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样貌为苦相, 历经磨难却不得善终。

    木樨一直回想着大祭司说的话。她坐在孜亚宫大殿里的池塘边,低头看着里面的倒影。水面不平静,倒影晃动不甚清晰, 只看到浅色的轮廓。

    尼露拜尔大妃说她的容貌只算中等,木樨这些时日也算见了不少宫妃,自知自己的样貌在这里的确不算惊世骇俗,貌似这张脸在汉人中受欢迎的程度要远远大于突辽。

    苦相。大祭司的意思是她是书上写的那种红颜薄命吗?

    木樨伸手搅乱池水,涟漪一圈圈扩散出去,每一圈都携带着大祭司的话。

    不得善终,不得善终……

    “木樨?木樨!”

    木樨被喊得回了神,扭头一看, 是索尔在叫她。

    “你想什么呢这么认真。”索尔手上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有吃剩的肉饼和葡萄酒, “国父让你上三楼去见他。”

    “好。”木樨理着裙子站起来, 见盘子里剩下的东西还很多,皱着眉忧愁地说, “大人还是吃那么少吗?”

    索尔摇头,“大人说他吃不下, 也不让御医来看。你去劝劝吧,现在也就你的谏言大人还听得进去一两句。”

    “我试试吧。”木樨没什么把握地说。

    三楼有一个巨大的露台,藤萝从屋檐垂下来, 开了一串一串铃铛似的花。国父正坐在一个蒲团上晒太阳, 他的脚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大人, 您找我?”

    国父回头看了她一眼, “里甫今天回王庭,我以为你和宫女们一起看热闹去了。”

    “木樨没去。”木樨笑着把书捡起来,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木樨在楼下打了一会儿盹。大人责怪木樨偷懒吗?”

    “想睡就睡,想吃就吃,精神好才能把事情做好。孜亚宫的孩子都很自由,打盹不算偷懒。”

    木樨挪到他背后去,轻轻地给他捶背。“所以木樨都快被大人宠坏了。”

    “我这一辈子,虽然娶过三个妻子,却都先我而去,也没留下半个子嗣。孜亚宫养了这么多孩子,每一批长到二十岁就放出去,又寻新的进来。这么多孩子,却没有真心实意想留下来的,即便留下来了,也不是我想要的人。”国父被她适中的力道捶得舒服,语调放的更慢,“若你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木樨笑,“可木樨生来就是女孩子,这是上天一早定好了的,木樨也无力改变。”

    国父反手摸到肩膀上拍拍她的手,“女孩也好男孩也好,都是好孩子。”

    木樨轻声道,“木樨说不出什么为突辽的未来,为国家大计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只愿国父保重身体,健康长寿,长命百岁,才能看着好孩子们长大成人,独当一面,是不是?”

    国父也笑起来,他看着远处的风景,阻止木樨继续给他捶背,“给我念念书吧,孩子。”

    木樨退开,翻开书页,上面有国父做的标记,距离他上一次看的地方没有隔很多页,这位老人看书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前阵子国父生了一场病,之后精神就不怎么好,每天呆着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单纯的发呆。毕竟年岁到了,经不得什么病痛,一点点意外就会引发连锁反应,摧枯拉朽地侵蚀他的健康,御医们也束手无策。

    木樨看着日渐老迈的国父,很是心疼。明明不久前他还能亲自去别处拿书,即便被她绊了一跤也能安然无恙地站起来,可如今……

    国父让木樨念的是一本讲朝堂权术制衡的书,里面有很多例子,念起来不算诘屈聱牙。她念完了一页,翻过去准备接着往下念。国父在这翻书的间隙里问,“孩子,你想要什么?”

    “嗯?”木樨抬起头问,“什么想要什么?”

    “你方才说,我要活久一些,看着你长大成人,独当一面。在你眼中,走到哪一步才算长大,战胜什么才算独当一面?”

    木樨这才听明白,国父是曲解了她的意思,她说的孩子们并不只指她一个,孜亚宫里这么多少年,国父都叫他们孩子。

    木樨心平气和地说,“木樨哪里也不想去,也不要战胜谁,木樨只想要安定。”

    “安定你一个人,还是安定这天下?”

    这句话把她给吓着了,“国父……?”

    “没有什么东西是能永远藏起来的,你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你所经历的,看见的,听见的事情都在浇灌它,它会生根发芽,终有一天长成参天大树。”

    “国父,”木樨有些哭笑不得,老人今天不会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吧?“您或许对木樨有什么误解……”

    “孩子,你想要什么?”国父又绕回之前的问题。

    这一次木樨没有立即回答,她认真想了半晌,然后慎重地说,“木樨想要安定。”

    “我知道了。”国父点点头,“继续念书吧,孩子。”

    木樨在三楼待到太阳落山才下来,这期间国父和她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让木樨觉得他已经把自己原原本本地看穿了,只是没有说破而已。木樨战战兢兢地回答问题,生怕哪句答的不对,国父就要把她赶出孜亚宫。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过往。木樨心想。而且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国父对她说的那些话里的提醒和暗示,是想警告她,还是想让她正视自己的心?

    木樨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下楼时她才发现贴身的小衣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她拍拍胸口安慰自己,没事的,国父老了,所以说话越来越奇怪,没有什么可怕的。

    木樨回到自己屋子里洗了个澡,再出来的时候看见少年们都聚在宫门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她走过去仔细一听,听见了一个让她瞠目结舌的事情。

    里甫上将推了巴哈尔贵人,害得贵人肚子里的孩子小产了!

    至于里甫为什么会推巴哈尔,主要的说法有两种。

    一种是巴哈尔一直心悦上将,趁他这次回王庭,特意等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表达心意,想要诱惑他。没想到里甫上将根本不理她,两人拉扯间便出了意外。

    另一种是里甫上将见巴哈尔贵人妖娆多情,使得他一时难以克制,不顾深处皇宫,上前欲行不轨,然后发生了意外。

    这两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而是陛下在审问二人时得到的回答。

    “怎么可能啊。”木樨忍不住说,“里甫上将严以律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巴哈尔贵人肯定是在说谎。”

    “就是就是,上将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贵人又不是一等一的好看,至于让上将失去理智?”有少年附和木樨。

    不过也有少年质疑,“巴哈尔贵人已经怀了小皇子,只要生下的是男孩儿就可以封妃,我不觉得贵人会愚蠢到这个地步,自毁前程。”

    木樨抬头看看四周,问道,“国父大人呢?他听到消息了吗?”

    “陛下已经请大人过去了,索尔跟着的。”

    有人问,“你们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这件事情?”

    “这种事不论怎么处置都是皇家的耻辱,本该迅速处理以免以讹传讹,没想到传得这么快,整个皇宫里的人都知道了。我觉得,为了维护陛下的尊严,里甫上将要吃苦头了。”

    大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毕竟皇家威严神圣不可侵犯,这件事要是按里甫上将的说法处置,可就是巴哈尔贵人大庭广众之下给陛下带绿颜色的帽子,那还得了。

    木樨摇头,不赞同这个说法,“不对,现在正是突辽和周朝大战的关键时期,陛下需要上将,不会为了一个贵人牺牲上将大人。”

    方才说话的少年问,“那你觉得这件事会怎么处置。难道陛下就坐实妃子引诱臣下的坏名声了?”

    “这可不一定。”木樨说,“说不定明天起宫里就没有巴哈尔贵人这个人了,而且陛下没事,上将大人也没事。”

    当天晚上,这件事的后续被国父带了回来。

    巴哈尔在宫道上失足坠落,一尸两命,上将大人恰好从旁经过,却没能抓住贵人,深感自责,亲自去陛下面前请了罪。陛下并未治罪,吩咐人料理了巴哈尔的后事,之后和里甫在宫中秉烛夜谈,亲厚如常。

    孜亚宫里,国父躺在床上,有些疲累地问,“你确定这些话是木樨说出来的?”

    床边跪着的少年说,“是的大人,原原本本,一字不差。”

    木樨猜到了国父会怎么建议德幸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虽然她没有和少年们说其中细节,国父却有种直觉,这件事如果交给她处置,说不定她的手法会更残忍,但也更有效率。

    国父沉默许久,少年还以为他睡着了,准备退下。床上的国父突然睁开了眼睛,“你去把木樨叫过来。”

    木樨本来已经睡下了,听到国父要见她,不得不穿了衣裳过来。

    国父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他心想,如果自己的孩子没有夭折,年纪大概都能当她的娘亲了。但是自己的孩子可能不会像她这么漂亮,这么坚强,这么懂得隐忍和伪装,把不该让人看见的光芒都收敛得好好的,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然后比任何人都活得久。

    她外表很纯洁,她的内心却和纯洁一页纸关系都没有,但是他就是喜欢她,喜欢这个孩子,她想要安定,他就努力给她安定。他解释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大概人老了,老的快要死了,就想做一点冲动的事情。

    木樨一如往常地走过来,声音轻柔地问,“大人又睡不着,要让木樨给您念书吗?”

    国父稍微坐起来一些,靠在枕头上,他对木樨说,“我记得和你说过,我没有孩子。”

    “是的,大人。”

    “那么你是否能够不嫌弃我这个一无所有,一无是处,而且还这么年迈的老头子,做我的女儿?”

    木樨脚下一个趔趄,扑通一声跪在国父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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