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嫮宜坐在木樨对面, 将茶杯盖子竖在桌面上, 用一根手指压住顶端,另一根手指弹得杯盖不停地转,要笑不笑地看着木樨,“好呀,一个从襄州出来的女医者,借着洛家的跳板,成为九嫔之首的曦昭仪。樨姐姐,谈一谈感想如何?”

    木樨在清华宫清元殿偏殿里见林嫮宜,宫人都撵出去了, 只留林嫮宜带来的两个人守着门。

    木樨喝茶, 笑着没说话。

    “你写给承哥那封信我看了,你的来历我也问清楚了。”林嫮宜终于放开了饱经摧残的杯盖,手肘撑着桌面凑过来说,“今天我没带什么需要转达的信件, 你有什么想问的, 想对承哥说的, 只管同我说, 我回去讲给他听。如何,曦阁主?”

    “嘘。”木樨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隔墙有耳。”

    林嫮宜瞪她,“那还有什么能说?”

    “你说小声些就好。”木樨换了个坐姿, 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 “先说说洛少主让你告诉我的事。”

    “他说的那些我听不太懂, 不过还好本姑娘的记性好,都记住了。”林嫮宜有点得意地说完,开始逐条汇报。

    “十五朔里一个叫檀璧的人和承哥搭上了线,十五朔如今分为两派,一是车江为首的人,和三大长老占据本部,另一派是拥护曦阁主的人组成,以萧什么来着……”

    “萧霁凌。”木樨提醒。

    “对,就是这个人,听承哥说他挺厉害的。这几个月来,萧霁凌查清了指使高建信的幕后主使,秘密将高建信杀害,一次性斩断幕后主使和陇右所有的往来渠道。现在鄯州刺史是一个空降叫什么灵安的人,这个人手段也不得了,查出高建信这些年来的许多东西,听说涉及到朝中不少人,就等着捏在手上做他们的把柄呢!”

    这件事木樨知道,萧霁凌将这件事做得非常干净,那个主使正忙着赶往蜀地打仗和研究身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莫名其妙地突然对木樨产生强烈的冲动,于是一时没顾得上陇右那么远的地方,等消息传到他那边,一切都尘埃落定,萧霁凌已经在鄯州城安营扎寨了。而选灵安作为新一任刺史的文书,还是木樨亲自帮晨君潜签批的。

    林嫮宜继续说,“萧霁凌将之前效忠曦阁主的心腹都聚集到了一处,还主动和承哥接上头,实力已足以和本部抗衡,迟迟没动手,应该是在等什么东西。承哥猜测他们等的是一个绝佳的时机,能够将十五朔本部那些叛徒一网打尽的时机。”

    木樨托着腮,“继续往下说。”

    林嫮宜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承哥让我问一句话,樨姐姐,你就那么相信萧霁凌?”

    “不相信啊。我不信他。”木樨说,“从离开十五朔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自己还是那儿的阁主。”

    “那你还……”

    “推波助澜罢了。动动手指就可以看好戏,还可以捞着不少好处,何乐不为?”

    林嫮宜盯着她看,看不出所以然,有些泄气地说,“你说你这样的人,怎么就想不开要到宫里来。这里有什么好的,消息闭塞,自由受限,都不够你施展拳脚,太可惜了。”

    “没办法啊,谁让我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人打乱,倒是辛苦洛少主帮我留意着各方动向,还亲自来一趟洛阳。”

    “这倒是没有什么。对了,我听见一件好玩的事,你若听了定然感兴趣。”

    “什么?”

    “安宁侯你还记得吗?就是先前住在洛家大宅里,后来又同你一起来洛阳那个安宁侯池尔斌。”

    “记得。”木樨点头,“他怎么了?”

    林嫮宜一脸的神秘八卦,“听说他要休了夫人,执意要休,家里人怎么劝都不听。我很好奇呀,听说安宁侯和永宁侯府嫡小姐当年可是皇上赐的婚,皇上下了圣旨的事儿,是能说休就休的?安宁侯这是不要命了吧?”

    这件事木樨还真没有听说,也不见池尔斌上折子,因为怕在议政殿被他逮着,木樨每次都巧妙地错过池尔斌进宫的时间,至今除了戚夷光带的那句话,两人还没有见过面。

    不过戚夷光不是说池尔斌要给她一个孩子么,怎么又要休了她?

    “这件事情闹了多久了?”木樨问。

    “听说也就这几天才传出来的。好玩的不是这个,是池尔斌休戚夷光的理由。池尔斌说戚夷光嫁给他已经五六年了,什么都没生出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这是犯了七出之首,平日里苛待吓人,动辄打骂,这是犯了七出之四,不准他纳妾为池家延续香火,这是犯了七出之五,三样相加,无德无仪,实在不配为侯爷夫人,故而要休妻。”

    林嫮宜一进洛阳就听到这么劲爆的事情,说得很是带劲,比方才稀里糊涂说十五朔的时候认真多了。

    “戚夷光大抵是被这举动伤了深了,公然破口大骂池尔斌,说他六年来连她的手指头都没有碰过一根,她去什么地方给他生一个孩子出来。这样的事情只怕是私了不了,才闹得这样大。如今永宁侯府,安宁侯府,定国公府三家又吵又闹,居然闹得满城皆知,可真是丢脸到家了。”

    林嫮宜呷呷嘴,感慨道,“牵涉到两大家族三位身居高位的朝臣,这事恐怕很快就传到宫里来了。我第一次听说朝臣的家务事也能闹这样大的,要是三家递折子上来,可怎么处理?”她停了一下,才问,“我听说,现在议政殿的折子是你……”

    “只不过是皇上累的时候帮着看一两本罢了,事情还是他拿主意。”木樨眄她一眼,“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有承哥在的嘛。”林嫮宜眨眨眼睛。

    “有人护着就这样有恃无恐吗?”木樨戳了戳她的眉心,“话说回来,你和洛少主来了洛阳,你俩的婚事怎么办,不是定在七月初一么?只有两个多月了,介时再回江南?”

    “不。我和承哥说好了,先在洛阳办一场定亲筵席,再回洛家大宅正式大婚。”

    “哪有这样的,这成何体统。”林嫮宜在洛承乾面前有时真是太任性了,偏偏洛承乾还乐意宠着她。

    “我可不管体统不体统,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现在能跑能跳能看见东西也是你的功劳。我还嫌嫁他一次不过瘾呢,恨不得嫁他很多很多次,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嫁给他。”林嫮宜已经挤到木樨这张椅子里来了,一边笑一边搂着她的胳膊说,“江南的话,樨姐姐肯定去不了,洛阳城的定亲宴,姐姐可一定要到场才是啊!”

    “再看吧,得皇上准允。你以为我是你么,想去哪儿就有人给你铺好路。”木樨嗔她。

    林嫮宜咯咯直笑。

    虽说林嫮宜说了有什么话只管告诉她,她定原样转达,木樨还是在她走前写了封信。她和洛承乾要做的事太惊世骇俗,担心林嫮宜听了直接说不出话。至于她拿到信后拆开看又会是什么反应,就不归木樨管了。

    洛承乾信任她。木樨心想,那么自己姑且也就信她吧。

    林嫮宜走的时候才把东西拿出来。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匣子里,那个药的用法用量你自己是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

    木樨接过匣子,匣子比她想的要大要沉,

    木樨没有马上打开看,将匣子放在桌上,起身送林嫮宜出去。“对了,既然你们来了洛阳,能否抽个空帮我查个人?”

    “谁?”

    “黑羽影卫前大队长容澹。”

    林嫮宜听见这个名字,脸上有一瞬的错愕一闪而过,没能躲过木樨的眼睛。

    她将名字默念了一遍,旋即笑道,“我记下了,回去同承哥说。我就走了,下次再请旨进宫来瞧你。”

    “好。下次可别只送药,也送些好吃的好玩的。你游山玩水,也要惦念着我在宫里吃不好睡不好呀。”

    林嫮宜回头瞪她一眼,觉得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真不要脸。

    木樨送走林嫮宜,回到偏殿,拿着匣子回了寝宫。她打开匣子一看,里面除了一罐药膏,还有洛承乾曾经送她那把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带得进宫的虚灵扇。

    木樨将扇子取了出来,发现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纸上有字。这才是洛承乾真正要同她说的事。木樨将纸上的内容读过一遍,末了指尖一错,纸张就在她掌心燃烧起来,燃烧后灰烬被她扔进香炉里。

    她摸着虚灵扇,想着洛承乾写给她的东西,露出她进宫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午后,她照例去议政殿找晨君潜,进去之前听见御书房里有人说话,她便在门口站着等了等,顺便把书房里的对话听了个全。

    “新一批黑羽影卫正在磨合期,这一届实力皆在往年之上。”

    “辛苦了,让你亲自教习半年。”

    “属下之职,不敢妄言辛苦。”

    “嗯。熹微给朕那么些人,也就你用的最趁手。退下吧,出去半年,如今回到宫里,尽快适应才是。”

    “属下遵旨。”

    脚步声响起,那人走了出来,在门口与木樨正面遇上。对方见了她,忙低头行了礼,木樨却已经看清他的样子了。

    木樨进了御书房,伺候着晨君潜把药膳吃下去。

    “方才那人是谁?”木樨问,“是宫里的人么,先前从未见过。”

    “你不认得他。他是黑羽影卫大队长殊阁,年前培训新一届黑羽影卫去了,今日刚回来。”

    木樨不认得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个人亲手毁了她的容貌,碾断她的手骨腿骨,让她差点命丧昆仑山脚。他就是化成灰,木樨也认得他。

    还以为他仍在晨熹微身边做护卫,或者已经因为什么事情调到别的地方去了,没想到五年时间,他居然从一个看门的小护卫,变成如今的黑羽影卫大队长,连主子都换了一个,让木樨不必花精力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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