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的动乱平静了些许。

    大部分尚存的民众被迁移到安全的地方, 由阴阳师与士兵们建立起简陋的堡垒护卫着。

    而零星有些人还在平安京的角落里躲避。

    妖怪们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在四处游走,除了会突然袭击聚居地之外, 似乎并没有将存活的人一网打尽的意思——毕竟羽衣狐要的是人们的负面情绪,而人一旦死亡,那么所有的情绪也就散了。

    街上竟然也有鬼族之人, 他们被黑气所笼罩,双目亦渐渐呆滞, 与妖怪们一同游走在大街小巷。加之他们额上的两只角, 全然看不出实际上他们是人。或许, 在抛弃了“人类”的身份之后,他们确确实实成为了“鬼之一族”吧。也不知晓金北是否能寻找到幸存者, 并将他们带回去。

    羽衣狐依旧在平安京上空, 吸纳着黑暗的情绪。

    此时能够杀死她的、名为滑头鬼的妖怪仍在外游历,并未来到平安京——他本该是在几十年后, 成功地成长为一名大妖怪时才遇上羽衣狐;而传闻中能与之匹敌的阴阳师亦在发出警告后, 灵魂前往高天原, 凑齐十二神将。

    人们对于高空之物没有可以采取攻击的手段。士兵们使用普通的弓箭无法射到羽衣狐,而若是使用硬弓, 则会被弥漫于羽衣狐四周的黑气所阻碍。而阴阳师们亦缺少高空攻击技能, 只有少部分阴阳师拥有可以飞天的式神,但他们一旦飞向天际,原本在地上游走的妖怪们也会有不少腾空而起。

    直到后来, 源博雅提出建议, 令阴阳师们将咒术施加在硬弓上, 这个方法一时间确实奏效,打掉了羽衣狐不少的黑气。但很快,妖怪们亦反应了过来,一旦人们发动攻击,妖怪们也会相应地发动一次袭击。在抛下无数尸体之后,双方又渐渐偃旗息鼓。

    平安京中的人实在不多,而妖怪们却在逐渐汇聚。

    若是有投石机在,那么攻击羽衣狐或许还有几分效果,然而这样大的武器在平安京这边是没有的,大型攻城武器一般都存放在军队之中,而平安京作为国都,自然不会有大量军队驻扎在内。此时的天皇大约很是懊恼,之前源博雅曾经提议将大军拉入城内,却被大臣们制止了。

    一切都只是源博雅的猜想,若仅仅因此而大动干戈,只会造成民众们的混乱。即便后来出现一系列骚乱,内阁也仅仅下令派遣武士与阴阳师协力。自古以来,尚未见过这样规模弘大的妖怪袭击城池之事,更不用说在许多大臣眼中,妖怪之事只是怪谈,谁料到竟然有这样一天。

    眼看着妖怪们将人们围困住,粮食渐渐减少,绝望笼罩着所有人。

    其余城池并不是没有发现平安京的异样,但整座城池都被一股黑雾笼罩,城池之外的人全然无法靠近。有人凭着一股热血和忠肝义胆,心惊胆战地走入黑雾中,下一刻便听到他的惨叫声,此后再无声息。而没有朝廷的命令,大军亦不敢轻易出动。

    城外的人看不到,一排排的妖怪隐藏在城墙上,一双双或是漆黑或是猩红或是莹绿的眼睛闪耀着,怨毒地盯着他们。

    和泉守兼定是在此时来到聚居地的。

    守卫的士兵看到不远处闪过一抹寒光,紧接着便听到重物倒下的声音。在一片黑雾中,一个颀长的身形一步步走来。

    他的容貌渐渐清晰,那是一张怎样俊美的容颜,唇红齿白,剑眉星目,仿佛有蓝色的火焰在他眼中跳跃。一道黑影忽然袭来,那名俊美的武士甚至连头也不回,只是反手一刺,又是一甩,便将妖怪扔了出去。

    游走在四周的妖怪纷纷抬起了头,一双双诡异的眼睛盯着他。

    男人依旧轻描淡写的模样。

    妖怪们嚎叫着扑了上去,而那名男子就这样,一步一刀,一路踏着妖怪们的尸首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一如往常,在人类没有向羽衣狐攻击的时候,妖怪们会自动避开人类聚居地一段距离,因而在男子走到护卫跟前的时候,妖怪们就止住了袭击的动作。只是这些本是双眼无神四处游走的奇形怪状的妖怪们,纷纷亮着一双双眼睛,阴暗且怨毒地看着男子的背影。

    “您、您是——”护卫充满敬意地问道。

    这样的出场,不得不叫人印象深刻。见到这名男子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他,就像是见到最为尊贵、最为强大的人一样。在这段日子里,他们着实见到了无数权贵,包括日常身先士卒的皇室子弟源博雅,但此时此刻,他们却只觉得眼前那一幕幕轻描淡写却又步步杀戮的场景,叫人忍不住为之倾倒。

    困守了这么些日子,他们比谁都清楚妖怪们有多么可怕,然而眼前的人却能这样一路行来。可以想见,他是经历了怎样的战斗,一人一刀,在千军万马中犹如入无人之境,潇洒如风。

    “和泉守兼定。”那人混不在意地收起了刀。眉峰上的寒意亦像是被刀鞘收敛了一般,俊美的男子露出了笑容——那是犹如春日般充满活力的笑容:“劳烦,我要寻源博雅大人。”

    “兼定。”源博雅的形容有些不拘,但和泉守兼定也算是见过他更加不注意衣着的时候,倒也并不在意。

    被围困了这些日子,源博雅与内阁诸位能够坚持下来,也是靠了晴明之前的指点。若非如此,所有人都要被这些日子所遭遇的一切击溃。

    毕竟他们所面对的并不是人,许多手段也非正面能抗衡。例如一名藤原家的武士,武艺高强,可在武士中数一数二。但他在第一天差点就倒下了,并非倒在战场,而是在战后发现自己背后生了一块脓包,不过一夜的时间,那块脓包便越生越大,压的他整个背都驼了。性情坚毅骄傲的武士本是极能忍耐疼痛的,却也忍不住发出□□来。好在彼时阴阳师们尚有许多未受重伤,还能止住他这样的变化,却无法彻底将他治疗。最后还是源博雅提着天皇赐予的刀“小狐丸”,将藤原家的武士的后背划开。就在伤口划开的一瞬间,听见了一生嘶吼声,一只蛇的脑袋便从伤口处冒了出来,紧接着整个身体都掉了下来,那武士的后背才恢复了正常。

    这样的情况并非一人两人,甚至有许多被保护于最为安全之处的大人们,也遭了大难。一名妃子竟也因此呜呼丧命,惹得诸人心中不宁,喊来阴阳师们护卫。只是阴阳师又需要保卫前线,一时间更是疲倦不已,更别说随着日子过去,重伤的人日渐增多,阴阳师的数量本就少。但他们一旦不在,在当前状况下,大部分人就完全没有安全感,极其容易造成哗变。因而,在这段日子里,坚持得最辛苦的怕是这些阴阳寮的阴阳师们了。

    和泉守兼定的到来,给源博雅的心中带来了一丝安定。

    虽然他从晴明那处知晓,或许和泉守兼定会被黄泉瘴气彻底污染,堕落为邪恶之物,但他亦了解到当下或许只有和泉守兼定才能够破除当下局面。

    在和泉守兼定尚未到来之前,他有过担心、迷茫,有过难以抉择,但到得后来迟迟不见和泉守兼定的踪迹,他又忧虑是否出现了那个糟糕的局面——和泉守兼定没能逃过羽衣狐的袭击,没能回到平安京。

    而现在,经历了这些磨难的现在,源博雅却也只想到了和泉守兼定能够结束这一切。

    ——事情总不可能更糟糕了。

    他苦涩地想。

    “情况,我都知道了。”和泉守兼定说,“我去了阴阳师的宅邸,他已经沉睡了。”

    “虽然晴明曾经告诉过我,你能够解决这一切,但是你要怎么做呢?”源博雅看向他手边的刀——虽然面见皇室子弟本不该带刀,但源博雅给予了他这样的荣誉——“这把刀……?”

    “阴阳师给我准备的。”和泉守兼定说,“他似乎……料到了一切。”

    “没有人能够料到所有的事情。”源博雅却说,“晴明也是。他不过是……思考事情更加周到罢了。”他想起晴明最后那声叹息,面上不由得带了些苦涩:“很多事情,他亦只能去赌。”

    他亦深深叹息,因为他与晴明感同身受。

    “是啊,赌。”和泉守兼定看着他,“那么,君可还敢再与我赌一回?”

    源博雅定神看他:“赌什么?”

    “赌我能不能杀死羽衣狐,赌我……能不能坚守本心。”这样说着,和泉守兼定的眼睛深处燃起了红色的火焰,但这抹红色只在瞳孔深处燃烧,却没有染红整个眼睛。

    “瘴气已经深入我身体,我感受到自己变得残忍、冷酷甚至嗜杀。”俊美的付丧神语气平淡地道,“这些日子我努力压制瘴气对我的影响,但我不确定现在的我还是不是以前的我。”

    源博雅并不诧异,他问:“你见到平安京遭遇这样的破坏,可曾感到愤怒?”

    “我曾经见到的平安京,繁华热闹,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富足安康,但大部分人都能安居乐业。他们很多人没有伤害过他人性命,却被无辜剥夺了幸福的权力。我和我的同伴曾经为人们幸福的未来而战,至死不悔,此情此景自然愤怒。”和泉守兼定面色一沉。

    “那么,我相信你。”源博雅得果决坚定,“我相信能因为旁人的痛苦产生共情的人。”

    和泉守兼定却沉默了。

    “兼定?”

    他抬起头,红色依旧在蓝色的眸子里跳跃:“那么,请准备一下吧,羽衣狐将要迎来最虚弱的时候。”

    源博雅惊讶。

    和泉守兼定明白他的疑问,径直道:“在大自然中,无论怎样强大的野兽,在诞生孩子的时候都是最虚弱的。羽衣狐曾经试图将我的剑转生为她的孩子……然而,我原本与她没有‘母子姻缘’,自然不可能让这个法术生效。”然而,在那场噩梦当中,另一个和泉守兼定被一个异想天开的家伙送入了羽衣狐的腹中。因为那个和泉守兼定是以另一种术法进入那个世界的羽衣狐的腹中,因而他成功了。

    而另一个和泉守兼定的成功,影响到了这个世界的和泉守兼定。

    毕竟,从一位母亲的腹中诞生,自然也算是有了母子姻缘。

    “和泉守兼定”与“羽衣狐”有母子姻缘。

    叫和泉守兼定不安的是,能够产生这样大的影响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分灵。他隐隐有着极其糟糕的猜想,他的本体……还在时之政府的看护之下吗?如果他的本体出事了,那么——与他的本体在一起的堀川国广本体,又怎么了?

    但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和泉守兼定闭了闭眼,继续说道:“但我与羽衣狐有另外一种联系,所以只要我心甘情愿承认羽衣狐为‘母亲’,那个术法就能成功。而依据现在她所收集的黑暗情绪……她可以重新孕育‘孩子’了。”

    源博雅一怔:“你的意思是?”

    “现在的羽衣狐已经吞食了足够的力量,我会让她发动的术法成功发动,这样她应该会稍微清醒一些……但‘我’还在外面,所以羽衣狐会将‘我’当成她的孩子,放‘我’与她相见。”和泉守兼定说,他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酷,“如果足够清醒的话,她或许还会因为曾经攻击我而感到愧疚……而等到我足够靠近她——”

    和泉守兼定眼中的红色火焰突地扩大了一圈。

    “我的本体——可以破肚而出。”

    利用母亲的爱杀死母亲,这本不是和泉守兼定会想出来的办法。刀剑付丧神们虽然因为各自的主人而有了各种性格,也有了不同的原则,然而,刀剑毕竟是刀剑,被主人握在手中的刀不会反过来砍伤主人。

    相反,若是主人与全世界为敌,护卫着主人的,是刀剑。

    他们会保护主人,为主人斩杀敌人,直到刀断了、刃卷了,或者从主人的手中脱落。刀剑付丧神可以为了主人而堕落,至死不悔。

    然而,此世并没有和泉守兼定的真正主人。

    在黄泉瘴气的影响下,作为刀剑的冷酷性一再地被放大。

    毕竟,和泉守兼定生来——就是为了斩杀敌人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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