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杜若在工作坊里站了足足十分钟, 身体微微发抖，最后终于叹了口气, 颓然坐在沙发上。
她的神色好像遇到什么极大的难题, 难以抉择，进退不得，那个费书意对她来说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她们才认识没多久吧？这就成好闺蜜了？
女人间的友谊都这么一言不合情深似海吗？
郁森泽觉非常神奇，非常羡慕, 但又仿佛看到了从前。他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右手手肘支在膝盖上, 手掌撑着脸颊。杜若回过神低头, 就看到他眼中满满的好奇。
这动作，这眼神，和一只大型金毛犬有什么区别？
杜神医一直想养狗，可惜药炉丹房就是她的房子, 不能养。
虽然只是冒充的人形金毛犬，看着还是很叫人舒心的。杜若无端就笑了出来，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好奇。”郁森泽保持着这个动作，语气和表情都诠释着好奇两个字。“你在为费小姐的事担心吗？你才刚认识她, 为什么这么关心她呢？你在担忧什么？”
“为什么关心她……你就当我侠义心泛滥, 想做个英雄，拯救弱小吧, 反正对她这样的人, 我是没办法不管的。她没有做过坏事, 从小到大都被人误导, 根本没树立正确的三观，也没有人帮助她，我不能看她这么毁了。至于犹豫什么……”
杜若叹了口气，“我没处理过这种事。我想鼓励她，让她明白她担心的什么贞/洁啊名/声啊，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这世界安身立命、屹立不倒的只有三种东西：善良的心、过人的本事和足够的钱。但是，我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方式去劝她，我怕手段太激烈，反而会伤害了她，所以我很烦恼。”
她说着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觉得我小心翼翼地对她，处处保护她，怎么样？”
杜神医一生专注炼丹画符，从来只有别人求她，所以从没研究过心理学。现在忽然要用……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我觉得不好。”郁森泽摇了摇头，反对：“你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只会告诉她，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世界的每个人，一个无心的动作，一句无意的话，都可能伤害她。这只会叫她更害怕。病人需要的是承认自己的病情，并且面对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然后明白自己虽然和其他人不一样，但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会喜欢他，包容他，认识他的好。”
杜若仔细咀嚼着他的，沉思着：“好像是这个道理。”
郁森泽又说：“病人缺乏勇气，需要人将她推出去，告诉她没什么。当然，他如果被伤害了，回来找你哭，你得给她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然后鼓励他继续出去，告诉她这次受伤哪里是根本不可怕的。一次又一次，他就会镇定下来，对外边的一切都不害怕了。”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杜若连连点头，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想着要怎么做了。等她将脑子里的计划勾画好，回过神来，才发现郁森泽还是就着那个姿势，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杜若不禁又笑了：“你又在好奇什么？”
“好奇你将来爱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郁森泽仿佛是个好奇宝宝，持续不断地发问。“你会像现在保护费小姐一样保护他吗？会对他掏心掏肺吗？万一你掏心掏肺之后他还是变心了，不喜欢你了，你会怎么样？你知道的很多人……先声明我不是特意针对费小姐，我只是从刚才的渣男的言论里发现这个现象的。渣男就是对费小姐说，你看我追你的时候那么辛苦，我为你等了半年才和你发生关系，我付出这么多，不管我现在对你怎么样，因为这个过去，你必须爱我才能回报我。你会这样吗？”
“不会。”杜若坚决地说，“我最讨厌的就是挟恩图报。不管是我还是对方，我一向秉持，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爱可以期待回报，但是不能强制回报。喜欢一个人，想办法对他好，当然是希望有回报的。但爱情这事就像投资一样，我会出钱，肯定是希望这笔钱能给我赚回更多的钱。但是市场无情，天有不测风云对不对？谁也不能保证投资了就能百分百赚钱，更不能保证投资过一次、或者继续追加投资，就能继续赚钱。利滚利当然是美好的设想，但是投入是自愿的嘛！”
郁森泽认真听着，末了忽然笑了，轻声说：“你这观点很有意思，也很无情。按照你这说法，要是有天有人使劲追你，为你上天入地，帮你把一切想要的事都办妥了，你也不会看在他为你付出的份上，爱上他？”
“话不能这么说。”杜若才不上这些文字游戏的当呢，“爱上一个人，肯定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某个点戳中了自己的心，心动了才有情动，对不对？怎么能用付出来衡量回报呢？如果付出是爱与不爱的决定性因素，那爱情就简单多了。我喜欢一个人，使劲对他好，他就会爱上我，世上就不会有痴男怨女了。不过，付出不一定得到喜欢，不付出肯定是得不到喜欢的。”
她说着不禁心念微动。
他为什么这么问？难道是……杜若心里浮现一个荒谬的想法，难道郁总正在为“付出”和“爱”烦恼着？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那些苗头。聂总对郁总算是很好了，为了郁总，连她这种虾兵蟹将都帮了，目的只是想让她乖乖当郁总的首饰模特。这行为已经不是肯爱千金轻一笑了，是为了爱人委屈自己将就一颗尘土，对聂总这种地位的人物来说，钱不过只是一个符号，让他屈尊降贵才是可怕的。
对了，聂总还说过什么来着？哦，说郁总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太过了。
想到这里，杜若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她想到了郁森泽的八字，日柱纳音的那个覆灯火。覆灯火命的人，一般从小多病，几次生死，命悬一线。她第一次在某卫视后台见到郁森泽，就是他病发了。难怪他刚才给的建议那么准确那么有道理，完全是自己的经历吧？
原著也说过，郁森泽之所以对原女主那么蛇精病，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毁掉，甚至最后病入膏肓了就想女主跟他一起死。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久，家里对他百依百顺却又限制他做亲人认定危险的事，对他过度保护。
但是，原著里没有提到他和聂总的关系，只说聂家是个强大的背景。如果在里，其他人活在修真界，那聂家就是活在神界，男女主都需要渡劫飞升才能和聂家活在一个世界。
想到这里，杜若不觉越发同情郁森泽了，她抿了抿唇，试探地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神色。
郁森泽立刻便察觉到了，问道：“你想问什么？”
他没有说“还想问什么”，对她的冒犯和打听是欢迎而且宽容的。杜若放了些心，却不敢一步跨进他的世界，只能小心谨慎地露出一点刺探的触角：“郁总，你……跟聂总的关系很好吗？”
郁森泽眼中的温暖瞬间便冷了一度，但他嘴角还是含笑的：“还行吧。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一时好奇罢了。”杜若连声解释。
好奇吗？那你对我和聂总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总是认不出我是谁？郁森泽想问她这个问题，却在这时候，杜若的手机响了。
杜若一看便接了起来，语气紧张：“小西，怎么了？”
“小若，你别太紧张，虽然费小姐一直在哭，但我看情绪还不错。不过剧务组通知所有主演的助理去开会，我不能在这里守着了，想问问你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杜若松了口气：“我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她挂了电话，目光微微抱歉地看着郁森泽。
一个电话，足以打消很多东西了，比如说勇气。郁森泽一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说：“既然这样，你快回去吧。”
她手机可真不好，什么时候换？再节俭也得有个苹果机吧？漏音这么严重，被人偷听电话怎么办？
杜若却没有注意他的神色，抓着手机，对他挥挥手：“好，我先下去了，阿泽，谢谢你！”
“光是这么口头道谢我可不接受。”郁森泽玩笑道，“等事情妥当了，请我吃饭，我要吃火锅！”
“oK！没问题！”杜若应了一声，走进电梯。
郁森泽看着电梯慢慢关上，数字跳动，落在下一层，目光空空的。好一会儿，他才回头往工作室走，说：“付出期待回报，但不能强求回报……真有意思……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病梅”没有说谎。
他生来带着权势地位和数不完的钱，有英俊的外貌，这样的条件，只要他随便对人好，就会有人喜欢得要死要活的。他一个活不长的人，要什么天长地久？凭什么要人家女孩对他寻死觅活、痴心绝对？
不应该，不配的。
但他也想谈一次恋爱，试一试倾尽所有去追求，因为一个人神魂颠倒、舍生忘死的感觉。
真好，她就是那个铁石心肠的人。
今后，他会对她更好的！
至于她问聂总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开心……当然是因为聂总有他的小荔枝啦！那两人甜得不要不要的，跟荔枝蜜一样，喜欢上聂总注定是悲剧收场，他怎么舍得她伤心呢，对不对？
对的，对的，一定是这样的！
郁森泽的心情又好了起来，欢欢喜喜地去做玉佩了。
楼下，杜若也回到了房间。
她的房间是个两房一厅的套间，里边有卧室、练功房和会客厅，费书意本来被她丢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的。杜若进门，发现会客厅里只有阮西一个，不觉做了个口型：她呢？
里边。阮西指了指卧室。
卧室的房门开着，费书意蜷缩在阳台的单人沙发上，望着外边的发呆。
杜若给了阮西一个oK的手势，让她放心去开会，又跟客房定了晚餐。等客房服务将晚餐送到了，她便自己推着晚餐到了阳台上，将桌子上的花瓶拿下，把碟子一个个摆上，然后拿起刀叉，便开始切碟子上的牛排。
她回来了也不说话，费书意本来看阳台外边的，终于被她的视线吸引了过来。她眼圈本来就红肿不堪，这下看到杜若不仅切牛排，还是将牛排一半都切好，然后一小块、一小块地吃了起来。
她不紧不慢，吃得慢条斯理但津津有味，费书意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又掉了眼泪，别过头去哼了一声，吸了一下鼻子。
“噗~”杜若不觉笑了。
“你还笑！”费书意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哭出声来：“你怎么这么没同情心啊？还在我面前吃东西？”
“我不吃东西干什么？”杜若指了指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晚餐时间了姐姐，明天虽然放假，但是我要压腿练功，一天都不能落下，哪有这么多时间悲春伤秋？”
“可是……”费书意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很无力，无法开口。
杜若将剩下的一半牛排切了，一边切一边慢慢地开口，嘴角还带着笑。“你是不是想说我无情，不管你，在你伤心难过的时候还吃吃喝喝？可这世界就像……喏，这个荷包蛋，蛋黄是你，白蛋是你周围的环境，你的环境之外，还有更无边的世界。你是液体时，蛋黄和白蛋是分开的，你被煎熟了，也是蛋白是蛋白，蛋黄是蛋黄。除非你将自己弄个支离破碎，从此不再要自己了，和蛋白一同煎了，否则，能影响你的，只有你自己。”
费书意闻言不觉表情一呆，咬咬嘴唇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杜若的语气并不冰冷，却十分冷漠，所以格外无情。“你这么伤心，也不能影响我什么，我该吃还是会吃，该睡、该练功、该拍戏、该去娱乐圈拼杀，还是会去。支撑生命活下去的是营养，没有谁离开了谁就会死。你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黑暗了，可是天该黑还是会黑，该亮还是会亮，After all，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费书意心头又是一震。
她知道这句话，这是《飘》的最后一句话。
《飘》的女主人公一生任性而美丽，坚强而勇敢，她一生遇到了许许多多的挫折。爱的人娶了了别人，嫁给不爱的人第一任丈夫却在新婚时死了，导致她成了寡妇。她被时局影响，整个庄园的责任都扣在她的肩上，挨饿，贫困，性命垂危。被白瑞德拯救又和白瑞德渐行渐远，最终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白瑞德。
当斯嘉丽看着白瑞德决然地离开，她的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她依旧什么都没有，她说了什么？
“After all，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不管怎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是告别过去，是安慰自己，也是永不言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我一直坚信一点。”杜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软弱的人确实很容易得到他人的保护，但是将自己的人生交给他人评判和左右，未免太傻了，这和砧板上的鱼肉有什么区别？我知道人言可畏，但这世界是很现实的，失败者才会被踩踏、看不起。有一天你成功了，不管你过去曾经怎样不堪，世人都会夸你，称赞你的坚强和勇敢。人言是把双刃剑，世上有剑刃伤人的，也有用剑刃保护自己，铲奸除恶的，只看你是不是握着刀柄的那个人了。”
她说着将西餐刀倒转，捏着刀刃递了过去，含笑问道：“你一直都是盘子里的肉，做一回握刀的人怎么样？难道你被生活宰割了这么久，就不想对生活宰割一回？”
费书意看着面前银亮的西餐刀，心头宛如狂风巨浪，她总觉得杜若说的是对的，也知道她描绘的未来非常诱人，但是……
“我，我真的可以吗？”她迟疑着，怀疑着自己。“杜若，我，我已经没有了父母，没有了爱人，什么都没有，我该怎么办？我试过用钱买买买让自己快乐，可是我看着那些包包、口红，心里总是很空虚，我周围……什么生气都没有，常常我手边只有手机和口红，它们有什么用？我……我想要怀抱，想要一个温暖的……”
咣当一下，杜若将餐刀摔在碟子上，站起来便将她抱住了，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低头问她：“怎么样？这个怀抱够不够温暖？”
“我……”费书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呜的一声又哭了，她抖了抖手，忍不住保住了杜若的腰，大哭起来。“杜若，我害怕！”
“怕个毛线球嘛！”杜若大声说，“你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未来那么长，世界那么大，这个男人不适合那就选别人咯。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难道还不能选择自己爱的人吗？姐姐，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不是盲婚哑嫁不给离婚的时代了，要知道男女比例失调，咱们国家至少有两千万男人得打光棍呢，你年轻又漂亮，不知道多少人追你呢？你该尽情享受爱情，而不是被什么贞洁观念束缚。这是封建思想的余孽，一片膜不能决定女人的一生，能决定你人生的，只有你自己！”
“是……是吗？”费书意仰头看着她，眼中的神色明显被说动了，但还是害怕。
“当然是啊。”杜若坚定地说，“你的人生里不只是有那张膜，还有工作、有钱、有朋友。你看，我这么在意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是不是得伤心死？你要为了个渣男，为了那些不能主宰的过往，就伤害自己，让我伤心吗？为了不爱你的东西，让关心你的人难过，你是不是大傻蛋？”
她说着就肯定地点了下头，用纤长的手指戳了一下费书意光洁的脑袋，骂道：“大傻蛋！”
“我不是！”费书意叫道，“我不是大傻蛋！”
“谁知道呢？”杜若放开她，回到旁边的位置坐下，开始继续吃牛排，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要把牛肉都吃光，不给大傻蛋吃。唔……吃完了我还要去做个spa，把自己保养得美美的。哼，生活越是折磨我，我越是要吃好喝好，每天都美美哒、开开心心的，气死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我等下就开车去H市！”
“我……”费书意看她这样子，不觉被感染了，拿起另一幅刀叉便开始切牛排，“我也要吃，我也要去H市做SPA，我也要美美的……喂！你干嘛吃我切好的？”
“你不是伤心得吃不下东西吗？”杜若不仅吃，还一直吃。“别切了，别吃了，快去继续哭，我多吃点。”
“你……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的人？无耻！不要再吃我的了！”费书意赶紧将牛排都切好，飞快地吃了，“给我留点啊！”
杜若嘻嘻哈哈地逗着她，等她将东西吃完了，便要去找墨镜口罩车钥匙，要开车去H市。费书意现在哪里肯离开她，当然也跟着去。两人驱车去了H市，在最贵的会所做了spa，美美地享受了一顿，做完SPA，杜若便要去喝酒。
费书意一辈子可没干过这么疯狂的事：“你刚保养完就要去喝酒？你还要不要皮肤啦？”
“要啊，要不是为了消耗它，我干嘛保养得这么费劲？”杜若满口歪理，“走了，你不去我去，你自己找地方住……”
“不行！我也要去！”费书意哪里肯示弱？
这一顿就喝到凌晨，背着费书意离开酒吧的时候，杜若都看到清洁工扫地了。
凌晨四点半，城市还在沉睡，一如她肩上的姑娘。
药丸。杜若将费书意颠了颠，愁苦万分。这上哪打车找酒店去？
正在这时，忽然街边传来一声喇叭，一辆SUV摇下车窗，郁森泽裂开嘴笑嘻嘻地问：“小姐，五块！五块！去XX酒店吗？”
她的神色好像遇到什么极大的难题, 难以抉择，进退不得，那个费书意对她来说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她们才认识没多久吧？这就成好闺蜜了？
女人间的友谊都这么一言不合情深似海吗？
郁森泽觉非常神奇，非常羡慕, 但又仿佛看到了从前。他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右手手肘支在膝盖上, 手掌撑着脸颊。杜若回过神低头, 就看到他眼中满满的好奇。
这动作，这眼神，和一只大型金毛犬有什么区别？
杜神医一直想养狗，可惜药炉丹房就是她的房子, 不能养。
虽然只是冒充的人形金毛犬，看着还是很叫人舒心的。杜若无端就笑了出来，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好奇。”郁森泽保持着这个动作，语气和表情都诠释着好奇两个字。“你在为费小姐的事担心吗？你才刚认识她, 为什么这么关心她呢？你在担忧什么？”
“为什么关心她……你就当我侠义心泛滥, 想做个英雄，拯救弱小吧, 反正对她这样的人, 我是没办法不管的。她没有做过坏事, 从小到大都被人误导, 根本没树立正确的三观，也没有人帮助她，我不能看她这么毁了。至于犹豫什么……”
杜若叹了口气，“我没处理过这种事。我想鼓励她，让她明白她担心的什么贞/洁啊名/声啊，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这世界安身立命、屹立不倒的只有三种东西：善良的心、过人的本事和足够的钱。但是，我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方式去劝她，我怕手段太激烈，反而会伤害了她，所以我很烦恼。”
她说着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觉得我小心翼翼地对她，处处保护她，怎么样？”
杜神医一生专注炼丹画符，从来只有别人求她，所以从没研究过心理学。现在忽然要用……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我觉得不好。”郁森泽摇了摇头，反对：“你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只会告诉她，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世界的每个人，一个无心的动作，一句无意的话，都可能伤害她。这只会叫她更害怕。病人需要的是承认自己的病情，并且面对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然后明白自己虽然和其他人不一样，但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会喜欢他，包容他，认识他的好。”
杜若仔细咀嚼着他的，沉思着：“好像是这个道理。”
郁森泽又说：“病人缺乏勇气，需要人将她推出去，告诉她没什么。当然，他如果被伤害了，回来找你哭，你得给她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然后鼓励他继续出去，告诉她这次受伤哪里是根本不可怕的。一次又一次，他就会镇定下来，对外边的一切都不害怕了。”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杜若连连点头，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想着要怎么做了。等她将脑子里的计划勾画好，回过神来，才发现郁森泽还是就着那个姿势，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杜若不禁又笑了：“你又在好奇什么？”
“好奇你将来爱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郁森泽仿佛是个好奇宝宝，持续不断地发问。“你会像现在保护费小姐一样保护他吗？会对他掏心掏肺吗？万一你掏心掏肺之后他还是变心了，不喜欢你了，你会怎么样？你知道的很多人……先声明我不是特意针对费小姐，我只是从刚才的渣男的言论里发现这个现象的。渣男就是对费小姐说，你看我追你的时候那么辛苦，我为你等了半年才和你发生关系，我付出这么多，不管我现在对你怎么样，因为这个过去，你必须爱我才能回报我。你会这样吗？”
“不会。”杜若坚决地说，“我最讨厌的就是挟恩图报。不管是我还是对方，我一向秉持，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爱可以期待回报，但是不能强制回报。喜欢一个人，想办法对他好，当然是希望有回报的。但爱情这事就像投资一样，我会出钱，肯定是希望这笔钱能给我赚回更多的钱。但是市场无情，天有不测风云对不对？谁也不能保证投资了就能百分百赚钱，更不能保证投资过一次、或者继续追加投资，就能继续赚钱。利滚利当然是美好的设想，但是投入是自愿的嘛！”
郁森泽认真听着，末了忽然笑了，轻声说：“你这观点很有意思，也很无情。按照你这说法，要是有天有人使劲追你，为你上天入地，帮你把一切想要的事都办妥了，你也不会看在他为你付出的份上，爱上他？”
“话不能这么说。”杜若才不上这些文字游戏的当呢，“爱上一个人，肯定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某个点戳中了自己的心，心动了才有情动，对不对？怎么能用付出来衡量回报呢？如果付出是爱与不爱的决定性因素，那爱情就简单多了。我喜欢一个人，使劲对他好，他就会爱上我，世上就不会有痴男怨女了。不过，付出不一定得到喜欢，不付出肯定是得不到喜欢的。”
她说着不禁心念微动。
他为什么这么问？难道是……杜若心里浮现一个荒谬的想法，难道郁总正在为“付出”和“爱”烦恼着？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那些苗头。聂总对郁总算是很好了，为了郁总，连她这种虾兵蟹将都帮了，目的只是想让她乖乖当郁总的首饰模特。这行为已经不是肯爱千金轻一笑了，是为了爱人委屈自己将就一颗尘土，对聂总这种地位的人物来说，钱不过只是一个符号，让他屈尊降贵才是可怕的。
对了，聂总还说过什么来着？哦，说郁总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太过了。
想到这里，杜若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她想到了郁森泽的八字，日柱纳音的那个覆灯火。覆灯火命的人，一般从小多病，几次生死，命悬一线。她第一次在某卫视后台见到郁森泽，就是他病发了。难怪他刚才给的建议那么准确那么有道理，完全是自己的经历吧？
原著也说过，郁森泽之所以对原女主那么蛇精病，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毁掉，甚至最后病入膏肓了就想女主跟他一起死。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久，家里对他百依百顺却又限制他做亲人认定危险的事，对他过度保护。
但是，原著里没有提到他和聂总的关系，只说聂家是个强大的背景。如果在里，其他人活在修真界，那聂家就是活在神界，男女主都需要渡劫飞升才能和聂家活在一个世界。
想到这里，杜若不觉越发同情郁森泽了，她抿了抿唇，试探地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神色。
郁森泽立刻便察觉到了，问道：“你想问什么？”
他没有说“还想问什么”，对她的冒犯和打听是欢迎而且宽容的。杜若放了些心，却不敢一步跨进他的世界，只能小心谨慎地露出一点刺探的触角：“郁总，你……跟聂总的关系很好吗？”
郁森泽眼中的温暖瞬间便冷了一度，但他嘴角还是含笑的：“还行吧。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一时好奇罢了。”杜若连声解释。
好奇吗？那你对我和聂总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总是认不出我是谁？郁森泽想问她这个问题，却在这时候，杜若的手机响了。
杜若一看便接了起来，语气紧张：“小西，怎么了？”
“小若，你别太紧张，虽然费小姐一直在哭，但我看情绪还不错。不过剧务组通知所有主演的助理去开会，我不能在这里守着了，想问问你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杜若松了口气：“我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她挂了电话，目光微微抱歉地看着郁森泽。
一个电话，足以打消很多东西了，比如说勇气。郁森泽一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说：“既然这样，你快回去吧。”
她手机可真不好，什么时候换？再节俭也得有个苹果机吧？漏音这么严重，被人偷听电话怎么办？
杜若却没有注意他的神色，抓着手机，对他挥挥手：“好，我先下去了，阿泽，谢谢你！”
“光是这么口头道谢我可不接受。”郁森泽玩笑道，“等事情妥当了，请我吃饭，我要吃火锅！”
“oK！没问题！”杜若应了一声，走进电梯。
郁森泽看着电梯慢慢关上，数字跳动，落在下一层，目光空空的。好一会儿，他才回头往工作室走，说：“付出期待回报，但不能强求回报……真有意思……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病梅”没有说谎。
他生来带着权势地位和数不完的钱，有英俊的外貌，这样的条件，只要他随便对人好，就会有人喜欢得要死要活的。他一个活不长的人，要什么天长地久？凭什么要人家女孩对他寻死觅活、痴心绝对？
不应该，不配的。
但他也想谈一次恋爱，试一试倾尽所有去追求，因为一个人神魂颠倒、舍生忘死的感觉。
真好，她就是那个铁石心肠的人。
今后，他会对她更好的！
至于她问聂总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开心……当然是因为聂总有他的小荔枝啦！那两人甜得不要不要的，跟荔枝蜜一样，喜欢上聂总注定是悲剧收场，他怎么舍得她伤心呢，对不对？
对的，对的，一定是这样的！
郁森泽的心情又好了起来，欢欢喜喜地去做玉佩了。
楼下，杜若也回到了房间。
她的房间是个两房一厅的套间，里边有卧室、练功房和会客厅，费书意本来被她丢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的。杜若进门，发现会客厅里只有阮西一个，不觉做了个口型：她呢？
里边。阮西指了指卧室。
卧室的房门开着，费书意蜷缩在阳台的单人沙发上，望着外边的发呆。
杜若给了阮西一个oK的手势，让她放心去开会，又跟客房定了晚餐。等客房服务将晚餐送到了，她便自己推着晚餐到了阳台上，将桌子上的花瓶拿下，把碟子一个个摆上，然后拿起刀叉，便开始切碟子上的牛排。
她回来了也不说话，费书意本来看阳台外边的，终于被她的视线吸引了过来。她眼圈本来就红肿不堪，这下看到杜若不仅切牛排，还是将牛排一半都切好，然后一小块、一小块地吃了起来。
她不紧不慢，吃得慢条斯理但津津有味，费书意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又掉了眼泪，别过头去哼了一声，吸了一下鼻子。
“噗~”杜若不觉笑了。
“你还笑！”费书意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哭出声来：“你怎么这么没同情心啊？还在我面前吃东西？”
“我不吃东西干什么？”杜若指了指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晚餐时间了姐姐，明天虽然放假，但是我要压腿练功，一天都不能落下，哪有这么多时间悲春伤秋？”
“可是……”费书意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很无力，无法开口。
杜若将剩下的一半牛排切了，一边切一边慢慢地开口，嘴角还带着笑。“你是不是想说我无情，不管你，在你伤心难过的时候还吃吃喝喝？可这世界就像……喏，这个荷包蛋，蛋黄是你，白蛋是你周围的环境，你的环境之外，还有更无边的世界。你是液体时，蛋黄和白蛋是分开的，你被煎熟了，也是蛋白是蛋白，蛋黄是蛋黄。除非你将自己弄个支离破碎，从此不再要自己了，和蛋白一同煎了，否则，能影响你的，只有你自己。”
费书意闻言不觉表情一呆，咬咬嘴唇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杜若的语气并不冰冷，却十分冷漠，所以格外无情。“你这么伤心，也不能影响我什么，我该吃还是会吃，该睡、该练功、该拍戏、该去娱乐圈拼杀，还是会去。支撑生命活下去的是营养，没有谁离开了谁就会死。你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黑暗了，可是天该黑还是会黑，该亮还是会亮，After all，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费书意心头又是一震。
她知道这句话，这是《飘》的最后一句话。
《飘》的女主人公一生任性而美丽，坚强而勇敢，她一生遇到了许许多多的挫折。爱的人娶了了别人，嫁给不爱的人第一任丈夫却在新婚时死了，导致她成了寡妇。她被时局影响，整个庄园的责任都扣在她的肩上，挨饿，贫困，性命垂危。被白瑞德拯救又和白瑞德渐行渐远，最终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白瑞德。
当斯嘉丽看着白瑞德决然地离开，她的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她依旧什么都没有，她说了什么？
“After all，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不管怎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是告别过去，是安慰自己，也是永不言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我一直坚信一点。”杜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软弱的人确实很容易得到他人的保护，但是将自己的人生交给他人评判和左右，未免太傻了，这和砧板上的鱼肉有什么区别？我知道人言可畏，但这世界是很现实的，失败者才会被踩踏、看不起。有一天你成功了，不管你过去曾经怎样不堪，世人都会夸你，称赞你的坚强和勇敢。人言是把双刃剑，世上有剑刃伤人的，也有用剑刃保护自己，铲奸除恶的，只看你是不是握着刀柄的那个人了。”
她说着将西餐刀倒转，捏着刀刃递了过去，含笑问道：“你一直都是盘子里的肉，做一回握刀的人怎么样？难道你被生活宰割了这么久，就不想对生活宰割一回？”
费书意看着面前银亮的西餐刀，心头宛如狂风巨浪，她总觉得杜若说的是对的，也知道她描绘的未来非常诱人，但是……
“我，我真的可以吗？”她迟疑着，怀疑着自己。“杜若，我，我已经没有了父母，没有了爱人，什么都没有，我该怎么办？我试过用钱买买买让自己快乐，可是我看着那些包包、口红，心里总是很空虚，我周围……什么生气都没有，常常我手边只有手机和口红，它们有什么用？我……我想要怀抱，想要一个温暖的……”
咣当一下，杜若将餐刀摔在碟子上，站起来便将她抱住了，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低头问她：“怎么样？这个怀抱够不够温暖？”
“我……”费书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呜的一声又哭了，她抖了抖手，忍不住保住了杜若的腰，大哭起来。“杜若，我害怕！”
“怕个毛线球嘛！”杜若大声说，“你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未来那么长，世界那么大，这个男人不适合那就选别人咯。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难道还不能选择自己爱的人吗？姐姐，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不是盲婚哑嫁不给离婚的时代了，要知道男女比例失调，咱们国家至少有两千万男人得打光棍呢，你年轻又漂亮，不知道多少人追你呢？你该尽情享受爱情，而不是被什么贞洁观念束缚。这是封建思想的余孽，一片膜不能决定女人的一生，能决定你人生的，只有你自己！”
“是……是吗？”费书意仰头看着她，眼中的神色明显被说动了，但还是害怕。
“当然是啊。”杜若坚定地说，“你的人生里不只是有那张膜，还有工作、有钱、有朋友。你看，我这么在意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是不是得伤心死？你要为了个渣男，为了那些不能主宰的过往，就伤害自己，让我伤心吗？为了不爱你的东西，让关心你的人难过，你是不是大傻蛋？”
她说着就肯定地点了下头，用纤长的手指戳了一下费书意光洁的脑袋，骂道：“大傻蛋！”
“我不是！”费书意叫道，“我不是大傻蛋！”
“谁知道呢？”杜若放开她，回到旁边的位置坐下，开始继续吃牛排，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要把牛肉都吃光，不给大傻蛋吃。唔……吃完了我还要去做个spa，把自己保养得美美的。哼，生活越是折磨我，我越是要吃好喝好，每天都美美哒、开开心心的，气死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我等下就开车去H市！”
“我……”费书意看她这样子，不觉被感染了，拿起另一幅刀叉便开始切牛排，“我也要吃，我也要去H市做SPA，我也要美美的……喂！你干嘛吃我切好的？”
“你不是伤心得吃不下东西吗？”杜若不仅吃，还一直吃。“别切了，别吃了，快去继续哭，我多吃点。”
“你……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的人？无耻！不要再吃我的了！”费书意赶紧将牛排都切好，飞快地吃了，“给我留点啊！”
杜若嘻嘻哈哈地逗着她，等她将东西吃完了，便要去找墨镜口罩车钥匙，要开车去H市。费书意现在哪里肯离开她，当然也跟着去。两人驱车去了H市，在最贵的会所做了spa，美美地享受了一顿，做完SPA，杜若便要去喝酒。
费书意一辈子可没干过这么疯狂的事：“你刚保养完就要去喝酒？你还要不要皮肤啦？”
“要啊，要不是为了消耗它，我干嘛保养得这么费劲？”杜若满口歪理，“走了，你不去我去，你自己找地方住……”
“不行！我也要去！”费书意哪里肯示弱？
这一顿就喝到凌晨，背着费书意离开酒吧的时候，杜若都看到清洁工扫地了。
凌晨四点半，城市还在沉睡，一如她肩上的姑娘。
药丸。杜若将费书意颠了颠，愁苦万分。这上哪打车找酒店去？
正在这时，忽然街边传来一声喇叭，一辆SUV摇下车窗，郁森泽裂开嘴笑嘻嘻地问：“小姐，五块！五块！去XX酒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