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满果树的院子里, 裴子墨看着他们,面带微笑, 无惊无惧。

    “草民拜见大人。”拱手行礼, 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不知大人带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县令咳了一声, 摆好官威,“约一炷香前, 万老爷死了。”

    “是吗?”裴子墨点点头, 语气淡淡的,“我知道了。”

    “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自然是惊讶的。”裴子墨微微叹气, “只是近段时间, 每隔几日就会有人死去。已经习惯了吧。”

    “你倒是会习惯。”县令冷哼一声,“别忘了, 他可是你的亲娘舅。”

    “可惜关系不太好。白天的时候还差点在县衙门外打起来。”

    “你是在说你有杀人动机吗?”

    裴子墨依旧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大人,草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捉奸成双,抓贼拿赃。想要指认我是凶手,就先拿出证据来。”

    “我儿, 我儿不可能是凶手……”裴夫人本来快要昏倒过去的,此时一听裴子墨被怀疑是凶手, 强撑着一口气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裴子庭也吓坏了, 神色慌张, “我大哥怎么可能是凶手?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他不可能会是凶手……”

    赵安离悄悄地拽了一下白玉堂的衣袖,踮起脚尖小声问他,“你有把握吗?”

    她还挺信任白玉堂的,不认为他会抓错人。既然白玉堂说裴子墨是凶手,就一定有他的理由。只是,裴子墨很聪明,肯定不会轻易认罪。若给出的证据不能一击毙命,他绝对有办法为自己开脱。到时候,白玉堂就丢脸丢大发了。白玉堂自尊心那么强,万一在想不开什么的……

    白玉堂见赵安离目光里满是担忧,拍拍她脑袋道:“放心交给爷。”安慰完,他抬头看向裴子墨,一挑眉,“你不是要证据吗?爷就拿给你看。”

    众人就见白玉堂伸出手心,很快,就有一只黑色的蝴蝶晃晃悠悠的飞过来,停落在他手心上,慢慢扑闪着翅膀。

    这只蝴蝶很大,比普通的蝴蝶大三倍,通体黑色,只在翅膀内面有几条金色的暗纹。

    赵安离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蝴蝶,目光全被吸引了过去,边用手扒着白玉堂胳膊好奇的看,边问道:“小白,这是什么蝴蝶?”

    “这叫黑翼蝶。我大嫂养的,专门用作追踪。”白玉堂把手移到赵安离手边,轻轻一抬,蝴蝶扑闪着翅膀落到赵安离的手背上。

    赵安离小心翼翼的把手抬高,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小心翼翼的碰触蝴蝶翅膀。

    白玉堂瞅了一眼,继续说道:“在万老爷被杀之前,我们就已经猜出他会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所以提前做了些准备。除了县令派人日夜保护外,我也给了万老爷一个暗器。不过,这暗器无法伤人,它里面藏的是一种特殊的药粉。这种药粉打到人身上后,不仅会在人身上留下一种气味,还会在那人移动时,沿途留下。这种气味人虽然闻不到,但黑翼蝶却很敏感。”

    裴子墨点点头,缓缓开口,“原来如此。所以你们就跟着黑翼蝶追到了这里。只是,按照白少侠所说,凶手的身上也应该留下了气味才对。但似乎,这黑翼蝶并没有在我身边出现。”

    “凶手行凶时穿的是黑色夜行衣。且凶手很聪明,竟被他发现了黑翼蝶的存在。”白玉堂看着裴子墨,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于是他就在经过的地方洒了些醋。醋的味道很冲,很容易就掩盖其它味道。只可惜发现的太晚,凶手能做手脚的就只有这个院子,也因此,黑翼蝶飞到这个院子就停了下来。”

    赵安离忙用鼻子使劲嗅了嗅,但是没有闻到什么醋味,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烧焦味……

    “不仅如此。”白玉堂轻轻抬眉,“你换下夜行衣后,又迅速的将衣服给烧了。所以空气里才会有一股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县令闻言,立刻叫衙役们在院子各处搜寻。

    衙役们动静有些大,姜梦霜似乎被吵醒,被丫鬟搀扶着走了出来。看到这场面,她有些震惊又有些恐慌,“这、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到现在才出来!?”裴夫人似乎找到了压力宣泄的对象,冲着姜梦霜怒吼,“你相公不在身边了都不知道吗!?”

    姜梦霜吓了一跳,唯唯诺诺说不出话来。她丫鬟替她委屈,急忙解释,“回夫人的话,大少奶奶这些日子睡眠不好,每晚都要一碗安神茶才能入睡。所以这才没有听到动静……”

    “娘就别怪她了。”裴子墨对裴夫人摇了摇头,“您知道的,我与她分房已有一段时日。有些事情她并不知晓。”

    “相、相公,出了什么事?”姜梦霜看了看那些衙役,十分恐慌。

    “没什么。”裴子墨对她笑了笑,“晚上风大,你身子不好,快些回屋吧。”

    “可、可是……”姜梦霜似乎也察觉了事情并非裴子墨说的那般简单,迟疑着没有动。

    这时,去搜寻的衙役们回来,一脸喜气,“大人,五爷,找到了。”

    衙役将找到的东西示给他们看。赵安离伸头,也瞧出那是已经烧毁了的衣服,白玉堂的推测是正确的。

    县令高兴的脸上乐开了花,随即想到自己这样子有失官威,忙又压制笑意,本着脸对裴子墨说道:“你还有何话要说!?”

    “当然有话。”裴子墨仍然镇定自若,瞧不出一点慌乱,“我记得前两日白少侠还肯定的说我不会武功不可能是凶手,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没错,我儿他根本不会什么武功,就连腿脚也不好,怎么、怎么可能是他杀的人?”裴夫人犹如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拼命的为裴子墨洗刷冤屈,“你们之前不会还怀疑韩瑶吗?现在为什么不去怀疑她!?”

    “万老爷死的时候,韩瑶被关在大牢里,首先就可以排除了她的嫌疑。我之所以怀疑裴子墨……”白玉堂挑了挑眉,“是因为我终于想起了那些是什么花。”

    “花?”赵安离问。

    “种在这院子西边角落的一些花,当时看到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今日接到平不仁的信后才想起来,那花是一种药的药引子。”

    “……小白,你什么时候来过这院子,我怎么不知道?”赵安离用眼神表示怀疑。

    白玉堂尴尬的咳了一声,“不小心路过看到的。”

    “……”赵安离拖长声音“哦”了一声,眼神越发不对。

    白玉堂不由自主的挺直腰背。

    裴子庭见他们话题又偏了,急道:“白少侠,是什么药?和我哥有什么关系?”

    白玉堂也反应过来,咳了一声又道:“这个药名叫凌绝,取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乃平不仁配制出的一种秘药。普通人服下这种药后,会在短时间内拥有很高的内力。只是这种内力,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所以过后,身体会虚弱一段时间。裴兄现在……看似比平日里憔悴许多啊!”

    “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太令我心力交瘁了……”裴子墨微微一笑,“当时白少侠也在场,应该也知道吧。”

    白玉堂不理他的狡辩,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平不仁信上告诉我,几个月前,方安镇曾有人向他购买凌绝。然后我便想起来,那些我一直觉得眼熟的花,正是凌绝的药引枫木子。只有将枫木子一起服下,才能将凌绝药效发挥出来。反之,就会被毒死。”

    “有了凌绝这条线索后,我突然意识到,凶手平日里不一定是武功高手,而是只在行凶的那段时间会武功。为怕诬陷好人,我又到这院子里确认那些花是否为枫木子,却发现枫木子竟比上次看到时少了不少。然后我就想到,想要洗脱韩瑶身上嫌疑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她被关起来时,又有人被杀害。所以我立刻去找你……”

    一直泰然处之的裴子墨听到这里时,身子陡然一滞,身体两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终于有反应了?”白玉堂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这也难怪,因为那时候你已经不在房间里了。还是说……你又去逛花园了?”

    裴子墨冷冷盯着白玉堂,沉默不语。

    “小白,然后呢?”赵安离拽了下白玉堂的袖子,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就赶去万老爷府上,可惜已经晚了一步。不过好在,当时凶手还没来得及走远,不仅被我发现,还被我扔出去的飞镖伤了胳膊。”白玉堂一副胜券在握的神色,“裴大少爷,还请你给我们看一下你的胳膊,也好证明你的清白。”

    顿时,所有人都盯着裴子墨看。县令给了衙役一个眼色,让他们去检查裴子墨的胳膊。

    “不必麻烦。”裴子墨突然开口,神色坦然的看着他们,“就不劳烦两位官爷了。如果白少侠说的伤口是这个的话……我确实有。”

    月光下,他胳膊上的伤口清晰可见。

    裴夫人身形一软,瘫倒在地。而其他裴家人,也都面色惨白,难以接受。

    白玉堂扫了那伤口一眼,点点头,“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裴子墨笑道:“如果没有证据,我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可惜如今证据确凿,我已经没什么好辩解的了。不错。他们全都是我杀死的。”

    “为、为什么?大哥?”裴子庭一副天塌地陷的惨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都是我们的长辈,是我们的姑父和舅舅……”

    “二弟,你有没有想要保护人?如果你也有的话就能够明白我的心情了。”裴子墨慢悠悠的说着,语气似叹息又似感慨,似乎蕴含着千万般的滋味,“我曾经答应过要保护好她的。十五年前我没有做到,如今,我不可以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你的手段未免也太残忍了吧。”县令说着,神情有些厌恶,“即使你是为了保护韩瑶而杀害他们,何必在死者生前钉钉子,还砍下他们的脑袋?本官看你分明就是个冷血没有人性的畜生。”

    “残忍吗?”裴子墨喃喃着,“但是比起他们对韩姨所做的,那些又算的了什么。”

    县令愣了一下,皱眉,“你是说韩大夫人?她不是吃人的黄大仙吗?”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周围人都信誓旦旦的这么说,他心里面也犯嘀咕。

    “黄大仙?”裴子墨面上流露出一些嘲讽,“这不过是他们为了自己的残忍所找的一种借口罢了。十五年前,裴家、韩家、万家、丁家和钱家恰好全都遭遇了经济上的危机。若是渡不过这危机,在方安镇已有百年以上的五大家族就会分崩离析,曾经有身份有体面的人,甚至会变得比贫民百姓还不如。于是,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韩姨身上。”

    “韩姨祖上曾帮朋友私藏一笔财宝。但是韩家大房从来没有人动用过这笔银子。即使韩姨后来为生活所苦,她也宁愿自己累着,不愿碰那笔钱财。她和她的祖上一样,都有自己的坚持。”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谋害韩大夫人是为了钱了?但是这和黄大仙有什么关系?”县令一头雾水,怎么都想不明白。

    “因为韩老爷祖上也不是个好的。”裴子庭回答道,“当年韩姨祖上怕那笔财宝有失,就将它藏在了某个地方。为怕后人遗忘那笔财宝,无法还给它原有的主人,韩姨祖上就将位置画在了纸上。韩老爷祖上得知后,偷偷临摹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时间太匆忙还是他临摹的功夫太差,韩老爷他们照着这张所谓的藏宝图寻找财宝,不仅没有找到财宝,还破坏了许多田地。”

    “那一年之所以收成差,许多小麦在成熟前枯死,就是因为他们在寻找财宝的时候弄坏了小麦的根茎。因为他们的动静太大,事情被当时的县令知晓。可笑的是,县令不仅没有制止,反而还与他们同流合污一起寻找财宝。因为韩老爷手里的那张藏宝图没有用处,所以他们便想要韩姨手里的那份真正的藏宝图。”

    “他们一开始是打算暗中把韩姨抓起来,再使手段让她把真的藏宝图交出来。但是方安镇以耕作为主,田地的事情弄的许多百姓人心惶惶,有些人甚至还发现了小麦枯死的真正原因,告到了官府,恳请县令彻查此事。于是,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全部推到韩姨身上,污蔑她是黄大仙。如此一来,他们不仅可以把庄稼枯死的事情推的一干二净,还可以正大光明的对付韩姨,甚至心安理得。因为无论他们对黄大仙做什么,都理所应当。”

    赵安离了然的点点头。这就是人和动物的区别。你杀猪可以,但杀人却不行。

    县令还有疑惑,“本官记得,好像在韩大夫人的院子里,挖出不少尸体……”

    “我们上次不是去看过那些尸体了吗?”白玉堂打断他,“都是被内力震碎内脏死的。”

    “下官记得。”县令忙道,“只是不知道杀他们的人是谁?”

    “是丁大当家吧。”白玉堂看向裴子墨,“平不仁信上说,丁夫人是被内力所伤。而且他当时除了为丁夫人治疗伤势外,还暗中帮丁大当家治病。丁大当家因为练功出了差错,每月初一十五都必须将体内多余的内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否则就会自爆而死。有一次丁夫人不小心撞见,被丁大当家误伤。”

    裴子墨点头,“姑父之所以参与此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虽然为了不被人发现而选择对乞丐下手,但后来还是被人察觉,甚至告去了官府那里。其实,起先姑父是护着韩姨的,可惜这件事却被当成了把柄,被县令等人威胁。后来又发生了姑母被误伤的事情。姑父为了保护自己和救姑母,只好选择牺牲韩姨。”

    裴子庭受了很大打击的样子,结结巴巴的问道:“那、那我当时看到韩、韩大夫人吃人的画面……”

    “他们当时可能给韩姨吃下了会使人失去理智的药物。等县令带人赶过去后,看到她狂性大发的模样,再找到被他们偷藏起来的小孩和尸体,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污蔑韩姨是黄大仙。只是他们没想到韩姨吃下药后立刻狂性大发。其实那时被咬伤的是舅舅,并不是韩老爷。舅舅终年穿高领,就是为了挡住脖子上的牙印。而且,韩姨咬伤的也只有舅舅一个人。二弟,真正咬伤你的人其实是舅舅,不是韩姨。他们为了让百姓更加害怕韩姨,所以故意咬伤你。你如果不相信,可以仔细看你胳膊上的牙印,虽然没有当年清楚,但应该也能勉强看出来咬你的人少了一颗牙。你还记得舅舅的金牙吗?就在同样的位置。想来这颗牙,也是在那时候断掉的。”

    裴子墨垂下眼睛,“因为韩姨被当成是黄大仙,所以没有人愿意为她求情。108根铁钉,其实是他们逼迫韩姨说出藏宝图下落的手段。你们觉得18根铁钉残忍,但是韩姨身上却被整整钉了108根。最可悲的是,没有人认为有什么不对,所有人都欢喜的庆祝着……”

    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久久无人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县令重重叹了口气,说道:“也许他们都有罪,但你不应该私自杀害他们。”

    “我知道,在杀钱老爷时我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裴子墨微微一笑,“终于到了我还债的时候了……”

    众人就见他忽然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跪倒在地上,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鲜血。

    白玉堂面色猛地一变,“不好,他服毒了!”

    “子墨!”

    “大哥!”

    裴夫人和裴子庭惊慌失措的奔向裴子墨,抱着他痛哭不止。

    “娘,对不起,不能再为你尽孝了。”裴子墨缓缓开口,血不断的从嘴里溢出来。

    “娘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裴夫人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娘,儿子有一个请求,请你把瑶儿接回府里,替我照顾她,再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这是我欠她的……”

    “好,好……只要你活着,娘到时候为你们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裴子墨无奈的笑了笑,“……娘,以后好好待梦霜吧。不管如何,她总归是我娶回来的妻子……”

    说到这,裴子墨又吐出了一口鲜血。他看向姜梦霜,动了动嘴巴,“……对不起……”

    姜梦霜此时已经瘫倒在丫鬟的怀里,泪水潸然,泣不成声。

    裴子墨笑了笑,最后看向满是星星的夜空,缓缓开口,声音虚无缥缈,“……如果那天夜里……也像今晚这样就好了,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可惜……我依然失约了……对不起……瑶瑶……再也不能带去你去京城吃桂花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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