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枪匹马赶来的青年风.尘仆仆, 虽狼狈, 却耀目得不可忽视。

    闻人瑜拔出长剑,剑锋前指,扬声道:“将士们,今日一战, 凶多吉少,愿与我同护祁国者,上!”

    话音落下时, 他夹紧马腹, 扬鞭冲了过去。

    本是温润如玉的书生,却在此刻, 以命相搏。

    李胤之静静地看着他, 微微眯了眼, 眸光似有些渺远。

    他果然还是来了。

    因为闻人瑜的到来,祁国的将士们燃起了斗志, 提了手里长.枪, 呼喊着拥趸过去。

    声势浩荡。

    李胤之遥遥相望,静默地举起长剑,剑锋一指。

    众人得他命令, 迎了上去。

    祁国的将士在山崩时损失惨重,只剩些残兵败将, 负隅顽抗。

    但李胤之的人却不一样了, 威风凛凛, 蓄势待发。

    这场战争的结果似早被注定。

    祁国的将士们纵是再勇猛, 也还是一个又一个地倒在了闻人瑜的面前。

    渐渐地,只剩了最后几人。

    他们将闻人瑜围在中间,步步后退,被李胤之的人团团包围。

    李胤之策马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时的闻人瑜发丝凌乱,原本白皙的面容染满血污,狼狈不堪。

    就算是到了如此境地,闻人瑜也未露半分怯意,缓缓掀眸,云淡风轻地看向他。

    壮烈的沙场上,曾为对手的两名男子沉默对视,却是分外平静。

    “我输了。”闻人瑜垂眸一笑,如是说道。

    李胤之抿紧了唇线,面部的轮廓愈发坚毅硬朗。

    “但不是我赢。”

    这场战争,是闻人瑜主动放弃的。

    他没有资格当这个胜者。

    闻人瑜的身上受了多处创伤,失血过多,以至于再无气力。

    他以剑撑地,才摇摇晃晃地勉强站起。

    “是该结束的时候了。”闻人瑜噙笑说道,就像是他往常一般,温润如玉,书生模样。

    却有铁骨铮铮。

    自祁国建国起,闻人家就一直侍奉。

    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将一生都献给了祁国。

    如今,他也算是……承了先祖之托罢。

    似是释然,闻人瑜嘴角噙笑,紧紧闭了眼。

    淡定从容地接受死亡。

    李胤之也像是下定决心般,紧阖眼眸。

    四周像是失了所有声音,风也静止。

    燕国的将士们高举了□□,狠狠地向敌人刺去。

    锋刃在天光下折出冰冷寒芒,溅起了一片血色。

    此役之中,祁国全军覆没。

    随得胜归来,但李胤之的心里却无半分喜悦。

    在将士们的欢呼声中,他静默地调转马头,远离了这战场。

    许亭晚早在远处等他,远远看到他身影后,提了裙摆就向他奔去。

    见状,李胤之微不可查地蹙了眉,飞身下马,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轻柔她发顶,低叹:“都不关心孩子。”

    许亭晚紧紧抱住他,笑:“孩子更关心父王。”

    李胤之虽没有亲上战场,但身上到底染了血腥气。

    不多时,他便轻轻推开她,捋过她额前碎发,道:“杀伐气重,当心伤了孩子。”

    许亭晚明白他的意思,轻轻一颔首后,就往后退了几步,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再次与他分开。

    她掀起车帘,往外看去。

    沐在天光的青年身姿挺拔,戎装坚毅,比初升的朝阳还要夺目。

    许亭晚静静看着,心底却有几分感伤。

    这是她的夫婿,她的良人。

    她不忍见他在战场厮杀,时时在生死关徘徊。

    就刚刚,他离开的那一阵,她的心就像是在烈火上炙烤,煎熬难耐。

    她害怕他受伤,害怕他……遭遇不测。

    若他真出了意外,她根本就无法想象,自己会成怎样,还能怎样活在这世间?

    忽然间,许亭晚的眼睛似有些湿润。

    她颤了颤眼睫,掩去了盈盈泪光,放下车帘。

    这一刻,她再没忍住,捂唇落了泪。

    可她知道,李胤之还是要去的。

    哪怕他知道,那就是地狱,他还是要义无反顾地去。

    他的肩上,承的是燕国之重。

    后来,李胤之将她安排到一处僻静的安全之地,留了心腹照顾,再次离开,披甲上阵。

    之前,祁国的主力军已全军覆灭,所以接下来的胜利,伸手可得。

    两月之后,李胤之率燕国军队,攻破了祁国京城,得胜归来。

    这个时候,许亭晚已经有些显怀了,走路的动作笨重。

    李胤之归来时,她正在为孩子纳鞋。

    听到消息后,许亭晚一怔,一不小心,就刺破了指尖。

    殷红的鲜血脏了雪白绢帕,略有些刺目。

    许亭晚愣愣地看着那处血迹,慢慢地,有泪盈于睫,模糊了她的视野。

    他终于……回来了吗?

    “王妃,王妃……”服侍一旁的人连连唤了她好几声,许亭晚才终于回过神来,抬手拭泪,摆首轻笑:“回来就好……”

    说着,她就要起身,去为李胤之接风洗尘。

    不经意间,就撞上了一方坚实胸膛。

    扑鼻的气息清冽,无比熟悉。

    许亭晚愣在了原地,忘了所有动作。

    那人紧紧抱住了她,下颌搁在她发顶,轻笑出声:“我回来了。”

    许亭晚嘴唇颤动,眸中有泪光流转潋滟。

    半晌,她终于有了动作,缓缓抬起手来,紧攥他衣襟。

    俪人紧紧相拥,难舍难分。

    碧影斑驳中,就像是入了画。

    静谧美好。

    得胜以后,自然是回京。

    如今,燕国已是李蕴掌政,京中的局势莫测。

    李蕴忌惮李胤之,恐怕是要对他下手。

    回京途中,许亭晚的心里七上八下,始终不得安宁。

    她紧紧抓住李胤之的手,拧了眉,说道:“我们真的要回京吗?”

    李胤之覆在她手背,浅浅笑道:“既然我敢带你回去,那一定不会有事的。李蕴她没这个胆子。”

    虽听他如是说道,但许亭晚的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

    不知不觉间,就已到了京城。

    刚一回京,李蕴就召李胤之入宫。

    许亭晚担忧他,在他临行前,抓住了他的手。

    她说:“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李胤之回首看她,点头应道:“好。”

    然后,就一点点拨开她的手,折身离去。

    飞身上马后,他再次回首,对上了她视线,唇角微勾。

    无声安抚她。

    许亭晚愣了愣,微笑着颔首。

    直到这时,李胤之才安心离去。

    李蕴登位后,就锋芒毕露。

    她隐藏了太多年。

    李胤之到时,她正在批阅奏折。

    纵是垂眸低首,亦有别样气魄。

    分明没有抬眼,却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启唇道:“来了?”

    “微臣参见陛下。”李胤之不卑不亢,俯身作揖。

    李蕴掀眸看他,笑:“朕就知道,你会得胜归来。”

    “不负陛下所托。”李胤之眼睫微颤,应道。

    “不过,朕就奇了怪了,你就对这个皇位……没有半点心思?”李蕴问。“你若登基,必是民心所归。”

    李胤之答:“皇室凉薄。”

    “你都不曾看清,又怎知凉薄?”李蕴眼眸微眯,问。

    李胤之没有正面回答她,只并掌举过眉梢,躬身行礼。

    “愿陛下收回所有兵权,放臣离京。”

    闻言,李蕴愣了愣,略有些震惊。

    片刻后,她正色问道:“你就不怕,朕会对你们赶尽杀绝?”

    李胤之镇定如常:“如果陛下要这样做,那臣就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了。”

    李蕴顿失了所有言语。

    她愣愣看着李胤之将兵符交回,转身离开,没忍住出声叫他:“你知道吗?”

    “在父皇的心里,你才是最好的继承人。”

    “所以他才将你步步逼到绝境,就为了让你心志坚定。”

    “若不是我在宫里有线人,那如今,坐在这里的,就是你。”

    “父皇本来是为你铺好了所有路。”

    闻言,李胤之侧首一笑,道:“臣,早已知晓。”

    李蕴愣在了原地。

    手撑在桌案上,才没至于摇晃倒下。

    难怪她在行动中,会那样顺利。

    那青年逆着光,逐渐远去。

    身姿挺拔,苍松修竹一般。

    李胤之遵守了他的承诺,安然归来。

    许亭晚一看到他,就提了裙摆,要向他迎来。

    李胤之忙止了她动作,按住她肩膀,使她坐了回去。

    “我没事。”他噙笑说道。

    许亭晚抬眸看他,望进他眸底,笑了。

    夜深人静时,他紧紧拥住她,问:“我们回宣州可好?”

    “好啊。”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地,她脱口答道。

    李胤之禁不住笑了:“那天涯海角呢?”

    “也去。”许亭晚紧紧抱住他,也笑,“只要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只要……是跟他在一起。

    前半生,她独自走过了很多地方,看过了很多风景。

    这余生,她想和他在一起,看遍世间姹紫嫣红,山川河海。

    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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