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你就放心吧,我就住在学校里也可以的,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在去县城的路上,周清扬再次提议。

    结果是再次被张秀珍瞬间驳回了。

    “你才几岁?你以为住宿好啊?学校里食堂没半点油水, 宿舍里全是老鼠蟑螂的, 去不了一天你就得哭着回来。”

    “妈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南方蟑螂能飞天, 她徒手打蟑螂都不怕, 后来去了北方上大学,那些小了不知一个码的蟑螂在她跟前都不够看的, 一拖鞋拍死一个。

    她可是女生宿舍楼里的女壮士, 寄宿算什么。

    周清扬腹诽着, 客车突然打了个急刹车,一车子的人全都往前冲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位。

    现在人也没什么安全意识,一车子挤的满满当当的,超载数都快到核定载人数的三倍了,过道里那些抓不稳的首先骂起来, 开车的师傅头也不回用方言回道:“你们骂个屁,老子愿意急刹车耍你们?没看到前面有个不要命的窜出来么!”

    周清扬透过窗户往外看, 就见一个身影冲出来,急急忙忙抓住一个在马路边玩耍的小孩,小孩似是吓哭了,那人就蹲在路边哄他, 夏天的午后周遭的东西都带着浮躁, 那人的头发尤其耀目, 是樱木花道头上那丛炙热的火焰色。

    师傅伸出头去骂道:“谁家孩子乱跑,被车撞了算你的还是我的!”缩回脑子依旧骂道,开个屁的车,路人一个比一个凶,一个个不知道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冲出来,撞了还得赔钱。

    大热的天,又没空调,一车子闷在醉人的汗味里,终于有人又喊起来:“开不开了,都快到了!赶紧走!再不走要吐了!”

    师傅又骂骂咧咧开起来,周清扬快收回视线时,突然身子一紧,张秀珍问她:“怎么了?”

    扶着小孩的红毛猴子站起来,恰好一辆车开过去,再要找却找不到了。

    周清扬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好眼熟……”

    “这个头发颜色真是……看着不像是个好孩子。”张秀珍摇摇头笑,见周清扬神色清爽,不由叹道“长大了还是不太一样,那会你坐拖拉机到县里,差点连黄胆水都吐没了。”

    周清扬嘻嘻笑,回道:“也就那次状态不好才吐的,你就一直记着。”

    车快到站时候,有人挑着担子,手里拿着铁板“叮叮叮”敲着,周清扬心头一动,问周文飞:“想不想吃叮叮糖?”

    “小孩子吃的!我不要!”周文飞嘟嘟嘴。

    周清扬失笑:“嘿,难不成你还是大人了?”

    车靠了站她率先跳了下去,周爱国就在一旁等着,她舔着脸抱住周爱国的胳膊撒娇道:“爸,我要吃叮叮糖!”

    “你多大了……”周爱国失笑,掏钱让人切了一些。

    周清扬丢了一块到嘴里,不觉得好吃,她却又舍不得吐掉。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知道周文飞在旁边嘀咕“蓝图哥也爱吃这个”,她才恍然大悟,上一回吃这个叮叮糖,还是蓝图给的,她那会闹牙疼,没吃,后来就再也没买过。

    “不好吃。”周清扬嘀咕着。

    周爱国笑道:“原本就是哄小孩的东西,你都要上初中了,算大孩子了。”

    “打劫!”曲毅突然从斜下里窜出来,周清扬和周文飞假装被吓到一样拍拍自己的胸口。

    张秀珍笑着看他们玩儿,问曲毅:“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啊!”曲毅笑道:“国哥前几天就一天一个电话催我回来了,不然我还……”

    “乐不思蜀?”周爱国截住他的话头,对张秀珍说:“再不让他回来,他在上海的女朋友们都要打起来!柳城这边的女朋友也要追上去打他了!”

    “国哥你说这话就是不负责任,我哪里来的女朋友!”曲毅嘿嘿笑:“喜欢我的人是多,可是没有我喜欢的!女人麻烦,还不如陪着我的清扬妹妹玩儿呢!是吧?”

    周清扬赶忙摇头:“不敢不敢,曲毅哥哥您的出场费太贵,我怕我付不起!”

    “你这小丫头!”曲毅面色大变,就要来捏周清扬的脸,周清扬赶忙躲在周爱国身后,朝着他做了鬼脸。

    曲毅无奈地“哎呀呀”连着喊了几声,被周爱国提溜住脖子控在一旁,曲毅指着自己风骚的大越野车对周清扬说:“上车上车上车,咱们今天就要把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拉去卖了!”

    “走就走,谁怕谁!”周清扬麻溜地跳上车,其余几个人陆陆续续跟上,曲毅装作阴恻恻地对着周清扬坏笑,迅速地开了车。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某个位置。曲毅麻利地停了车,对周清扬说:“小丫头,下车了!这就是以后你□□工的地方了!”

    周清扬开了车门,下车后愣在当场:附近那个熟悉而陌生的钟楼当当响,悠远地响过十声。曾经她每天都活在这个钟声里,她儿时的家就在这个钟楼附近,离她现在所在的位置不超过一百米。

    可是她知道,即便她现在去找,那个家里也没有他的爸爸妈妈,这个世界,压根就没有“周清扬”这个人。

    曲毅笑着推开跟前的那道门,那是个榴房,是当下时兴的四层小楼,楼前带个封闭的小院子,院子当中放着大大的一棵铁树,角落里兀自盛开着一排红花石蒜,文艺一点的说法,就是彼岸花。还有一颗无花果树已经结了果,虽然成熟的果子已经被小鸟琢得不成样子,看起来仍然是硕果累累的样子。

    依旧还在状况外的张秀珍笑吟吟问:“曲毅,你选中这个房子了?你爱国哥和我说的时候,我也觉得这里不错……”

    她话音没落,周清扬已经一个健步冲到周爱国身边,充当周爱国的手部挂件:“爸!你是要买这个房子么!买买买,我喜欢!”

    怎么能不喜欢!小时候她家就是在这附近的,这里算是市中心,正宗CBd,虽然现在柳城发展地很是滞后,可是过不了多久这个小城就要腾飞,经济腾飞,旧城要改造,首先就是改造这片区。

    当年他们家钱能起飞,就是靠着那套房子拆迁,一套补两套,另外还有赔偿款。民居改商住楼,两套房还是在这里,将来房价就是这座城市之首。

    一想到这里,周清扬就觉得周爱国身上金光闪闪,眼光独到。

    “爸,买啊,一定要买!”周清扬魔怔了。

    张秀珍愣了许久,“什么?你爸什么时候说过要买房……”

    她后知后觉回头看周爱国,就见周爱国嘴边噙着笑,像是在笑话她还不如女儿机灵。

    “你分明说是曲毅要买的……”张秀珍喃喃道。

    曲毅哈哈大笑,“嫂子,国哥这是想给你惊喜啊!但是也不算骗你,因为我却是也看好了房子……”

    曲毅嘿嘿一笑:“就是没钱!等有钱了我就买下你隔壁的房子,和你家做邻居!听国哥说,周带弟小姑娘就是家里的幸运星,我得蹭福气,你们搬到哪,我也跟去哪儿!对吧,Lucky……”

    说着话,还不忘探头看周清扬。周清扬过了好久反应过来这个Lucky是喊自己,差点背过气去:什么鬼!欺负小学生不懂英文么?Lucky听着这么越来越像狗?招财犬?

    周清扬撇撇嘴,想想自己像一只招财猫一样摇晃着自己的右手,同时像一只狗一样吐出了舌头……

    张秀珍如在梦里,周爱国笑道:“这个房子我和曲毅挑了很久,交通方便,设施齐全,前房东是个老教师,跟着家里人搬去上海了,房子收拾很妥当干净。我是很中意,就等着老婆大人拍板,就能买下来。”

    张秀珍吧嗒吧嗒眼睛看着周爱国,周爱国用指尖拍了下她的脑袋,宠溺道:“你没做梦,也没听错,咱们要买房了,要搬到城里住了。”

    这几年来,周爱国长期都在临县厂里忙着,曲毅就负责全国各地去开拓市场。

    第一年的时候,周爱国把那批卖不出去的单子改造完,整个南方都受了台风和雨水的影响,结果他侥幸逃生,那批货全给卖了,虽然没赚下多少钱,好歹站住了脚。老李虽然实诚,但是实在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卖了货就把厂子都给了周爱国,自己占个股份抱周爱国的大腿。

    第二年开始,周爱国和曲毅商议着,目前没钱没人没市场,做自主品牌实在不是时候,他们就琢磨着先做大品牌的代加工。几年没日没夜地积累,他们终于稳定了下来。

    厂子上了轨道后,周爱国又全身心投入改造小作坊,厂房扩大了一倍,又在临县以前店后厂的形式继续生产,这些年下来连轴转,资金也一直都在厂里,他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

    等一回头,发现自家闺女都要上中学了。周爱国才恍惚这三年来对家里实在太不上心。

    一心沉迷赚钱浑然忘了自我的周爱国抽了自己一巴掌,赚钱干嘛,就是让老婆孩子过得更好啊!

    买房子的事情也就提上了日程。

    张秀珍看看兴高采烈的周清扬,看看正在院子里欢快奔跑的周文飞,干脆利落点头:“喜欢!买!”

    房子的手续办理地很快,虽然是二手房,因为前主人很是爱惜,所以周爱国找了家装修公司,也只是简单翻修了一下,至于家中其他的陈设,全是张秀珍在张罗着。等全部搞定,已经是个一个半月以后,周家正式搬进新宅。

    良辰吉日,乔迁之宴。

    两张桌子就摆在自己的院子里,屋门口请了专门的酒席师傅,搭了个棚子带着团队忙前忙后。

    张友生仰头把一杯红酒喝下肚,满面红光站着,对周爱国说:“爱国,你是争气!咱们整个村子最争气的就是你!”

    “对!兄弟替你高兴!”周志诚端起酒杯要敬酒,被周爱国顺手把酒接过去:“这杯该是我喝,当年要不是你照顾,兄弟我可能已经死在床上,又或者还是这样半死不活地躺着!”

    “瞎话!”周志诚梗着脖子,“你就是命不该绝,老天爷既然留着你,就不会亏待你!”

    张守成在一旁看着张友生一杯接着一杯敬周爱国,偏过头问张从和:“听说这个村长儿子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对周爱国这么客气?”

    张从和压低声音说:“三年前那场暴雨,周家村受灾很严重,村里好多人都养猪的,结果大雨一冲,猪棚都被冲走了,猪也都死了大半,村里好多人都差点活不下去。后来是姐夫拉着村里的人到他厂里帮忙,才缓了过来。还有那个曲毅,姐夫的朋友……就是那边那个。”

    张从和努了努嘴,穿得很是风骚的曲毅正因为周清扬的一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他帮着拉来了资金,村里的养猪合作社又开了起来,姐夫在其中也下了不少功夫。又是出钱又是出力,人家村长那是感激人家。”

    “为富不忘报桑梓,这样看,周爱国倒真是不错。”林式微在一旁低声道。

    张守成“哼”了一声,鼻子里出气,当时默认了。

    张从和又说:“姐夫在村里也投了钱的,听说回报率不错,姐夫还想去做生态养殖……这一个月都泡在养猪场呢!”

    “不做衣服了?”张守成问,“好不容易变个老板,怎么又要回去当农民?”张守成不能理解,现在多少人都想离开农村到城市里来,你要自称是个农民,人家还你没本事,怎么这个周爱国反倒还回去了?

    “爸你怎么歧视农民?”张从和哭笑不得,“姐夫那是想办法带动整个村致富!”

    “我看他就没那个能耐!”张守成看看小楼,“有点钱就飘,别飘没了才好!”

    话音刚落,被林式微斜斜瞪了一眼,张守成后背一凉,瞬间闭了嘴。

    林式微握着张秀珍的手说:“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在城里也有房了!两个孩子上学的事情处理好了?”

    张秀珍点点头。周清扬开学就要去一中报道,周文飞得到了欧阳校长的推荐,开了学也能去柳城实验小学上学,万事俱备了,还有就是……张秀珍扭捏地告诉林式微道:“妈,爱国给我在电大报了个班……”

    她一直说自己一把年纪了,不能再读书,不能再读书,可是周爱国一直在鼓励她,甚至发动了全家来说服她。

    “我看你平常没事的时候就画设计图,那些衣服画出来不比科班出身的差,你就试试嘛!”

    “对啊对啊!”周清扬鼓励她,“妈妈,你可从小就教我要勇于尝试不能轻易放弃,正好你也喜欢这行,把爱好变成技能,特别好啊!”

    “妈妈,咱们一块念书吧,你要给我做榜样啊!”周文飞敲边鼓。

    “……”

    张秀珍脸一红,林式微握住她的手笑:“爱国也是为了你好,妈知道你只想在家相夫教子,可是他不一样,他想让你过得更好一点。再说了,他将来要想在服装行业上走远一点,你多知道一些东西也对他有帮助不是!”

    “我也想去……”张秀珍嗫嚅着。她考虑了几个晚上,终于下定了决心:家里两个孩子常年第一名,势头很猛,周爱国的事业也在上坡路,她也想让自己变得更加有价值,而不是一个只埋首家务的黄脸婆!

    林式微哈哈大笑。

    等过了一会,周爱国的妹妹周爱兰也带着丈夫李开宝来参加宴席。周爱兰一身朴素,三十出头的人已经有很重的抬头纹,整张脸看着不大精神。李开宝整张脸晒得黝黑,长期做泥瓦匠,背已经有些驼,脸上也没什么笑容。

    周清扬上前喊了人,周爱兰牵了嘴角应了,伸手想要摸摸周清扬的脸,手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尴尬笑道:“大姑手粗,别伤了你的脸。”

    周爱兰出嫁后就很少回家,自从刘秋花房子卖掉以后,回家的机会就更加少了。听说李开宝家里没什么钱,周爱兰的婆婆又是个极为厉害的人,在家什么都不干,连喝杯水都要周爱兰端好了递到跟前。逢年过节就是周爱兰更加繁忙的时候,洗衣做饭带孩子一人承包,做不好,还要被婆婆打骂的。

    “道霖、道远呢?”张秀珍迎上来问她,周爱兰回道:“道远身体有些不舒服,道霖在家看着他呢!”说着话,不自然地低了头。

    张秀珍眼尖发现她的额头青了一块,微微肿着,和周爱国对视了一眼,只装没看到扣住周爱国的手,对周爱兰说:“那等道远身体好一些了你们再来。以前两家隔得远少了走动,现在我们也搬进来了,就该多走动走动,不然亲情都淡了。”

    周爱国看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正要喊开席,一个声音从大门传进来,洪钟一般亮堂。

    “哟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啊!欢迎大家到我家的乔迁宴啊!你看你看,我这就来晚了!”

    只见刘秋花穿一身大红色的花衣裳,烫了满头卷发,像一只炸了毛的老母鸡一样匆匆忙忙冲进来。

    全场几乎安静了好几秒钟,好像过了许久,周爱国才反映过来,当着众人的面问刘秋花:“妈,你怎么来了?”

    “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刘秋花笑得人如其名,对大家说:“咱家乔迁宴,我就该在场,什么叫我怎么来了?我这不是高兴么,特意去烫了个头,今天这个日子好,烫头的人都多,我坐在那一烫就是大半天……等得我啊!”

    扬了扬手:“开席了开席了!今天是我儿子搬家的好日子,大家伙吃着喝着可别替我省钱!”

    她进门一瞬间,张守成和林式微就变了脸色。林式微站起身来,当着众人的面说:“多大脸!说得好像这房子是她出钱买的一样!也不知道是谁三年前心眼偏到咯吱窝里去,管都不管大儿子死活,卖房跟着小儿子跑了!怎么现在倒是有脸来!”

    刘秋花竟然一点也不怒,像是没听到林式微的话一样,带着满脸的笑意上去和林式微打招招呼。

    “亲家母你也来了啊!好久没见了,亲家母越来越年轻了啊!亲家公也在这,好好好,一会咱们好好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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