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敏师姐带着一帮师弟师妹从涤灵梯走下去的时候, 大家都看见了那个匍匐在梯子上涮洗台阶的丑姑。

    丑姑是大护法车江从山下带回来的女人, 伤得极重, 四肢骨骼被极其残忍地碾断,容貌被毁,还打成重伤……简直比直接弄死了还要惨上百倍千倍。

    没人知道车江带这么个玩意儿回来做什么。

    她被带回来时只剩半口气了, 如果不是车江用内力吊着她的命,估计连这半口气也没了。就在大家都以为这样子肯定救不活, 救活了也很可能是个废物,劝车江别白费力气时, 这丑姑不仅醒了,还慢慢恢复起来。

    她的脸上用了阁中秘药,没有溃烂恶化,结痂之后,满脸纵横交织的伤痕,把脸的轮廓都绷得变了形, 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形容十分可怖。大概她自己也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一次镜子也没照过, 要了布把脸蒙了起来。她的手指经过虽然伤药和脂膏的修复,却没法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只勉强能够使用筷子,更精细的活却是不能够了。她的左腿骨头都碎了, 没法再接上, 所以身体好后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行动不便,也干不了粗活。

    阁中见过丑姑伤情的人都不能够理解,这得是多大的血海深仇,才会下此狠手,才会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折磨到这个地步?

    丑姑是大护法带回来的人,又这么惨,伤好之后也不大说话,看起来很是可怜,大家见问不出她的名字,就随口叫她丑姑,名字虽然这样叫,到底没怎么为难她。十五朔这么大,也不缺这点粮食养活一个女人,不过她不能总闲着,伤好的差不多了就被派到亥部去做杂活,没有定性的要求,让她做什么,她就乖乖的做什么,知道自己模样不受待见,也不往人跟前凑,反而显得更可怜了。

    丑姑正在清洗的涤灵梯是十五朔中最长的一条阶梯,平时扫一遍都叫人满头大汗,更别说还要涮洗一遍,阁中一般都是有人被处罚了,才会清洗这条长梯。丑姑会出现在这里,倒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事受了罚,而是她主动请求过来打扫的。

    丑姑动作虽慢,却很细心,将涤灵梯打扫得一尘不染。那日阁主云游回来,走过那处,还随口说了一句,“本座不在山中,你们倒是没有懒到连家门都忘记打扫。”

    亥部的部主为此赏了丑姑几身衣裳,给她那条性格像狗体型像狼的跟班大灰几根大肉骨头。

    惠敏师姐是寅部的人,年纪不大资历却高,因为悟性极佳,十五朔女子又少,所以格外出类拔萃,其他各部的人都喜欢围着她转。

    惠敏此刻停在了丑姑面前。身后有人叫她,“师姐?”惠敏没有理会。

    她看着心无旁骛认真涮洗涤灵梯的丑姑,没头没尾地突然开口问,“你就打算这么一辈子了?”

    丑姑根本没理她,路被拦着,就直接绕开继续打扫。

    惠敏踩住了她手中的鬃毛刷。丑姑这才停了下来。

    惠敏继续说,“十五朔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护法花了那么多精力把你救活了,我可见不得他救回的是个脓包!在你身上浪费的药材可不少,你做一百年的苦力,也偿还不了十之一二。至少为了你背负的这些人情债务,你就不能振作些?”

    丑姑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手中的刷子,缓慢地说,“你说这些不痛不痒冠冕堂皇的话,你又懂什么?我现在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利索,难不成还要上阵杀敌,云游经商么?”

    惠敏第一次听这人说这么长的句子,而且语气一点也不客气,倒是有些吃惊。丑姑原本的那些东西,大抵也就只剩下那双眼睛和声音了,偏偏她的眼睛美极,声音也美极,叫人不禁去猜想,她毁容之前是什么模样,是做什么的,又是什么身份……

    惠敏蹲下身来,她那身白色的袍子堆在台阶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和丑姑身上的灰扑扑的粗衣形成鲜明对比。

    惠敏对她说,“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那些把你害到这个地步的人,或许还活着,活的好好的。你却日夜被错骨之痛折磨,甘心吗?”

    “你知道是谁伤得我,又怎么知道他们还活着?”

    “猜的。”

    丑姑又叹了口气,她不敢仰头,她虽然一直戴着面纱,还是怕把眼前的姑娘给吓跑了。“是大护法让你过来同我说这些话的吧?”

    惠敏一噎,哼了一声,“既然不笨,干嘛装怯弱愚钝?”

    “我不笨。”丑姑低声说,“我只是很嫉妒你。”

    惠敏一愣,“什么?”

    “嫉妒你的美貌,嫉妒你的健康,嫉妒你会武功。而我什么都没有。”她低低地笑,“想让我振作也很容易,让我剥了你的皮,换在我身上,让我学会武功,像你们一样飞上飞下,像你一样得到阁主的器重,就行。”

    惠敏听得倒抽一口气,直接站了起来。这动作让丑姑咯咯直笑,”胆子居然这么小,我想剥你的皮,也得打得过你才行。这样的话你也信啊!”

    惠敏恼羞成怒地瞪她,恐吓道,“我可是寅部的人,要处死亥部的一个粗使下人易如反掌!”丑姑却一点也不怕,鬃毛刷刷过去,戳着她的鞋帮,“让让,你挡着路了。”

    惠敏心气高傲,硬是被丑姑气跑了,那群跟着她的师弟师妹也走了。不过她说的什么处死,肯定不会是真的,这姑娘一向如此,都是说说而已。惠敏从丑姑醒来第一天就开始说要弄死她,都几个月了,木樨连体罚都没遭受过。

    远处,走远的师弟师妹们正叽叽喳喳地和惠敏说话,“师姐,那个丑姑真是奇怪,别人和她说话问她问题,她从来不搭理的,怎么师姐一同她说,她就回答师姐了?还说的那么不客气,十五朔是她的恩人,怎么在她嘴里像是愁人一样?”

    惠敏甩了甩马尾似的长头发,“还不是因为怕我?”她把眼前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点了一遍,“我可告诉你们,她是我的玩具,你们谁要是敢打她的主意,寅部就打谁的主意!”

    师弟师妹吓得虎躯一震,纷纷表示他们对丑姑半点兴趣都没有。

    丑姑,也就是木樨刷完涤灵梯,已经快到正午了。山上正午阳光灼人,她收了工具,一瘸一拐回了她的小屋。不知道大灰又跑到哪里去了,不然一定会拖着舌头跑出来,要扑她满怀又险险地刹住脚步,改成舔舔她的手指,检查她有没有受新的伤。

    木樨站不稳,被它一扑就倒太多次,大灰长记性了。

    小屋里只有木樨一个,静悄悄的。

    木樨脱了被水打湿了衣角的外裳,换了一套干爽的衣裳,挪去柜子里拿了个冷馒头,掰下一半,就着热水慢慢吃了下去,肚子就饱了。

    大灰还是没回来。

    这家伙野到哪里去了?

    大灰很少出去溜达这么长时间,自从受伤后,除了觅食和撒尿,它总是寸步不离木樨。木樨有些不放心,放了水碗,慢慢挪出门,去大灰常去的那几个地方找了一遍。

    十五朔里的大夫和她说,伤好之后得多走动,慢慢地走,身体才能恢复得快。木樨就偶尔沿着屋后的小路一直走到十五朔的后山去,那里古树丛生,断崖嶙峋,雾气缭绕,风景很美。仙气腾腾的,真的像有仙人居住着一样,让人流连忘返。

    木樨今天心里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走的有些远了。

    她现在的样貌丑陋至极,身体佝偻变形,也不怪大家都叫她丑姑。不过她自认为自己这幅尊容人见人怕,却偏偏出现了惠敏这个姑娘,咋咋呼呼的和别人都不一样。

    这姑娘好像有点怕她,好像有点讨厌她,又好像有点喜欢她。就像地上躺着一条癞皮狗,看见了非得去戳一下,看看它死没死,能不能给出点反应一样。

    木樨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比大护法车江还要有意思,她并不像是有坏心的样子。所以木樨慢慢的也愿意和她说几句话,故意吓唬她,然后各取所需的快乐了。

    木樨察觉自己已经偏离寻常走的路线很多了,她还是没看见大灰,又懒得喊,打算打道回府,那傻狼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过一道诡异的响声让她停住了脚步。

    别好奇。木樨警告自己。

    但是那声音实在太怪异了,而且听着很熟悉,像是车江的声音,饱含着痛苦和求而不得的挣扎。

    是他受伤了,落在这儿没法回去了吗?

    她曾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被他救到这里来,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不敢夸大说能够救他,搭把手也好。

    木樨没有出声,她小心地凑到声音传过来的地方,扒开树叶偷偷往里看了一眼。

    丛林的另一侧是一块巨大的白玉圆台,玉台上不止车江一个,还有一个穿着暗红色衣裳的男人。

    木樨曾远远地看到过一次,她认得这个红衣男人是十五朔的阁主,冒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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