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国可没有规矩规定女子游历不得。”

    白棠压下脾气, 又道。

    大汉笑着回道:“是不曾规定, 可女人细皮嫩肉, 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出门历练莫说经不经得住风沙雪旱, 就说遇上歹人岂不是送死?”

    这话看似是嘲, 却是一番真言。即便白棠再不认, 却也无法否认女子体质弱于男子一些, 但她二从不是那畏惧艰苦之人,更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

    “老余你这毛病可是又犯了?”

    见一头戴狐皮帽的中年男子捻了捻胡须, 穿着倒像是读书人, 活像一节清高苍竹, 在这其中显然是有些格格不入。

    那老余吐出一口酒气,舒了舒心口,摆手道:“嗨!得了,我不讲话了!我这就是多嘴!”

    看似是酒气泼闹,白棠却隐约感觉老余有几分失意,连带着队伍中一些人亦是如此,疲惫、颓丧。

    “让二位姑娘见笑了。”狐帽男子作揖,朗声道:“鄙人姓张,张之寅。”

    “张公。”秋颜宁还礼。

    张之寅道:“方才听说几位要往乌乙山?”

    秋颜宁笑道:“正是,您可知在何处?”

    “不知, 不过……”

    张之寅话未尽, 长髯男子问道:“何不与我们同行?如此路上也好有照应?”

    有这等好事?

    白棠表情未变, 心底却在腹诽。既是非亲非故, 又嫌女子无用,何必带她们,如此岂不是拖累?她再看几桌大汉,看似散漫,个个穿着普通,却透着股蓄势待发之气,不像是一般人……

    “几位不必担心。”张之寅好似看穿白棠所想,解释道:“我等有京府凭证,又有卷牌与书信,受托行事,绝非奸邪歹人。”

    说罢,叫人拿来地图与证明,“若不信,可与我契书画押呈送至官府,后再做笔录。”

    造假不易,律法之严,央国京府,君王脚下更是绝无可能。画押记录呈交官府那便是铁证,既然如此坦荡,白棠自然也不好再疑虑。

    秋颜宁全然不担忧安全,如今她修为虽比不上屠灭戚家那人,但凡人与修士之间天埑难越,凭借法器,她要灭在座众人也极为容易,与她而言不过是眨眼间罢了。

    她注视着地图,问道:“张公是商旅?”

    “非也。”

    长髯男子醉意清醒了几分,替其解释道:“我等是探猎。”

    白棠重复:“探猎?”

    “不错!探奇险寻宝地,越千山跨万水,猎天材取地宝。如此,你我不正是同道么?东秘之大乌乙山难寻,何不一同前行?”张之寅人已三十有二,却有少年之心。他眼中绽出奇异光彩,如已将世间揽入眼中:

    他一摊手,分明是激动,却又透露几分落寞:“人生何其短,若不能放眼世界岂不是遗憾?”

    对此,秋颜宁深有感触。她年岁比张之寅更长,当力不从心老时对外难免遗憾,尤其是一人在平云宫对墙多年,她心比一般人更向往辽阔。

    感慨之际,她又问道:“张公是想?”

    “游历各国,终地朝国。”张之寅答,随后起身望向众人道:“实不相瞒,同行的有几位兄弟与姑娘你一般,我等从五湖四海聚于此地,所想是一样。”

    虽为凡身,但有如此志向实在难得。秋颜宁感慨,多少受其感染,但终是利益在前;诚如张之寅所言,同行无异于保障,倒省了不少事。

    秋颜宁笑道:“诸位几时动身?”

    长髯男子道:“明日早时。”

    “往后我姐妹几人劳扰诸位了。”秋颜宁还礼。

    白棠见状也起身行礼,毕竟日后相处,自然要对张之寅等人恭敬几分。

    至此,事已谈妥,是要与张之寅队伍了。戚念安心往嘴中塞吃食,二人也简单用了一些,待这小子吃饱喝足后便将其拖回了屋。

    推门进来,里头是一厅,两旁有内屋。

    这一进屋,白棠第一件事就是叫戚念这倒霉孩子洗漱。白日虽抹了几把脸,可身子归根结底还是脏兮兮。

    岂料,过程却不易。这孩子常年无人管教,早已野了性子,尤其怕水不爱洗澡,一见热水就像漏气皮球往屋里四周乱窜,倒霉孩子更是脚步飞快。

    一个跑,一个赶,活像是捉迷藏。

    这可把白棠气得,跟在后头直嚷:“噫!脏兮兮,你要邋遢下去可还配得上这裙子?”

    戚念稍一犹豫,便被秋颜宁一手按住,任其嚎叫挣扎,可却怎么也挣不脱。

    “哼!看你还得意不得意!”白棠蹲身利索扒衣裳,秋颜宁按住戚念,垂眸看着她。

    回想多年前,小时的祁业洗的第一个澡便是由白棠帮忙,这丫头心细,许多事要比她称职太多……

    “你看你脏的!”白棠“啧啧啧”几声,故作嫌弃。

    年幼的戚念懵懵懂懂,却还是知些羞耻,一时受不住二人的目光,蓝色眼眸瞪向白棠,手臂捂着身子模样扭扭捏捏。而不等他多想,便已被扔进浴桶中,胡乱挣扎之下溅了二人满身的水。

    白棠不比秋颜宁那般耐性,她待心仪之人自然是乖巧体贴,可至于这倒霉孩子,那就未必。

    “头疼。”

    戚念道。

    闻言,白棠杏眼瞪大,秀眉顿时一皱。

    头疼!哼,大小姐可从未给人洗过头,亏得这小子还敢嫌弃。

    她捏了捏戚念的脸,气道:“头脏成这样还怕疼?往后要爱干净,否则没人愿搭理你!”

    秋颜宁见状,不禁摇头失笑。

    白棠突然想起张之寅等人,稍加思索,便又提起:“姐…姐姐,我总觉得姓张那帮人绝非普通人。”

    秋颜宁应声,意味深长道:“不错。你可观察到这只队伍十人有九是习武之人?这其中怕是也有些能人,不仅如此且组织有序,又有官府书信通牒,看来背景不一般。”

    白棠点头,继续道:“可他们为何要邀我们呢?”

    “兴许相中了什么。”秋颜宁沉吟片刻,侧首轻笑道:“恐怕今夜不止是我们在讨论他们。”

    见秋颜宁毫无担忧,白棠绷紧的心弦也稍稍了几分,不知何时她已习惯听从,总是在无形之中依靠于秋颜宁。

    待到三人洗漱完毕,时辰已晚,楼下交谈声响已渐小。这时,秋颜宁与白棠坐在一处,

    她正等,等秋颜宁会如何解释。

    结果出乎意料,秋颜宁只是轻轻拉住她手,她低头望了眼缠绕布带的手臂,有意要缩回,却被秋颜宁不轻不重拉住,不容她拒绝。

    她吸了口气,抬眼凝视正小心翼翼拆解绑带的秋颜宁,手掌暖意蔓延,许是因为慌乱,她心竟跳得厉害。

    “小棠。”

    秋颜宁唤了一声。

    白棠应声点头,却见秋颜宁已一圈圈解开带子,“往后就不要再缠了。”

    “可是……”白棠心一紧,声音不觉微微发颤。

    “不碍事,我知道。”秋颜宁柔声道。

    短短六个字,却叫白棠眼眶一热,手不由收紧。一直以来,她缺少的正是这份关切,她忘不了旁人见她手臂时厌恶的目光,起初她怕秋颜宁也亦是如此,到后来就成了习惯。

    “其实,我早知你的事了。”秋颜宁从乾坤袋中拿出药膏,轻轻替她抹上:“你本姓金也好,亦或你曾发生的事……”

    当年与金峻的谈话她听到了,之后回了平京,又向苏殷打听,可以说她对白棠往事已十分清楚。

    白棠迟疑问:“您…不讨厌我吗?”

    秋颜宁轻笑反问:“为什么要讨厌呢?”

    白棠自嘲道:“不觉得我是骗子么?我还杀过人,您不会喜欢像我这样的人吧?”

    “是么?我倒乐意被骗。”秋颜宁替她上好药,语调一如既往,她实在不愿白棠如此失落。

    “您……”

    白棠一噎,泪水忍不住直掉。

    “都过去了,往后不回了。”秋颜宁替她擦拭泪水,笑颜温和道:“本来这份药膏我是在走后,托杜若送你的。”

    “现在不行了吧!”

    白棠抽泣,杏眼通红,她撅嘴嚷道:“哼,您总想甩掉我。”

    “我前途未知,我希望小棠能安心美满度过一世。”

    秋颜宁摸了摸她头,叹息一声,问道:“你忘了我曾经与你说的修士吗?”

    “您难道……”白棠稍愣。

    秋颜宁斟酌了下,想如何简化一段复杂的历史,然后才缓缓叙述道:“凡人皆以为在世间只有仙东一洲,但那是古乱战年后之后,原本大神开天辟地以来只有一陆,名曰:始古。之后的万千间妖物、神物、灵物共处一世,后几名生灵受大神授予仙术与异术、学术,这几名生灵被后辈称之为始古弟子。

    众徒中,大神尤其偏爱人族,之后弟子又授予族人,因此数族开智,便有野心,自然也就有了古战乱,那时懂得奇术之人颇多,算得上名副其实的鼎世了。

    其中,人族与另一族斗法,二者同归于尽,陨落时化作天火石将大陆分裂开来,妖魔兴起。后百年的战役中人族胜,各异族退出东秘之外的外洲,生性邪恶一族也得以镇压。

    而龙与羽种生来不凡,自然多是已飞升上界,至于始古弟子座下的后生徒子们便有职责,那便是:守界、驱魔、除妖、点化救人,故又有称之人修一称。

    百年后,有一人造化不凡,竟取得神袛飞升上界,守界人中便衍生出修仙一派,待第二人、第三人飞升后,人人皆心向飞升,望有一日能得道飞升,久而久之就修士一说。

    随之修士隐居,或踏上另一片大洲,与结界处划分,流传至今就又有了修仙界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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