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在确定好如何应对羽衣狐之后, 和泉守兼定就不需要再布置什么了。
毕竟统领国家的大臣们都在此处，怎样布置, 怎样安排甚至连源博雅也不能全权统筹。
和泉守兼定不耐烦去见大臣们，因而源博雅对外宣称他是自己门下的武士，曾经与晴明交好, 因而也有着可以破除羽衣狐的能力。而似乎是晴明曾经做过什么，阴阳寮的阴阳师们都无法看透和泉守兼定的付丧神之身。
一人之力能做什么？
不相信和泉守兼定的大有人在, 但他的出场确确实实被众多人所目睹, 其实力之强并非虚妄之言, 加之有晴明留下的话语，大部分人便似信非信。
“如果能够让羽衣狐从天空落到地面上的话, 那么我们就发动总攻击。”这是最后的庭议所下的结论。
毕竟他们已经被围困了太久, 再不突围只怕要困死在这里——他们自然是不知小羽衣狐圈养人类的打算。
而羽衣狐落到地面上的话，至少还能更有效地攻击她。
当下达了命令, 遭遇危机的人们反应速度极快, 不多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只待一个破局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临。
在十日之后，羽衣狐忽然有了动静。
面无表情的羽衣狐轻轻抚上了小腹, 宛若石头一般的人突然就染上了烟火的气息。
就连狂乱的双眼, 也似乎开始恢复神智。
或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比得上羽衣狐对孩子的执着，这样的偏执竟让能将陷入疯狂的一个人拉回神智。这类似于一个发了病的精神病人，感受到肚子里的胎动之后, 居然安静了下来。
羽衣狐低着头, 冰冷的神情渐渐带上了慈爱。
“怎么样？”下方的人群严阵以待,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上空。
忽然，有歌声传来。
悠悠的歌声，带着童趣。
是摇篮曲，一首母亲唱给孩子的歌曲。
随着这个歌声，天空中的黑雾渐渐散去——不，是被吸收到了羽衣狐的肚子里。
她在给这个孩子提供成长的力量。
“——那个妖怪，真的开始虚弱下来了。”一名阴阳师面露喜色。
街上胡乱行走的妖怪也有不少停了下来，更甚者有些意志力强大的妖怪眼中的亮光明灭不定，似乎在挣扎。
等到黑气渐渐散去，显露出羽衣狐的身影后，数百名弓箭手对准了羽衣狐。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被阴阳师施过咒术的箭向她射去。
羽衣狐猛然抬头，四周的空气扭曲，背后几条巨大的黑色尾巴横扫过去。
箭被一扫而空。
忽的有一根箭擦过她的脸颊，那箭上有熟悉的气息，引得她的腹中尚未成型的胎儿一动。
羽衣狐下意识地看去。
——是兼定。
和泉守兼定站在屋顶之上，扔下手中的弓箭，腰上挂着一把刀，正冷冷地凝视着她。
赤红色的火焰在两个人的眼底跳跃。
他们一个被黄泉瘴气所侵蚀，整个人在堕落的边缘。
一个被黑龙神所蛊惑，几乎已经要完全黑化。
奇妙的缘分将这一妖一刀连接在了一起。
“……我的，孩子？”羽衣狐喃喃着，她还没有彻底恢复理智，只是感应到气息，本能地下了判断。
和泉守兼定忽的转身，在房顶上跳跃着、奔跑着，即将离开她的视线。
羽衣狐挥开遮挡视线的黑雾，几条巨大的尾巴在她的身后渐渐收拢。
“孩子……”她好似这才反应过来，面上露出了焦虑。
“等等！”
她从天空飞驰着追过去，落在了和泉守兼定的面前。
“孩子……？”
她痴痴地看着他。
“你是……我的孩子？”
“不。”
和泉守兼定说，他的目光冰冷而又决绝：“这只是引你下来的手段，羽衣狐……你造成的灾难太大了。”
羽衣狐似乎被刺痛了，这个强大的妖怪竟然瑟缩了一下。
“孩子……你生气了？”
和泉守兼定沉默片刻，眼底的红色火焰忽明忽灭。
“羽衣狐，”他说，“如果你不是以这样的方式……以这么多人的性命为代价的话，其实我很乐意帮助你。”
“你对你的孩子是一个好母亲，但对你所生存的世界却并不友好。”
羽衣狐伸出手，想要抚摸和泉守兼定的脸颊。
然而和泉守兼定却往后一跃，避开了。
“清醒过来吧，羽衣狐。”他将刀尖对准了她，“即便是用了手段，但我也不想与一个傀儡木偶战斗。至少，你要清楚地认知到我是你的敌人。”
“孩子……孩子……”羽衣狐却一步步走上前，渴盼地、亲切地呼唤着，“母亲……在这里啊……来……”
她张开双手迎了上去：“到我这儿来。”
和泉守兼定连退几步。
他抱着杀死羽衣狐的决心，却不是要杀死现在这个羽衣狐。
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羽衣狐忽然感觉到自己肚子里的那个胎儿气息渐渐衰弱。
她停住了。
目光带上了惊愕与不可置信。
“你要……杀死你自己？”
对于这个一团乱麻的剧情，和泉守兼定感到头疼，于是他略过这些复杂的线索，径直道：“我说了，我是你的敌人。”
他重新举起刀，对准羽衣狐：“我不是你的孩子，是你的敌人！”
如他所愿，羽衣狐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兼定……”
和泉守兼定一怔，没想到羽衣狐竟然恢复到了能够认出他的地步。
一团烈火好似在羽衣狐的眼底燃烧起来。
“又是人类！又是人类，对不对？”
“他们是不是要你杀死我？就像是当初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一样？”羽衣狐望着他，“兼定，你不能听人类的话，他们……他们都是骗子！你看！就那么短的时间，我就已经从他们身上吸取了那么多的力量！他们有那么多的憎恨和怨恨，他们的心远比妖怪可怕！”
“不必多说，人是什么样的我知道。”和泉守兼定道，“这次……可是战争。羽衣狐，这一次——如果你杀了我，你的孩子就能依照你的意愿诞生，如果我赢了，你就会失去一切。”
羽衣狐猛地竖起了兽瞳。
他看向羽衣狐，这个女妖怪几乎是以一已之力开启了一场妖怪与人的战争。
那是怎样的一番伟业啊！然而，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必须被制止。
“抱歉了，战争……可不是讲究武士道的地方！”他举起刀，猛然冲上前去。
另一边，人与妖的战争也开启了。
士兵们握着武器与妖怪们惨烈地厮杀起来，无数的人倒下，无数的妖怪倒下。
妖怪有着与人不一样的战斗方式，有的长着犄角，猛地冲上去，就能串了一串的人；有的皮肤极其硬，刀枪都无法砍破，只能寻找弱点攻击；有的却弱小得可怜，一刀就能斩断，但它却有着诅咒的能力，叫杀了妖怪的士兵发出惨嚎声，颓然坠地。
但这是最后一场战斗，所有人都清楚，所以尽管胆寒、尽管恐惧，但厮杀起来便只有拼命了。
直到后来，越来越多的妖怪不再冲上去，而是突然一个转身，消失在了人们的面前。
——他们逐渐地脱离了掌控。
与此同时，天空突然有一道亮光直射而下，打破了一片黑暗。
有十二道身影突然地显现在了平安京的十二个角落。
每一个身影都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就在他们落地的同时，金色的光组成的线条从他们的身上发出来，连接着十二个光点，最终组成了一个奇妙的阵法。
在阵法构成的一瞬间，与人类厮杀的妖怪们发出嚎叫声，霎那间力道瞬间减弱，甚至有一些妖怪发出一声尖叫之后彻底消失不见。更多的妖怪则是猛然一震，旋即扭身消失。
“是阴阳术！”将军面露惊喜，大喊出声，“继续战斗！冲！”他亦拔出刀来，带领最后的士兵护送着大臣们冲了出去。
黑雾散开。
和泉守兼定面前的羽衣狐也完全地显露出了她的容颜。
她已经彻底从迷蒙中醒了过来。
“兼定……”她对着眼前的年轻人说。她深深地凝视着他，这个孩子已经有着高大的身形，极其出众的容颜，以及高强的武艺。在她没有参与他的生命的那些日子里，他已经成长为值得依靠、值得信赖的男子了。
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吐出。
羽衣狐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一把刀的刀尖从她的身体内部刺穿而出。
她却扬起嘴角，倒向和泉守兼定。
付丧神接住了她。
他们是生死交战的敌人，却并非绝对对立。
羽衣狐颤抖着，将染着鲜血的手伸过去，抚摸上了和泉守兼定的脸颊。
“……没关系的，兼定，没关系的。”她的嘴角淌着鲜血，却笑得轻松，“你看，我的力量都被肚子里的你给吸收了……我不会、不会再伤害你了。”
“……真好啊……”
和泉守兼定的双眸中闪过哀伤。
他不是羽衣狐的孩子，然而晴明不肯认她，不能认她。
“……羽衣狐，如果你没有发狂的话，该多好。”他说，“这样的话，你跟你的孩子终究有一日能够相认，如果……如果你那个时候等我回来，该多好……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会有这么多人死去，你也不必背负这样的罪孽，我们也不必这样敌对。
然而，事已至此。
“兼定……你能再叫我一声……再叫我一声吗？”羽衣狐渴盼地望着他。
和泉守兼定的睫毛一颤，沉默半晌。
“……抱歉……是我……是我伤了你……那个时候，你很痛吧……我……我没有资格……”羽衣狐的目光越来越黯淡。
“母亲……”和泉守兼定挣扎许久，终于开口。这一次，不像是之前那样，仅仅只是为了蒙混过关，此时此刻的他可以算是心甘情愿地唤她一声。
羽衣狐笑了。
“那我也算是……可以……”
她的声音顿住了。
亮光从和泉守兼定身上泛起。
“……啊，我也没有说过要杀死你吧。”和泉守兼定说。
他在自行刀解。
刀剑付丧神的分灵本没有这样的能力，但——和泉守兼定此时也发现了，他自己或许并不是普通的分灵。
“就这样吧。”刀剑并不是审判者，他们是杀戮的武器，他们守护着和平不过是源自主人的信念。
“我想保护大家，也想保护对我好的人。尽管——”尽管这只是误会。
和泉守兼定笑了，这一次，在他眼底最深处的猩红魔鬼彻底被压了下去，一双湛蓝的目光充满了孩子气。也只有孩子，才会这样任性地什么都想要吧。
“……你会被封印，这是你毁灭平安京、让无数的人惨死的代价。而与此同时……”他将目光落在羽衣狐的小腹上，刀尖也在化作光点，只是汇聚在羽衣狐的身体里，“你的术式成功了，会有新的灵魂投生到你的腹中，你将重新缔结母子姻缘。这样的话，当初下在你跟你真正的孩子的那个诅咒，也将会被破除。”
唯一的牺牲，大概就是他这个付丧神分灵了吧。
不过，分灵又不是本体，在无数个本丸里，也有不少的“和泉守兼定”碎刀，所以于他而言也不算是牺牲。虽然要忘记曾经遇见过土方先生的事情，虽然原本有那么多的事情想要去做，但事到临头，和泉守兼定知道什么对他更重要。
“……以后，请不要再憎恨人类了。虽然有些家伙很糟糕，但值得信赖甚至直接尊敬的人也有很多！”和泉守兼定说，“比如说土方先生，为了大义而心甘情愿——”
他顿住了，时间不多了，没法去吹土方岁三。
“总之，等千百年之后，你会带着你的孩子醒来。那个时候，希望你能成为帮助人类的妖怪……当然不是说随便帮人啦，可以选择一些值得去帮的人……”
他看着羽衣狐惊愕、不可置信的表情，扬起爽朗的笑容：“所以，永别了。”
——不知道他这个特殊的分灵究竟对本体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本体究竟遭遇了什么，但是既然都是他自己，那么他做的选择肯定没有错！哪怕可能会耽误本体的自己，但无论是哪一个和泉守兼定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所以没关系的……毕竟这并不是一件正面的事情，受到惩罚也是应当。
和泉守兼定安定地想。
“不——！！！”
无数的光点在他身上四散开来，和泉守兼定感觉到自己即将沉入永远的黑暗当中。
忽然有什么抓住了他。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羽衣狐的面前。
晴明。
这个原本不能出现在羽衣狐面前的男人，此时此刻竟然到来了。
“……姻缘已经达成。”他说。
平安京最强大的阴阳师低下头，看着捂着肚子的羽衣狐，眼底闪动着复杂。
他与她之间的联系，真的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此时此刻，他见到她，不会陷入永恒的沉眠，他终于能够与她面对面说话。
“阴……阴阳师……”羽衣狐哀切地恳求道，“该受到惩罚的人是我！兼定……兼定他没有理由为了我而丧命！”
她落了泪，脆弱得像是一只手就能被捏死。
“救救他，阴阳师，救救他！无论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救救他！我不要其他的孩子，只要兼定！只要我的孩子能够活过来！”
她爬着攥住了阴阳师的下摆。
“他那么相信你，你救救他吧！”
“好。”
晴明说。
羽衣狐的眼底泛起了希望的亮光。
“我本来，就是来感谢他的。”晴明摊开刚才一直抓着的手，另一只手竖起在唇边。
他念起了咒语。
晴明手上的光点飞起，似乎要飞离，却被一股力量给束缚住了，并且一点点地被拉入到了羽衣狐的小腹当中。
羽衣狐渐渐露出了喜色。
“……我感受到了，是兼定！是他！”
“没错，是他。”晴明含笑道。
感受到腹中的孩子的气息，羽衣狐身上所有的燥乱都平息了下来。
她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请将我封印吧，只要能让我的孩子存活下去，我愿意为我所做的一切赎罪。”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黑龙神。”晴明说，“不过我确实要将你封印，否则平安京的这场灾难无法真正停息。闭上眼。”
羽衣狐没有挣扎，任由晴明将自己封在了一个玉瓶当中。
天空彻底亮堂了起来。
战场上，妖怪们亦突然消失无踪。
他们愣了下，大声欢呼起来，一切的磨难都已经过去了。
晴明轻轻抚摸着细腻的瓶身，神情复杂：“再见了……母亲。”
他顿了顿，眼中透露出狐狸般的狡黠：“还有，兄弟。”
玉瓶没有任何反应，但晴明似乎能想象和泉守兼定一脸茫然和吐血的表情，这样一想，心中强行压下的抑郁与忧伤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阴阳师将玉瓶放到自己的怀中，一步一步地离开。
在荒凉的街道上，阴阳师的身影竟然显得那样孤单。
“晴明！”忽然有一声呼唤传来，源博雅一身狼狈地奔了过来。
于是阴阳师笑了，毫无阴霾的纯粹地笑了。
与友人相见的晴明没有发现，在他离开之后，一小撮光点偷偷摸摸地从地面上冒出来，消散在了空气当中。
某个本丸当中，一把被放在刀架上的刀忽然晃了晃。
偷偷闯入堀川国广房间里，打算悄悄地摸一把刀的审神者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毕竟统领国家的大臣们都在此处，怎样布置, 怎样安排甚至连源博雅也不能全权统筹。
和泉守兼定不耐烦去见大臣们，因而源博雅对外宣称他是自己门下的武士，曾经与晴明交好, 因而也有着可以破除羽衣狐的能力。而似乎是晴明曾经做过什么，阴阳寮的阴阳师们都无法看透和泉守兼定的付丧神之身。
一人之力能做什么？
不相信和泉守兼定的大有人在, 但他的出场确确实实被众多人所目睹, 其实力之强并非虚妄之言, 加之有晴明留下的话语，大部分人便似信非信。
“如果能够让羽衣狐从天空落到地面上的话, 那么我们就发动总攻击。”这是最后的庭议所下的结论。
毕竟他们已经被围困了太久, 再不突围只怕要困死在这里——他们自然是不知小羽衣狐圈养人类的打算。
而羽衣狐落到地面上的话，至少还能更有效地攻击她。
当下达了命令, 遭遇危机的人们反应速度极快, 不多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只待一个破局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临。
在十日之后，羽衣狐忽然有了动静。
面无表情的羽衣狐轻轻抚上了小腹, 宛若石头一般的人突然就染上了烟火的气息。
就连狂乱的双眼, 也似乎开始恢复神智。
或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比得上羽衣狐对孩子的执着，这样的偏执竟让能将陷入疯狂的一个人拉回神智。这类似于一个发了病的精神病人，感受到肚子里的胎动之后, 居然安静了下来。
羽衣狐低着头, 冰冷的神情渐渐带上了慈爱。
“怎么样？”下方的人群严阵以待,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上空。
忽然，有歌声传来。
悠悠的歌声，带着童趣。
是摇篮曲，一首母亲唱给孩子的歌曲。
随着这个歌声，天空中的黑雾渐渐散去——不，是被吸收到了羽衣狐的肚子里。
她在给这个孩子提供成长的力量。
“——那个妖怪，真的开始虚弱下来了。”一名阴阳师面露喜色。
街上胡乱行走的妖怪也有不少停了下来，更甚者有些意志力强大的妖怪眼中的亮光明灭不定，似乎在挣扎。
等到黑气渐渐散去，显露出羽衣狐的身影后，数百名弓箭手对准了羽衣狐。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被阴阳师施过咒术的箭向她射去。
羽衣狐猛然抬头，四周的空气扭曲，背后几条巨大的黑色尾巴横扫过去。
箭被一扫而空。
忽的有一根箭擦过她的脸颊，那箭上有熟悉的气息，引得她的腹中尚未成型的胎儿一动。
羽衣狐下意识地看去。
——是兼定。
和泉守兼定站在屋顶之上，扔下手中的弓箭，腰上挂着一把刀，正冷冷地凝视着她。
赤红色的火焰在两个人的眼底跳跃。
他们一个被黄泉瘴气所侵蚀，整个人在堕落的边缘。
一个被黑龙神所蛊惑，几乎已经要完全黑化。
奇妙的缘分将这一妖一刀连接在了一起。
“……我的，孩子？”羽衣狐喃喃着，她还没有彻底恢复理智，只是感应到气息，本能地下了判断。
和泉守兼定忽的转身，在房顶上跳跃着、奔跑着，即将离开她的视线。
羽衣狐挥开遮挡视线的黑雾，几条巨大的尾巴在她的身后渐渐收拢。
“孩子……”她好似这才反应过来，面上露出了焦虑。
“等等！”
她从天空飞驰着追过去，落在了和泉守兼定的面前。
“孩子……？”
她痴痴地看着他。
“你是……我的孩子？”
“不。”
和泉守兼定说，他的目光冰冷而又决绝：“这只是引你下来的手段，羽衣狐……你造成的灾难太大了。”
羽衣狐似乎被刺痛了，这个强大的妖怪竟然瑟缩了一下。
“孩子……你生气了？”
和泉守兼定沉默片刻，眼底的红色火焰忽明忽灭。
“羽衣狐，”他说，“如果你不是以这样的方式……以这么多人的性命为代价的话，其实我很乐意帮助你。”
“你对你的孩子是一个好母亲，但对你所生存的世界却并不友好。”
羽衣狐伸出手，想要抚摸和泉守兼定的脸颊。
然而和泉守兼定却往后一跃，避开了。
“清醒过来吧，羽衣狐。”他将刀尖对准了她，“即便是用了手段，但我也不想与一个傀儡木偶战斗。至少，你要清楚地认知到我是你的敌人。”
“孩子……孩子……”羽衣狐却一步步走上前，渴盼地、亲切地呼唤着，“母亲……在这里啊……来……”
她张开双手迎了上去：“到我这儿来。”
和泉守兼定连退几步。
他抱着杀死羽衣狐的决心，却不是要杀死现在这个羽衣狐。
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羽衣狐忽然感觉到自己肚子里的那个胎儿气息渐渐衰弱。
她停住了。
目光带上了惊愕与不可置信。
“你要……杀死你自己？”
对于这个一团乱麻的剧情，和泉守兼定感到头疼，于是他略过这些复杂的线索，径直道：“我说了，我是你的敌人。”
他重新举起刀，对准羽衣狐：“我不是你的孩子，是你的敌人！”
如他所愿，羽衣狐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兼定……”
和泉守兼定一怔，没想到羽衣狐竟然恢复到了能够认出他的地步。
一团烈火好似在羽衣狐的眼底燃烧起来。
“又是人类！又是人类，对不对？”
“他们是不是要你杀死我？就像是当初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一样？”羽衣狐望着他，“兼定，你不能听人类的话，他们……他们都是骗子！你看！就那么短的时间，我就已经从他们身上吸取了那么多的力量！他们有那么多的憎恨和怨恨，他们的心远比妖怪可怕！”
“不必多说，人是什么样的我知道。”和泉守兼定道，“这次……可是战争。羽衣狐，这一次——如果你杀了我，你的孩子就能依照你的意愿诞生，如果我赢了，你就会失去一切。”
羽衣狐猛地竖起了兽瞳。
他看向羽衣狐，这个女妖怪几乎是以一已之力开启了一场妖怪与人的战争。
那是怎样的一番伟业啊！然而，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必须被制止。
“抱歉了，战争……可不是讲究武士道的地方！”他举起刀，猛然冲上前去。
另一边，人与妖的战争也开启了。
士兵们握着武器与妖怪们惨烈地厮杀起来，无数的人倒下，无数的妖怪倒下。
妖怪有着与人不一样的战斗方式，有的长着犄角，猛地冲上去，就能串了一串的人；有的皮肤极其硬，刀枪都无法砍破，只能寻找弱点攻击；有的却弱小得可怜，一刀就能斩断，但它却有着诅咒的能力，叫杀了妖怪的士兵发出惨嚎声，颓然坠地。
但这是最后一场战斗，所有人都清楚，所以尽管胆寒、尽管恐惧，但厮杀起来便只有拼命了。
直到后来，越来越多的妖怪不再冲上去，而是突然一个转身，消失在了人们的面前。
——他们逐渐地脱离了掌控。
与此同时，天空突然有一道亮光直射而下，打破了一片黑暗。
有十二道身影突然地显现在了平安京的十二个角落。
每一个身影都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就在他们落地的同时，金色的光组成的线条从他们的身上发出来，连接着十二个光点，最终组成了一个奇妙的阵法。
在阵法构成的一瞬间，与人类厮杀的妖怪们发出嚎叫声，霎那间力道瞬间减弱，甚至有一些妖怪发出一声尖叫之后彻底消失不见。更多的妖怪则是猛然一震，旋即扭身消失。
“是阴阳术！”将军面露惊喜，大喊出声，“继续战斗！冲！”他亦拔出刀来，带领最后的士兵护送着大臣们冲了出去。
黑雾散开。
和泉守兼定面前的羽衣狐也完全地显露出了她的容颜。
她已经彻底从迷蒙中醒了过来。
“兼定……”她对着眼前的年轻人说。她深深地凝视着他，这个孩子已经有着高大的身形，极其出众的容颜，以及高强的武艺。在她没有参与他的生命的那些日子里，他已经成长为值得依靠、值得信赖的男子了。
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吐出。
羽衣狐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一把刀的刀尖从她的身体内部刺穿而出。
她却扬起嘴角，倒向和泉守兼定。
付丧神接住了她。
他们是生死交战的敌人，却并非绝对对立。
羽衣狐颤抖着，将染着鲜血的手伸过去，抚摸上了和泉守兼定的脸颊。
“……没关系的，兼定，没关系的。”她的嘴角淌着鲜血，却笑得轻松，“你看，我的力量都被肚子里的你给吸收了……我不会、不会再伤害你了。”
“……真好啊……”
和泉守兼定的双眸中闪过哀伤。
他不是羽衣狐的孩子，然而晴明不肯认她，不能认她。
“……羽衣狐，如果你没有发狂的话，该多好。”他说，“这样的话，你跟你的孩子终究有一日能够相认，如果……如果你那个时候等我回来，该多好……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会有这么多人死去，你也不必背负这样的罪孽，我们也不必这样敌对。
然而，事已至此。
“兼定……你能再叫我一声……再叫我一声吗？”羽衣狐渴盼地望着他。
和泉守兼定的睫毛一颤，沉默半晌。
“……抱歉……是我……是我伤了你……那个时候，你很痛吧……我……我没有资格……”羽衣狐的目光越来越黯淡。
“母亲……”和泉守兼定挣扎许久，终于开口。这一次，不像是之前那样，仅仅只是为了蒙混过关，此时此刻的他可以算是心甘情愿地唤她一声。
羽衣狐笑了。
“那我也算是……可以……”
她的声音顿住了。
亮光从和泉守兼定身上泛起。
“……啊，我也没有说过要杀死你吧。”和泉守兼定说。
他在自行刀解。
刀剑付丧神的分灵本没有这样的能力，但——和泉守兼定此时也发现了，他自己或许并不是普通的分灵。
“就这样吧。”刀剑并不是审判者，他们是杀戮的武器，他们守护着和平不过是源自主人的信念。
“我想保护大家，也想保护对我好的人。尽管——”尽管这只是误会。
和泉守兼定笑了，这一次，在他眼底最深处的猩红魔鬼彻底被压了下去，一双湛蓝的目光充满了孩子气。也只有孩子，才会这样任性地什么都想要吧。
“……你会被封印，这是你毁灭平安京、让无数的人惨死的代价。而与此同时……”他将目光落在羽衣狐的小腹上，刀尖也在化作光点，只是汇聚在羽衣狐的身体里，“你的术式成功了，会有新的灵魂投生到你的腹中，你将重新缔结母子姻缘。这样的话，当初下在你跟你真正的孩子的那个诅咒，也将会被破除。”
唯一的牺牲，大概就是他这个付丧神分灵了吧。
不过，分灵又不是本体，在无数个本丸里，也有不少的“和泉守兼定”碎刀，所以于他而言也不算是牺牲。虽然要忘记曾经遇见过土方先生的事情，虽然原本有那么多的事情想要去做，但事到临头，和泉守兼定知道什么对他更重要。
“……以后，请不要再憎恨人类了。虽然有些家伙很糟糕，但值得信赖甚至直接尊敬的人也有很多！”和泉守兼定说，“比如说土方先生，为了大义而心甘情愿——”
他顿住了，时间不多了，没法去吹土方岁三。
“总之，等千百年之后，你会带着你的孩子醒来。那个时候，希望你能成为帮助人类的妖怪……当然不是说随便帮人啦，可以选择一些值得去帮的人……”
他看着羽衣狐惊愕、不可置信的表情，扬起爽朗的笑容：“所以，永别了。”
——不知道他这个特殊的分灵究竟对本体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本体究竟遭遇了什么，但是既然都是他自己，那么他做的选择肯定没有错！哪怕可能会耽误本体的自己，但无论是哪一个和泉守兼定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所以没关系的……毕竟这并不是一件正面的事情，受到惩罚也是应当。
和泉守兼定安定地想。
“不——！！！”
无数的光点在他身上四散开来，和泉守兼定感觉到自己即将沉入永远的黑暗当中。
忽然有什么抓住了他。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羽衣狐的面前。
晴明。
这个原本不能出现在羽衣狐面前的男人，此时此刻竟然到来了。
“……姻缘已经达成。”他说。
平安京最强大的阴阳师低下头，看着捂着肚子的羽衣狐，眼底闪动着复杂。
他与她之间的联系，真的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此时此刻，他见到她，不会陷入永恒的沉眠，他终于能够与她面对面说话。
“阴……阴阳师……”羽衣狐哀切地恳求道，“该受到惩罚的人是我！兼定……兼定他没有理由为了我而丧命！”
她落了泪，脆弱得像是一只手就能被捏死。
“救救他，阴阳师，救救他！无论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救救他！我不要其他的孩子，只要兼定！只要我的孩子能够活过来！”
她爬着攥住了阴阳师的下摆。
“他那么相信你，你救救他吧！”
“好。”
晴明说。
羽衣狐的眼底泛起了希望的亮光。
“我本来，就是来感谢他的。”晴明摊开刚才一直抓着的手，另一只手竖起在唇边。
他念起了咒语。
晴明手上的光点飞起，似乎要飞离，却被一股力量给束缚住了，并且一点点地被拉入到了羽衣狐的小腹当中。
羽衣狐渐渐露出了喜色。
“……我感受到了，是兼定！是他！”
“没错，是他。”晴明含笑道。
感受到腹中的孩子的气息，羽衣狐身上所有的燥乱都平息了下来。
她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请将我封印吧，只要能让我的孩子存活下去，我愿意为我所做的一切赎罪。”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黑龙神。”晴明说，“不过我确实要将你封印，否则平安京的这场灾难无法真正停息。闭上眼。”
羽衣狐没有挣扎，任由晴明将自己封在了一个玉瓶当中。
天空彻底亮堂了起来。
战场上，妖怪们亦突然消失无踪。
他们愣了下，大声欢呼起来，一切的磨难都已经过去了。
晴明轻轻抚摸着细腻的瓶身，神情复杂：“再见了……母亲。”
他顿了顿，眼中透露出狐狸般的狡黠：“还有，兄弟。”
玉瓶没有任何反应，但晴明似乎能想象和泉守兼定一脸茫然和吐血的表情，这样一想，心中强行压下的抑郁与忧伤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阴阳师将玉瓶放到自己的怀中，一步一步地离开。
在荒凉的街道上，阴阳师的身影竟然显得那样孤单。
“晴明！”忽然有一声呼唤传来，源博雅一身狼狈地奔了过来。
于是阴阳师笑了，毫无阴霾的纯粹地笑了。
与友人相见的晴明没有发现，在他离开之后，一小撮光点偷偷摸摸地从地面上冒出来，消散在了空气当中。
某个本丸当中，一把被放在刀架上的刀忽然晃了晃。
偷偷闯入堀川国广房间里，打算悄悄地摸一把刀的审神者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