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 回到自己房间的九卿却迟迟未眠，床边的幔帐已经放下。
层层叠叠的轻纱之后，安静侧卧在床上的少女睁着一双乌黑润泽的大眼睛, 静静地等待着。
秦朗一行人回到少清时已是亥正, 纵然连日的奔波让他们劳累不已，恨不得直接躺下休息，但等他们洗漱结束躺下时, 早已过了子夜。
藏书阁的灯光一直亮着, 褚臻年坐在书案之后，虽然手捧书籍, 做出一副埋头苦读的模样。
然而昏黄的烛火下，他却心神不宁，手中的书迟迟未曾翻页，出神得十分厉害。
“盟主, 您该休息了。”苍老的管家打着呵欠进来拨了拨油灯, 将熄的光芒复又明亮起来, 跳动的火苗让投射在墙面的影子也摇曳不停。
“你说, 欢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褚臻年无意识的拨弄着书页, 语气迟疑:“当初那人, 最终就是逃去了西域。”
“不会的，”管家沉默片刻, 语气笃定的开口:“当初那人离去时已是身受重伤, 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消息, 想必早已死去了。”
“也许吧。”褚臻年望着摇曳的火苗怔怔出神, 好半晌才叹息着开口，语气幽幽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藏书阁外夜凉如水，已是初秋时节，满池盛放的红莲凋零，湖中肆意生长的只有翠绿的荷叶，再过不久，这些荷叶也将枯萎。
蝉鸣蛙噪声这几日也越来越少，褚臻年听着不甚清晰的蛙声，好半晌才站起身来，重新打开了地道入口。
看着褚臻年的身影消失在地道中，管家面色不变的退开几步，守在了藏书阁的大门口，防着他人闯入。
而不远处的闺阁里，被褚臻年和老管家对话弄得一头雾水的九卿，“看”到洞开的地道口，眼睛一亮，精神力迅速凝结成束，朝着地下蔓延而去。
地道以极陡的坡度往下延伸而去，没有台阶，只有一个个浅浅的坑洞可供落脚借力。
看得出来，这是为轻功高手设计的通道，不是普通人能够下得去的。
这段一直下降的通道极窄，仅能容一人维持着不变的姿势通过。
直到最后，脚踏实地的落在地面上，通道中的空间才骤然大了起来。
近乎两米高，一米宽的通道一直往前延伸而去，通道没有岔道口，九卿不担心跟丢了褚臻年，没有急着跟上去，反而留下了细细打量着通道的四壁。
通道建在水底，也不知何时建的，大抵是长年累月的被水浸泡，四壁的青砖透着股潮湿气息，砖缝里生了些许青苔。
九卿精神力一直沿着通道往前走，直到最后，四壁的青砖渐渐干燥了起来，砖缝里的青苔也越来越少。
看得出来，这部分地道已经不在水底了，九卿估算了一下大概方向，地道尽头连通的石室应该是在望月湖背后不远处的荒山之上。
其实在这样生态环境还很良好的古代，尤其是中原地带的温润气候下，很少会出现荒山。
但望月湖背后的荒山却格外的奇怪，隔三差五就被雷劈，时不时还发生山火，焚尽植被。
以至于到如今，山上杂草丛生，却少有树影，怪石嶙峋，荒芜得不得了。
本就少有人烟的荒山这些年渐渐沦为了乱葬岗，也因此更加荒芜，没有人愿意踏足。
估出了石室的大概位置，九卿在收回精神力和继续偷听之中，犹豫了片刻后，继续选择了留下。
褚臻年和厌罗都没有秦朗那般变态的感知力，更何况九卿动作十分小心翼翼，精神力只是浅浅的附着了一层在墙壁上。
途中耽误了片刻，待得九卿精神力探进石屋中，便听得厌罗的问话声:“你当真相信，那‘天衍行脉法’就封在苏见欢脑中？”
她的声音颇为难听，犹如石头划过玻璃一般，令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饶是九卿只是精神体感知到这个声音，自己躺在床上的身体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来。
但这份不适只是一闪而逝，听到“天衍行脉法”几字的九卿顿时绷紧了神经。
她可没有忘记，当初在苏家旧址得到的消息，五绝，天衍。
“欢儿今年已经十六岁，是与不是再等四年便能够证实。”褚臻年面色平淡，似乎并不是很在乎的模样:“十三年都等过来了，四年又算得了什么？”
厌罗于是闭口不再多言，论耐心，已经习惯生活在暗处的她，绝对要比褚臻年好得多。
只是，她不再继续追问，褚臻年却反而被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的说开了:“当初我几次从苏秉和口中套话，虽然没有确切消息，却也能够确定一点，天衍行脉法，的确没有纸面记录。”
“后来苏家满门尽灭，苏秉和不得已才开口吐露，天衍行脉法被封印在了苏见欢脑中，唯有待她二十岁后才能解封，让她修习。”
“我也怀疑过是苏秉和为了保住苏见欢的命故意如此说，然而我问遍苏家上下，没有任何人见过苏家有什么特殊的功法秘籍。”
“后来你也知道了，先是苏家夫妻化为地缚灵被困在苏家旧址，再就是苏家旧识一心一意要带走苏见欢。”
“那所谓的苏家旧识，我与苏秉和相识十几年没听他提过，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分明不知苏家灭门与我有关，却说什么苏家功法不能外泄，执意要带走苏见欢。”
“所以我也忍不住猜想，天衍行脉法毕竟是仙家法门，大抵是真的能够被一些仙家手段封在脑海中的吧。我养了她十几年，她若是二十岁后真得了功法，哄骗她交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真相猝不及防的被揭开，九卿眼中浮现浓浓的震惊。
杀人夺宝她见多了，倒不是为此震惊。让她受到惊吓的是，苏见欢能够活下来的真正原因。
褚臻年养着她，竟是为了等着她二十岁后得到天衍行脉法！
估摸着也是担心她得到功法后修习，功力大增，自己制衡不了她，褚臻年才会给她下了损根基的天香散。
褚臻年还在和厌罗说着此次前去西域的经过，九卿没有兴趣再听，收回了精神力。
精神力长时间高强度离体，回归时九卿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泛白。
在床上翻了个身，九卿依旧没有从不敢置信的惊讶中回过神来。
她一直都知道，古代世界科学不够发达，人们坚定的信奉鬼神的存在。
但按理来说，越是力量强大的世界，对于鬼神的确信程度就越是低。
江湖世界人们对鬼神的信仰程度肯定是不及宫斗宅斗世界的。
褚臻年这样自身就具有强大实力的人，更不应该如此迷信。这样的人，比起信奉一些虚无缥缈的存在，他们更愿意相信自身。
但偏偏，他相信了，苏见欢脑中封印着天衍行脉法，甚至于相信了，苏秉和夫妻化作了地缚灵，被困在了苏家旧址。
以他的性格，不亲身经历不亲眼看到，他绝不会如此确信。
所以，当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有了这样的认知？
将功法封印进识海，这是修真界惯用的手段，但除非元婴以上的高阶修士，否则都是需要载体中转，才能将功法传进另一人的识海中。
苏秉和纵然修炼了道修功法，但以他还能够被褚臻年带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围殴至死，可以猜得出来他还只是个后天修士。
所以，即便是天衍行脉法真如她们所言，存在于苏见欢脑海中，那么现实中，也必然有记录在玉简或竹简上的备份。
而且最重要的是，哪怕苏见欢脑海中真有功法，以这方世界的武力，还没有谁能够封印别人脑海中的东西。
而苏家旧址所谓的苏秉和夫妻地缚灵，这方世界自己衍生出来道修，倒真有可能存在精怪鬼修。
但上次九卿去苏家旧址，虽然荒芜，却没有半分阴森鬼气。
以她的灵觉，除非对方功力远超于她，否则是绝不可能瞒过她的感知的。
九卿的灵魂力量之强，苏秉和就是修炼上万年都比不得，所以绝不存在瞒过她感知的说法。
那么真相就很明了了，有人在背后捣鬼，骗过了褚臻年，并且让他深信不疑。
九卿有种预感，这个在背后捣乱的人，就是褚臻年与管家口中所言的，那个重伤逃回西域从此再未现身的神秘人。
东方天际已泛白，九卿从床上坐起来，浅色的被褥上凭空出现大堆的瓶瓶罐罐，每一个上都贴了简单的标签。
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呵欠，一夜未睡的九卿随手拿起几个瓶子，随意勾兑里面的粉末和液体，直到最后，配出一瓶浓绿色的粘稠液体。
幽蓝色的火焰再一次自指尖冒出，灼烧着瓷瓶，直到最后，在精神力的作用下，瓷瓶中浓绿色的粘稠液体凝为了一颗拇指关节大小的丹丸。
轻轻的晃了晃瓶子，九卿满意的将床上的瓶瓶罐罐都收进了空间，推开了房间门走出去，却在下一秒顿住了身形:“大师兄……”
年轻俊朗的少年郎长身玉立在初秋晨间稀薄的天光中，面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清，可他挺拔的身影，却总叫人能看出几分痛苦至极的绝望来。
他看起来似乎是已经睡下，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匆匆爬起赶来，衣袍略显凌乱，头上的发冠也带得歪斜，看起来很有几分狼狈的意味。
大概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衣袍上沾染了微微的水汽，九卿下意识的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寒凉如冰。
“怎么会这么冷？”于是，原本还脸带狐疑的少女惊呼出声，推开了西次间的门:“进来坐会，喝杯热茶吧。”
秦朗没有拒绝，跟着她进了西次间，看着九卿忙前忙后的生火烧水，目光恍惚，却又带着奇异的温柔。
苏见欢是有侍女的，但是在九卿到来之前，她被人从少清掳走，褚臻年为此大怒，认为侍女没有保护好她，将几个侍女全都杀了。
九卿到来后，先是少清因为机关漏洞忙成一团，后又因为西北边境小门派被屠而高度戒备，没来得及给她重新找侍女。
能被褚臻年看中来伺候苏见欢的，不仅要对少清也对她绝对忠诚，更要有一身不弱的功夫。
少清是江湖门派，主子已经没有自保之力，丫鬟再是弱不禁风的弱女子，实在不妥。
可既要会功夫又忠心，而且年龄还不能比她大太多，这样的人，极难找到，
再加上当时少清戒严，找到的几个忠诚程度还有待验证，不可能直接安排她们进来伺候九卿。
后来事态未缓，秦朗又在西北边境出了事，九卿奔赴西北边境，直到昨夜里才回来，以至于侍女的事一直没有确定下来。
苏见欢居住的小院有着小厨房，九卿一把妖火点燃柴禾，很快就烧好了热水，给秦朗泡了热茶暖身子。
“大师兄这大清早的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看到秦朗捧着杯子不说话，九卿主动开口询问。
秦朗偏头望过去，少女歪着脑袋，脸上的神情是混了点天真的疑惑，那一点鲜红泪痣在稀薄天光中凉艳到纯澈。
“做了一晚上的梦，”秦朗目光定定的落在那颗泪痣上，直到九卿在他近乎直白的目光下显出几分不自在来，才语气平静的开口:“我梦到你一直再哭，我觉得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九卿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当然没有哭，可被她封印住的苏见欢的灵魂碎片，的确是哭了一整晚。
九卿只觉得自己脑海中已经掀起了狂风巨浪，有什么念头极快的在脑中闪过，再细想时却无从捕捉。
然后她一脸平静的露出几分混合了无奈和甜蜜的微笑:“原来我在大师兄眼中，就是个小哭包？”
“也许吧。”秦朗轻轻勾了勾唇，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在九卿继续给他添茶之前站起了身:“天亮了，我该去练剑了，先走一步。”
九卿放下茶壶，将他送出了门，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栈桥尽头，脸上清清浅浅的笑容才彻底消失不见，眸底全是思索之色。
＊＊＊
“公子，大概再有一天的路程，咱们就能到少清派了。”妖焰望了望天色，向一旁的“少年”露出询问之色:“我们是否要休息一会？”
李玉笛摇了摇头:“不必了，加快速度，尽早赶到少清。”
五绝神教此次攻打中原武林门派，兵分数路，李玉笛和妖焰这一路直捣黄龙，目标对准了少清。
因为有着李玉笛这个先天大圆满的高手，再加上妖焰也是后天大圆满的修为，两人所带手下十分少，总共不过十多人，算得上是轻车从简。
人少的好处之一就是行动起来十分快速，不会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
李玉笛骑在高头大马上，依旧是惯常的青衣，腰间别着的，还是当年那把剑鞘古朴的长剑，和那个粗糙至极的酒葫芦。
少年风流，肆意洒脱。
和妖焰并肩而行时，他看上去甚至比妖焰还要年轻几岁，然而眼里沧桑的情绪，却又能叫人轻易知道，他已不再年轻。
此次攻打中原武林门派，其他几路人马都可以肆意而行，唯有他们这一路，因为还有着要把苏见欢毫发无损带出来的任务，需要一路上处处隐藏行踪，打少清个出其不意。
因为需要隐藏身份，妖焰褪下了往日里标志性的红衣，黑色衣裙衬得她眉眼如画，肤色白皙，没有平日里张扬夺目的美艳，却也别有风情。
这一路走来，换装后的妖焰惹来许多人的注意，若非她往日里出来办事时从来带着黄金面具，只怕早被人识破了身份。
纵如此，那些黏在她身上的垂涎目光，依旧让她心情烦躁不已。若非顾忌着李玉笛要求低调，以她的暴脾气，只怕早已动手送那些人去死了。
中原武林正道给妖焰安上妖女的名号，很大程度上因为她出身魔教，行事又残忍，杀人不眨眼。
但排除这两点，她的行事作风，放在中原江湖，也难逃一声妖女之称。
文化观点的不同，使得中原地带男女大防很是严重，对女子言行的要求更是称得上严苛，所谓的三从四德从一而终残害了多少如花似玉的女人。
而江湖上，虽然没有世家大族那般严苛，但对女子依旧存在着严重的歧视。若是哪个女子与男子往来过多，一声妖女也是逃不了的。
而妖焰，自幼生长在民风开放的西域，观念深受西域文化影响，对中原人看重的贞洁并没有太过在意。
再加上她修习的火属性功法暴烈，注定是活不长久。既如此，倒不如放肆享受活着的每一天。
也正是在这样的念头下，妖焰行事颇有几分肆无忌惮，纵情享乐，看到极合心意的男子便带回去当男宠养起来。
这般行为在西域大家见怪不怪，可若是在中原，只怕她早就被戳着脊梁骨狂骂了。
仅凭这一点，就足够妖焰对中原充满了不喜，天性肆意如她，实在是不能接受中原对女子严苛的态度。
更何况，几十年前，正是这帮道貌岸然的中原武林正道，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屠了她太爷爷满门，逼得她太爷爷不得不远走西域，方才保住一条命。
若非先祖遗志，妖焰想，她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想回到中原的。
这里的绿水青山很美，可她已经习惯了塞外的黄沙漫天，辽阔无边，壮美不已。
江南的婉约山水，只让她觉得束缚憋屈，全然无法放开手脚的肆意奔驰。
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肆意人生，在这里却是被人鄙视指点的野蛮人行径。
这是一片与她格格不入的土地。
用眼神逼退几道黏在自己身上的下流目光后，妖焰呼出一口浊气，却依旧觉得憋闷。
若是在西域，谁敢这样看她，要被她一鞭子抽得头破血流，可在这里，为了隐藏身份，她不得不压抑本性。
李玉笛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状况，事实上，这一路上很多时候他都是在发呆中度过的。
虽然他并没有耽误赶路，可他心神不属的模样，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心思细腻的妖焰？
当初被中原武林正道逼得跳崖后，李玉笛这些年一直忙着修炼，再没有跨入中原一步。
时隔五十三年，旧地重游，当年的旧事都已经被时光稀释封存。故人或垂垂老矣，或长眠黄土。
世事变迁，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乐溪李氏，当初也是显赫一方的大族，每日里人来人往，宾客盈门，好不热闹。
可如今，再提乐溪李氏，得到的，却只是路人疑惑的神情。
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人记得乐溪李氏了。
李玉笛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沉默着甩动马鞭，加快了速度。
妖焰猝不及防之下被他超了过去，错身的瞬间无意中瞥见他眼睫毛上食堂挂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眼中瞬间升腾起惊讶，和不可思议。
在她愣神的功夫，李玉笛已经脱离了队伍，几乎快要消失在视线尽头。
于是妖焰再顾不上多想，快马加鞭赶了上去，几乎是不眠不休一整夜，终于在第二天午间赶到了距离少清最近的村落——临溪村。
饶是五绝神教一行人内功深厚，这般拼命赶路之下，也是一个个累得够呛，停下来后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李玉笛倒是没什么感觉，看到他们这般疲累，皱了皱眉，不得不让他们找了客栈住下。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去少清叫阵，恐怕不用对方动手，已经先倒下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都到这里了，也不在乎给他们休息的时间了。
“朱雀，你去联系上我们在少清的内应，让他抽空过来一趟。”众人住稳后，李玉笛看到妖焰还有几分行动的力气，顺口吩咐道。
看到妖焰应下后，放心的出了客栈，悄无声息的进了摸进了少清。
层层叠叠的轻纱之后，安静侧卧在床上的少女睁着一双乌黑润泽的大眼睛, 静静地等待着。
秦朗一行人回到少清时已是亥正, 纵然连日的奔波让他们劳累不已，恨不得直接躺下休息，但等他们洗漱结束躺下时, 早已过了子夜。
藏书阁的灯光一直亮着, 褚臻年坐在书案之后，虽然手捧书籍, 做出一副埋头苦读的模样。
然而昏黄的烛火下，他却心神不宁，手中的书迟迟未曾翻页，出神得十分厉害。
“盟主, 您该休息了。”苍老的管家打着呵欠进来拨了拨油灯, 将熄的光芒复又明亮起来, 跳动的火苗让投射在墙面的影子也摇曳不停。
“你说, 欢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褚臻年无意识的拨弄着书页, 语气迟疑:“当初那人, 最终就是逃去了西域。”
“不会的，”管家沉默片刻, 语气笃定的开口:“当初那人离去时已是身受重伤, 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消息, 想必早已死去了。”
“也许吧。”褚臻年望着摇曳的火苗怔怔出神, 好半晌才叹息着开口，语气幽幽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藏书阁外夜凉如水，已是初秋时节，满池盛放的红莲凋零，湖中肆意生长的只有翠绿的荷叶，再过不久，这些荷叶也将枯萎。
蝉鸣蛙噪声这几日也越来越少，褚臻年听着不甚清晰的蛙声，好半晌才站起身来，重新打开了地道入口。
看着褚臻年的身影消失在地道中，管家面色不变的退开几步，守在了藏书阁的大门口，防着他人闯入。
而不远处的闺阁里，被褚臻年和老管家对话弄得一头雾水的九卿，“看”到洞开的地道口，眼睛一亮，精神力迅速凝结成束，朝着地下蔓延而去。
地道以极陡的坡度往下延伸而去，没有台阶，只有一个个浅浅的坑洞可供落脚借力。
看得出来，这是为轻功高手设计的通道，不是普通人能够下得去的。
这段一直下降的通道极窄，仅能容一人维持着不变的姿势通过。
直到最后，脚踏实地的落在地面上，通道中的空间才骤然大了起来。
近乎两米高，一米宽的通道一直往前延伸而去，通道没有岔道口，九卿不担心跟丢了褚臻年，没有急着跟上去，反而留下了细细打量着通道的四壁。
通道建在水底，也不知何时建的，大抵是长年累月的被水浸泡，四壁的青砖透着股潮湿气息，砖缝里生了些许青苔。
九卿精神力一直沿着通道往前走，直到最后，四壁的青砖渐渐干燥了起来，砖缝里的青苔也越来越少。
看得出来，这部分地道已经不在水底了，九卿估算了一下大概方向，地道尽头连通的石室应该是在望月湖背后不远处的荒山之上。
其实在这样生态环境还很良好的古代，尤其是中原地带的温润气候下，很少会出现荒山。
但望月湖背后的荒山却格外的奇怪，隔三差五就被雷劈，时不时还发生山火，焚尽植被。
以至于到如今，山上杂草丛生，却少有树影，怪石嶙峋，荒芜得不得了。
本就少有人烟的荒山这些年渐渐沦为了乱葬岗，也因此更加荒芜，没有人愿意踏足。
估出了石室的大概位置，九卿在收回精神力和继续偷听之中，犹豫了片刻后，继续选择了留下。
褚臻年和厌罗都没有秦朗那般变态的感知力，更何况九卿动作十分小心翼翼，精神力只是浅浅的附着了一层在墙壁上。
途中耽误了片刻，待得九卿精神力探进石屋中，便听得厌罗的问话声:“你当真相信，那‘天衍行脉法’就封在苏见欢脑中？”
她的声音颇为难听，犹如石头划过玻璃一般，令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饶是九卿只是精神体感知到这个声音，自己躺在床上的身体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来。
但这份不适只是一闪而逝，听到“天衍行脉法”几字的九卿顿时绷紧了神经。
她可没有忘记，当初在苏家旧址得到的消息，五绝，天衍。
“欢儿今年已经十六岁，是与不是再等四年便能够证实。”褚臻年面色平淡，似乎并不是很在乎的模样:“十三年都等过来了，四年又算得了什么？”
厌罗于是闭口不再多言，论耐心，已经习惯生活在暗处的她，绝对要比褚臻年好得多。
只是，她不再继续追问，褚臻年却反而被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的说开了:“当初我几次从苏秉和口中套话，虽然没有确切消息，却也能够确定一点，天衍行脉法，的确没有纸面记录。”
“后来苏家满门尽灭，苏秉和不得已才开口吐露，天衍行脉法被封印在了苏见欢脑中，唯有待她二十岁后才能解封，让她修习。”
“我也怀疑过是苏秉和为了保住苏见欢的命故意如此说，然而我问遍苏家上下，没有任何人见过苏家有什么特殊的功法秘籍。”
“后来你也知道了，先是苏家夫妻化为地缚灵被困在苏家旧址，再就是苏家旧识一心一意要带走苏见欢。”
“那所谓的苏家旧识，我与苏秉和相识十几年没听他提过，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分明不知苏家灭门与我有关，却说什么苏家功法不能外泄，执意要带走苏见欢。”
“所以我也忍不住猜想，天衍行脉法毕竟是仙家法门，大抵是真的能够被一些仙家手段封在脑海中的吧。我养了她十几年，她若是二十岁后真得了功法，哄骗她交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真相猝不及防的被揭开，九卿眼中浮现浓浓的震惊。
杀人夺宝她见多了，倒不是为此震惊。让她受到惊吓的是，苏见欢能够活下来的真正原因。
褚臻年养着她，竟是为了等着她二十岁后得到天衍行脉法！
估摸着也是担心她得到功法后修习，功力大增，自己制衡不了她，褚臻年才会给她下了损根基的天香散。
褚臻年还在和厌罗说着此次前去西域的经过，九卿没有兴趣再听，收回了精神力。
精神力长时间高强度离体，回归时九卿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泛白。
在床上翻了个身，九卿依旧没有从不敢置信的惊讶中回过神来。
她一直都知道，古代世界科学不够发达，人们坚定的信奉鬼神的存在。
但按理来说，越是力量强大的世界，对于鬼神的确信程度就越是低。
江湖世界人们对鬼神的信仰程度肯定是不及宫斗宅斗世界的。
褚臻年这样自身就具有强大实力的人，更不应该如此迷信。这样的人，比起信奉一些虚无缥缈的存在，他们更愿意相信自身。
但偏偏，他相信了，苏见欢脑中封印着天衍行脉法，甚至于相信了，苏秉和夫妻化作了地缚灵，被困在了苏家旧址。
以他的性格，不亲身经历不亲眼看到，他绝不会如此确信。
所以，当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有了这样的认知？
将功法封印进识海，这是修真界惯用的手段，但除非元婴以上的高阶修士，否则都是需要载体中转，才能将功法传进另一人的识海中。
苏秉和纵然修炼了道修功法，但以他还能够被褚臻年带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围殴至死，可以猜得出来他还只是个后天修士。
所以，即便是天衍行脉法真如她们所言，存在于苏见欢脑海中，那么现实中，也必然有记录在玉简或竹简上的备份。
而且最重要的是，哪怕苏见欢脑海中真有功法，以这方世界的武力，还没有谁能够封印别人脑海中的东西。
而苏家旧址所谓的苏秉和夫妻地缚灵，这方世界自己衍生出来道修，倒真有可能存在精怪鬼修。
但上次九卿去苏家旧址，虽然荒芜，却没有半分阴森鬼气。
以她的灵觉，除非对方功力远超于她，否则是绝不可能瞒过她的感知的。
九卿的灵魂力量之强，苏秉和就是修炼上万年都比不得，所以绝不存在瞒过她感知的说法。
那么真相就很明了了，有人在背后捣鬼，骗过了褚臻年，并且让他深信不疑。
九卿有种预感，这个在背后捣乱的人，就是褚臻年与管家口中所言的，那个重伤逃回西域从此再未现身的神秘人。
东方天际已泛白，九卿从床上坐起来，浅色的被褥上凭空出现大堆的瓶瓶罐罐，每一个上都贴了简单的标签。
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呵欠，一夜未睡的九卿随手拿起几个瓶子，随意勾兑里面的粉末和液体，直到最后，配出一瓶浓绿色的粘稠液体。
幽蓝色的火焰再一次自指尖冒出，灼烧着瓷瓶，直到最后，在精神力的作用下，瓷瓶中浓绿色的粘稠液体凝为了一颗拇指关节大小的丹丸。
轻轻的晃了晃瓶子，九卿满意的将床上的瓶瓶罐罐都收进了空间，推开了房间门走出去，却在下一秒顿住了身形:“大师兄……”
年轻俊朗的少年郎长身玉立在初秋晨间稀薄的天光中，面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清，可他挺拔的身影，却总叫人能看出几分痛苦至极的绝望来。
他看起来似乎是已经睡下，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匆匆爬起赶来，衣袍略显凌乱，头上的发冠也带得歪斜，看起来很有几分狼狈的意味。
大概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衣袍上沾染了微微的水汽，九卿下意识的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寒凉如冰。
“怎么会这么冷？”于是，原本还脸带狐疑的少女惊呼出声，推开了西次间的门:“进来坐会，喝杯热茶吧。”
秦朗没有拒绝，跟着她进了西次间，看着九卿忙前忙后的生火烧水，目光恍惚，却又带着奇异的温柔。
苏见欢是有侍女的，但是在九卿到来之前，她被人从少清掳走，褚臻年为此大怒，认为侍女没有保护好她，将几个侍女全都杀了。
九卿到来后，先是少清因为机关漏洞忙成一团，后又因为西北边境小门派被屠而高度戒备，没来得及给她重新找侍女。
能被褚臻年看中来伺候苏见欢的，不仅要对少清也对她绝对忠诚，更要有一身不弱的功夫。
少清是江湖门派，主子已经没有自保之力，丫鬟再是弱不禁风的弱女子，实在不妥。
可既要会功夫又忠心，而且年龄还不能比她大太多，这样的人，极难找到，
再加上当时少清戒严，找到的几个忠诚程度还有待验证，不可能直接安排她们进来伺候九卿。
后来事态未缓，秦朗又在西北边境出了事，九卿奔赴西北边境，直到昨夜里才回来，以至于侍女的事一直没有确定下来。
苏见欢居住的小院有着小厨房，九卿一把妖火点燃柴禾，很快就烧好了热水，给秦朗泡了热茶暖身子。
“大师兄这大清早的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看到秦朗捧着杯子不说话，九卿主动开口询问。
秦朗偏头望过去，少女歪着脑袋，脸上的神情是混了点天真的疑惑，那一点鲜红泪痣在稀薄天光中凉艳到纯澈。
“做了一晚上的梦，”秦朗目光定定的落在那颗泪痣上，直到九卿在他近乎直白的目光下显出几分不自在来，才语气平静的开口:“我梦到你一直再哭，我觉得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九卿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当然没有哭，可被她封印住的苏见欢的灵魂碎片，的确是哭了一整晚。
九卿只觉得自己脑海中已经掀起了狂风巨浪，有什么念头极快的在脑中闪过，再细想时却无从捕捉。
然后她一脸平静的露出几分混合了无奈和甜蜜的微笑:“原来我在大师兄眼中，就是个小哭包？”
“也许吧。”秦朗轻轻勾了勾唇，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在九卿继续给他添茶之前站起了身:“天亮了，我该去练剑了，先走一步。”
九卿放下茶壶，将他送出了门，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栈桥尽头，脸上清清浅浅的笑容才彻底消失不见，眸底全是思索之色。
＊＊＊
“公子，大概再有一天的路程，咱们就能到少清派了。”妖焰望了望天色，向一旁的“少年”露出询问之色:“我们是否要休息一会？”
李玉笛摇了摇头:“不必了，加快速度，尽早赶到少清。”
五绝神教此次攻打中原武林门派，兵分数路，李玉笛和妖焰这一路直捣黄龙，目标对准了少清。
因为有着李玉笛这个先天大圆满的高手，再加上妖焰也是后天大圆满的修为，两人所带手下十分少，总共不过十多人，算得上是轻车从简。
人少的好处之一就是行动起来十分快速，不会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
李玉笛骑在高头大马上，依旧是惯常的青衣，腰间别着的，还是当年那把剑鞘古朴的长剑，和那个粗糙至极的酒葫芦。
少年风流，肆意洒脱。
和妖焰并肩而行时，他看上去甚至比妖焰还要年轻几岁，然而眼里沧桑的情绪，却又能叫人轻易知道，他已不再年轻。
此次攻打中原武林门派，其他几路人马都可以肆意而行，唯有他们这一路，因为还有着要把苏见欢毫发无损带出来的任务，需要一路上处处隐藏行踪，打少清个出其不意。
因为需要隐藏身份，妖焰褪下了往日里标志性的红衣，黑色衣裙衬得她眉眼如画，肤色白皙，没有平日里张扬夺目的美艳，却也别有风情。
这一路走来，换装后的妖焰惹来许多人的注意，若非她往日里出来办事时从来带着黄金面具，只怕早被人识破了身份。
纵如此，那些黏在她身上的垂涎目光，依旧让她心情烦躁不已。若非顾忌着李玉笛要求低调，以她的暴脾气，只怕早已动手送那些人去死了。
中原武林正道给妖焰安上妖女的名号，很大程度上因为她出身魔教，行事又残忍，杀人不眨眼。
但排除这两点，她的行事作风，放在中原江湖，也难逃一声妖女之称。
文化观点的不同，使得中原地带男女大防很是严重，对女子言行的要求更是称得上严苛，所谓的三从四德从一而终残害了多少如花似玉的女人。
而江湖上，虽然没有世家大族那般严苛，但对女子依旧存在着严重的歧视。若是哪个女子与男子往来过多，一声妖女也是逃不了的。
而妖焰，自幼生长在民风开放的西域，观念深受西域文化影响，对中原人看重的贞洁并没有太过在意。
再加上她修习的火属性功法暴烈，注定是活不长久。既如此，倒不如放肆享受活着的每一天。
也正是在这样的念头下，妖焰行事颇有几分肆无忌惮，纵情享乐，看到极合心意的男子便带回去当男宠养起来。
这般行为在西域大家见怪不怪，可若是在中原，只怕她早就被戳着脊梁骨狂骂了。
仅凭这一点，就足够妖焰对中原充满了不喜，天性肆意如她，实在是不能接受中原对女子严苛的态度。
更何况，几十年前，正是这帮道貌岸然的中原武林正道，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屠了她太爷爷满门，逼得她太爷爷不得不远走西域，方才保住一条命。
若非先祖遗志，妖焰想，她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想回到中原的。
这里的绿水青山很美，可她已经习惯了塞外的黄沙漫天，辽阔无边，壮美不已。
江南的婉约山水，只让她觉得束缚憋屈，全然无法放开手脚的肆意奔驰。
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肆意人生，在这里却是被人鄙视指点的野蛮人行径。
这是一片与她格格不入的土地。
用眼神逼退几道黏在自己身上的下流目光后，妖焰呼出一口浊气，却依旧觉得憋闷。
若是在西域，谁敢这样看她，要被她一鞭子抽得头破血流，可在这里，为了隐藏身份，她不得不压抑本性。
李玉笛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状况，事实上，这一路上很多时候他都是在发呆中度过的。
虽然他并没有耽误赶路，可他心神不属的模样，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心思细腻的妖焰？
当初被中原武林正道逼得跳崖后，李玉笛这些年一直忙着修炼，再没有跨入中原一步。
时隔五十三年，旧地重游，当年的旧事都已经被时光稀释封存。故人或垂垂老矣，或长眠黄土。
世事变迁，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乐溪李氏，当初也是显赫一方的大族，每日里人来人往，宾客盈门，好不热闹。
可如今，再提乐溪李氏，得到的，却只是路人疑惑的神情。
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人记得乐溪李氏了。
李玉笛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沉默着甩动马鞭，加快了速度。
妖焰猝不及防之下被他超了过去，错身的瞬间无意中瞥见他眼睫毛上食堂挂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眼中瞬间升腾起惊讶，和不可思议。
在她愣神的功夫，李玉笛已经脱离了队伍，几乎快要消失在视线尽头。
于是妖焰再顾不上多想，快马加鞭赶了上去，几乎是不眠不休一整夜，终于在第二天午间赶到了距离少清最近的村落——临溪村。
饶是五绝神教一行人内功深厚，这般拼命赶路之下，也是一个个累得够呛，停下来后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李玉笛倒是没什么感觉，看到他们这般疲累，皱了皱眉，不得不让他们找了客栈住下。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去少清叫阵，恐怕不用对方动手，已经先倒下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都到这里了，也不在乎给他们休息的时间了。
“朱雀，你去联系上我们在少清的内应，让他抽空过来一趟。”众人住稳后，李玉笛看到妖焰还有几分行动的力气，顺口吩咐道。
看到妖焰应下后，放心的出了客栈，悄无声息的进了摸进了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