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问男人, “前辈把我变成了谁的模样?”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木樨没有找镜子看过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男人这儿也没有镜子,不过那天男人看自己的脸能直接看得愣住, 她知道现在这张脸只怕比自己原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男人笑而不语, 就像她每次问他名字一样的反应,不过这次他笑了之后,突然向空中扔出一粒石子,木樨头都没回, 反手向身后虚空弹了一指,正中石子,从当中切开, 切口非常齐整。

    木樨并不是什么习武天才, 她能在短时间里突飞猛进,是因为男人把一半的功力给了她。

    木樨笑道, “前辈把功力给了我, 前辈就变得不厉害了。”

    男人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接下来的训练里,给她加了一倍的训练量。

    “前辈,您公报私仇啊!”被倒掉在树上的木樨大声抗议, 男人横躺在就近的树干上, 晒着太阳喝着自己埋的桃花酿, 任木樨好话歹话说尽也不予理会。

    木樨反而不太摸得清楚这男人的性格了, 自己的脸拆布之前, 他可不是这反应,难道他把她变成仇人或恋人的样子,每次看见都勾起回忆,才不爱说话了?

    木樨唯一能够感觉到的,是自己突飞猛进的武功,在男人的强压下,她白天晚上都在练功,男人教她剑法,鞭法,聚气成刃,最后发现她对匕首很有天赋。

    “以前学过?”男人问。

    木樨挑眉,“就不许我有个天赋吗?”

    男人被她的笑容晃得一愣,突然的就又沉默了,然后走开,人都走远了,才轻飘飘甩过来一句,“那我给你寻一把好的。”

    当晚男人没有安排什么心法任务,木樨躺在床上想事情,半醒半睡间,门突然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她立马就醒了。想起男人曾经说过的话,木樨调整呼吸,装成熟睡的样子。

    进来的正是男人,他走到木樨床边坐了下来,陈旧的竹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男人默默看了她许久,木樨都快再次睡着的时候,才感觉到他伸了手,用手指细细描画她的眉眼。

    木樨突然问,“我很像她吧?”

    见她醒着,男人并不吃惊,也没有收回手去,“有一点不像。”

    “哪一点?”

    “你的眼睛,和她的不像。”

    木樨安静下来,任由他继续摸自己的脸。过一会儿,她又问,“她死了多少年了?”

    “不记得了。”

    “为什么?”

    “不想去记得,数字太让人痛心。”

    那肯定是非常漫长的岁月,他不记得那个人离开了多久,却原原本本地把她的模样复原到另一个人身上,这是深情还是不深情?

    “我好奇一件事。”

    木樨忙道,“您问。”

    “你为何会问你是不是我最好的作品这样的话,又拿冒迭来比较,你怎知我与冒迭的关系?”

    木樨轻笑了两声,“我瞎猜的。您提起过十五朔里很多人和事,又曾是阁主,对冒迭也很熟悉,我瞎推论了一番,没想到真的猜对了。”

    “你很聪明,不过切莫自作聪明。”

    木樨又笑,翻了个身朝外躺着,撑着头和他说话,“那么,如今让外界礼敬有加的冒迭阁主,真的是前辈亲手教出来的吗?”

    “是,我花了很多心血。”男人说,“他是我从山下捡回来的孩子,天分极高,但心术不正,大抵与我教养的方式也有关系,终究是长歪了,背着我修炼禁术,杀了很多人,还认为我管理十五朔的方法不对,做了弑师夺位大逆不道的事。”

    “弑师?”

    “我看出他的意图,设计了假死,来了这个地方。他要那个位置,给他就是了,当初我也不是自愿要做这个阁主的。”

    “那您的容貌可是因为假死所以……”

    “和那个没有关系,这是十五朔的入门驻颜秘术。出门行骗,说自己是仙人,总得有证据,这张青春不老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据,是不是?”

    男人说着说着笑起来,黑夜里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不过想来定是极好看的。

    木樨也笑,“是了,我第一次看见您,也以为您是仙人来着。”

    “你见过冒迭没有?”

    木樨想起冒迭用车江修习禁术的场景,点点头,“见过一次。”

    “是不是也很年轻?其实他也已经三十多岁了。他生的好看,很受阁中成员的喜爱,当初也是因为他长得冰雪聪明,我才将他捡回来……”

    木樨听他说起往事,声音越更温柔迷人。木樨问,“前辈,您今晚怎么想到和我说这些话?”

    “你学了我的武功,总得了解一点十五朔的事,以后若是有机会出去,也可以打着十五朔的名号招摇撞骗,闯了祸也推给十五朔解决就是了。”

    “前辈,您在教坏学生啊!”木樨咯咯直笑。

    “就您倾囊相授武学这件事,我此生此世都感激不尽。”木樨说,“您不仅武功颇有造诣,医术也很高明,我伤成都被您治好了,还得了这样的一张脸……我想和您学习医术,您愿意教我吗?”

    “愿意自然愿意,只是怕你学不完。”

    “何出此言?”木樨又换了个姿势,她晚上泡了个澡,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动作间香气从衣襟处跑出去,散得周围都是清甜香味。“我又不出谷,一直陪在您身边,时间有的是,如果内容多难度大,就慢慢学,怎么会学不完呢?”

    “因为我快要死了。”男人轻声说,“不是你没有时间,而是我没有时间了。”

    堪比平地一声雷。

    木樨直接坐了起来,“您说什么?!”

    “你不必吃惊,我本来就是因为命不久矣,又恰好捡着了你,才决定救你回来。若非如此,你烂成枯骨,我也不会去理会。”

    “那这张脸……”木樨摸着自己的脸,怔怔地问。

    “我太想她,忍不住想做出来看一眼。如今做出来,反倒让我不想死,早知会如此,当初不动这个念头就好了。”

    木樨抓着他的手,有些急切地说,“前辈您的医术不是很好吗?不能治好自己?若是缺什么药材,我给您寻来,十五朔的仓库里藏着各种绝世奇珍,我去给您偷来。”

    “不用。”男人拍拍她的肩,“医者不自医,是我命数已到,不用再做那些无用功。”

    他把手从木樨手中抽出去,站了起来,背对木樨说,“我这一生,做了诸多错事,最错的一是爱上了她,最后却求而不得,二是捡回了冒迭,他残害人命,但也是他把十五朔变成如今模样,我一直犹豫该不该杀他,拖到现在,反倒没了机会,只能到地底去向师尊请罪。至于你,我擅自改变了你的样貌,本是对你不住,若你在我死后带着这幅样貌面对世人,必然比你之前更加坎坷,所以我决定教你武功,让你有自保的能力,不再受人欺凌,也当是我的赔罪。我剩下的时日已经不多,最后会把我所有的功力都给你。至于你说的医术,恐怕只够入个门,我房里有许多书,你看一看,能学到多少算多少吧。”

    听了他这一番话,木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她独自坐在床上,心绪翻涌,一夜无眠。

    男人是在一个半月后的一天傍晚倒下的,他正站在廊下指导木樨使暗器,觉得她的力气掌握的不好,造成的杀伤力太大,在她的飞镖下要留活口根本不太可能。

    “我也不问你以后会不会出谷,会去什么地方,只管把我会的都教给你,你也认真一些。”

    “我哪里就不认真了……”木樨嘟囔,按他说的纠正自己的手法,男人说话的声音突然断了,她猛地回头,看见男人顺着墙滑着坐在地上,脸色青白,眼睛紧闭。

    “前辈!”木樨扑过去伸指探他的鼻息,呼吸已经十分微弱。

    “扶我回去。”男人气若游丝,“准备后事吧……”

    木樨把他搬回房间,把他放在床上,按他之前交代过的,从他的柜子里翻出一套崭新的衣裳,把他身上那套换了下来。

    她梳好男人的头发,用湿帕子给他擦脸,整理好他的衣裳,让他体体面面光光鲜鲜地去见那个人。

    眼泪从眼角滑落,一滴滴落在男人的脸庞,但是她的声音没有哭音。她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你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男人嘴唇开合,吐出微弱的气声,“晨……”

    木樨头皮一炸,难怪,难怪她觉得他的容貌熟悉,在哪里见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揪住男人的衣襟,“你说清楚一些,是哪个晨?你的全名到底叫什么?”

    男人却再也没有应答。

    木樨把他埋在他说过的一个地方,墓碑面朝北方。他的墓碑上没有刻字,木樨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真正有恩于自己的,让自己改头换面的人,她却连名字都不知道。

    很多年以后,木樨回想往事,心想或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因果报应循环不断,真叫人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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