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沈慧一起赏梅作诗, 又一起用了些点心,还兴致勃勃说起了以后的事情,快近傍晚的时候,陆萱之依依不舍地与沈慧告别, 踏上了回安平侯府的马车。

    短暂的放松和欢愉之后,将要面对的仍然是让人烦闷的家事。

    陆萱之闷闷地靠在窗户边上看了一眼外面, 傍晚时分, 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 北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面钻进马车里面来,让车厢里面多了一些干燥的冷意。

    今日与沈慧见面之后,陆萱之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羡慕的。她羡慕沈慧的从容, 也羡慕她在南安侯府能过得这样轻松, 而她自己呢,却仿佛是过得一团乱, 事事都不顺。她忍不住去想沈慧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她在想沈慧是不是就是这样做的, 然后便成就了现在的从容?

    可她心里也知道, 她与沈慧便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她不知道什么叫忍耐, 她也不想忍耐, 她不想为了自己明明没做错的事情而低头, 她一面觉得自己愚蠢, 一面又觉得有些茫然。

    .

    回到安平侯府的时候, 天色已晚。

    刚进了怡芳院, 还没换衣裳,陆萱之就见陈逸春从书房过来了。

    “三郎?”陆萱之有些意外,但还是停下脚步,朝着他笑了笑。

    而陈逸春脸上的神色忍耐着怒气,他上前两步,一下子抓住了陆萱之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对太太又做了什么?太太都气晕过去,你到现在才回来?”

    陆萱之只觉得自己手腕被捏的生疼,眉头一紧,用力甩开了陈逸春:“我说了我去南安侯府看慧姐姐了,也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太太被你气晕过去了,你还要出去?”陈逸春逼近了陆萱之,声音仍然是压在喉咙里面的,“你不解释一下,今天你为什么又要忤逆太太吗?”

    陆萱之摸着自己的手腕,这才把注意力放到了“太太晕过去”这件事上——这几乎都不用多想,便能明白这是那张亏空的单子闹出来的了。她抬眼看向了陈逸春,又正好与他目光相碰:“谈不上忤逆。今天清账,咱们大房有亏空,我是不知如何处理这亏空的,便直接送去太太哪里了。”

    “亏空?之前太太管家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怎么你一接手,就有了亏空?”陈逸春盯紧了陆萱之,语气中满满都是质疑。

    陆萱之听着这话,心头不由得就腾起了怒火:“难道你的意思是,我贪墨了你们陈家的银钱?”顿了顿,她强压着心头的烦躁,只盯紧了陈逸春,直看得他低了头不敢与她对视,“这银钱上面,向来有据可循。我陪嫁过来多少东西,宫里又赏赐了多少东西,我用得着去贪墨你们这么点小钱?若这是太太的意思,那现在就去说个明白!等说明白了,想晕想死都随她!”

    “住嘴!”陈逸春听着最后一句话,也几乎失去理智,“你还有没有把太太看做是长辈,太太是我的母亲!”

    “身为长辈,就可以这样胡搅蛮缠肆意滋事吗?!”陆萱之终于是压不住心头的烦闷了,怒吼出声,“而你,身为我的夫君,只会指责我做错事情,却不用心想一想,这事情到底是非黑白是怎样的吗?”

    陈逸春被吼得一愣,看了陆萱之许久,露出了一个痛心疾首的神色:“你简直不像是我认识的萱之了!”

    “那么你真的认识过我吗?”陆萱之看着陈逸春,寸步不让,“你真的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你喜欢的究竟是我这个真真实实的人,还是你心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陈逸春面露茫然,嘴唇哆嗦了一会儿,只道:“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顿了顿,他又后退了两步,“萱之,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

    说完这些,陈逸春仿佛也并不想再追究耿氏晕过去这件事了,他带着些许失落地转了身,然后就走出了房间,往怡芳院外走去了。

    陆萱之静默地站在厅中许久,最后疲惫地在椅子上坐下。

    .

    天色完全暗下,四下上灯,照亮了安平侯府的十足气派。

    耿氏头上敷着帕子,面色蜡黄地靠在床上,一旁是孟氏在照顾。

    陈逸夏和陈逸春兄弟俩在外间,两人都只是坐在椅子上,都没有说话。

    陈鹤从外面进来,见他们兄弟俩都在,只摆了摆手免去了他们行礼:“若没什么事情,就各自回去吧!也没什么大事,这亏空的事情,到时候三郎从我这里拿点钱补进去。”

    “父亲……这……”陈逸春站起来,面上露出了一些尴尬,“这、这不好吧……”

    陈鹤摆了摆手,道:“那张单子我看过了,也去老太太那边对过,的确是你们母亲管家的时候留下的疏漏。也得亏是陆氏接这管家之事的时候细心,否则这亏空越来越大,到时候要怎么办?让陆氏拿着嫁妆去填补么?”

    陈逸春听着这话,脸涨得通红,嚅嗫了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我听人说,你和陆氏还吵起来了,是不是?”陈鹤叹了口气,“三郎,你都已经成亲了,是大人了,很多事情不能像以前一样,需要用心想一想。”

    “父亲……我……我只是……”陈逸春艰难地想说点什么,可又说不出来,最后只低了头,不吭声了。

    “从今日这事情来看,陆氏倒是真的娶对了。”陈鹤又道,“孟氏只一味听你们母亲的话,唯唯诺诺,只看得到眼前的大房这一丁点地方,只想把大房管得死死的,其余眼界一概没有。倒是陆氏,却是有几分胆识,也是敢作敢为的,加上宫里面贵妃,还有忠诚伯府,将来哪怕你们分家,陆氏也能给你撑起整个家。”

    陈逸夏倒是苦笑了一声,道:“父亲说得,好像将来我已经没什么希望了一样。”

    陈鹤看了一眼陈逸夏,道:“你么,将来若无意外,这爵位一定在你身上的,是好是歹,爵位这东西也能给你顶起来。”说着,他又看向了陈逸春,“三郎么,身上有功名,现在又去了工部,以后分家单过,又有陆氏来替你镇着,为父是不担心什么了。”

    陈逸春面上却有些茫然:“陆氏……陆氏她事事违逆太太……又、又能有什么用呢?”

    “这后宅的事情,不如就让她们婆媳之间慢慢磨合。”陈鹤轻叹,“三郎,你也要看看将来,看看今后。”

    陈逸春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还是顺从地点了头:“我知道了……”

    .

    从陈鹤手里接了银钱,陈逸春便和陈逸夏一起离开了正院。

    兄弟俩顺着回廊慢慢地走着,脚步越走越慢,倒是一起停下了。

    廊下有明亮的灯笼,园子里面的红梅在昏黄灯火下,显得也十分娇媚。

    “太太虽然是母亲,但有时候也会做错事。”陈逸夏对自己弟弟这样说道,“你若是真的觉得太太万事都是对的,当日就应当听从太太的话,直接娶了梅表妹。”

    陈逸春颓然地坐在了一旁的栏杆旁:“我并非……并非不喜欢陆氏……我只是不喜欢她忤逆太太。”

    “亏空一事上,太太就是做错了。”陈逸夏道,“她也并没有做什么忤逆的事情,她只是把那张单子直接送给太太看了。”顿了顿,他看着陈逸春,又道,“我问你,这单子如果直接交给了老太太,会是什么情形?”

    “……”陈逸春心中一凛,但并不敢说出自己的答案。

    “三弟,当日我为着孟氏的名节,也为了太太的好名声,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你已经比我幸运太多了。”陈逸夏说道,“太太想要的,不过是每个人都听从她的吩咐和她的安排,可这是不可能的。我这辈子娶了孟氏,之后的事情就不会再听她摆弄了。”

    陈逸春抬头去看陈逸夏:“哥,我也不知道应当如何……我想要、我想要想一想。”

    “那就想想清楚吧!”陈逸夏拍了拍陈逸春的肩膀。

    .

    这一天晚上,陈逸春并没有回去卧房,而是在书房里面歇下了。

    陆萱之也没打发人去问陈逸春,只自己收拾了一番,早早歇下。

    陈逸春开始思索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也开始去想父亲陈鹤说的话,还有兄长陈逸夏的劝解,他眼前又浮现了耿氏憔悴的脸,最后却是陆萱之愤怒时候的样子。

    他耳边开始回响起了陆萱之的那句话:

    你真的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你喜欢的究竟是我这个真真实实的人,还是你心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陆萱之究竟是怎样的人呢?而他喜欢的,又是怎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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