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因为隔的太远, 木樨并没能看清冒迭的模样,而不像此刻这般,五官表情甚至细微到衣服上精致的刺绣花纹, 她都看得很清楚。

    木樨见过的男人大抵分为三种,一是像贺兰珀、莫梁之类孔武有力, 身强体健的;另一种是池尔斌、高建信、吕逸品等有武功在身,又带了一点文气的;三是像德幸、晨熹微那样出身高贵,优雅从容的。这三种人虽然长相性格各不相同,但都不缺浓郁的男子汉气概, 在他们身边,木樨永远像只小鸟,无依无靠, 柔弱可欺, 只能依偎在其羽翼下寻求保护。

    而冒迭不属于这三种中的任何一种,他开辟了木樨见识的新层级。冒迭手底下养着许多仙气飘飘的少年少女, 他管理的十五朔坐落在昆仑山深处, 占地巨大规模复杂,修得如同画上的世外仙宫,但是他本人却并不是完全的谪仙样貌,至少和晨熹微那种长相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一定要一个词来形容, 木樨只能想到妖孽二字。

    恰如灵异鬼怪书册中描写的那般, 一位修习千年万年、法力无边的仙人, 因为犯了错处, 违反天条, 被贬为堕仙,从此坠入魔道,为邪气侵染,导致纯洁和邪恶冗杂在一具躯壳之内,充满诱人却藏着剧毒。

    木樨从未见过此等长相的男人,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不过更让她震惊的是冒迭在做的事。

    车江盘坐在那白玉圆台,上半身没有穿衣裳,脑袋和背上扎着几根长针,应该是痛极了,他双眼紧闭,神色痛苦,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不能,嘴里无意识地发出难耐的声响。而冒迭就站在他身后,五指张开按在他的头顶穴位上,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穴位流失出去,顺着他的手指,流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木樨没理解错,冒迭是在强行夺取车江身上某样珍贵的东西,类似于习武之人说的内力,功力之类,更有甚者,这是在吞噬他的生命。

    为什么会这样理解,木樨不知道。她只看见随着冒迭并拢的手指沿着车江的脊柱慢慢往下滑,他的脸色和身子就越来越苍白,简直快要血色褪尽,变得和散在地上的衣袍一个颜色,而冒迭眉心的红痣越发红得妖冶非凡,简直勾魂摄魄一般,似乎不仅是生命,连车江的三魂七魄也要被他吸走了。

    这是在炼什么禁术或秘法吗?十五朔所有人都知道阁主冒迭武功盖世身手奇绝,盖世的武功,原来是这么来的吗?

    木樨经历过那么多惊心动魄的险境,已经经历出经验和直觉了,眼前的场景绝非一般的练功,而是让人知道了一定会将其杀人灭口的机密。

    此地多留一刻就更危险十分,她慢慢合上那丛树叶,快速离开。

    冒迭一声,“谁!”木樨知道自己又要完了。

    木樨觉得很不合理,明明她来时没被察觉,却是在小心翼翼离开的时候就立马被发现了。

    她眼睛一闭心一横,拖着一条腿飞快往反向的林子里冲。此处本就是后山,藏在树林里的坑洞悬崖断壁很多,木樨慌不择路,一瘸一拐,在冒迭看见她之前的一瞬,一脚踩空,直接从树木横杈的间隙里掉了下去……

    死了死了。

    木樨心想。

    死了那么多次没死成,自己的好运终于用完,这次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绝对死的成功了。

    不过为什么每次她经历死的方式都这么惨,木樨想不太通。

    木樨往下掉时,后背狠狠地撞上一块凸起的山石,剧痛让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她在漫长的昏迷里,没有看见什么长长的黑走廊尽头是个发光的门,也没有看见游走的鬼魂和奈何桥,更没有喝到什么孟婆汤,她睡了长长的一觉,把一直以来因为颠沛流离积累的困倦和疲惫都驱散,恢复了满满的元气,最后被一阵清脆的鸟鸣给吵醒了。

    她在十五朔的山林里见过不少鸟,却从没听过这样的鸟鸣声,轻盈欢快,声声悦耳。

    木樨慢慢睁开眼睛,先看到从头顶犹如华盖的树荫缝隙间一缕缕渗透下来的阳光,将她周身上下连同自己身下铺着的干草堆都晒得暖融融的。木樨试着向鸟鸣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看见不远处的草地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姿修长挺拔,虽衣着朴素却自带一番不容轻视的贵气,他的头发和眉毛都已经完全变白,脸上却一道皱纹也没有,十分年轻英俊,让人看不出真实年龄。他向身前摊开手,一只尾羽很长、毛色鲜艳的鸟正立在他的指尖,从他掌心啄食。

    木樨记得自己掉下山崖的时候已经快进入冬天,万物萧瑟,眼前的景象却是青草遍地,花木丛生,那个男人的身后盛开着大片繁花,将他和那只彩羽的鸟儿渲染得散发出朦胧的光,纯净美好,漂亮得不可思议。

    这才是真正的仙人啊……她是看见了神仙吗?

    木樨看了良久,直到眼睛都酸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脖子往下都动弹不得,但她没有感觉到特别的疼痛,也没有别的什么知觉,难道是直接摔瘫了?

    “请问……”木樨张开嘴说话,发觉声音嘶哑得厉害,而且有种已经很久没张嘴发声的感觉,她咳了两声,找回正常的音调,“请问您是?”

    侧对她的男人转过身来,正脸越发好看,面容温润柔和。“醒了?”他的声音也好听,“比我预测的要提前了些。”

    他手指动了动,那只鸟在他的示意下飞到了树上去。他拍拍手走过来,“可有觉得哪里疼痛?”

    木樨突然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没有……”木樨的眼睛跟着他动,“请问这是哪里?”

    “你自己从哪里掉下来的,不记得了?”男人笑了笑,拨开被风吹得飘到木樨额头上的一缕头发,轻声揶揄,“十五朔如今都在做什么,捡个丑姑娘也就罢了,怎的还是个傻子?”

    木樨感觉不到他的手指轻抚过自己额头的触感,她用力皱皱眉头,发觉眉头被什么东西拉扯住,紧绷绷的,动不了。

    男人警告她,“别动,也别做什么表情,要是长歪了,可就不完美,不好看了。”

    木樨顿时一僵,“什么长歪?”

    男人又笑了,袖手坐在她身旁,不答反问,“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么?”

    “……”

    “快有两个半月了。”

    “!”

    “你睡得倒是沉,怎么都叫不醒。不过睡得死倒也好,我把你的断骨全都敲碎又重接了一遍,你这么一睡不醒无知无觉,恰巧接骨过程中的痛苦不用再经受一遍,挺好。”

    木樨听得目瞪口呆。骨头全敲碎,昏睡两个半月,脸上还缠了厚厚的东西……她胳膊一抬想要撑着坐起来,想知道自己到底变成了何种模样,却被男人摁住了。

    “别动。骨头还没完全长好,若是动歪了,我岂不前功尽弃?”

    木樨一时间连呼吸都粗重了,她太过激动,几乎说不出话。“我,我能……您能让我恢复如初吗?”

    男人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如初?如哪个初?”

    木樨被他堵得一噎,心里沉了下去。难道不是她想的那样?

    没想到男人又说,“你先前的根骨太差了,我在你身上做了一点变动,如今尚且能看,以后不管是练舞还是练武,大抵都没人能比得过你的轻盈。时隔多年,你可得好好努力,才对得起我再次出手。”

    男人的话木樨一知半解,不能全部听懂,主要是她不知道这男人在自己昏迷期间做了什么做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又是好奇又是担心。但她也知道这些急不得,只要男人不是想要她的命,她还活着,就有时间和机会慢慢搞清楚这一切。

    木樨压下千头万绪和诸多疑问,打算循序渐进,“这里也是昆仑山里,对么?”

    男人不答,木樨当他默认。

    “能问一问您为何救我吗?”

    “看见那只鸟了吗?”男人仰头看着树梢,“我教了它这么多年,它还是不会说话。时间久了有些寂寞,我想救个活人陪我说说话。偏偏捡到的又这么丑,还是个瘸子,废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木樨不介意他对自己的诸多嫌弃,发自内心地诚挚感谢着。

    男人有些意外,“多谢?谢什么,第一次捡到你那个人才是真的救了你的命。能用得上十五朔断续膏的人,是大护法吧?”

    “是的。大护法车江公子从山下捡到我,将我带回阁中医治。公子曾说,我的腿已无力回天,再无法复原,没想到前辈医术精湛,竟能……”

    男人没有听她说完就打断了她,“车江?如今的护法是换的越来越勤快了。我还记得我那时的大护法叫辛征秋,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岁月不饶人呐……”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这个男人曾经做过十五朔的阁主,对里面的事很熟悉,木樨在十五朔没有听说过辛征秋这个人,护法换的快,再结合冒迭诡异的行为,木樨猜测十五朔平静的表面之下,肯定藏了大秘密。

    “我见前辈并不老迈……”木樨斟酌着说。

    “不老迈?”男人笑道,“那只是面相上不显而已,我已经六十多岁了,你叫我前辈,这一点当真是没有叫错。”

    木樨:“……”

    “你不该这个时候醒,这对你不好。”男人说,“今日只是带你出来晒晒太阳,一会儿得把你搬回去。先继续睡吧,吃饭我叫你。”男人伸手向木樨,在她后脖颈处轻轻一捏,木樨没来得及出声,就又睡过去了。

    木樨浑浑噩噩的又躺了一个月,她已经懒得去考虑头发脏了身体脏了要怎么办,反正每次醒来都是干净的,没有闻到什么异样的臭味。

    这个救了她的前辈活的确如仙人一般,木樨花了一个月都没能问出他的名字。有时候她醒来,就看见他在一旁看书,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屋外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传进来,他披在身后的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撩动,像一副精致的工笔画,让木樨越看越觉得自己见过他。

    男人的医术很好,木樨经常看到他捯饬药材,认真筛选不同的叶子和根茎,木樨若是问他,他就给木樨讲那些是什么,有什么功效,很是耐心。

    夹板拆除后,木樨慢慢的能够动弹了,抬抬手,曲曲腿什么的。男人也说就是这几天,她可以出关了。木樨笑着问,“我这也能算闭关吗?”

    男人回答,“浴火重生,涅槃回归,自然算。”

    浴火重生,涅槃回归。

    木樨喜欢这句话。

    这天她醒来时,男人不在屋里。木樨试着翻了个身,没有异样疼痛。她想了想,撑着坐了起来,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犹如倒流的墨溪般,收拢归聚到背后。她的每个动作都很慢,因为躺了太久,她都快要忘记行走的感觉了。

    木樨身上套着男人的衣裳,把手伸到眼前,宽大的袖子滑下去,露出雪一般白皙纤细的手腕。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每根手指都能灵活自如地活动。她之前那双手已经非常好看,男人只是恢复了长残的断骨,消除了所有的伤疤,没有在这里做更多的改变。

    她用这双手摸向自己的脸,形状变没变倒是摸不太出来,只是那些纵横交织的疤全都没有了,她摸到了温暖细腻的肌肤,软软的嘴唇,挺翘的鼻子,还有被一刀划断,如今也恢复了的眉,还有光洁的额头。

    木樨挪动双腿,踩在地上。

    若是问她是否害怕,她定然是怕的,她想过很多次,如果男人把她变成一个怪物,她会怎么办,要怎么办。

    她会变成怪物吗?

    木樨扶着床柱,慢慢站起来,迈出第一步。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让人熬不住的疼痛,也没有站立不住。

    她不是怪物,她只是重生了而已。

    木樨走到茅屋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直接走了出去。赤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很真实,微风拂过发丝的感觉也很真实,春末夏初的阳光晒在身上,惹得她伸手去接。

    身后有声音传来,木樨回过头去看。

    助她涅槃的男人背着背篓,站在院子的栅栏处看着她,眼神发直。

    木樨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莞尔一笑,“我是您最好的作品吗?”

    男人收回目光,打开栅栏走进来,在院子里放下背篓,“还不是。”

    木樨歪着头,“那么,我比冒迭如何?”

    男人的动作一顿,抬头再看过来。木樨不躲不闪,眼底平静安宁。

    男人说,“你会比他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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