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幸穿过蓝花楹林, 停在花开繁盛紫雾腾绕的花影下。不远处,藏在高大的蓝花楹树荫中有一个由藤蔓编织而成的小亭子,潺潺的溪水从亭子外流过, 带走无数的落花,犹如一条蓝紫色河流。

    亭子里,国父正在喝茶看书,木樨坐在一旁的席子上修订一本很古老的书籍。书的年岁太久,书脊已经坏掉,还有好几页都变脆,动作大了容易碎,需要誊抄一遍。木樨做的就是这份工作。

    木樨深蓝色的衣裙在蓝花楹林中很是显眼, 她适合浓墨重彩的颜色,这让她看起来更加真实鲜活——安静的鲜活, 活在喧嚣之外, 和皇宫里的宫妃和美人们不一样。

    德幸最近来孜亚宫越渐频繁,他经常能够看到类似于眼前的场景。一老一少或坐或站或行, 木樨总陪在国父身边,国父也总让木樨一个人陪着。木樨沏茶或做小点心给国父吃, 偶尔会问他问题,有的是从书上看来的,有的是听德幸和他对话记下的,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问。国父纵容默许她这么做, 从没有呵斥过什么, 能解答的就解答, 懒得解答的让她自己去书库的哪儿哪儿翻书查找答案。

    即便她在动作,在说话,德幸依旧觉得有她在的一隅,就代表着安静和宁寂。

    她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让人不由自主放松平静遗忘烦心事的能力。

    之前得知木樨精通突辽、西域、汉三国文字,国父很意外,“你都是和谁学的,孩子?”

    “和我的父亲,大人。”

    国父慈爱地摸着她的头,“你父亲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木樨笑了笑,“他没有做任何了不起的事,他只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而已。”

    国父摇头,不赞同木樨的说法,“男人能做到这这两点,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木樨因为这句话,和国父越更亲近起来,把他当成老师和父亲一样尊敬爱戴。

    德幸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打算走过去时听见了木樨说话。

    她一边誊抄古籍一边问国父,“大人,什么是君王?”

    国父也没抬头,仍看着他的书,“一国之君,统领天下,是为王。”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君王?”

    国父反问,“你觉得呢?”

    木樨修订的书正是历代君王的传记,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内容,才会问出这种问题。

    木樨没有回答,似乎是在思考,国父就问,“仁慈者如何?”

    木樨摇头,“突辽国历史上的苏吉国王,仁以驭下,却被宰相推翻政权,拥护了小王子登基。”

    国父再问,“强大者如何?”

    木樨依旧摇头,“秦时项羽很强大,力拔山兮气盖世,但是被刘邦打败了。”

    国父露出赞赏神色,“智慧者如何?”

    “汉武帝高瞻远瞩,纵横捭阖,年老时终究败给年龄,篡改历史,做了诸多在后世的人看来十分糊涂的事。”

    “号令能臣猛将者如何?”

    “三国刘备有诸葛卧龙,又有关云长张翼德相佐,然能臣猛将相继去世,后继无人,最终将王朝基业败在阿斗手中。”

    国父放下书,转过来面向她坐着,“那么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合格的君王,当得起一声明君?”

    “木樨不知。”木樨把抄好的一页纸小心地放在一边晾干墨水,“国父是辅佐了三代突辽国王的人,是公认的智者,您的见识和思想境界非常人可及,在您的辅佐下,突辽国领土一年大似一年,东西突厥都不敢轻易进犯,周朝甚至下嫁公主和亲。木樨想着,或许您能够说出明君的定义,或者知道如何让一位君王成为合格的帝王的道理。”

    “孩子,明君并非是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讲出来的,我不能,别人也不能。”国父缓缓地说,“不同的时代,对合格的君王的定义不同。战乱时期,能够平息战火,让黎民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可算得上明君。和平年代,能够让耕者有其田,人人都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可算得上明君。国力强盛时,能够引得四方来朝,心悦诚服,俯首称臣,保持繁荣长盛不衰,可算得上明君。不同的阶段需求不同,不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定义的。”

    木樨若有所思地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誊抄她的书了。

    将对话听了个全的德幸这时才走过去,同国父打招呼,“国父今日身体依旧康健安好。”

    国父笑着答应,“一日比一日老了,眼睛也不行了,看书看得费劲,要木樨读给我听。”

    木樨起身向德幸行礼,对方做了免礼的手势,她将自己整理书籍的案桌挪到一旁,给德幸倒茶。

    德幸坐到国父身边,“前两日听说您食欲不振,可好些了?”

    “多谢陛下挂念,御医来看过了,开了药吃了效果不好,幸好有木樨泡了几壶水果茶,吃了有效果。已经好了许多。”

    德幸看了木樨一眼,“看来国父挑中的侍女还立了不少功,孤得重赏于她。”

    国父也看着旁边的木樨,“这孩子可我的心,陛下若是要赏,就赏个大的。”

    德幸一直以来想赐国父更高的殊荣,对方却不接受。如果能赏赐他身边的侍女,让他高兴也好。

    德幸问木樨,“你想要什么赏赐?”

    木樨哪敢开口说我想要什么,她有些为难地看着国父,对方岔开话题帮她解了围。

    “我听索尔说,大祭司吾其昆卜了一卦,卦象不吉,可有这回事?”

    提到这个德幸就皱了眉,“不是不吉,是大凶。”

    国父正了脸色,慎重地问,“吾其昆可给出了说法?”

    “说了。卦象预言,里甫的大军再拿下十座城就该撤军,若是继续前行,将有大祸。”

    “什么祸?如今莫梁重伤,高建信退守敦煌,难不成,周朝会重新启用池尔斌?”

    德幸摇头,“大祭司没有预言到这一步。”

    国父思忖半晌,站了起来。他站的不太稳,木樨忙上前扶他,一旁的德幸也下意识扶了一把,两人的手贴着擦过,木樨清楚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

    她飞快地把手缩了回来,绕到另一边去了。

    国父并没注意到木樨的异样,“吾其昆那小子越来越懒,窝在紫霄宫里,我还是亲自过去找他吧。不过在那之前,需得先查一本书。陛下在此稍后,我很快就回来。”

    德幸点头,“国父去忙便是。”

    木樨要跟着国父离开,却被他留下了,“你的茶很好,给陛下再沏一盏,我见他最近焦虑,一定愁的睡不好,你给他沏那种安神的。”

    “好的,大人。”木樨只得留下,让另一位少年扶着他回孜亚宫去。

    侍官和护卫都站在廊外没有进来,亭子里一时只剩下德幸和木樨,木樨沉默地沏着茶,余光留心着德幸的动作。

    她一直没有好好观察打量过这位国王陛下,来皇宫这么久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德幸长得并没有十分的异域风情。他和木樨差不多,只是五官深邃了些,眼眸的颜色和汉人不一样,但这样让他看起来富有一种神秘的美感,仿佛笼在一层雾气里,让人想接近他,靠近他,了解他。

    木樨当然不会想到要深入了解这位君王,她只是理解了皇宫里那么多后妃美人对他趋之若鹜的原因,她们或许并不全是攀龙附凤荣华富贵,还有的人单纯只为了这副迷人的样貌。

    德幸的长相是真的俊朗无匹。木樨不否认这一点。

    她偷偷观察得认真,没想到对方突然开口说话,吓得她差点打翻手中的壶。

    德幸问她,“你为何会想到问那样的问题。怎样才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君王。”

    木樨一愣,“陛下,您都听见了?”

    “几句而已。回答孤的问题。”

    木樨垂下眼睑,双手捧着茶杯送到德幸面前,“国父让奴婢整理了许多关于历代君王的书,看的多了,所以生出疑问。奴婢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么?”

    德幸看着清亮的茶水,并没有接,“国父让你整理,并没有让你看其中的内容,你不仅看了,还做了思考,问了问题。”

    木樨听他的语气不太对,捧着茶杯直接跪了下去,“陛下恕罪!奴婢只是在誊抄时无意记下了一些内容。奴婢不知这是不该看的,望陛下念在奴婢无知,饶恕奴婢!”

    “孤若是处罚你,国父岂不是要难过?”德幸把那杯半滴水没洒的茶接了过去,喝了一口后,很是满意,“起来吧,既然跟着国父,多看些书也无妨。孤后宫那些美人若也能如你一般心静,看看书泡泡茶,孤倒是能省不少事情。”

    几句话的功夫,木樨又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她再也不敢随便开口了,默默退到一边,不再偷着打量德幸。

    过了移时,国父并没有回来,倒是等来一名侍官。侍官匆匆跑过来向德幸禀报,大祭司吾其昆出了紫霄宫,往孜亚宫这边来了。

    才说吾其昆足不出户,这会儿就亲自过来了,德幸站了起来,“大祭司在何处,带孤过去。”

    侍官说,“大祭司知道陛下在孜亚宫蓝雾林,正往陛下这里来。”

    德幸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时见木樨还乖乖跪在一旁,朝她挥挥手,“你退下吧。”

    木樨将方才整理的古籍收进匣子,抱在怀中,行礼告退。

    没想到她才走了没几步,就和大祭司迎面撞见了。木樨看对方前呼后拥的大阵仗,连大祭司的模样都没看清就又跪地行礼。

    “陛下,臣又卜了一卦,卦象有变。”大祭司隔老远就对亭子里的德幸喊。

    嗯?木樨听见这个声音,不由有些疑惑。外界传闻,突辽的大祭司是一个老得都快掉渣,行动不便从不出紫霄宫的糟老头子,每天要喝处-女的血才能维持生命。她来孜亚宫将近两个半月,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位大祭司,所以没有怀疑过传闻的真实性。如今听见了对方的声音,似乎,是个很年轻、中气十足的男人啊……

    大祭司一行浩浩荡荡地从她面前过去,木樨打算站起来的时候,发觉对方又倒回来了。

    木樨:“???”

    黑袍大祭司本尊恰好停在她面前,正目不转睛地打量她。

    德幸已经走了过来,见吾其昆动作怪异,忍不住问,“这侍女可是有什么问题?”

    吾其昆不答,对木樨说,“你,抬起头来。”

    木樨依言而行,不过脸仰起来了,眼睛却是往下看,不敢直视贵人的脸。

    吾其昆再命令,“抬眼睛,看着本尊。”

    木樨没办法,只得视线上移。

    对方身量颀长,一身黑色华服,严肃威仪,让人不敢轻视。随着视线往上走,入眼是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颚,接着是薄凉的唇,高挺的鼻尖,然后是一双星辰般深邃的眼眸。

    即便是见过恭亲王那等惊世骇俗样貌的木樨,也为眼前的男子失了神。

    吾其昆不自觉伸出手来,手指停在木樨的眼角。

    “可惜了……”他发出一声与其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沉重叹息。

    德幸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到底怎么了?”

    “可惜她生了这样一双眼睛,却又生了不相匹配的样貌。”吾其昆无比惋惜地说,“但凭她是什么模样,只要不是现在这般,便是前途不可限量之人。”

    吾其昆还没有这样失态过,这让德幸满脸好奇,“现在的模样如何?”

    “现在的样貌为苦相,历经磨难却不得善终。”

    德幸再问,“那么又有怎样的不可限量?”

    “踔绝之能,厚积薄发,历尽艰难,最后成为人上之人。”吾其昆低头看着木樨,“究竟会走到什么位置,吾等凡夫俗子,不敢轻易论断。”

    “只不过,”他收回手指,恢复成德幸熟悉的那个高高在上神情冷漠的大祭司,“如今也只是个凡人而已。”

    德幸看看木樨,又看看吾其昆,“那么孤可以让人毁了她的样貌,或许能够验证大祭司的预言是否成真。”

    “时辰未到,劫数未到,做了也无甚用处。”吾其昆从木樨身边走开,走向德幸,“陛下,臣还是和您说一说卦象吧。”

    德幸跟着吾其昆慢慢走远,他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木樨抱着匣子已经走远了,身姿在高大的蓝花楹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瘦弱娇小,然而她的步子不乱,似乎并没有受吾其昆刚才那些疯言疯语影响。

    这样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成为人上之人?

    德幸暗自笑了笑,很快就在吾其昆的卦象结果里把这段插曲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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