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绿瓦的高墙深院内, 各处悬挂着白色绸带。放眼望去,几乎一片白。

    裴夫人仍然无法接受裴子墨死亡的事实, 丧礼上数次晕倒, 呜咽啜泣之声久久回荡。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来裴夫人的伤痛,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平息。

    牌位下, 裴子庭在默默的烧纸。自裴子墨死后,他就一言不发, 时不时要怔上许久, 如痴傻了一般,对外界的事物无知无觉。

    他的身边, 姜梦霜和韩瑶啜泣着, 哭的十分伤心。韩瑶已经被放了出来,裴夫人谨记着裴子墨的话, 将她接到府里照顾。不管是出于对韩大夫人的愧疚还是因为裴子墨的嘱托, 裴夫人对韩瑶的态度还算和善。

    丧礼上十分冷清,除了赵安离和白玉堂为裴子墨上柱香外,再无一人。

    这也难怪。裴子墨毕竟死的不光彩,担着穷凶极恶的凶手之名, 一般人都会躲的远远的,唯恐沾上晦气。至于丁家和万家, 虽说是自家亲戚, 但裴子墨却是杀了他们老父的凶手, 他们没有冲进裴府把裴子墨鞭尸, 已经很讲究亲戚面子了。

    因为这次的连环凶杀案影响很大,县令总要给百姓们一个交代。而交代的同时,关于十五年前死者为了钱财而污蔑韩大夫人是黄大仙的事情也传了出去。虽然许多人都半信半疑,但五大家族在方案镇的声誉却下降不少,甚至还有了丁大当家是伪善者的传言。丁夫人羞愧的无地自容,又病倒在了床上。

    不过,这些都跟赵安离和白玉堂没有关系。裴子墨的丧礼一结束,白玉堂就问赵安离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方案镇。

    赵安离本就是为了案子才留在方案镇,如今案子已破,什么时候离开都无所谓。只是,她有些担心裴子庭。自裴子墨死后,他就变得很不正常。赵安离真挺怕他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

    白玉堂也重情义,一听赵安离如此说,倒也担心起来。

    二人找到裴子庭的时候,裴子庭正坐在湖中凉亭里,呆呆的望着裴子墨住的院子,一动不动。

    赵安离很怀疑他是不是因为打击太大,脑子坏掉了,便用手在他眼前使劲晃了晃。然后发现,裴子庭的眼睛依旧呆滞的一眨不眨。

    赵安离焦急的看白玉堂,“完了,小白。真傻了!”

    白玉堂动了动嘴巴,“说话就说话,别省略。”听着跟他傻了似的。

    不过,裴子庭的状况确实挺叫人担忧。白玉堂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说了句,“裴子墨是无辜的。”

    赵安离就见裴子庭呼的一下站起来,上前一把抓住白玉堂的前襟,急道:“真的!?我大哥不是凶手!?”

    这反应,不仅没傻,胆子也大了,竟敢那样子对小白。

    果然不出赵安离所料,白玉堂瞬间黑了脸,“放手。”

    裴子庭听的一激灵,讪讪的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很是不好意思,“对不起,白少侠,我刚刚有些激动。不过,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他看着白玉堂的眼神闪闪发亮,“我大哥他……”

    “我开玩笑的。”白玉堂毫不留情的打断他,“只是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反应。”

    裴子庭一下子泄了气,瘫坐在石凳上,比刚才还颓丧。

    赵安离不满的丢给白玉堂一个白眼。都怨你,说点什么不好,偏要拿这个开玩笑。

    白玉堂看着赵安离,一挑眉。不是你说裴子庭傻了吗?爷帮你试了你还怪爷?

    裴子庭重重叹了口气,幽幽的开口,“我说……能别在这时候,在我跟前眉来眼去的吗?”

    白玉堂脸色微红,面带尴尬的咳嗽两声,“你胡说什么呢?爷什么时候和这丫头眉来眼去了?”

    赵安离脸不红心不跳,坐下来,托着脸看裴子庭,“你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要变成哑巴了呢!”

    白玉堂也坐了下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里却透着关心,“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头。你这样憋着心里面就能好受了?”

    赵安离也点头道:“小白说的没错。你再这么下去肯定会憋坏身子的。裴夫人现在已经够伤心了,你还想让她再为你担心吗?”

    最后这句话显然触动了裴子庭,就见他抿了抿嘴,神色带着几分挣扎,“我总觉得……大哥其实是被我害死的。”

    赵安离微微皱眉,“□□是你给他的?”

    裴子庭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赵安离歪头,“明明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裴子庭咬了咬嘴唇,“如果韩瑶没有被关进牢里,大哥就不会为了救她去杀舅舅,也就不会被人发现继而自杀……一切都是因为我……”

    赵安离眨巴眨巴眼睛,想不通这是什么逻辑。

    “爷看你不仅脑子出问题了,还对自己有很大的误解。”白玉堂没好气,语气里满是嘲讽,“还因为你?你未免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即使韩瑶没有被关进大牢,你大哥也迟早会去杀万老爷,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除非你能让他放弃。你扪心自问,你能做到吗?”

    裴子庭蠕动了几下嘴唇,没有开口。他心里面很清楚,他不能。

    赵安离歪头想了想,“其实你真的没有必要自责。你大哥在杀钱老爷时就应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而且他自己也说,还债的时候到了。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要做的是打起精神,把裴府上下打理好。如今裴府只剩下你一个男子,如果你再出什么事情,你让裴夫人、姜姐姐还有韩瑶日后依靠谁去?你也知道,你大哥临死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她们了。所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裴子庭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打起精神来的。”

    “别只嘴上说说。”白玉堂在旁凉凉的开口,“瞧瞧你现在这病入膏肓的样子,这两天肯定都没怎么休息。”

    “……”裴子庭揉了揉眉心,“其实不光是这个原因。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日只要一睡觉,我就会做噩梦。”

    “噩梦?”赵安离问。

    裴子庭点头,“而且都是同样的噩梦,仿佛曾经经历过似的,感觉特别真实。”

    “什么样的噩梦?能跟我们说说吗?”赵安离好奇。

    “二位又不是什么外人,当然可以。”裴子庭虚弱的笑了笑,脸色有点苍白,“梦里面好像是晚上,总之很黑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在地上一直往前爬,爬了很久,然后停下来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我喊了一声。过了会儿,火光骤然一亮,一个鬼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被吓醒了。”

    赵安离听的有些怕,往白玉堂那里靠了靠。

    白玉堂用扇子敲了敲手心,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那是鬼?”

    “它的脸很恐怖。”裴子庭说起来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那么恐怖的一张脸,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你还是去寺庙拜一下吧,求个平安符回来。”赵安离十分同情裴子庭。本以为十五年前的真相揭晓,总算不需要再为黄大仙吃人的噩梦困扰,谁知道又被鬼缠上了。难怪憔悴成这副样子。

    谈过话后,裴子庭的情绪明显比之前振作了些。赵安离稍稍放下心来,总算可以安心离开。只是离开前,她还有一个人需要告别。

    “姜姐姐,你还好吗?”话一出口,赵安离就后悔了。变成寡妇,相公临死前心里又惦念着另一个女人,不管是谁,心里面都不会舒服。

    “还好。”姜梦霜有些落寞的笑了笑,“只是有时候在想,我对他的关心是不是太少了。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如果我可以早些察觉……”她又摇了摇头,‘呵’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凄凉,“即使察觉了,有些事情依然无法改变。”

    赵安离两手握住她的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如此给她无声的安慰。

    “你也不必太为我担心。我知道,不管再如何伤心难过,相公都已经不在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孝顺裴夫人。裴夫人如今对我比以前好了许多。想来我以后应该会过得挺好。”姜梦霜强颜欢笑了一下,“听说你马上就要走了,我到时为你准备些点心,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安离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她真的不是为了点心才来的。

    过了一会儿,有下人前来,说裴夫人叫姜梦霜过去一起为裴子墨诵经祈福。

    赵安离于是起身告辞。

    与姜梦霜分开不久,赵安离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未去看过枫木子长什么样。这么有趣的花,配合药物竟然能让一个普通人成为武功高手,不去看一眼实在对不起自己的好奇心。不过刚进院子,她就看到丫鬟抱着个东西站在树下,犹犹豫豫,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赵安离好奇走过去,问她在做什么。

    丫鬟叹口气,“大少奶奶让我把这个埋在树下。我觉得有些可惜,这毕竟是大少爷送给大少奶奶的。只是大少奶奶说什么睹物思人,非要我埋了不可。”她说着,把手里的东西示给赵安离看。

    那是个长方形的黑色盒子,上面绘着一颗桂花树,似有风吹,桂花从树上纷纷飘落下来,犹如下雪一般,栩栩如生。

    赵安离认得这个盒子。京城古香斋的点心,每种点心都有专门盛放的盒子。只要看盒子上面的画,就能知道里面装的是何种点心。赵安离记得,上次看到这个点心盒,是在裴子庭的行囊里。

    她拿过盒子反复的看,确定不是什么赝品,心里开始疑惑起来,“这是裴大少爷送个姜姐姐的?”

    丫鬟点了点头,还挺气闷,“您也知道,我们大少奶奶对桂花过敏,不能吃有桂花的东西。大少爷却偏偏送大少奶奶这么一盒桂花糕,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看,他那时候心思都在那个韩瑶身上,八成是忘了大少奶奶的喜好。难怪大少奶奶不想留下,看着就觉得闹心。”

    赵安离微微皱起眉头,越发疑惑。

    丫鬟见她一直盯着点心盒看,起了误会,说道:“这里面的桂花糕大少奶奶一直没有动过。我刚刚看了一下,并没有坏掉。阿离姑娘若是喜欢,可以拿去尝尝。我就当已经埋在树下,也就用不着觉得可惜了。”

    赵安离跟她道了声谢。

    古香斋的点心盒经过特殊处理,点心大约可以放置十五天左右。她倒不是贪图里面的桂花糕,而是有些事情,总也想不明白。

    虽然韩瑶的出现几乎夺走了裴子墨所有的注意力,但裴子墨和姜梦霜在一起时,还是挺关心她的。而且裴子墨很聪明,不可能会忘了已经成亲两年、曾经喜爱过甚至为了她差点和父母反目的妻子的喜好。只是,既然裴子墨明知道姜梦霜对桂花过敏,为什么却要送她这么一盒点心?实在太奇怪了。

    赵安离百思不得其解。

    “小心!”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赵安离就觉得身后有人突然把她拉住,不让她继续往前走。她疑惑的转头,发现那人竟是韩瑶。

    “你怎么回事!?走路都不看路的!?”韩瑶本着脸,不客气的道。

    她怎么走路不看路了?

    赵安离纳闷的回过头,顿时吓了一跳。

    面前是一颗大树,离她很近很近,估计是她想事情想的太入神,走偏了方向。如果不是韩瑶即使拽住她,她肯定要撞到树上。说不定就会撞出张大饼脸来。

    赵安离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真诚的向韩瑶道谢。

    韩瑶撇撇嘴巴,不太领情,“我才不想救你呢!听说就是你和那个白玉堂害了子墨哥哥。只是我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撞树上去,总之、总之……”她顿了一下,换了个凶巴巴的语气,“你以后小心点,下次我就不会救你了。”

    赵安离觉得韩瑶性子虽然有些别扭,但和某人一样,人还是挺好的。秉着有恩要报的原则,她给韩瑶看手里的点心盒,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桂花糕?”京城古香斋的桂花糕比方安镇的桂花糕好吃许多,韩瑶肯定会很喜欢。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吧。”韩瑶摇头拒绝。

    赵安离以为韩瑶在闹别扭,又劝说道:“这是京城古香斋的桂花糕,真的很好吃,我向你保证。”

    “好吃也没用。”韩瑶扁扁嘴,“我又不喜欢吃桂花糕。”

    “……什么?”赵安离微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喜欢吃桂花糕。”韩瑶有些不高兴,又重复了一遍,“没想到你眼睛不好,耳朵也是聋的。”

    “可是……”赵安离眼中闪过一瞬的迟疑,“我记得裴子墨经常给你买桂花糕……”

    “是啊,他每次来看我都会给我买一盒桂花糕。”

    “那为什么……?”

    “其实我也挺奇怪的。”韩瑶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我一早就跟子墨哥哥说过,我不喜欢吃桂花糕。但是子墨哥哥好像听不懂似的,不仅每次都给我买,还总是说我最喜欢吃桂花糕了。久而久之,我自己都以为自己最喜欢吃桂花糕。”

    赵安离整个人懵住,脑中一片乱麻。好像想到些什么,但总也抓不住。

    “喂,你还好吧?”韩瑶用手在赵安离眼前晃了晃。

    “呃……”赵安离回过神,看了看韩瑶,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是韩大夫人的女儿吗?”

    “你们怎么回事啊!?总是误会我是那个韩大夫人的女儿!”韩瑶不高兴的皱起眉头,“我还以为在公堂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和韩大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你的泪痣和胳膊上的胎记……”赵安离记得,就是凭借这两样,众人才会对她是韩大夫人的女儿深信不疑。

    “泪痣是我原本就有的。但是胳膊上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胎记。”韩瑶也挺郁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某天胳膊上就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印记。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呢!”

    “……”赵安离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艰难的开口,“那你在公堂上为什么要承认和万老爷有仇?还有悦来客栈的伙计和万家的下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韩瑶沉默了一下,点头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反正现在万老爷已经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原来韩瑶的家乡遭遇旱灾,颗粒无收,她爹和大哥只好背井离乡,在外面讨生活赚钱寄回家里。后来经人介绍,两人去万老爷船行做了船工,之后便没有消息了。她小弟担心两人出事,就来方安镇打听消息。然后得知,她爹和大哥第一次出海就被巨浪卷进海里,尸骨无存。谁想祸不单行,她小弟在回家途中遇到山贼,受了重伤,回到家里的当晚就一命呜呼。她娘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跟着一起去了。

    韩瑶咬牙切齿的愤恨道:“如果我爹和大哥不去万老爷的船行,我爹和大哥就不会死。小弟也就不会因为去找他们而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山贼,我娘更不会郁郁而终,最后只留下我一个人。这都是万老爷的错,我不找他报仇找谁去!而且要不是遇到子墨哥哥,我自己都差点死掉了。”

    说到这,韩瑶俏脸上流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当时我因为没钱被客栈赶了出去,只好去破庙里居住。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我因为淋雨病倒了,很严重,连意识都模糊了。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到子墨哥哥陪在我身边,细心的照顾我,直到我痊愈。如果不是子墨哥哥,我肯定早就死掉了,是他救了我……”

    后面的话,赵安离几乎没有听清楚。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裴子墨所做的那些事情的真实用意。

    真相,果然比现实更要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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