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娃娃这一觉睡得也不怎么舒服。

    躺椅是很宽敞, 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还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感觉, 躺上去居然并不觉得硬。

    可惜宽大的躺椅上有陈泗这么个占地方的大家伙,就没剩下多少宽裕地方了, 鱼娃娃还下意识地一直往外缩, 最后小小一团就蜷在一个边边上, 睡姿看上去十分可怜。

    不仅如此, 大概是之前头疼的厉害,还做起了噩梦。

    梦里一片光怪陆离,许多扭曲的面孔围在周围, 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伸出爪子要抓他。

    鱼娃娃就一直打架一直打架, 怎么打都打不完。

    打到后面,不知道哪里钻出一只红色毛团, 左冲右撞地给他撞出一条路来,鱼娃娃就蒙头蒙脑地跟在后面一路打一路逃,搞得筋疲力尽。

    陈泗侧着身,单手撑着头, 看着鱼娃娃缩缩缩地趴着躺椅的边边,俩人之间愣是空出一条“银河”来,眼瞅着胖孩子要掉到地上去了,陈泗难得好心地伸手揪住小孩的腰带, 想把人拽回来。

    不料鱼娃娃正做噩梦呢, 陈泗这一抓, 反射到梦里就成了被穷追不舍的影子给缠上了,鱼娃娃当机立断就往后来了一个大力飞踹。

    别看人家现在人小腿短,实力可是没有缩水的,这小腿一踹,换个人指不定要被踹到后面墙上去。

    陈泗手疾眼快,一把把鱼娃娃的小胖腿抓住。

    半睡半醒的鱼娃娃就开始死命挣扎,发现脚上的手甩不掉,小手一撑,整个儿来了个大回旋,暗红光芒一闪,球棍在手,横着就抡过来了。

    “砸坏了我的躺椅可是要赔的哦。”陈泗身形一晃,闪到了一边。

    赔?

    被陈泗的声音一惊,鱼娃娃清醒过来,电光火石间把球棍的去势止住,险险地停在躺椅靠背上方一寸的位置。

    长出了一口气,把球棍收起来,鱼娃娃这回彻底醒了。

    幸亏收的快,他光杆一个,陈泗的东西,别说砸坏,就是砸破一块皮他都不知道能不能赔得起。

    刚松了这口气,就听见四周一边稀里哗啦的声音。

    球棍是收住了,球棍带起的劲风却收不回来,躺椅材料好,岿然不动,周围本来就破破烂烂的房子院墙就受不住了,碎石破瓦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让那些一直不知深浅藏在一边儿跃跃欲试想干坏事的狐狸们被吓得纷纷夹着尾巴慌不择路地到处乱逃。

    鱼娃娃有些傻眼,抿抿嘴,若无其事地抬头看陈泗,问道:“我睡好了,我们去找那个赶羊的吧。”

    所谓近墨者黑,跟在陈泗身边几天,脸皮的厚度怎么也该长长。

    陈泗低笑出声,

    鱼娃娃只当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行,咱接着去看热闹。”陈泗抬手把躺椅收起来,又朝鱼娃娃张开手臂。

    被抱了一宿,鱼娃娃多少也习惯了,这次就没那么僵硬,还能给自己调整个比较舒服省力的位置。

    ——

    陈泗轻而易举地便找到了赶羊的那个男人。

    他并未如之前所说的将羊卖到其他食铺里,而是自己把羊一圈,支了个铺子,买起了羊肉蒸包和羊肉馄钝。

    因为有牲口,摊子支在了城外,离城门口不远,过往人流尽够的,地方还宽裕。

    羊被圈在后面,地上还有血迹,显见是才刚杀了一头羊。

    只隔了一道竹帘,前面就是饭摊。

    两口灶,一眼上摞了高高一摞笼屉,另一眼灶上大锅中白烟袅袅,男人手上十分麻利地两三下就是一个馄钝,攒够一碗的数量,便下到锅里。

    有现杀现吃的噱头在,包子和馄钝都格外鲜美也并无人怀疑,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被香味儿给吸引来的。

    摊子上没人帮忙,男人一个人居然也勉强应付了下来。

    陈泗这次没有隐去身形,抱着鱼娃娃自然地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慢慢地走过去。

    按说应该忙得脚打后脑勺的男人居然十分敏感地在陈泗两人还差一段才走到地方的时候就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

    动作并不明显,对陈泗和鱼娃娃来说却足够显眼了。

    陈泗两人只做不知,走到近便,鱼娃娃拽拽陈泗衣襟,陈泗低头问道:“想吃?”

    神情十分慈爱,老父亲人设立得很稳。

    鱼娃娃一咬后槽牙,忍住了没露出恶心的表情来,坚强地点了点头。

    陈泗便作势抬头找座位。

    可这摊上的香味实在是太勾人了,一早上客似云来,络绎不绝,哪里有空座位。

    似乎是怕他们跑了,男人终于忍不住招呼道:“客官带着小少爷到这里坐吧,这里有位置。”

    的确有位置,正好是个能坐二人的小桌。

    鱼娃娃很确定,那个位置上一刻还坐了一个埋头苦吃的客人,桌上甚至还有两笼屉的包子没吃完呢。

    这么明显的加塞,摊上排队等着的客人居然都像是没看到一样。

    陈泗也十分自然地道了谢就坐过去了。

    男人顿时就露出笑脸来,看得出是真的十分高兴了。

    搓手招呼道:“这儿有羊肉包子,有羊肉馄钝,都是小的一早上现杀的羊,鲜的很,若是客官吃的惯,还有羊杂汤。”

    陈泗也大方,道:“那就每样都来点,老板你看着上吧。”

    男人答应的痛快,包子是现成的,很快就给送了两屉上来。

    鱼娃娃可不想跟这玩意儿靠的太近,谁知道陈泗会不会又冒出个馊主意来让他真的尝尝,索性他现在就是个孩子样儿,干脆“顽皮”地跳下地,装出一副对羊感兴趣的样子,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后面羊圈去。

    觑着那男人正忙着包馄钝,鱼娃娃手中一晃,一捆暗红色的绳子,或者说鞭子就绕在了手上,打个圈,往其中一头羊的脖子上一套,一拽,一溜烟地就走了。

    这套顺手牵羊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陈泗看得闷笑。

    等男人急三忙四地把馄钝和羊杂汤给送上来的时候,非但他相中的两头“肥羊”不见了,后面圈里的肥羊也跟着少了一头。

    不管那男人发觉后如何捶胸顿足,鱼娃娃拎着羊一个大跳借风凭力窜出了老远,找了个僻静的山凹凹里落下来,把羊放到地上,转了打量了好几圈。

    “看出什么来了?”陈泗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问道。

    鱼娃娃瞅瞅他,郁闷地摇摇头,明知道这不是正常的羊,却怎么也看不出来问题。

    陈泗揉揉他脑袋,道:“不着急,先找个阴凉地方,这里太亮了。”

    鱼娃娃不明所以,只好跟在后头走。

    在个山凹凹里找个阴凉的地方还是很容易的,陈泗三转两转就找到了一个外窄内宽的葫芦形山洞,把羊赶了进去。

    鱼娃娃站在一边儿,见陈泗手虚虚一拂,一股阴凉的柔力将山洞封闭起来。

    再看地上那羊顿时便趴下了,粗喘了几声,竭力打了个滚,竟化出个人形来。

    穿了一身白色布衣,发髻半散,看着倒像个读书人。

    一抬头,脸色铁青,舌头抻出一尺长。

    原来是个吊死鬼。

    鱼娃娃自然不至于怕个吊死鬼,看那鬼可怜兮兮地还在挣扎,便转头好学地开始向陈泗发问。

    这鬼是怎么被变成羊还能毫无破绽的?

    这鬼变成的羊有什么特征可以识别?

    怎么把鬼羊变回鬼?原理是什么?

    鬼羊也能吃吗?吃了会怎样?

    巴拉巴拉一个接一个。

    鱼娃娃是有眼色的,一旦发觉陈泗开始不耐烦就会停止发问,可陈泗还肯回答的时候,他是不会停下求学的脚步的。

    就像有个无形的小鞭子在后面悬着,有种莫名的紧迫感,求知若渴。

    可惜陈泗就不是个适合当老师的,就算是他乐意回答,也得靠悟性甚至连蒙带猜。

    比如鱼娃娃问他鬼是怎么被变成羊的?

    陈泗就会觉得太简单,直接回答个“生气”,没了。

    然后就得自己理解了,理解不了或者求证理解的对不对这个后续过程陈泗是不会负责的,除非赶上他心情好的时候。

    不过以鱼娃娃的经验,陈泗心情好的时候和心情不好的时候很难分辨出来,都是笑眯眯的,话都比平时多,不过心情的好的时候也可能耍他一下让自己更开心,而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就肯定是在耍他了,多余问。

    故而做陈泗的学生,一定要胆大,脸厚,心细,还要有极好的心理素质和悟性。

    好在鱼娃娃并不觉得自己是陈泗的学生,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跟陈泗之间算是个什么关系,不过他肯定自己是不会留在陈泗的悬岛上的,只不过眼下还不到离开的时候而已。

    等鱼娃娃大概可以通过陈泗的简短回答推测出把鬼变成羊的关键在于“生气”,这个“生气”大概跟阳气是差不多的意思,那么把羊变回鬼的关键以此类推就应该是隔断“生气”或者说足够的阴气。

    而且,普通的鬼羊,说不定还真是能吃的,至少陈泗的评语是“好吃”。

    不待鱼娃娃继续研究,那个吊死鬼终于缓过来了,什么都没说,嗷一声就开始嚎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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