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熹微欠起身伸着手臂拎了茶壶自己斟了一杯茶, 之后他把茶壶放在桌上, 往木樨那个方向推了推。木樨的确渴了, 见他如此示意,便自觉地起身从火炉边取了杯子,放在桌上, 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就此换在晨熹微对面的位置坐下。

    晨熹微喝了一口茶水后问, “离开洛阳后你去了什么地方,怎么变成了突辽的公主?或者说, 这才是你的真实身份?”

    “王爷高看木樨。”木樨摇摇头,她的手指有些冰冷,手指交叉捧着热乎乎的茶杯暖手,“木樨只是一个亡了国,无家可归的女奴隶而已。”

    她就着温暖清香的茶水,缓缓地从那天带着丫鬟从定国公府出来, 去罗绮庄看布料开始,把自己的遭遇讲给了眼前的男人听。

    晨熹微一直没有打断她, 静静听着。木樨讲完她离开洛阳城那一段, 晨熹微搭在桌面的手指轻轻磨砺指腹下一道细微的裂痕,他轻声说,“你可有想过池尔斌的苦衷?他和戚夷光的婚事是皇上下的旨,他若不娶戚夷光, 便是抗旨, 便是死罪。”

    “王爷是让我体恤将军的难处吗?我体恤了将军, 谁又来体恤我?定国公府容不下我,老夫人不喜欢我,新嫁进去的将军夫人恨不得我死,池将军夹在这么多人中间,他会为了圣旨迎娶戚夷光,就会因为季老夫人冷落我,就会因为内宅的人误解曲解我。我要提防那么多人,我提防不过来,不如就这样干干净净地走了,至少还能让他一辈子念着我,记得我最好的样子。”

    “你不爱池尔斌。”晨熹微说的是肯定句。

    “是,我不爱。”木樨抬起头,眼神清冷地看着他,也用的肯定语气。“只是刚动心,就结束了,我不爱他。”

    晨熹微沉默良久,手指才敲敲桌面,“接下来如何,继续讲。”

    木樨用简单的词汇和平白的描述,讲述了自己回到图伦碛后发生的一切,不过省略了大祭司对她做的那些预言。她说的并没有多么精彩纷呈,也不跌宕起伏,可晨熹微听得很认真,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一壶茶被两人喝完了,木樨自觉地起身加了水,架在小炉上烧煮。

    晨熹微评价,“你很不幸,也很幸运。”

    木樨扭过头来,脸上竟带着清浅的笑意,“现在呢,能遇见王爷,算不幸,还是算幸运?”

    晨熹微看着她嘴角的笑容,鬼使神差地说,“本王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定国公府里,你太过于谨小慎微了。”

    “谨小慎微能够保命。”

    “那现在呢?”

    “现在的木樨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能和王爷说这么多,还让王爷听了我的故事,已经很值得了。”

    晨熹微笑了,他随手端起身旁放满精致小食的八宝攒盒,推到木樨面前。“据本王所知,你是池尔斌在陇右捡的,本王还有些好奇,遇见池尔斌之前,你又经历了什么,你到底是哪里的人,又是怎么变成奴隶的。”

    木樨伸手从食盒里抓了一颗霜糖,捏在食指和拇指间仔细打量。她想起了池尔斌给她吃的那颗糖,甜到了人心底。

    木樨笑着轻声说,“在那之前,我是贺兰珀的妾。贺兰珀攻打图伦碛,我是被他从且末抓到金城郡的女奴隶。”

    晨熹微:“……”

    木樨依旧在笑,“王爷一定想问,那我知不知道金城郡大爆炸的事,那场爆炸炸掉金城郡大半个城,为什么独独是我活了下来,还活得这样好……原因很简单,爆炸是贺兰珀的副将吕逸品策划的,我用美人计从他嘴里套出了话,提前跑了。关于爆炸的原因有很多猜疑,那个副将和小妾的版本,是真实的。”

    她把霜糖喂进嘴里,用舌头裹住,慢慢品尝味道。

    很可惜,没有在池尔斌那里吃到的甜。她大概再也吃不到那么甜的糖了。

    晨熹微有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木樨居然病态地生出一点得意,她多么厉害,经历了能让看起来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依旧谈笑风生的恭亲王听了都惊讶得说不出话的人生,还能活着,活的这样好,普通人大概是没有这个际遇也没有这个命的。

    晨熹微端起茶杯,凑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早已没有茶水了,镇定自若地放回原位,拢着手问,“你同本王说这些,是想本王赐你死罪吗?”他说,“你大概要失望了,本王不知你这些话是编的还是真的,即便是真的,现在你的身份是突辽公主,也不能轻易杀了,留着你,之后说不定还有用。”

    木樨“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似乎对自己的生死并不关心。

    晨熹微看她旁若无人地把食盒里的东西每种尝了一点,大概是吃饱了,伸手推到了一边,理了袖子从容地坐在那里,等着他发落。

    他突然有些恍惚,究竟是在定国公府垂影阁看到的人是真实的她,还是眼前这个生死不惧,从容自若的人是她?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木樨差点笑出来,“王爷,你是在问一个战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如果你不是战俘呢?”

    木樨一噎,也没能说出话。今晚何止是晨熹微失态,她也失态了。她把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往讲给了这个只是第二次见面的亲王,而这段过往,不久前她才在大祭司面前矢口否认过。

    多么让人啼笑皆非的人生。

    木樨自言自语般说,“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自然是想回家。贺兰珀死了,我打算回家,却遇上了池将军,离开了将军,我依旧想回家,可是被抓到突辽王庭,现在又变成王爷的俘虏,王爷问我想去哪儿,我的回答还是想回家。可木樨清楚,我想回的那个家,早在很多年前,就毁了,再也回不去了。”

    晨熹微听了只是一笑,大概是笑她不适宜的伤感。

    “放你回去不大可能,你只能待在这个军营里。但本王身边不养闲人,若你不嫌弃,倒是可以跟在本王身边做一名侍茶女。本王一直纳闷,你并非那种花几十年研习茶艺的人,沏出来的茶却偏偏很合本王口味。只是让你从堂堂公主,变成卑微的侍茶女,有些委屈你了。”

    木樨回答,“不管王爷信不信,木樨的确只是一个女奴,而今还是王爷的俘虏,王爷问我委不委屈,嫌不嫌弃,不觉得有些不应该吗?”

    晨熹微有点不耐烦地说,“你很在意你的女奴身份?”

    木樨愣:“啊?”

    晨熹微说,“本王贵为恭亲王,是不是有资格免除贺兰珀给你定下的奴隶身份?你那么在意的话,本王亲笔手书一封,恢复你的自由身便是了。”他说着,就真的打算起身取笔墨,给她写契书。

    说起和池尔斌的感情纠葛时,木樨没有哭;讲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时,她也没有哭;提及自己想回永远回不去的家时,她依旧没哭。

    可此刻,这个男人告诉她,从此她就是自由身,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没有人敢指责她奴隶的身份时,她竟有些忍不住眼泪了。

    她正感动着,突然听见晨熹微说,“过来扶本王一下,本王坐太久,腿麻了。”

    木樨:“……”

    木樨走出主帅营帐时,怀里揣着还残留着晨熹微手掌温度的亲笔契书。

    晨熹微告诉她,既然她不是拥有突辽皇室血统的公主,又才当上公主不久,用处实在不大,等他班师回朝时会把她一起带上,送她去江南,他会让人安排好一切,只要她在那儿不到处乱跑,后半生定安然无虞。

    晨熹微让人另扎一个帐篷出来给她住,当下她唯一的任务就是乖乖待在军营里,每天按时给他沏茶就行了。

    木樨洗了澡,她太累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根本没来得及考虑什么以后。等第二天她梳洗了去晨熹微的帐子里,却被告知王爷上昆仑山会见高人去了。

    木樨第一反应便是十五朔。当初在定国公府,她知晓晨熹微和十五朔的关系非同寻常,至少和那个冒迭阁主的关系不一般,他跑这么大老远亲自来找人,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要当面和冒迭说吗?

    晨熹微不在,木樨就在帐子里待了一整天没出去,中午有人送了汤和饼过来,伙食不算太差,大概是看在恭亲王待她的态度上,不敢为难她。

    木樨一直待到天黑,恭亲王才回来,昨天引路的那个士官——木樨昨天得知,他是晨熹微众多护卫中的一个,她和晨熹微长谈时,他一直站在帐门外——过来找她,“王爷让你过去。”

    木樨跟了他出来,走了半天发现并不是往主帅大帐方向。木樨不由问,“不是去见王爷吗?”

    护卫头也不回地回答,“昆仑仙人不喜军营杂乱,在半山会见王爷,王爷今夜不回军营,命我接你过去。”

    “王爷不回来的话,”木樨问,“是不是还要带更多的护卫保护王爷?带的吃食和其他物品够不够,需不需要拿上一些?”

    “王爷身边一等影卫就不下十人,遑论各个等级的护卫。”护卫用眼尾看着木樨,更蔑视她见识少,“而且王爷有神功护体,突辽第一高手,那个什么上将在他手底下走不过一百招就重伤落败。不用你担心王爷的安慰,顾好你自己就是了。”

    护卫给她牵了一匹马来,叮嘱她,“夜黑难行,跟紧了。”

    木樨上马,听话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她渐渐的意识到不太对,护卫说晨熹微在半山上,他们是往山上走没错,可为什么放着大路不走,偏偏要往林子里钻?而且越走越偏,荒郊野岭,已经完全看不见人烟了。

    木樨勒住马,“这不是去见王爷吧?”她下意识想摸身上的匕首,却摸了个空。

    走在前面的护卫也停下了,他一眼不发地转过身来,在木樨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凌空一掌击中木樨胸口,凌厉狠毒的掌风直接把她打得摔下马。

    木樨觉得这一掌把她的肋骨都拍断了。她捂着胸口,挣扎半天都没能站起来,她忍着胸口的剧痛,含着满口血,吃力地问,“为……为什么?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护卫不答,他驱马走过来,黑漆漆的,犹如一座山压向木樨。木樨突然感觉到一阵灭顶的恐惧,她撑着往后退缩,疯狂摇头,“不,不要!王爷答应过我!他亲口答应过我不会伤我……啊!!!”

    马蹄直接从她两条腿上踩过,木樨清晰地听到自己腿骨被生生踩断裂的声音。

    木樨被山呼海啸般的疼痛淹没,却没有晕过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晕过去,这样就不用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经历怎样可怕的事。

    那个护卫下了马,一手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拎得上半身凌空,一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冰冷锋利的的刀锋贴在她脸上,从她的眼角横跨鼻梁,直到另一边的下颚,划了一刀,又从反方向划了第二刀,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

    这张脸,彻底毁了……

    “为什么……”木樨无法动弹,气若游丝,“为什么……”

    护卫依旧不答,把她的脸划得血肉模糊,毫无复原的可能后,在她衣服上擦干净匕首上的血,陡地松手,任她重重摔回地上。

    木樨连闷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眼泪滚出眼角,和血混在一起,翻来覆去只会问一句,“为什么……”

    护卫抬起脚,踩在她的手背上。这双能让池尔斌,能让德幸,也能让恭亲王看得目不转睛的手,在他的靴子下被一根根踩断指骨,直至皮开肉绽,成了一潭烂肉。

    护卫犹嫌不足,紧接着把她两条胳膊掰得脱了臼。

    木樨至此,再也无法动弹。

    “恭亲王……晨熹微……你明明,明明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为什么……”

    护卫从木樨怀里摸出那张手书,撕成碎片,再扔回她身上。他的脚又抬起来踩在她心口,踩得她呕出大口大口的血,两只瞳孔彻底涣散,才把脚收了回去。

    这之后,他重新骑了马,带上木樨来时骑的那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木樨提到了恭亲王,她一直再说恭亲王,对方却无动于衷,而他是恭亲王忠心耿耿的护卫。

    是谁下的今,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木樨知道他就这么把她扔下的原因。她浑身上下都是血,血腥味很快就会吸引森林里的猛兽,不用等到天亮,她就会被啃噬殆尽。

    这世间就再也没有木樨这个人了。

    昨天她还在晨熹微面前得意,自己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都大难不死,一直活的好好的,还越来越好。

    原来,她的结局是这样。

    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地。

    大概是太痛了,痛到全身麻木,神志不清,木樨已经陷入弥留之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能思考,还要担心自己最后究竟会被什么东西撕成碎片,吃进肚子里。

    她晕过去很长时间,又被一种很湿热的感觉强行唤醒,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脸。

    是熊?还是狼?

    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吃掉一只手或一条腿了?

    木樨艰难地睁开眼睛,她看见面前有个轮廓模糊的四脚动物,正在不停地舔她的嘴唇,用嘴来拱她的脑袋,发出急切悲鸣的哼声。

    它敏锐地感觉到她醒了,哼叫声更大。

    不知为何,木樨觉得,这只动物发出的声音不是找到猎物的兴奋。

    它在哭。

    木樨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大灰?

    趴在她身上,正用体温温暖着她的不是别的什么肉食动物,正是她从雪地里捡回家,养了三个月的大灰。

    大灰从一只家养的狼变回野生的狼,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可是主人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她不像之前那张用手揉它的耳朵,捏它的胖爪子了。她为什么一动不动,散发着被咬死后猎物的味道?

    大灰不停用舌头舔木樨干涸的嘴唇,它爬起来,跑到附近一个小水洼,把嘴巴扎进去,扎得满嘴湿漉漉的,再跑回来,把嘴上沾上的水滴给木樨喝。

    木樨想哭,想撕心裂肺地哭,可是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大灰啊,没想到死前还能见到你。木樨心想,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吃了吧,与其被别的什么东西吃掉,我宁愿给你吃一顿饱饭……

    木樨再一次失去很久的意识后,被大灰一阵狂吠声唤回一点点神智。

    大灰围着那个白衣少年不停地叫,对方怎么赶都赶不走,直骂,“你这畜生到底是狗还是狼!”大灰还不顾被马踢中的危险,跳起来去拽他的裤腿衣角,硬是把他引了过来。

    “大护法,那儿似乎有个人!”

    这是木樨完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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