这个梦好长。
许亭晚陷在其中, 久久都不能醒来。
她梦见了李胤之。
梦见他得胜凯旋, 梦见他……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身边。
睡梦中, 她微微勾了唇角。
温柔又甜美。
不知是睡了多久，等她醒来时，天色都有些暗了。
尧青守在她的身边，见她醒来, 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喜色。
“你终于醒了！”一边兴奋感叹着, 尧青轻轻扶起了她。
许亭晚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不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尧青尽力掩饰着笑意，说：“大夫来瞧过了, 王妃这是……有身孕了。虽然脉象还不够稳定, 但大夫说, 十有八.九是喜脉, 等过几日, 他再来看看，就能确诊。”
听到这个喜讯，许亭晚陷入了片刻茫然。
似乎是被惊喜吞没了神思, 她缓了许久，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孩子吗？”许亭晚低垂眼眸，将手覆在尚是平坦的小腹上，低声喃喃。
尧青连连点头：“王妃, 是的。”
得到她的再次确定, 许亭晚唇角的笑意就像是春日的繁华般, 徐徐绽开。
绚烂明媚。
“我和他的……孩子。”怔怔地抚摸在小腹, 她眼底似有泪光，在盈盈流转。
从得知这个消息后，许亭晚再未如先前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成日出神。
就算是再反胃，她都会强迫自己吃点东西。
每一天，也都会在府中的院子里走走。
几日过后，那大夫再入府诊脉，给出了确切消息：“恭喜王妃，确是有喜了！”
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许亭晚更是小心翼翼。
她还写了信，寄往北境。
但路途艰险遥远，等了大半个月，也没有得到半句回信。
等待的时间长了，许亭晚不免有几分担忧，待在府里，忐忑不安，就连夜里，也有些睡不着觉。
沈云依听闻这个消息，登门看她。
好巧不巧，她也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此番前来，不仅是探望，还对许亭晚说了许多经验之谈。
“你现在啊，身子最重要，有什么烦心事，可不能一直装在心里，这样对你、对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事。听姐姐的话，能不想的，就不要去想，知道了吗？”沈云依轻轻捋过她额角发丝，道。
闻言，许亭晚噙笑颔首，低眸抚上小腹。
担忧她在府里闷出病来，沈云依拽她出了府。
“你要经常出来走动，这样对你好，对孩子也好。”沈云依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说道。
许亭晚笑：“知道了。”
沈云依这一出行，带了不少随从。
她叹道：“这一怀孕，麻烦事就特别多，还是以前好啊。”
许亭晚低眸浅笑：“禹王他这也是关心你。”
沈云依摸了摸尚还平坦的小腹，皱了皱鼻子，说：“就是麻烦。”
因为有太多随从跟着，两人也不太自在，就在街上随意逛了逛。
临到午时，再相偕去了京城酒楼。
沈云依领许亭晚到临窗的位置坐下，说：“我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你们家王爷。”
一提起李胤之，许亭晚的神色就黯淡了下来。
她低眉垂眸，浓长的眼睫覆下一片落寞。
他离开已有半月了，可是……她却没有收到他的半句书信。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许亭晚闷声不语，只拿了手边清茶，一口接一口地饮下。
沈云依见她神色有变，轻叹了一声。
就在两人沉默时，突然有嘈杂人声响在耳畔：“几位夫人，这边请——”小二将汗巾甩到身后，高声道。
许亭晚和沈云依循声望去，正看见人影幢幢的一片。
高贵的夫人们步履端庄，挑起帘子走了进来。
紧跟而来的，竟有熟悉面孔。
顾秦氏。
许亭晚愣了愣，忙去看沈云依的神情。
可沈云依的面上一片沉静，无波无澜，就像是见到了陌生人的淡然。
见状，许亭晚暗自松了口气。
云姐姐隐瞒身份，嫁入皇家。
若她没有在此刻克制住情绪，露出马脚，引得顾秦氏注意，到时候天子生怒，云姐姐……可能就是死罪。
想到此处，许亭晚微微蹙了眉。
但云姐姐改名换姓回到京城，不就是为了向顾秦氏和顾效之报复吗？
她总归是要，出现在他们母子眼前的。
沈云依只淡淡瞥了一眼那边的情况，就平静地转首过来，应对桌上的饭菜。
她给许亭晚夹了几样菜，笑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可得好好补补身子。”
许亭晚噙笑颔首，一一接了。
用膳过后，她们就要回府。
她们坐的不是雅间，往门口走去，恰好要路过顾秦氏她们那桌。
沈云依走在靠桌那侧，小题大做地扶许亭晚过去。
而顾秦氏也在她们的逐渐靠近中，看清了沈云依的面容。
一时间，错愕地睖睁了双眸，满眼都是诧异惊恐。
过于震惊，她拿茶盏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瓷制的杯盏摔在了地上。
哐——
声响清越，溅开了一地茶水，晕染在沈云依地裙摆。
许亭晚见状，忙拉住她衣摆，下意识地怯怯低唤：“云姐姐，你没事罢？”
顾秦氏知道许亭晚的身份，如今听到她对沈云依的这声称谓，心底更是惶恐。
恍然间，她似乎看见了那处楼阁，熊熊燃起的大火。
猎猎风声中，那女子声声凄厉，似回荡在她午夜梦回的厉鬼低泣。
万分惊恐。
一时间，顾秦氏竟忘记了动作，愣愣地看着沈云依，什么反应也无。
沈云依低眸，看了看裙摆，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过多停留，就拉过许亭晚的手，带她离开。
不理会顾秦氏，应该就是放下过往了罢。
许亭晚垂了眼睫，唇畔浮起的笑意有几分欣慰。
人生本就苦短，真的不应该装着这些恩怨去虚度。
云姐姐这样选择，是对的。
然而，沈云依放下了，并没有意味着，顾秦氏也放下了。
“你给我站住！”在她们与顾秦氏错肩而过时，那妇人猛然站起，扬声喝道。
沈云依和许亭晚就此停下脚步。
前者挑眉回望，冷笑看她，后者怯怯地躲在沈云依身后，隐了身形。
“夫人有事？”沈云依勾起唇角，笑问。
顾秦氏慢慢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看她，目眦欲裂。
“你是云依蘅？”她咬牙切齿地问道，似怒似恨。
沈云依毫无畏惧地与她直视，微扬了下颔，笑：“这位夫人，是认错了人罢？”
“你就算是变成鬼，我也不会认错的。”顾秦氏摇晃着身影，逐渐向她走近，停在她身前时，又一字一顿地出了声：“云、依、蘅。”
沈云依笑着看她，没有否认，亦没有承认。
没有得到她的回答，顾秦氏就当她默认，猛然揪住了她衣襟，愤愤道：“你居然没有死？你为什么要回来？你这个贱妇！还有脸出现在我们顾家人的面前吗？！”
沈云依不曾出声，就有随从将顾秦氏拉开。
“大胆！竟敢对禹王妃动手！”其中一名随从粗鲁推开她，怒喝道。
顾秦氏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摔倒在地。
待稳住脚步时，她瞪向那随从，尖锐着声音喝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对我这般无礼！”
随从护在沈云依地身前，只冷冷说道：“我们王妃的身份贵重，你若伤她半分，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顾秦氏被他这一激，更是愤怒。
就要怒气冲冲动手时，沈云依出了声：“不必与这种人多费口舌，走罢。”
说完，就云淡风轻地离开。
许亭晚跟在她身后，怯怯地回首一瞥。
顾秦氏仍站在原地，愤怒得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许亭晚在无意间对上她怒气腾腾的双眸，惊得忙是回首，心底生了几分惊惶。
顾秦氏……就像是嗜血的母狼，眼瞳发红，愤怒得狠厉。
分外可怖。
许亭晚走了很远，都没能忘记她那一眼。
心底惶恐。
她伸手覆在胸口，掌下的心跳紊乱不安。
“晚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沈云依察觉了她的异常，凝眉问道。
许亭晚一愣，轻轻摆首，强笑着说道：“没事。”
她有些担心，顾秦氏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毕竟，她的心肠那么狠毒，连自己的儿媳妇都能下手杀害。若不是云姐姐行善积德，有上天庇佑，她早就葬身在那片火海里了。
既然顾秦氏能在当初做出那种事情来，那么如今……自然也不会例外。
顾秦氏，一定会再对云姐姐下手的。
许亭晚担忧她，临行前，反复嘱咐道：“云姐姐，最近几日，你可千万要小心，莫要着了顾秦氏的道。”
沈云依拍拍她的手背，噙笑回答：“知道了。我不在你的身边，你也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这样，成王回来以后，才不会过于心疼啊。”
听她这般说着，许亭晚羞赧地低眸，微微红了双颊。
“好了，知道了。”她轻轻颔首，应道。
两人就此别过。
许亭晚有些倦了，一回屋，就和衣卧榻，浅眠了一阵。
待醒来，是因为尧青的声声呼喊：“王妃，王妃！北境来信了！”
半梦半醒中，许亭晚听到这一声，猛然睁了眼。
她翻身下榻，连鞋履都未曾穿好，就亟亟地去开了门。
“当真？”她的音色里掩不住欢喜，问。
尧青噙笑颔首，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她。
许亭晚连忙接过，捧在心口。
她突然有些舍不得拆开。
欣喜许久后，才小心翼翼地取出观阅。
李胤之的字迹，向来遒劲有力，笔锋转折处，隐露了几分锋利。
可这信纸上的字迹虽是他的，却多了几分潦草。
想来北境之事繁忙，他也无暇写信。
此番寄回的，应该也是他闲暇之时，匆忙所写。
信上的内容不多，只简单写了他的近况，令她无需担忧。
简短的几行字，许亭晚捧在心口，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浮现唇畔的笑意缱绻又温柔。
她没有立即回信，而是精心地找了宣纸，晾干了花瓣贴在纸上，做成精美的信件，着人送了过去。
担忧他在北境受凉，许亭晚还亲制了御寒之物，一道给了信使。
只是……李胤之的回信，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到她的手里。
许亭晚扶在门上，低眸下去，微微拧了眉。
许久后，她落下一声轻叹，折身回了房。
接下来的时日，她无事可做，就找了针线，开始缝制孩童的衣裳，累时，就出去走动走动，去禹王府上，找沈云依说些话。
沈云依的月份比她大，已有些显怀。
许亭晚覆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笑：“也不知道姐姐肚子里的，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沈云依低眸看着，唇畔的笑意亦是温柔。
良久，她柔声道：“反正，我都喜欢。”
就在此时，有嘈杂声响自屋外传来。
是宫里遣人过来了。
“陛下请禹王府过去一趟。”那宦臣淡眉长眼，倒是一副和善模样，捏着嗓子说道。
闻言，沈云依愣了愣，不解地蹙了眉。
她侧眸向许亭晚看去。
“这位公公，我也许久见过父皇，不知……我是否能一同进宫？”接受到沈云依的眼神，许亭晚噙笑问道。
此番入宫，必有端倪。
她陪在云姐姐的身边，总归是心安一点。
那宦臣有些犹疑，但顿了顿，仍低首应道：“想必陛下，定是乐意的。”
得到了这番话，许亭晚与沈云依对视一眼，缓缓起了身，相偕去往宫城。
车轱辘碾过宫道，带起阵阵颠簸。
许亭晚和沈云依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说话。
气氛格外凝重。
“晚晚，”终于，沈云依启唇唤道，“你说，圣人是为什么召我们进宫呢？”
放置膝上的双手紧握，许亭晚叹出一口气，道：“应是顾秦氏。”
闻言，沈云依竟没有半点意外，反倒是笑出了声：“我猜也是。”
“云姐姐不怕吗？”许亭晚侧眸看她，问。
沈云依笑：“我可是从生死关回来的，又有什么可怕的？”
“可你现在……”许亭晚的目光落在她小腹，犹疑出声。
但沈云依却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放心，一定会没事的。”她笑着安抚道。
虽听她这般说着，许亭晚忐忑的心却依旧没有半分安定。
轻叹一声后，她倚在车壁上，静默阖眼。
如今，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果不其然，她们一进宫，面对的就是圣人的雷霆之威。
刚踏进宫殿，圣人就将茶盏砸到沈云依脚边，怒喝道：“大胆沈云依，竟敢隐瞒身份，混入我皇家！你该当何罪？！”
瓷制茶盏的哐当破裂声中，圣人的声音威严庄肃。
如震耳雷霆般，炸开在耳畔。
令人心生畏惧。
许亭晚陷在其中, 久久都不能醒来。
她梦见了李胤之。
梦见他得胜凯旋, 梦见他……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身边。
睡梦中, 她微微勾了唇角。
温柔又甜美。
不知是睡了多久，等她醒来时，天色都有些暗了。
尧青守在她的身边，见她醒来, 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喜色。
“你终于醒了！”一边兴奋感叹着, 尧青轻轻扶起了她。
许亭晚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不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尧青尽力掩饰着笑意，说：“大夫来瞧过了, 王妃这是……有身孕了。虽然脉象还不够稳定, 但大夫说, 十有八.九是喜脉, 等过几日, 他再来看看，就能确诊。”
听到这个喜讯，许亭晚陷入了片刻茫然。
似乎是被惊喜吞没了神思, 她缓了许久，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孩子吗？”许亭晚低垂眼眸，将手覆在尚是平坦的小腹上，低声喃喃。
尧青连连点头：“王妃, 是的。”
得到她的再次确定, 许亭晚唇角的笑意就像是春日的繁华般, 徐徐绽开。
绚烂明媚。
“我和他的……孩子。”怔怔地抚摸在小腹, 她眼底似有泪光，在盈盈流转。
从得知这个消息后，许亭晚再未如先前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成日出神。
就算是再反胃，她都会强迫自己吃点东西。
每一天，也都会在府中的院子里走走。
几日过后，那大夫再入府诊脉，给出了确切消息：“恭喜王妃，确是有喜了！”
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许亭晚更是小心翼翼。
她还写了信，寄往北境。
但路途艰险遥远，等了大半个月，也没有得到半句回信。
等待的时间长了，许亭晚不免有几分担忧，待在府里，忐忑不安，就连夜里，也有些睡不着觉。
沈云依听闻这个消息，登门看她。
好巧不巧，她也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此番前来，不仅是探望，还对许亭晚说了许多经验之谈。
“你现在啊，身子最重要，有什么烦心事，可不能一直装在心里，这样对你、对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事。听姐姐的话，能不想的，就不要去想，知道了吗？”沈云依轻轻捋过她额角发丝，道。
闻言，许亭晚噙笑颔首，低眸抚上小腹。
担忧她在府里闷出病来，沈云依拽她出了府。
“你要经常出来走动，这样对你好，对孩子也好。”沈云依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说道。
许亭晚笑：“知道了。”
沈云依这一出行，带了不少随从。
她叹道：“这一怀孕，麻烦事就特别多，还是以前好啊。”
许亭晚低眸浅笑：“禹王他这也是关心你。”
沈云依摸了摸尚还平坦的小腹，皱了皱鼻子，说：“就是麻烦。”
因为有太多随从跟着，两人也不太自在，就在街上随意逛了逛。
临到午时，再相偕去了京城酒楼。
沈云依领许亭晚到临窗的位置坐下，说：“我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你们家王爷。”
一提起李胤之，许亭晚的神色就黯淡了下来。
她低眉垂眸，浓长的眼睫覆下一片落寞。
他离开已有半月了，可是……她却没有收到他的半句书信。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许亭晚闷声不语，只拿了手边清茶，一口接一口地饮下。
沈云依见她神色有变，轻叹了一声。
就在两人沉默时，突然有嘈杂人声响在耳畔：“几位夫人，这边请——”小二将汗巾甩到身后，高声道。
许亭晚和沈云依循声望去，正看见人影幢幢的一片。
高贵的夫人们步履端庄，挑起帘子走了进来。
紧跟而来的，竟有熟悉面孔。
顾秦氏。
许亭晚愣了愣，忙去看沈云依的神情。
可沈云依的面上一片沉静，无波无澜，就像是见到了陌生人的淡然。
见状，许亭晚暗自松了口气。
云姐姐隐瞒身份，嫁入皇家。
若她没有在此刻克制住情绪，露出马脚，引得顾秦氏注意，到时候天子生怒，云姐姐……可能就是死罪。
想到此处，许亭晚微微蹙了眉。
但云姐姐改名换姓回到京城，不就是为了向顾秦氏和顾效之报复吗？
她总归是要，出现在他们母子眼前的。
沈云依只淡淡瞥了一眼那边的情况，就平静地转首过来，应对桌上的饭菜。
她给许亭晚夹了几样菜，笑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可得好好补补身子。”
许亭晚噙笑颔首，一一接了。
用膳过后，她们就要回府。
她们坐的不是雅间，往门口走去，恰好要路过顾秦氏她们那桌。
沈云依走在靠桌那侧，小题大做地扶许亭晚过去。
而顾秦氏也在她们的逐渐靠近中，看清了沈云依的面容。
一时间，错愕地睖睁了双眸，满眼都是诧异惊恐。
过于震惊，她拿茶盏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瓷制的杯盏摔在了地上。
哐——
声响清越，溅开了一地茶水，晕染在沈云依地裙摆。
许亭晚见状，忙拉住她衣摆，下意识地怯怯低唤：“云姐姐，你没事罢？”
顾秦氏知道许亭晚的身份，如今听到她对沈云依的这声称谓，心底更是惶恐。
恍然间，她似乎看见了那处楼阁，熊熊燃起的大火。
猎猎风声中，那女子声声凄厉，似回荡在她午夜梦回的厉鬼低泣。
万分惊恐。
一时间，顾秦氏竟忘记了动作，愣愣地看着沈云依，什么反应也无。
沈云依低眸，看了看裙摆，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过多停留，就拉过许亭晚的手，带她离开。
不理会顾秦氏，应该就是放下过往了罢。
许亭晚垂了眼睫，唇畔浮起的笑意有几分欣慰。
人生本就苦短，真的不应该装着这些恩怨去虚度。
云姐姐这样选择，是对的。
然而，沈云依放下了，并没有意味着，顾秦氏也放下了。
“你给我站住！”在她们与顾秦氏错肩而过时，那妇人猛然站起，扬声喝道。
沈云依和许亭晚就此停下脚步。
前者挑眉回望，冷笑看她，后者怯怯地躲在沈云依身后，隐了身形。
“夫人有事？”沈云依勾起唇角，笑问。
顾秦氏慢慢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看她，目眦欲裂。
“你是云依蘅？”她咬牙切齿地问道，似怒似恨。
沈云依毫无畏惧地与她直视，微扬了下颔，笑：“这位夫人，是认错了人罢？”
“你就算是变成鬼，我也不会认错的。”顾秦氏摇晃着身影，逐渐向她走近，停在她身前时，又一字一顿地出了声：“云、依、蘅。”
沈云依笑着看她，没有否认，亦没有承认。
没有得到她的回答，顾秦氏就当她默认，猛然揪住了她衣襟，愤愤道：“你居然没有死？你为什么要回来？你这个贱妇！还有脸出现在我们顾家人的面前吗？！”
沈云依不曾出声，就有随从将顾秦氏拉开。
“大胆！竟敢对禹王妃动手！”其中一名随从粗鲁推开她，怒喝道。
顾秦氏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摔倒在地。
待稳住脚步时，她瞪向那随从，尖锐着声音喝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对我这般无礼！”
随从护在沈云依地身前，只冷冷说道：“我们王妃的身份贵重，你若伤她半分，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顾秦氏被他这一激，更是愤怒。
就要怒气冲冲动手时，沈云依出了声：“不必与这种人多费口舌，走罢。”
说完，就云淡风轻地离开。
许亭晚跟在她身后，怯怯地回首一瞥。
顾秦氏仍站在原地，愤怒得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许亭晚在无意间对上她怒气腾腾的双眸，惊得忙是回首，心底生了几分惊惶。
顾秦氏……就像是嗜血的母狼，眼瞳发红，愤怒得狠厉。
分外可怖。
许亭晚走了很远，都没能忘记她那一眼。
心底惶恐。
她伸手覆在胸口，掌下的心跳紊乱不安。
“晚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沈云依察觉了她的异常，凝眉问道。
许亭晚一愣，轻轻摆首，强笑着说道：“没事。”
她有些担心，顾秦氏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毕竟，她的心肠那么狠毒，连自己的儿媳妇都能下手杀害。若不是云姐姐行善积德，有上天庇佑，她早就葬身在那片火海里了。
既然顾秦氏能在当初做出那种事情来，那么如今……自然也不会例外。
顾秦氏，一定会再对云姐姐下手的。
许亭晚担忧她，临行前，反复嘱咐道：“云姐姐，最近几日，你可千万要小心，莫要着了顾秦氏的道。”
沈云依拍拍她的手背，噙笑回答：“知道了。我不在你的身边，你也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这样，成王回来以后，才不会过于心疼啊。”
听她这般说着，许亭晚羞赧地低眸，微微红了双颊。
“好了，知道了。”她轻轻颔首，应道。
两人就此别过。
许亭晚有些倦了，一回屋，就和衣卧榻，浅眠了一阵。
待醒来，是因为尧青的声声呼喊：“王妃，王妃！北境来信了！”
半梦半醒中，许亭晚听到这一声，猛然睁了眼。
她翻身下榻，连鞋履都未曾穿好，就亟亟地去开了门。
“当真？”她的音色里掩不住欢喜，问。
尧青噙笑颔首，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她。
许亭晚连忙接过，捧在心口。
她突然有些舍不得拆开。
欣喜许久后，才小心翼翼地取出观阅。
李胤之的字迹，向来遒劲有力，笔锋转折处，隐露了几分锋利。
可这信纸上的字迹虽是他的，却多了几分潦草。
想来北境之事繁忙，他也无暇写信。
此番寄回的，应该也是他闲暇之时，匆忙所写。
信上的内容不多，只简单写了他的近况，令她无需担忧。
简短的几行字，许亭晚捧在心口，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浮现唇畔的笑意缱绻又温柔。
她没有立即回信，而是精心地找了宣纸，晾干了花瓣贴在纸上，做成精美的信件，着人送了过去。
担忧他在北境受凉，许亭晚还亲制了御寒之物，一道给了信使。
只是……李胤之的回信，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到她的手里。
许亭晚扶在门上，低眸下去，微微拧了眉。
许久后，她落下一声轻叹，折身回了房。
接下来的时日，她无事可做，就找了针线，开始缝制孩童的衣裳，累时，就出去走动走动，去禹王府上，找沈云依说些话。
沈云依的月份比她大，已有些显怀。
许亭晚覆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笑：“也不知道姐姐肚子里的，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沈云依低眸看着，唇畔的笑意亦是温柔。
良久，她柔声道：“反正，我都喜欢。”
就在此时，有嘈杂声响自屋外传来。
是宫里遣人过来了。
“陛下请禹王府过去一趟。”那宦臣淡眉长眼，倒是一副和善模样，捏着嗓子说道。
闻言，沈云依愣了愣，不解地蹙了眉。
她侧眸向许亭晚看去。
“这位公公，我也许久见过父皇，不知……我是否能一同进宫？”接受到沈云依的眼神，许亭晚噙笑问道。
此番入宫，必有端倪。
她陪在云姐姐的身边，总归是心安一点。
那宦臣有些犹疑，但顿了顿，仍低首应道：“想必陛下，定是乐意的。”
得到了这番话，许亭晚与沈云依对视一眼，缓缓起了身，相偕去往宫城。
车轱辘碾过宫道，带起阵阵颠簸。
许亭晚和沈云依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说话。
气氛格外凝重。
“晚晚，”终于，沈云依启唇唤道，“你说，圣人是为什么召我们进宫呢？”
放置膝上的双手紧握，许亭晚叹出一口气，道：“应是顾秦氏。”
闻言，沈云依竟没有半点意外，反倒是笑出了声：“我猜也是。”
“云姐姐不怕吗？”许亭晚侧眸看她，问。
沈云依笑：“我可是从生死关回来的，又有什么可怕的？”
“可你现在……”许亭晚的目光落在她小腹，犹疑出声。
但沈云依却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放心，一定会没事的。”她笑着安抚道。
虽听她这般说着，许亭晚忐忑的心却依旧没有半分安定。
轻叹一声后，她倚在车壁上，静默阖眼。
如今，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果不其然，她们一进宫，面对的就是圣人的雷霆之威。
刚踏进宫殿，圣人就将茶盏砸到沈云依脚边，怒喝道：“大胆沈云依，竟敢隐瞒身份，混入我皇家！你该当何罪？！”
瓷制茶盏的哐当破裂声中，圣人的声音威严庄肃。
如震耳雷霆般，炸开在耳畔。
令人心生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