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觉着晨君潜的脸色不太好, 她今天顾着和林嫮宜见面, 早上没往议政殿这边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是早朝时出了事情,惹得晨君潜不愉快了?

    “瞧着皇上似有烦心事,能同妾说一说么?”

    晨君潜听了这话脸色更是不好,很有些生气,“今日早朝,两个侯爷。一个国公,居然将家务事闹到朝堂上来,真是太不像话!”晨君潜将药膳的碗摔在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还剩的小半碗差点洒出来。

    “什么家务事,能让皇上气成这样,既然是朝臣的家务事,皇上又何必如此放在心上, 若是将龙体气着了, 这些个侯爷国公爷岂不更是罪孽深重?”

    “你还能说这样的话, 是你不知其中内情。这门婚事是朕下的旨, 如今公然抗旨,将朕至于何地?”

    木樨收碗的手微微一顿,“婚事?难不成,要抗旨的是安宁侯?”

    “你怎知道?”

    木樨笑了笑, “林嫮宜林姑娘早上将这事当做趣闻说与妾听, 如今安宁侯休妻一事闹得满城皆知, 已经成了洛阳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正是因为当年是皇上亲笔下旨赐的婚,所以闹得连皇家都蒙了羞。皇上是因为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了,才心情不佳吧?”

    晨君潜不置可否,“这件事你怎么看?”

    木樨说,“寻常人家休妻,休也就休了,戚小姐风华正茂出身高贵,日后再寻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也不是不可能。坏就坏在这件事牵扯到定国公府,安宁侯府和永宁侯府,皇上不准允和离,安宁侯要闹,若是因此处置了他,定国公怎么想,朝里的老臣又会怎么想?若是允了和离,安宁侯和戚小姐夫妻情义就到此处,戚小姐的母家永宁侯府的人又会怎么想,侯爷的脸往哪里搁?再或者,皇上不处置,默许了安宁侯的肆意妄为,任他将圣旨至于不顾,洛阳百姓又会怎么想?虽说只是件家务事,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割哪一边都会伤着自己和皮肉。皇上是在为这个烦心吧?”

    晨君潜目不转睛地看着木樨在西窗下铺了毡子,跪坐在席子上,架起桌盏沏茶。白瓷杯碟碰撞,茶水叮咚,和娓娓道来的话语无端和谐,像一首如诗如画的曲子,竟是让严肃的御书房也多了几分诗情画意。

    “你看问题很全面。”晨君潜予以肯定。

    “皇上过奖,妾是女子,所以对妯娌之间的事多一些了解罢了。皇上不嫌妾愚笨见识浅显就好。”

    “这件事若是交给你处理,你会怎么做?”

    “若是让妾来处置,手心手背都是肉,那就朝更不容易受重伤的地方下手了。”

    木樨垂眸摆弄茶具,并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的思考,自然而然地往下说,“当初赐婚是皇上的旨意,闹大了终究得背一个抗旨的罪名。既然如此,那就再下一道旨让他们和离就是了。此举定然会伤着永宁侯,又像是纵容包庇了安宁侯,那么就一个赏一个罚好了。永宁侯爷做二等爵侯十年未曾往上升一级,抬成一等爵,戚小姐失了夫婿,封一个县主以做安抚。至于安宁侯,削爵两级,罚俸三年,定国公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木樨将茶水放在晨君潜的位置上,抬头看他,“妾这样处置,是轻了还是重了?”

    晨君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光从他背后投射过来,将木樨整个笼罩在他的影子里,而木樨却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爱妃都说得这样详细了,朕想要补充,都找不到可以补充的地方。”

    木樨忙伏地叩拜,“妾逾矩了。”

    “无妨。”晨君潜将她拉起来,“你说的办法很好,就按你说的处置吧。”

    “皇上,后宫女人不得干政。”木樨有些忐忑,“妾是不是接触太多政事了?”

    “是朕让你说的,不必惶恐。你说的很好。”晨君潜拍拍她的肩膀,又捏了一把,手劲略沉,“不过朕的确有些可惜,你是女子而非男儿,不然定是朕的重臣权臣。”

    “成了重臣权臣,就不能日夜陪伴在皇上身边了。这两者哪里能相提并论呢?”木樨眨眨眼睛,一脸疑惑,很是天真懵懂。

    “瞧你那点出息。”晨君潜周身上下强有力的压迫感顿时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木樨的警戒却没有随之松懈。晨君潜本该对她完全信任,为什么突然又这样了?是有人做了什么,还是有人同他说了什么?

    木樨想到了刚才从这里出去的殊阁。

    他回来的时间点的确有些太巧了。

    晨君潜将喝空的小茶杯放在案几上,缓步走开,“你聪慧,看东西看得很清楚透彻,这一点朕很是喜欢。如今皇后因伤卧床不起,璨儿担忧,常去探望,为此落下不少功课。你有空的时候多去开导开导这孩子,免得他钻进死胡同里去。”

    “妾去?”木樨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不合适吧?”

    “有何不合适?”晨君潜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你也算他的母亲,是长辈,教导他不是应该的么?”

    木樨哭笑不得。她一个小小的昭仪,去教训皇后所生的东宫太子,告诉他皇上不会废后,至少暂时不会,他别没事瞎琢磨。若真说了这种话,是她活腻了,还是晨君潜和药膳喝傻了?

    晨璨平日里见了她除了正常礼节和问候,几乎不大和她说话,想要两人亲近简直痴人说梦。

    “这……”晨君潜坚持,木樨只能勉为其难地应下,“妾尽力吧。”

    木樨回到清华宫就一直在书房里没出来。艺珩端着梅子汤送进去,见她站在书桌边写着什么,旁边摆着火盆子,写一张烧一张,已经烧得满屋子都是墨水和纸屑的气味。

    “娘娘这是在为皇上下午说的话烦心吗?”艺珩放下梅子汤,将窗户全部打开透气,“皇上让娘娘开导太子,娘娘且把该说的说了就是,至于太子殿下听不听,那就不关娘娘的事了,皇上也怪罪不下来。”

    艺珩一边开导,一边收拾火盆里烧得凌乱的纸。有几角没有烧完,她随便看了一眼,看见纸上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是木樨苦恼该怎么和太子开口而拟的草稿,而是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和结构图,写的密密麻麻。

    艺珩顿时意识到这不该是她能看的东西,忙收回目光,将那些纸拨进火里完全烧尽,声音不自觉地有点抖,废了好大劲才扭过头去,接着方才的话说,“这样一想,娘娘是不是就轻松些了?”

    木樨头也不抬,“真像你说的那样简单,那倒是好了。”

    “娘娘何出此言?”艺珩不解,难道这里面还有她看不懂的涵义吗?

    “皇上这是在为我的妃位铺路。如果我把太子教好了,也就少了一部分诟病,皇上在施展些手段,妃位也就封得名正言顺了。”木樨放下笔,并不回看自己写了些什么,顺手就扔在盆里烧了,“我愁的不是这个。皇上体恤我,只让我开导太子,没说把玥公主直接接来清华宫抚养,不然那才是真的要头疼。”木樨话锋一转,“卓岩可在?”

    “在的。”

    “传他来,我在蓝花楹林见他。”

    “是。”

    艺珩往外走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娘娘第一次主动传召卓岩,之前可是说一句话都嫌多的。似乎木樨自从出宫玩一趟回来后,和卓岩的关系就缓和了,连带着黑羽影卫的人见了清华宫的人,都比之前客气。

    这是在宫外发生了什么事,改善了俩人的关系么?

    艺珩有些后悔,当时没有让木樨带上她。她因为之前被晨熹微打了一掌,伤了根本,不太容易调养得好,木樨都不怎么让她干重活累活了。艺珩心里又酸又甜的。

    清华宫的蓝花楹养得没有孜亚宫的好,胜在品种不错,开得纷纷扬扬的。木樨独自一人,一身蓝衣站在树下,长长的衣袂在身后犹如溪水一般流淌开去,整个人几乎要融进雨似的落英里。

    卓岩走过去,“您找属下?”

    “容澹的腿怎么样了?”

    “前日去瞧他,说是恢复了一些知觉,夜里膝盖处的疼痛十分剧烈。”

    “那还不错,这个时候不能用止疼药,让他忍一忍,过了第一副药的时间,后面就没那么痛了。”

    “多谢。”

    “只嘴上说谢?能不能给出一点具体的酬劳?”

    卓岩哑然,先前她不都会回答不用谢,你已经付过酬金了吗?怎么突然就改了说法了?

    “我想知道的不多。”木樨转过头来,“我查不到四年前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换了黑羽影卫大队长和御林军统领,江南洛家势力撤出洛阳,池将军卸任,洛阳城中诸多大家族或贬或灭族。你那时还是跟着容澹的一个新兵吧?你能同我讲讲这些事之间的联系么?”

    卓岩愣了半天没吐出半个字。

    “你是不愿说,还是不能说?”木樨轻轻笑了一声,“你不说,那我亲自去问容澹,只是这进出宫的行踪,可就要麻烦你帮我隐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发现。”

    卓岩张了张嘴,“此事说来话长。”

    “没有关系。”木樨说,“你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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