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娃娃再不情愿, 跟了这么长的一段路, 不禁也生出些好奇来。

    见那男人把所有羊都踹进水里,就叉着个腰在船上晃来晃去,骂骂咧咧地。

    那船被这么折腾,也没什么摇晃, 好像船上装的不是一群羊和一个男人,而是只兔子什么的。

    鱼娃娃疑惑不解地看向陈泗。

    那是个什么人?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虽化形时间短, 也是狠命学习过的, 至少知道羊不是鱼,在水里是不能活的。

    要是普通的羊, 被丢进水里是死定了, 可那个男人明显是在等。

    难道是要用这些羊从水里钓什么东西吗?

    陈泗抱着鱼娃娃, 感觉小孩儿全身的肉都软乎乎的。

    笑一笑,也不给小孩解答, 让他自己看,还很顺手地往人家腮帮子上捏了一把。

    鱼娃娃无奈,在陈泗身边体会得最深的一件事永远是忍耐, 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鱼娃娃的耐性已经被磨得很好。

    陈泗笑呵呵地对个绷着脸儿的娃娃身上的小肥肉揉揉捏捏,这小手感,简直上瘾。

    船上的男人就没这么好的耐性了, 骂了一圈,水面上还是没有动静, 男人一副坐立不安百爪挠心的德行, 终于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来。

    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 露出个小儿巴掌大的酒壶,小心翼翼地打开,抠抠搜搜地舔上一口,就极快地把酒壶胡乱包上,塞回怀里。

    只来得及收拾到这,便像是酣然大醉一般一头栽倒在船上。

    鱼娃娃的角度看不到男人的动作,只能看到船在不住地摇晃。

    按照之前那么大的动作都没有让船晃成这样看,那男人眼下不管在干什么,恐怕都用了不小的力气。

    陈泗这回很知情识趣地抱着鱼娃娃往上升了高度。

    往下看,就见船里那个男人正像是脱皮中的蛇,离了水的鱼一样,全身扭曲着一顿乱弹,看着都疼,男人的脸上竟然还透着酣畅愉悦的酡红。

    鱼娃娃眨眨眼睛,侧过脸忽然靠近了陈泗一点儿,低声问道:“他那么用力撞船,怎么没声儿?”

    热乎乎的带着清香乳果味儿的呼吸掠过脸颊,陈泗微微一僵,克制住了没手一抖把鱼娃娃扔开,从来还没谁能贴得这么近跟他说话。

    鱼娃娃极敏感,立刻挺直了小身子。

    他本来也没有贴得特别近,这一下就拉得更远了,如果不是陈泗还抱着他,只怕他自己就躲的远远的去了。

    本来鱼娃娃也并不喜欢与人接近,若不是这暗中观察的气氛被渲染得太好,他也不至于做出这种动作来。

    还被人嫌弃。

    鱼娃娃看着乖巧听话,实际上陈泗也知道这娃只不过是审时度势,知道奈何不了自己,才把脾气都藏起来了而已,实际上是个自尊心极高的。

    这次要是搞不定,下回,不,肯定没有下回了,这娃以后肯定恨不得跟他维持个十万八千里的“礼貌”距离。

    虽说这事儿陈泗自觉应该不是很在意才对,身体却很老实地把鱼娃娃又往怀里使劲儿搂了搂,感觉软乎乎热乎乎的小肚子肉都被压到身上了,鱼娃娃不明所以,反射性地伸手推在陈泗的胸口,竭力避免被按在老龙的胸肌上变成一团麻薯,被陈泗前后不一的反应和迅速的变脸给闹得一头雾水。

    陈泗无视掉小孩儿那点儿反抗,大手糊在娃娃的小嫩脸上就是一顿揉。

    别说,不习惯的那阵子过劲儿了之后,回味一下,居然觉得这么个性格很独的,日常小大人样的娃子主动亲近那么一下,还挺有种得意感的。

    嘶,这是带娃带出毛病了吗?

    被自己的反应弄得小不爽,陈泗坏心眼儿地也不回答鱼娃娃的问题,直接把他的小脸儿转个方向,让他自己看。

    鱼娃娃被不松不紧地掐着下巴,只好顺着陈泗的心意看,倒是被这么一折腾,方才那因陈泗直觉“嫌弃”而起的恼羞成怒被掀了过去。

    不过,马上就变成了另一种怒。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船上那个刚才还在扭麻花一样到处乱撞的男人就变成了一滩稀屎。

    涕泪横流,恶心的难以名状的呕吐物一路沾满了半条船,男人的头脸,衣服上糊得都是。

    剩下的半条船更恶心,屎尿齐漏,都和了稀泥了。

    更恶心的是,都瘫成一滩稀屎了,男人脸上居然还是带着那种如登极乐的笑容。

    这场面实在太重口了。

    鱼娃娃只觉得恨不能之前没吃过那顿饭,这会儿肚肠里滚滚如潮,一路往上翻涌。

    若不是太破廉耻,鱼娃娃真恨不得当场吐诚心看他笑话的陈泗一身。

    陈泗这下高兴了,也不怕鱼娃娃豁出去咬他一口,伸手就往人家嘴里塞了颗圆溜溜的小果子。

    果子也就指甲大小,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上冲脑门下冲丹田,顿时就把恶心劲儿给压下去了。

    再去看船上那恶心的景象也觉得好受不少。

    不过鱼娃娃是坚决不会领陈泗这个情的。

    既然已经不怕恶心了,那鱼娃娃宁肯去看船上的稀屎男,也强过看陈泗得意的表情。

    有一会没动静了,都以为那男人是死了呢,结果忽然跟诈尸似的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紧接着,这一晚上最恶心的画面出现了。

    那男人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把之前流出去、吐出去、排出去的那些东西又统统给吸了回去。

    这场面,要是没有那么一颗果子撑着,鱼娃娃觉得他现在肯定拼死也要打破陈泗的狗头。

    还别说,这恶心也不是白恶心的,鱼娃娃暴躁归暴躁,依旧保持着敏锐的感知力和观察力,敏感地发觉那男人居然在这么一个恶心到无法想象的过程之后,变得强了一点儿。

    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船被带起的动静变大了,好像男人在短短时间里长了一半体重那样。

    十分辣眼睛地在自己身上各处一顿捏捏拍拍,男人站起来一顿手舞足蹈,从船头连蹦带跳地蹦跶到船尾,再蹦跶回去,活像个新年好不容易得了件儿新衣裳的小孩儿。

    这次船身摇晃起来,水声响起,伴着男人粗嘎短促的压抑笑声。

    鱼娃娃眼尖地看到男人的手按在胸口,一脸陶醉珍惜又舍不得地揉啊揉,要不是知道他是在捂着怀里揣着的那个被层层包裹的小酒壶,这样子看着就更猥琐了。

    男人这回儿精神抖擞,聚精会神地趴在船舷,侧耳听着水面下的声音。

    等了得有小半个时辰,水面上开始冒泡。

    男人直起身,微微猫着腰,蓄势待发。

    水面上的泡泡越来越多,动静也越来越大,开始还像是沸腾的水,后来就开始旋转起好多漩涡。

    漩涡一个个变大,男人手疾眼快,见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冒头,手上一甩一拉,便是一头羊被“钓”了出来,落在船上。

    这羊像是做饵的,出水后身上死死缠了一个似人非人不知是什么怪物的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还是活动的,扯出好多游动的黑线,往羊的官窍皮毛里钻。

    羊的四蹄脑袋都被捆住,挣扎不得,也没有力气挣扎,被怪物缠着吸食,随时像要断气。

    男人根本不问羊的死活,只顾一只接一只地从水里往外“钓”,几乎每只出水的羊身上都缠着那么个恐怖的玩意儿。

    “那是冤孽。”陈泗凑到鱼娃娃的耳朵边儿轻声说道。

    这回不问,他倒是主动解释起来。

    说话间气流拂过耳朵,鱼娃娃半身的鸡皮疙瘩和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顿时和之前闪避他的那个陈泗达成了和解。

    若不是陈泗的手臂使力抱得紧,他也要躲开的。

    感到小娃娃在手臂间僵硬成斜塔,陈泗无声地笑了,继续在小孩儿的耳朵边儿解说。

    鱼娃娃无奈,只得把注意力尽量放到陈泗解说的内容上。

    “冤孽”这个词儿是佛教的说法,这些东西产生的时间可比佛教穿入中原的时间要早得多了,只不过当时不叫这个名儿罢了。

    这些黑乎乎的东西非妖非鬼非魔,乃是不得超生的水鬼、冤屈枉死的水鬼、被黑吃黑的水鬼、以及妄造杀孽的水鬼,总之是各种水鬼身上的怨气、煞气、孽债、血债等等负面产物的聚合体。

    没有思想,平日里就跟烂泥一样沉在水底。

    别看这些东西生于鬼,它们的食谱上却只有一样——鬼。

    这些后来被统称为冤孽的东西生于鬼身上的阴暗面,自然也只有鬼身上的阴气才能让它们吸收壮大。

    “所以那些羊都是鬼?”鱼娃娃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羊死了也能变成鬼吗?”

    礼貌性地想去看陈泗的眼睛,一转头,就觉得腮帮子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应该是陈泗脸靠的太近,他转头的时候撞到他鼻子了。

    说实话,若不是知道不可能,鱼娃娃有那么一瞬间后悔为啥刚才转头的时候没使个大劲儿,比如把陈泗的鼻梁撞断什么的不敢想,见点儿鼻血什么的也好啊......

    不过,这种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甚至鱼娃娃自己也疑惑了。

    陈泗虽然性格有些恶劣,不过对他还真的不错,给他吃,给他穿,给他住的地方,教他东西,还带他出来“长见识”,他为什么会潜意识里对这个人有这么大的恶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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