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平安京。
虽然天色不好, 但对于人们而言这本该是日常的一天。
忽然有人发出疑惑的声音。
“井里面，是不是有东西？”
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入井中, 错愕地看到井口之上忽然冒出水来，尤其是在枯井的附近。
“这里的水不是早就干枯了吗？”大家议论着，“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多水来了？”
也有感觉到不对劲的人。
“不太对头, 我们小心点，别靠近！”
但也有胆子足够大的人——毕竟一口井代表着他们生活和食用的水, 不能随便出问题。
“我去看看。”
他们走了上前, 凑过头去看。
“怎么了？”旁人问道, “发生什么——”
就见井中忽然伸出一双明显非人的手来，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脑袋, 生生将对方给扯入了井中。刹那间, 井水翻腾，血色忽然涌了上来。
“妖、妖怪啊——”
这样的动乱在平安京的每个角落发生。
虽则时常有妖怪的传言, 但至少真正遭遇到妖怪的人还是极少部分。然而就在这一天, 无数的妖怪们从城内无数口井中爬了出来, 叫不信妖怪传闻的人看到了真正的妖。这些妖怪神情麻木——当然人们并不能分辨出妖怪们的不同——睁着一双双无神的眼睛，一步步地走向平安京中心汇聚。妖怪们越聚越多, 这些在白日里并不显现踪迹的存在, 不知不觉形成了庞大的队伍。
妖怪们在夜间以队伍的形式行走人世唤作“百鬼夜行”，而此时大约叫做“万鬼日行”了吧。
“救命啊——”充满惊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似乎被惊叫声惊动了，几名妖怪猛然扭过头, 阴沉沉的、带着怨毒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呼喊之人。那眼神是如此冰冷而又恶毒, 看得人心底一凉。随后, 妖怪们极速脱离队伍，冲入人群当中，朝目标之人袭击。
鲜血飞溅而起，人们疯狂地逃跑，也有不少人跌倒在地，生生被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叫。
也有人拿起手中的“武器”去驱赶妖怪，竟然也有一些小妖怪被人斩杀。
忽的有亮光闪耀——那是阴阳术，大多数袭击而来的妖怪被阴阳术所斩杀和束缚。
“快走！”一名身着狩衣的阴阳师现身，四周是闪烁的咒符。
亦有武士拔出手中长刀，有的直接砍杀被定住的妖怪，有的则竭力维护秩序。
妖怪大流之中，又有妖怪扭过头来。甚至也有不少已经到前方的妖怪，将脑袋扭转到了背后，阴暗的目光牢牢锁定反抗的人们。
阴阳师们与武士们的出动，在于源博雅之前曾递信与内阁，而晴明也在关闭大门前，向阴阳寮递过信件。晴明在阴阳寮内并不受欢迎，哪怕他是最为强大的阴阳师，但在多数傲慢的阴阳师心中，晴明不过是身份低微、血统可疑的存在罢了。加之晴明性情亦不算温和，更不喜欢讨好上位者，因而在阴阳寮内他的处境可以算是较为微妙。
但没有人不承认晴明的强大，没有人能够无视晴明的实力。
因而在获悉了平安京即将遭遇千年难有的大难之后，阴阳寮的阴阳师们不敢疏忽。晴明并不知晓羽衣狐将会以怎样的形式将这场灾难带给平安京，事关羽衣狐，他的诸多手段亦无法施展，只根据和泉守兼定曾经告诉过他关于那口井的异状，依照自己的经验推断出“井”或将出现异状。而阴阳寮中亦有不少擅长占卜的阴阳师，在晴明的提示之下，以及星之一族的协助下，断定了这个结论的正确性。
至于晴明自己，他的回复是，作为妖怪们最主要的阻碍的他，已经无法出动了。他会用另外的方式，解决这个事件。
人与妖的战斗在平安京打响。
而鬼族们的复仇，更引起了一番动乱。他们仍是熟悉的容颜——鬼族们虽然被驱赶至偏远之地聚居，但他们在平安京内担负起最为繁重、低贱的苦力活，只能赚取最少的金钱，所以还是有不少平民认得他们的模样。然而，此时此刻的鬼族们一双朱红色眼睛，额上长着两只角，与传说故事里的鬼族别无两样。而长着角的他们更是力大无穷，甚至有些还有着不弱于阴阳师的阴阳术——或者说，鬼术。
……
晴明宅邸。
源博雅被迎入屋内，他是这里的常客，此时却一时间认不出这里。
被无数疯狂长大的植物所笼罩的晴明宅邸，已然没有了往日的幽静，显得有几分诡异和颓败来。
源博雅抿着嘴，随着蜜虫踏入这块荒凉之地。
分明是杂乱的地方，但源博雅一路行来，却丝毫没有被藤蔓活着其他什么给牵绊住，竟是直直地进入了宅邸之内。
他的心微微放松。
宅邸越是有异状，晴明越是没有问题。
蜜虫来到一扇门前，她将门推开，自己退到了门边。
源博雅便径直走入门中。
纸门再度被合上。
源博雅见到了晴明，与以往不同，晴明的脸上仍带着狐狸般的笑，却透着一种倦意，他的眼睛似阖非阖，好像在下一刻便要睡着。
“晴明！”源博雅急忙过上前，“你没事吧？”
“唔……”晴明微微睁眼，“有些困倦罢了。”
源博雅却觉得晴明的状况不对劲。
“为什么会这样困倦？”他想到晴明这些日子的失踪，低声问道，“你去处理那些事情了？”
晴明低声一笑：“不，这次事件我没法插手太多……博雅哟，你可知道为何我之前总是说我无法与羽衣狐相认？”
“为何？”源博雅也不理解，“兼定可是急坏了。”
“我与羽衣狐之间的‘缘’已经被夺走，即便她能一时承认我，过不了多久又会将这份记忆忘却。何况……我们彼此相克，不，或者说她单方面克制我。”
见源博雅皱着眉头，晴明伸出修长的食指，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了源博雅的眉间。
“不必过于担心，”晴明说，“羽衣狐的存在尚不能抹杀我，但是……她这样活跃，我便只能龟缩于此。”
“还有呢？”
“嗯？”晴明看向源博雅，年轻武士神色肃然，眼底是不容置疑的追问。
于是向来能够轻易玩弄人心的阴阳师笑了：“呀，不愧是博雅呢。”
源博雅低声道：“晴明！”
“我将陷入沉眠。”晴明说，“长久长久的睡眠，并非死去，只是意识不得存在于此，不得与羽衣狐共同存在。”
源博雅喉咙微哽：“你是说……在羽衣狐被封印之前，你都会沉睡下去？”
晴明目光流转，落在源博雅的脸上。
“羽衣狐想要孩子，”他说，“但她不可能得到，即使她想通过再孕育，重新将孩子诞生出来，也绝无可能。”
源博雅睁大眼睛：“什——什么？再孕育？”
“兼定已经遇见了羽衣狐。”晴明说，他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传回来的讯息——羽衣狐识破了他的身份，没有人能阻止她了。”
“你——你也不行吗？”
“博雅哟，命运并非可以那样轻易改变，即使一时有所变化，但很多时候你所造成的改变反而会促成既定的未来。就像是我曾经竭力想要制止的命运，然而羽衣狐却依旧走上了这样的道路。”晴明低声叹息。
源博雅半晌唯未言。
晴明该是难过的。即便他不说，不愿意透露，但若非在乎羽衣狐，晴明亦不会一再地想要拯救她。
然而他失败了。
唯一成功的或许只有他自己逃离了那个疯魔的命运吧。可对于晴明而言，这岂非又是一次伤痛？明明是两个人的故事，却只有他一人逃离了注定失败的命运。
“那么，”源博雅说，“你要怎么做？”
晴明望他。
源博雅眼中有无数的情绪翻腾，最终化作了对挚友的信任。他们曾经一同面对过很多事情，大部分时候晴明都游刃有余，也有少部分晴明会面临危险。如今，源博雅已然与晴明成为了灵魂知己，或许很多时候他猜测不到晴明究竟想做什么，但他很清楚晴明是怎样一个人。
晴明忽的温柔笑了。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宛若春风拂过，又像是夏日清风，直叫人沉溺其中。
“我要去凑齐十二神将。”他说，“重新建立平安京的结界。”
十二神将，即腾蛇、六合、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勾阵、太裳、天后、天一、太阴、天空十二位由人的愿望所诞生的神明。晴明目前已然拥有几位神明作为式神，如今他要做的便是在昏睡之时，以自己的灵魂进入高天原，也就是神明们居住的天上世界。
由十二神将建立的结界，将是真正的结界，将监控所有的妖怪，甚至于排斥妖怪们。
“啊啊，明明这个世界也属于妖怪们。”晴明叹息一般地道，“却要将他们驱逐出去，可是没办法啊……羽衣狐暴动，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引起人类与妖怪之间再一次尖锐的对立。呀，从此以后可以谈论的趣闻便要少了许多呢。”
说到最后，晴明再一次露出了戏谑的笑。
“我等你回来。”源博雅说。
晴明的笑容微微一滞。
“不，我跟你一起战斗呢。”源博雅又改口，他也笑了，笑容灿烂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哪一场战斗都有不可避免的风险，但我想，我们都能回来，重新再相聚。”
“……好。”晴明深深地看了一眼源博雅，应下了这个承诺。
他本对这个世界并无特别的善，亦无特别的恶。然而命运叫他遇上了源博雅，从此，这位最强大的阴阳师逐渐地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欢喜。
像源博雅这样的人，合该过得幸福快乐。真正的善良，才会叫人想要守护呀。
“博雅，小心些。”晴明在合上双眼之前，对源博雅道，“命运并没有改变……羽衣狐仍旧陷入黑暗，而羽衣狐的‘孩子’作为黑暗的载体，成为名为鵺的生物的命运——很有可能会落在‘他’的身上。”
“……你是说，兼定？”
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睁了开来，倒映着忙碌的金发男孩的身影。
名为金北的鬼族少年用石头将采摘来的药材碾碎，用叶子将汁液与渣收集起来，捧到了和泉守兼定的面前。
“别看这么简陋，但是效果特别好！”他这样说着，一边解开和泉守兼定破损的外衣，“没有可以包扎的东西，借你的外套用一下。”他一把撕开了新撰组羽织，将药糊在和泉守兼定的肩膀上，又用布料将他的伤口包扎好。
和泉守兼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忙碌，忽的一把攥住了少年的手：“……你是鬼族吧？”
金北一怔。
“鬼族……不是羽衣狐的属下吗？”长发的俊美男子声音略带恶意，“你，‘背叛’了啊。”
金北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鬼族，不是为了羽衣狐什么都能做吗？你不仅‘背叛’了她，也‘背叛’了自己的族人们啊。”
“不是……”
“什么？”
“——我没有背叛！是羽衣狐背叛了我们！！”金北猛然抬头，眼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是她背叛了我们！如果不是她，大家、大家根本不会出事！”
和泉守兼定看向他，赤红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然恢复了湛蓝。
“能够举起武器的族人大多都去平安京了。”金北低声说，“还留在聚居地的，除了一些小孩子和老人，就是为了守护羽衣狐的‘护卫’。可是——那个妖怪——她、她背弃了大家的信赖！”
那是之前的战斗。
羽衣狐得知和泉守兼定并非自己的亲子之后，彻底暴走了。她的力量可怕得惊人，而和泉守兼定因为刚刚突破封印，本体又被羽衣狐控制，并不能发挥属于他的力量——刀剑付丧神的力量终归还是在刀剑上。于是，和泉守兼定的本体被羽衣狐吞下，而和泉守兼定自己则只得暂时脱离。
然而，失去本体的现在，和泉守兼定不知道自己还能存在多久。
特别是，没有了晴明的封印，那些刺痛他的“恙”已然无法控制。他本不会说出那样的话语去刺激金北，但在方才，他心底翻涌起了无穷的恶意，想要看对方痛苦，落泪，失控，绝望。
可是，不应该这样的。
因为，金北眼睁睁地看着羽衣狐将鬼族的聚居地毁灭。
和泉守兼定失去了自己的本体，只得且战且退，试图找机会逃跑。好在羽衣狐失去理智之后，也变得容易被欺瞒过去，竟然真的被他伺机藏匿了起来。
羽衣狐失控地嚎叫了起来，引起了鬼族护卫们的注意。
“羽衣狐大人！”九道凉舒喊道，“您——”然而，她的话语尚未落音，便被巨大的黑色狐尾狠狠地扇飞，落在一处破损的房屋内。
有小孩子的尖叫声传来。
【孩子……孩子……】
【为什么你们能够拥有孩子？】
【我的孩子……人类……都是人类的错……】
【你们……夺走了我的孩子……】
【我要……复仇！！】
“羽衣狐大人！”守护羽衣狐的护卫首领强压下惊惶，急忙表示忠诚，“我们鬼族都是您的下属，我们与您一样憎恨人类，所以——”
【哈哈哈哈哈哈——鬼族？】
【不过也是卑劣的人类而已——！】
羽衣狐面带憎恶地狂笑了起来。
“不——！我们也憎恶着人类。”他们显露出额上的双角，“我们亦心甘情愿脱离‘人’的身份。”
羽衣狐安静了下来。
四周挥舞的黑色尾巴也停住了，地面亦不再爆裂。
鬼族护卫首领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她开口。
【你们向我献上忠诚？】
“是！您是我们鬼族的星辰，我们为您献上自己的灵魂与生命，只愿在您的指引下向人类复仇！”
【哈哈哈哈，那么，将你们的憎恨、绝望、痛苦、悲伤——全部奉献给我吧！！】
随着这一生疯狂的大笑，所有的一切攻击猛然再度袭来。
鬼族的护卫首领甚至来不及躲避，就被巨大的尾巴砸中。鲜血迸溅四周，泼了身旁人一身。
和泉守兼定躲在角落里，看着羽衣狐狂笑着将鬼族的年轻人撕裂，又将目光投向了小孩子。
他终于忍不住，凭借着刀剑付丧神数值极其低的侦查技巧，偷偷地将能找到的小孩子救走。但、最后还是被羽衣狐发现了。
肩膀上的伤口，就是拿着擀面杖与羽衣狐战斗时被贯穿的。虽然那条尾巴本是想穿透和泉守兼定的胸膛，但最终还是偏离了目标。和泉守兼定被羽衣狐的尾巴尖提了起来，鲜血自口中吐出，他握住了羽衣狐的尾巴，缓缓抬头，与疯狂的母亲对视。
好似被和泉守兼定的目光刺激到了一般，羽衣狐发出尖锐的叫喊声。
尾巴猛然一甩，和泉守兼定只觉后背剧痛，便陷入了黑暗当中。
在做了一场稀奇古怪的、自己又惨遭“被生”的噩梦之后，和泉守兼定睁开眼，见到的便是金发的鬼族少年了。
金北哽咽着擦着眼泪。
“为什么羽衣狐大人会这样呢……”她曾经是鬼族的信仰，虽然是妖怪，却也是为鬼族带来新生的存在。然而、她却说——
【将你们的憎恶交于我吧。】
金北的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咬着下唇，痛哭起来。
和泉守兼定抿着唇，将被撕裂的羽织递给他，金北抱着羽织哭得浑身颤抖。
和泉守兼定微微蹙眉，想起那些满怀希望的鬼族之人，亦不由得为他们叹息。
他湛蓝的眸子忽的变成了赤红色，原本充满悲悯的蓝色眸子瞬间被朱红的流火所替代。
红眸的和泉守看着悲伤的鬼族少年，竟然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宛若孩童一般的，天真的好奇，好像旁人那极致的悲伤是一件十分稀奇有趣的事情一般。
虽然天色不好, 但对于人们而言这本该是日常的一天。
忽然有人发出疑惑的声音。
“井里面，是不是有东西？”
人们的目光纷纷投入井中, 错愕地看到井口之上忽然冒出水来，尤其是在枯井的附近。
“这里的水不是早就干枯了吗？”大家议论着，“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多水来了？”
也有感觉到不对劲的人。
“不太对头, 我们小心点，别靠近！”
但也有胆子足够大的人——毕竟一口井代表着他们生活和食用的水, 不能随便出问题。
“我去看看。”
他们走了上前, 凑过头去看。
“怎么了？”旁人问道, “发生什么——”
就见井中忽然伸出一双明显非人的手来，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脑袋, 生生将对方给扯入了井中。刹那间, 井水翻腾，血色忽然涌了上来。
“妖、妖怪啊——”
这样的动乱在平安京的每个角落发生。
虽则时常有妖怪的传言, 但至少真正遭遇到妖怪的人还是极少部分。然而就在这一天, 无数的妖怪们从城内无数口井中爬了出来, 叫不信妖怪传闻的人看到了真正的妖。这些妖怪神情麻木——当然人们并不能分辨出妖怪们的不同——睁着一双双无神的眼睛，一步步地走向平安京中心汇聚。妖怪们越聚越多, 这些在白日里并不显现踪迹的存在, 不知不觉形成了庞大的队伍。
妖怪们在夜间以队伍的形式行走人世唤作“百鬼夜行”，而此时大约叫做“万鬼日行”了吧。
“救命啊——”充满惊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似乎被惊叫声惊动了，几名妖怪猛然扭过头, 阴沉沉的、带着怨毒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呼喊之人。那眼神是如此冰冷而又恶毒, 看得人心底一凉。随后, 妖怪们极速脱离队伍，冲入人群当中，朝目标之人袭击。
鲜血飞溅而起，人们疯狂地逃跑，也有不少人跌倒在地，生生被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叫。
也有人拿起手中的“武器”去驱赶妖怪，竟然也有一些小妖怪被人斩杀。
忽的有亮光闪耀——那是阴阳术，大多数袭击而来的妖怪被阴阳术所斩杀和束缚。
“快走！”一名身着狩衣的阴阳师现身，四周是闪烁的咒符。
亦有武士拔出手中长刀，有的直接砍杀被定住的妖怪，有的则竭力维护秩序。
妖怪大流之中，又有妖怪扭过头来。甚至也有不少已经到前方的妖怪，将脑袋扭转到了背后，阴暗的目光牢牢锁定反抗的人们。
阴阳师们与武士们的出动，在于源博雅之前曾递信与内阁，而晴明也在关闭大门前，向阴阳寮递过信件。晴明在阴阳寮内并不受欢迎，哪怕他是最为强大的阴阳师，但在多数傲慢的阴阳师心中，晴明不过是身份低微、血统可疑的存在罢了。加之晴明性情亦不算温和，更不喜欢讨好上位者，因而在阴阳寮内他的处境可以算是较为微妙。
但没有人不承认晴明的强大，没有人能够无视晴明的实力。
因而在获悉了平安京即将遭遇千年难有的大难之后，阴阳寮的阴阳师们不敢疏忽。晴明并不知晓羽衣狐将会以怎样的形式将这场灾难带给平安京，事关羽衣狐，他的诸多手段亦无法施展，只根据和泉守兼定曾经告诉过他关于那口井的异状，依照自己的经验推断出“井”或将出现异状。而阴阳寮中亦有不少擅长占卜的阴阳师，在晴明的提示之下，以及星之一族的协助下，断定了这个结论的正确性。
至于晴明自己，他的回复是，作为妖怪们最主要的阻碍的他，已经无法出动了。他会用另外的方式，解决这个事件。
人与妖的战斗在平安京打响。
而鬼族们的复仇，更引起了一番动乱。他们仍是熟悉的容颜——鬼族们虽然被驱赶至偏远之地聚居，但他们在平安京内担负起最为繁重、低贱的苦力活，只能赚取最少的金钱，所以还是有不少平民认得他们的模样。然而，此时此刻的鬼族们一双朱红色眼睛，额上长着两只角，与传说故事里的鬼族别无两样。而长着角的他们更是力大无穷，甚至有些还有着不弱于阴阳师的阴阳术——或者说，鬼术。
……
晴明宅邸。
源博雅被迎入屋内，他是这里的常客，此时却一时间认不出这里。
被无数疯狂长大的植物所笼罩的晴明宅邸，已然没有了往日的幽静，显得有几分诡异和颓败来。
源博雅抿着嘴，随着蜜虫踏入这块荒凉之地。
分明是杂乱的地方，但源博雅一路行来，却丝毫没有被藤蔓活着其他什么给牵绊住，竟是直直地进入了宅邸之内。
他的心微微放松。
宅邸越是有异状，晴明越是没有问题。
蜜虫来到一扇门前，她将门推开，自己退到了门边。
源博雅便径直走入门中。
纸门再度被合上。
源博雅见到了晴明，与以往不同，晴明的脸上仍带着狐狸般的笑，却透着一种倦意，他的眼睛似阖非阖，好像在下一刻便要睡着。
“晴明！”源博雅急忙过上前，“你没事吧？”
“唔……”晴明微微睁眼，“有些困倦罢了。”
源博雅却觉得晴明的状况不对劲。
“为什么会这样困倦？”他想到晴明这些日子的失踪，低声问道，“你去处理那些事情了？”
晴明低声一笑：“不，这次事件我没法插手太多……博雅哟，你可知道为何我之前总是说我无法与羽衣狐相认？”
“为何？”源博雅也不理解，“兼定可是急坏了。”
“我与羽衣狐之间的‘缘’已经被夺走，即便她能一时承认我，过不了多久又会将这份记忆忘却。何况……我们彼此相克，不，或者说她单方面克制我。”
见源博雅皱着眉头，晴明伸出修长的食指，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了源博雅的眉间。
“不必过于担心，”晴明说，“羽衣狐的存在尚不能抹杀我，但是……她这样活跃，我便只能龟缩于此。”
“还有呢？”
“嗯？”晴明看向源博雅，年轻武士神色肃然，眼底是不容置疑的追问。
于是向来能够轻易玩弄人心的阴阳师笑了：“呀，不愧是博雅呢。”
源博雅低声道：“晴明！”
“我将陷入沉眠。”晴明说，“长久长久的睡眠，并非死去，只是意识不得存在于此，不得与羽衣狐共同存在。”
源博雅喉咙微哽：“你是说……在羽衣狐被封印之前，你都会沉睡下去？”
晴明目光流转，落在源博雅的脸上。
“羽衣狐想要孩子，”他说，“但她不可能得到，即使她想通过再孕育，重新将孩子诞生出来，也绝无可能。”
源博雅睁大眼睛：“什——什么？再孕育？”
“兼定已经遇见了羽衣狐。”晴明说，他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传回来的讯息——羽衣狐识破了他的身份，没有人能阻止她了。”
“你——你也不行吗？”
“博雅哟，命运并非可以那样轻易改变，即使一时有所变化，但很多时候你所造成的改变反而会促成既定的未来。就像是我曾经竭力想要制止的命运，然而羽衣狐却依旧走上了这样的道路。”晴明低声叹息。
源博雅半晌唯未言。
晴明该是难过的。即便他不说，不愿意透露，但若非在乎羽衣狐，晴明亦不会一再地想要拯救她。
然而他失败了。
唯一成功的或许只有他自己逃离了那个疯魔的命运吧。可对于晴明而言，这岂非又是一次伤痛？明明是两个人的故事，却只有他一人逃离了注定失败的命运。
“那么，”源博雅说，“你要怎么做？”
晴明望他。
源博雅眼中有无数的情绪翻腾，最终化作了对挚友的信任。他们曾经一同面对过很多事情，大部分时候晴明都游刃有余，也有少部分晴明会面临危险。如今，源博雅已然与晴明成为了灵魂知己，或许很多时候他猜测不到晴明究竟想做什么，但他很清楚晴明是怎样一个人。
晴明忽的温柔笑了。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宛若春风拂过，又像是夏日清风，直叫人沉溺其中。
“我要去凑齐十二神将。”他说，“重新建立平安京的结界。”
十二神将，即腾蛇、六合、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勾阵、太裳、天后、天一、太阴、天空十二位由人的愿望所诞生的神明。晴明目前已然拥有几位神明作为式神，如今他要做的便是在昏睡之时，以自己的灵魂进入高天原，也就是神明们居住的天上世界。
由十二神将建立的结界，将是真正的结界，将监控所有的妖怪，甚至于排斥妖怪们。
“啊啊，明明这个世界也属于妖怪们。”晴明叹息一般地道，“却要将他们驱逐出去，可是没办法啊……羽衣狐暴动，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引起人类与妖怪之间再一次尖锐的对立。呀，从此以后可以谈论的趣闻便要少了许多呢。”
说到最后，晴明再一次露出了戏谑的笑。
“我等你回来。”源博雅说。
晴明的笑容微微一滞。
“不，我跟你一起战斗呢。”源博雅又改口，他也笑了，笑容灿烂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哪一场战斗都有不可避免的风险，但我想，我们都能回来，重新再相聚。”
“……好。”晴明深深地看了一眼源博雅，应下了这个承诺。
他本对这个世界并无特别的善，亦无特别的恶。然而命运叫他遇上了源博雅，从此，这位最强大的阴阳师逐渐地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欢喜。
像源博雅这样的人，合该过得幸福快乐。真正的善良，才会叫人想要守护呀。
“博雅，小心些。”晴明在合上双眼之前，对源博雅道，“命运并没有改变……羽衣狐仍旧陷入黑暗，而羽衣狐的‘孩子’作为黑暗的载体，成为名为鵺的生物的命运——很有可能会落在‘他’的身上。”
“……你是说，兼定？”
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睁了开来，倒映着忙碌的金发男孩的身影。
名为金北的鬼族少年用石头将采摘来的药材碾碎，用叶子将汁液与渣收集起来，捧到了和泉守兼定的面前。
“别看这么简陋，但是效果特别好！”他这样说着，一边解开和泉守兼定破损的外衣，“没有可以包扎的东西，借你的外套用一下。”他一把撕开了新撰组羽织，将药糊在和泉守兼定的肩膀上，又用布料将他的伤口包扎好。
和泉守兼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忙碌，忽的一把攥住了少年的手：“……你是鬼族吧？”
金北一怔。
“鬼族……不是羽衣狐的属下吗？”长发的俊美男子声音略带恶意，“你，‘背叛’了啊。”
金北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鬼族，不是为了羽衣狐什么都能做吗？你不仅‘背叛’了她，也‘背叛’了自己的族人们啊。”
“不是……”
“什么？”
“——我没有背叛！是羽衣狐背叛了我们！！”金北猛然抬头，眼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是她背叛了我们！如果不是她，大家、大家根本不会出事！”
和泉守兼定看向他，赤红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然恢复了湛蓝。
“能够举起武器的族人大多都去平安京了。”金北低声说，“还留在聚居地的，除了一些小孩子和老人，就是为了守护羽衣狐的‘护卫’。可是——那个妖怪——她、她背弃了大家的信赖！”
那是之前的战斗。
羽衣狐得知和泉守兼定并非自己的亲子之后，彻底暴走了。她的力量可怕得惊人，而和泉守兼定因为刚刚突破封印，本体又被羽衣狐控制，并不能发挥属于他的力量——刀剑付丧神的力量终归还是在刀剑上。于是，和泉守兼定的本体被羽衣狐吞下，而和泉守兼定自己则只得暂时脱离。
然而，失去本体的现在，和泉守兼定不知道自己还能存在多久。
特别是，没有了晴明的封印，那些刺痛他的“恙”已然无法控制。他本不会说出那样的话语去刺激金北，但在方才，他心底翻涌起了无穷的恶意，想要看对方痛苦，落泪，失控，绝望。
可是，不应该这样的。
因为，金北眼睁睁地看着羽衣狐将鬼族的聚居地毁灭。
和泉守兼定失去了自己的本体，只得且战且退，试图找机会逃跑。好在羽衣狐失去理智之后，也变得容易被欺瞒过去，竟然真的被他伺机藏匿了起来。
羽衣狐失控地嚎叫了起来，引起了鬼族护卫们的注意。
“羽衣狐大人！”九道凉舒喊道，“您——”然而，她的话语尚未落音，便被巨大的黑色狐尾狠狠地扇飞，落在一处破损的房屋内。
有小孩子的尖叫声传来。
【孩子……孩子……】
【为什么你们能够拥有孩子？】
【我的孩子……人类……都是人类的错……】
【你们……夺走了我的孩子……】
【我要……复仇！！】
“羽衣狐大人！”守护羽衣狐的护卫首领强压下惊惶，急忙表示忠诚，“我们鬼族都是您的下属，我们与您一样憎恨人类，所以——”
【哈哈哈哈哈哈——鬼族？】
【不过也是卑劣的人类而已——！】
羽衣狐面带憎恶地狂笑了起来。
“不——！我们也憎恶着人类。”他们显露出额上的双角，“我们亦心甘情愿脱离‘人’的身份。”
羽衣狐安静了下来。
四周挥舞的黑色尾巴也停住了，地面亦不再爆裂。
鬼族护卫首领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她开口。
【你们向我献上忠诚？】
“是！您是我们鬼族的星辰，我们为您献上自己的灵魂与生命，只愿在您的指引下向人类复仇！”
【哈哈哈哈，那么，将你们的憎恨、绝望、痛苦、悲伤——全部奉献给我吧！！】
随着这一生疯狂的大笑，所有的一切攻击猛然再度袭来。
鬼族的护卫首领甚至来不及躲避，就被巨大的尾巴砸中。鲜血迸溅四周，泼了身旁人一身。
和泉守兼定躲在角落里，看着羽衣狐狂笑着将鬼族的年轻人撕裂，又将目光投向了小孩子。
他终于忍不住，凭借着刀剑付丧神数值极其低的侦查技巧，偷偷地将能找到的小孩子救走。但、最后还是被羽衣狐发现了。
肩膀上的伤口，就是拿着擀面杖与羽衣狐战斗时被贯穿的。虽然那条尾巴本是想穿透和泉守兼定的胸膛，但最终还是偏离了目标。和泉守兼定被羽衣狐的尾巴尖提了起来，鲜血自口中吐出，他握住了羽衣狐的尾巴，缓缓抬头，与疯狂的母亲对视。
好似被和泉守兼定的目光刺激到了一般，羽衣狐发出尖锐的叫喊声。
尾巴猛然一甩，和泉守兼定只觉后背剧痛，便陷入了黑暗当中。
在做了一场稀奇古怪的、自己又惨遭“被生”的噩梦之后，和泉守兼定睁开眼，见到的便是金发的鬼族少年了。
金北哽咽着擦着眼泪。
“为什么羽衣狐大人会这样呢……”她曾经是鬼族的信仰，虽然是妖怪，却也是为鬼族带来新生的存在。然而、她却说——
【将你们的憎恶交于我吧。】
金北的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咬着下唇，痛哭起来。
和泉守兼定抿着唇，将被撕裂的羽织递给他，金北抱着羽织哭得浑身颤抖。
和泉守兼定微微蹙眉，想起那些满怀希望的鬼族之人，亦不由得为他们叹息。
他湛蓝的眸子忽的变成了赤红色，原本充满悲悯的蓝色眸子瞬间被朱红的流火所替代。
红眸的和泉守看着悲伤的鬼族少年，竟然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宛若孩童一般的，天真的好奇，好像旁人那极致的悲伤是一件十分稀奇有趣的事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