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要国企改制的风儿, 是从方卫民那边听到的。他是老师, 酸文人一般闲着没事，也和妇女一样喜欢磕牙。不知从哪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据说是开了个会, 只是在提议中，还不知道能不能实行。
“这, 改制, 是个什么意思？改来改去还能怎么样？”王英糊涂起来。
方卫民给斟上了小酒，又夹了几粒花生米，挖了口咸鸭蛋, 压低了声音道：“没看改革开放后, 农村都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这国企改革, 说不定厂子也会变。”
王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能变成什么样呢？”
“嗨, 你瞎愁个什么？这咱们家，如今淑兰也不在钢铁厂了, 琴子以后八成是能上大学的；和平、秋兰以后只要照着他们二姐的老路走，就不会差。现在想想啊, 幸亏咱建国选择了当兵。”方卫民有些得意，觉得冥冥之中自有老天在保佑他们方家。
“那……大哥家志强？会不会受影响啊？”
一声不屑的“切”从门外传来，秋兰背着书包和琴兰、和平推门而入, “活该！谁让他当初和大哥抢顶职来着？自己抢不到, 还打大哥, 这下好了吧？”
方卫民最重脸面, 尽管他知道当初的确是大哥家两个小崽子不对, 可也不能放任自己闺女这么说话，“你懂什么？刚进门什么都没听到的就瞎嚷嚷。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都是你妈惯的！”
秋兰是家里的幺女，平日里的确娇惯了些。
琴兰现在是家中的宝贝，王英一见琴兰，忙过去嘘寒问暖，“新学期开学怎么样？”
“还那样呗。哦，老师说了，等这学期结束就分科，到时候就要选文理科了。”
王英“呀”了一声，“咱们琴子都要分科了。要我说，女孩子肯定学文科，咱家祖坟就没长学理科的蒿草。”
方卫民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这国家鼓励科学发展，琴子有这个底子，就应当好好学科学，将来当个中国的居里夫人。”
“呀呀呀，去！当什么科学家？女孩子，就应当正正经经找个稳当铁饭碗。这都上了师大附中了，以后还不得考个师范大学什么的？出来分配个好的学校当老师，再给琴子找个医生，多好！”
方琴兰哭笑不得，“爸妈，八字都还没一撇了，你们连我将来干什么工作、找什么对象都提前想好了？”
一提到方琴兰的未来，王英就合不拢嘴，“那可不，就目前情况来看，咱家最有可能有出息的人就是你了。你要不想当老师，当个医生也行啊！反正国家包分配，分到个医院，以后咱家看病就都能受你照顾了。”
“拉倒吧，妈，我可不想当医生。血淋淋的，天天跟病菌呆一块儿，人不生病才怪！”她脱下外套，换上宽松的毛衣。
秋兰走过去，摁住王英的肩膀，“妈，你太偏心了，什么叫目前来看最有可能有出息的就是二姐了？我和和平呢？她不愿意当医生啊，你怎么不问问你儿子？和平想当。”
“哎！你怎么给我说出来了？”和平急了。
王英却十分高兴，“和平啊，你想当医生啊？这是好事啊！以后妈看病就找你了。”
秋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妈你怎么不问问和平想当什么科医生？”她躲到卧室门后，才偷笑着对王英道：“妇科医生！”
“啧！”王英红着脸一瞪眼，“这孩子，那么多的科干嘛非选这科？”
和平也红了脸，“妇科医生赚钱多呗。妈，你想什么呢？以后我就算当了医生，我也不想在医院里看见咱家谁，都健健康康的多好！”
王英忙打嘴，“是是是，妈说错话了。”
琴兰已经从厨房灶台上，把饭菜都端上了桌，这才好奇地问道：“大姐呢？”
王英喜上眉梢，“你大姐啊，去小肖家吃饭了，小肖带她去见爸妈。”小肖就是小铅笔。方琴兰记得以前母亲对这个文弱书生“小铅笔”一点好感都没有，自从赵刚的事情后，就对肖致远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秋兰也坐到桌旁，拿起了筷子，“既然大姐今晚有好吃的吃了，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洗手！”王英打了秋兰一下，顺便嗔怪了她一句。和平因为刚刚被秋兰在父母面前扎了轮胎，“怀恨在心”笑眯眯地道：“就是，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扮，一点不注意细节，就这还想当电影明星？”
“谁要当电影明星？”方卫民正在吃花生米的筷子冷冷地放了下来。几个人也同时停下了筷子，和平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图一时痛快，就这么“出卖”了秋兰。
琴兰当然知道里头的名堂，忙打了个圆场，“嗨，说着玩儿的呗。小姑娘家都喜欢唱歌跳舞，看到幕布上那些漂亮的姐姐阿姨，就也幻想自己是明星。这歌唱家、表演家哪那么容易当的？是不是啊秋兰？吃饭吃饭。”
“哼！”方卫民端起小酒杯，不客气地道：“鹌鹑戏子猴，都是一路货色。这再在台前光鲜亮丽，也是最不入流的戏子！什么歌唱家、表演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市农工商，自古以来排在第一等的就是读书人。我和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们上学，为的什么？不就为的咱家能多出几个大学生？不要想着去当什么电影明星儿，那都是骗人的！”
秋兰也不客气地放下了筷子，“爸，这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一口一个‘戏子’说呢？人宪法都说了，公民的权利生而平等。这都新中国了，您怎么还把旧社会的那一套拿来说辞？演员怎么了？歌唱家怎么了？那部队原先不还有文工团、现在还有歌舞团吗？这大型晚会上也不都有唱歌跳舞的吗？要按您这么说，那……四人帮的时候，还说老师是臭老九呢。”
“哎，你这孩子！”王英急了，忙要制止秋兰。
方卫民却是被气得直哆嗦，“你……你是说你爸爸我是臭老九呢？”
秋兰也委屈上了，“爸，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您也别把演员看得这么低贱，这是不公平的，也是不对的。”
“我……我打你个不孝女！”
好好一顿饭，在饭桌上开始了争执。琴兰拉着秋兰，那边王英和和平则拉住老方。
“爸，消消气，消消气。”
老方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样子，红着眼指着秋兰，“你要敢给我当什么三流明星，我就打死你！”
秋兰红了眼圈，“那你就现在打死我好了，省得我到时候真当了演员把你气着。”
“哎呦喂，能不能先不说了。”琴兰哭笑不得，忙拉住妹妹，对方卫民道：“爸，秋兰的思想工作我来做。秋兰，走。”说着就拉着秋兰进了卧房。
“他凭什么这么说我的梦想？”秋兰摸了一把眼泪，坐到床上。那些自己偷偷用攒的压岁钱买来的书，使她活在美好的梦里，对现在枯燥的生活有了希望和动力。她一向脑子不如哥姐好使，就不是块读书的料。是因为前阵子琴兰的话，让她对着能考电影学院萌生了非常大的冲动，最近才加倍努力去学习。
哪知道这一切在爸爸的口中，全都成了不堪入目的东西。
“哎呀，爸是个老古董，老教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非跟他正面刚做什么？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不可逾越。你比如说大姐，要是搁在以前，爸妈是绝对不允许咱家出个离婚的。在他们那辈人的观念中，婚姻不是包办的，是自由恋爱的已经非常了不得了。更何况还是女方提出离婚？可他为了淑兰着想，还是同意甚至是主动提出的。可见爸爸虽然嘴上凶，其实还是很关心我们的。”
秋兰依旧趴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啜泣着，“那不一样。大姐要是不离婚，会被赵刚打死的。爸当然会同意。我要是真考了电影学院，爸肯定不给我交学费。”
“他不给你交，我给你交。”琴兰安慰她道。
“真的？”秋兰抬起头。
琴兰觉得刚刚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却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嗯，真的。你放心，只要你能考上，到时候爸爸那里的思想工作我去做。”
门外客厅好像有什么动静，琴兰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不是爸爸，是大姐回来了。我出去看看。”
秋兰也伸着脖子张望着，可是刚刚跟爸爸吵过架，一是不想，二是不敢此时露面。
琴兰出去后，发现果然是淑兰回来了，却是伏在王英的怀里坐在沙发上哭呢。
“他……他妈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我是离过婚的……他家大姐，还说……说我是个没人要的破鞋。”淑兰哭得越发厉害，好容易从家暴的阴影中走出来，以为重新找到了爱情，没想到生活猝不及防紧接着就给了她重重的一击。
王英心疼地搂着女儿，抚摸着她的头，方卫民则坐在桌子旁长叹了口气。似乎她们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是十分意外。
“淑兰啊，这就是你的命。唉，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当初我一开始也不想让你和赵刚离婚，也是这个道理。咱们这儿虽说是城市不是农村，可毕竟离婚的还是少数。咱家条件又这么普通，你年纪也不小了，要嫁人的确不容易。小肖是个不错的孩子，又是头婚，他家里对你挑剔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你若是一心想跟了小肖，暂时就只能忍吧。”
“这话我不同意啊！”琴兰拉了把椅子，坐了过来。
“妈，肖致远家都这么说咱大姐了，你还指望她以后嫁过去能过上好日子？”琴兰反问了一句。
“那不然怎么办？离了婚想找个再头婚的本来就不容易。淑兰和赵刚的事，附近也都知道。只能往远了找。小肖是和淑兰早就认识，又对淑兰一往情深，以后必定不会欺负她。这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如果姐这一次婚姻，还是会过得不如意，那你是打算让她将就着过下去、还是继续离？”
“胡说！离了一次，哪还有离第二次的？”方卫民忍不住说了一句。
方琴兰两手一摊，“那还是啊。如果你们当初事先知道赵刚是个人面兽心会打女人的，以后淑兰跟着他会受罪，你们还会同意嫁女儿吗？”
“那当然不同意！”
“现在也一样。大姐嫁给肖致远也是可预见性的悲剧。在这两人结婚前，肖家就是这么看大姐的了，那即使以后肖母同意了结婚，嫁过去以后也是鸡飞狗跳的。难道大姐就要一直忍着？”
“琴子，你还小，你不懂。这女人嫁了人，只要婆婆还在跟前的，难保不会有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做儿媳的就得忍着，等到生下孩子，媳妇熬成婆就好了。”
方琴兰摆摆手，“妈，您的想法对不对我暂且先不说哈。我就问您，咱大姐是不是非肖致远不嫁？大姐要是不嫁人了，咱家是不是养不起？”
淑兰这时也渐渐从王英的怀中止住了哭，“也不是，就是觉得致远对我挺好的，人也好。”
“是个好人不一定适合结婚。如果好人不能在婚后保护你，那他一定程度上就会纵容坏人，进而助纣为虐，也成为一个帮凶。”
全家人都沉默了。
“妈，我建议姐干脆这段时间就先不理肖致远了，让双方都冷静冷静。如果肖致远真对我姐有意，他自然会来找我姐；如果他都不来了，咱们还上赶着倒贴作甚？平白着叫人看了笑话去。他那妈妈、大姐的，还以为咱家非他家不嫁了！不能给这个脸！”
“可是……”淑兰还想说，却被琴兰打断道：“姐，你要还对肖致远有点念想，你就听我的，没错儿。你要是现在巴巴儿去找他，我绝不拦你，但到最后后果怎么收场，我可就不管你了。”
听了琴兰的话，淑兰咬咬嘴唇，不做声了。
方琴兰不由叹了口气，自己这两个姐妹，一个太软弱，一个太刚硬。就不能有个中和一点的？
过了几天，肖致远果然来主动找她们了，不过不是找的淑兰，而是琴兰。
“你找我做什么？应当找我姐啊。”方琴兰坐在双杠上。掂量了下肖致远给她带来的两个黄桃罐头，这算是贿赂未来的小姨子吗？
肖致远斯斯文文，看起来和冷文俊差不多，是个文化人。之前他追淑兰的时候，方琴兰远远见过他一次。自从去了南方城市，回来后，听说他赚了不少钱，整个人气质也有了变化。多了一分油腻，没有以前好看了。
“我听说你在你们家，说话挺有分量的。你姐也都听你的。”
“所以你就贿赂我？”方琴兰扬了扬手中的罐头，肖致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比你大，又跟你姐在处朋友，头一次见面总得带点什么，不然多不好。”
这家伙还是挺会做人的，能在乎对方的家人，说明也在乎淑兰。从这一点上说，方琴兰对肖致远的印象不错。
“你们那事儿我听说了，我觉得这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我姐，在于你。后来呢，你怎么处理的？”
肖致远轻叹了口气，“我妈这个人吧，有点强势。从小我和我姐，就都听我妈的。我妈生了我三个姐姐，家里就我一个男孩。可我那三个姐姐，也都跟我妈性子似的，直来直去风风火火，所以……我大姐那天对淑兰说了不好听的，替我跟你姐道个歉。这几天我一直想见她来着，可是她都躲着我。这不才出此下策，来搬你这个救兵了。”
三个姐姐？一个男孩，还是最小的。这个配置的家庭也是很典型的慎重嫁的一种啊！不过那个年头，这种家庭结构不在少数，很多人家为了生儿子，都是一路生，直到生到儿子为止。像肖致远这种上头三个姐姐的，一点不稀奇。
问题是，他有一个性子强势的妈妈，淑兰性格那么软，嫁过去不等于羊入虎口了吗？
可方琴兰也不忍心棒打鸳鸯，直接就把俩人拆散了。毕竟这是姐姐喜欢的人，她无权干涉。
“肖哥，我问你，如果你母亲一直反对，那你还会和我姐好吗？”
肖致远面路径坚定，“虽然暂时会有困难，但我会一直坚持的。最近我也在一直说服我妈，一直在跟妈说淑兰的优点。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妈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而已，相信时间不久，妈看淑兰对我这么好，一定就会松口的。”
你说淑兰都是优点，可你妈妈未必觉得啊！在她眼里，一个离异女人又能让儿子死心塌地要结婚，甚至不惜与之作对，这个女人一定不是什么良家妇女。这是很多强势妈妈的真实心声。只要不是她们自己找的，就算儿子找个天仙回来，她都能挑出毛病。因为你越过她，直接领了一个回来，这本身就是触犯了她的掌控欲。
“那，万一你妈妈不听呢。比如说用喝敌敌畏威胁你，你怎么办？”
肖致远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有些结结巴巴道：“这……不大可能吧，我妈还是比较通情达理的，不会做那种事。”
喝敌敌畏威胁人，也是那个年代很流行的一件事。
“肖哥，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琴兰从双杠上跳下来，“我听说你去南方城市发展了。那你结婚后是打算回到京州来，还是继续和我姐去南方打拼？”
“嗯……南方虽然好，可从长远看，等到钱赚够了，我还是要回到京州的。父母在不远游，何况我父母就我一个儿子。”
“好的，我知道了。罐头就还给你吧。我会去跟我姐说的。”
肖致远一愣，旋即苦笑着道：“罐头你还是拿着吧，你就这么给我，我总觉得我要没戏了。”
方琴兰淡淡笑笑，“我决定不了我姐的想法，谈恋爱还是你们之间的事，要你们两个人去解决。我顶多给我姐一点参考意见罢了。再见了肖哥，我还有晚自习。”
“再见。”肖致远对着方琴兰愣愣地挥了挥手，旋即叹了口气，骑上了自行车。
家里清一色姐姐，又是最小的儿子，性格太和顺，母亲强势，这几点都让方琴兰忍不住摇头。
“姐，这情况呢。我大概也跟你分析过了。我不是说你不能和肖致远在一起，大主意还得你拿，你也不用顾忌爸妈的想法。更不要因为你是二婚，就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了；越是二婚越要慎重，万一再嫁错人，那就啰嗦了。”
“嗯，你说的我都明白。”淑兰点了点头，经历过赵刚的事情，让她终于看清了生活的本质不是妥协，而是直面。“我会好好考虑的。我和致远的事，主要问题不在我这儿。我也改变不了我离婚的事实，剩下来的就看他怎处理和抉择了。”
看到一向软弱的姐姐，终于做出了正面的表态，方琴兰松了一口气，她感觉到，自己这个家，正在朝着各个方面都正能量的方向上去走。
也不知道是乌鸦嘴，还是什么的。肖致远回家后不久，方琴兰就听说，他妈妈真的用敌敌畏闹自杀了。当着一众女儿和儿子面喝的，以及一堆七大姑、八大姨、舅舅什么的。肖致远自从打南方回来后，肖家就知道出了这么个财神，以后说不定会更有钱。
这么有钱的财神，怎么恩给你随随便便允许他找个人就结婚了呢？不得找个对自己家更有利的？
所以当肖母集结了家中各个亲戚后，所有人几乎都对肖母的想法作出了莫大的支持。纷纷来此，组成了老娘舅游说团，轮番上阵对肖致远进行劝说。
“好姑娘多的是，何必要找一个离过婚的？”
“你考虑过吗？别人怎么好端端的不离婚，她怎么就离了？她丈夫为什么打她？怎么不打别人？肯定是女的本身也有问题。”
“你说你们早就好上了。那怎么结婚前她不选你？现在还不是看你从深圳回来有钱了，才找的你！傻小子，她看中的是你的钱！”
肖致远这几天也是头晕脑胀，脑子里被灌输了各种各样的价值观。
肖母见这么多的人齐上阵都没有用，一气之下就喝了敌敌畏。幸好送到医院及时，也不知那敌敌畏是掺了水还是本身就假，洗胃过后，虽然还有些难受，但也渐渐脱离了危险。
肖家大姐趁机对弟弟说：“致远啊，咱妈为了你都要寻死了，你怎么就这么不孝顺？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咱家这么多姐姐，就供你一个上了大专，容易吗？你啊，就是一时被那个女儿迷住了，觉得初恋是美好的。其实啊，就这么回事儿。等到你以后处过其他的对象，肯定就不后悔今天的决定了。”
肖致远迟疑道：“姐，淑兰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肖家大姐急了，“哎呀，你怎么听不明白呢？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是，咱妈不喜欢她，只要你跟她在一起，咱们就不活了。死妈娶媳妇，和换个媳妇妈活着，你选一个吧。”
话糙理不糙。肖家大姐三言两语就点出了问题的要害，肖致远思忖了下去。
一个星期后，淑兰收到了肖致远寄来的一封信，信并不长，只有几句话：“淑兰，对不起，我无法不顾我母亲的感受与你结婚。我还是深爱你的，但此时我也不知道怎么选择了。我先去深圳了，原谅我的逃避。你是个好姑娘，不应该跟着我受委屈。愿你找到能让你一生幸福的人。致远。”
一滴泪无声地滴落在信纸上，蔓延开来，模糊了字迹。淑兰却扬起嘴角，将那信纸轻轻地放入废纸篓。
“琴子，你那天说，有个什么会计师的，怎么报名啊？”
看到姐姐脸上的泪痕，琴兰已经猜出了大概。可姐姐这么问，琴兰却是大为欣慰，看来姐姐终于从人生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哦，CPA注册会计师。之前就有，今年刚重建，我觉得是个好机会。什么都是物以稀为贵。你想啊，咱国家改革开放以来，经济条件越来越好。以后人民有钱了，会计肯定是吃香的。你有底子，现在又没有家庭孩子拖累，何不趁此机会好好考一个呢？”而且这个时候的会计师肯定比往后的要简单多了。未来的注册会计师考试真是一年比一年难，堪比律师证。所以含金量才高啊。
姐姐要是这个时候拿下了这个证，可就是新中国第一批注册会计师了。
“好。”淑兰含笑答应了琴兰。
“姐，好饭不怕晚。只能说你的缘分还没有到，当你优秀了，自然就会有优秀的男子来追你的。赵刚和肖致远都配不上你。”
“嗯，我知道。谢谢你，琴子。”淑兰轻轻的点了点头。
春暖花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最美好的人间四月天。而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正在以快速的成长速度发展着。京州，涌入了越来越多的外来人口，京州户口开始变得值钱，相应的想住房子的外地人也多了起来。
爷爷给的那间小破房子，被方卫民修葺了一番后，也变得整洁亮堂。在还不怎么知道挂广告宣传的年代，方琴兰手写的小卡片，到火车站附近偷偷一发，很快就找到了租房子的人。王英十分惊喜，当年要的小破房子，终于也让她过上了可以收租子的生活。这搁在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而志强堂哥所在的钢铁厂，正在经历着最后一轮的辉煌。他们还不知道被时代淘汰的危机正在到来。尽管方琴兰曾经旁敲侧击地说过几句，都被他们不以为然地忽略掉了。
建国在部队表现良好，十分得信服。而方琴兰则以一直第一的势头，轻轻松松保持着名次位置。这让她有点作弊的心虚，毕竟自己是未来人。而且那个时候竞争真的和后来小太多了。
也没有补课，各种复习资料，真的全凭课本，自觉以及一个十分玄幻的词：悟性。
期末结束后，救分文理科了。
这几天，吴昊格外关注方琴兰的动向。
“你学什么科？”孙威在后头问道。
“碍你什么事？”方琴兰不客气地道。
孙威十分委屈，“大侠，我对你没有什么不恭敬吧？”
“但你是吴昊的探子，我就不欢迎了。”
孙威嘿嘿笑了两声，“被你看出来了。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唉，说真的呢，我只是好奇而已，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吴昊。你到底想学文科还是理科？”
方琴兰偷偷一笑，“你要让我发现你告诉吴昊了，你就死定了。其实我想学理科，不过我爸妈不许我学，她们想让我学师范。但我还是打算偷偷报理科，因为我想去清华。”
“方琴兰说她要偷偷报理科，她妈妈想让她报师范，但是她说她想考清华。”
操场墙根地下站着两个人，吴昊把两支奶油冰棍儿放到孙威手里。孙威顿时喜笑颜开，“得了！谢谢吴大公子！”说着便嘴里含着一支，手里拿着一支，飞快地跑了。
“小白鸽儿，小白鸽儿！”孙威含含糊糊地道，“给你个冰棍儿，奶油的。”
女大十八变，一年时间就让一个女生完全长开了。赵白鸽已经出落得楚楚动人，亭亭玉立，完全没有了当初的乡土气息。
看见孙威的冰棍儿，赵白鸽依旧红了脸，一直红到耳朵根。
“呱唧。”孙威连人带冰棍摔了一个狗吃屎。
“哈哈哈！”旁边的同学一阵大笑。孙威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孙悟空般的存在。秦老师早就对这个学生不报什么希望了。
赵白鸽这时却憋红了脸站了起来，走到那泥坑前，把孙威拉了起来。
孙威一脸的窘状却头一回红了脸。
“笑什么笑？”赵白鸽难得冷了一回，周围的人被这么一瞪，议论纷纷走了。
“我不吃冰棍，你自己吃吧。”赵白鸽转过头去，小声道。
“那不行，我可是出卖了我最好的朋友，才得来的！”
“啊？那我更不吃了。”赵白鸽有些愠怒又失望地看了孙威一眼，就要走。
“哎哎，我错了。冰棍儿你快吃吧，很好吃的，可贵了呢！再不吃就化了。我……我跟她道歉认错去，任打认罚。”孙威干脆把冰棍一给，就跑了。
分科班排好后，吴昊气冲冲地走到方琴兰跟前，“你不是说你选理科吗？你怎么去了文科班？”
“我本来选的就是文科啊。”
“你骗人，我看见理科班顾老师都来找过你了。”
方琴兰微微笑笑，“我舍不得秦老师，当然还是去秦老师教的文科班了。怎么？打算两根冰棍儿就收买我的跟班儿？”
吴昊十分气愤地看向孙威，在他脑袋上打了两巴掌，“狗特务！双料间谍！”
“这, 改制, 是个什么意思？改来改去还能怎么样？”王英糊涂起来。
方卫民给斟上了小酒，又夹了几粒花生米，挖了口咸鸭蛋, 压低了声音道：“没看改革开放后, 农村都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这国企改革, 说不定厂子也会变。”
王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能变成什么样呢？”
“嗨, 你瞎愁个什么？这咱们家，如今淑兰也不在钢铁厂了, 琴子以后八成是能上大学的；和平、秋兰以后只要照着他们二姐的老路走，就不会差。现在想想啊, 幸亏咱建国选择了当兵。”方卫民有些得意，觉得冥冥之中自有老天在保佑他们方家。
“那……大哥家志强？会不会受影响啊？”
一声不屑的“切”从门外传来，秋兰背着书包和琴兰、和平推门而入, “活该！谁让他当初和大哥抢顶职来着？自己抢不到, 还打大哥, 这下好了吧？”
方卫民最重脸面, 尽管他知道当初的确是大哥家两个小崽子不对, 可也不能放任自己闺女这么说话，“你懂什么？刚进门什么都没听到的就瞎嚷嚷。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都是你妈惯的！”
秋兰是家里的幺女，平日里的确娇惯了些。
琴兰现在是家中的宝贝，王英一见琴兰，忙过去嘘寒问暖，“新学期开学怎么样？”
“还那样呗。哦，老师说了，等这学期结束就分科，到时候就要选文理科了。”
王英“呀”了一声，“咱们琴子都要分科了。要我说，女孩子肯定学文科，咱家祖坟就没长学理科的蒿草。”
方卫民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这国家鼓励科学发展，琴子有这个底子，就应当好好学科学，将来当个中国的居里夫人。”
“呀呀呀，去！当什么科学家？女孩子，就应当正正经经找个稳当铁饭碗。这都上了师大附中了，以后还不得考个师范大学什么的？出来分配个好的学校当老师，再给琴子找个医生，多好！”
方琴兰哭笑不得，“爸妈，八字都还没一撇了，你们连我将来干什么工作、找什么对象都提前想好了？”
一提到方琴兰的未来，王英就合不拢嘴，“那可不，就目前情况来看，咱家最有可能有出息的人就是你了。你要不想当老师，当个医生也行啊！反正国家包分配，分到个医院，以后咱家看病就都能受你照顾了。”
“拉倒吧，妈，我可不想当医生。血淋淋的，天天跟病菌呆一块儿，人不生病才怪！”她脱下外套，换上宽松的毛衣。
秋兰走过去，摁住王英的肩膀，“妈，你太偏心了，什么叫目前来看最有可能有出息的就是二姐了？我和和平呢？她不愿意当医生啊，你怎么不问问你儿子？和平想当。”
“哎！你怎么给我说出来了？”和平急了。
王英却十分高兴，“和平啊，你想当医生啊？这是好事啊！以后妈看病就找你了。”
秋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妈你怎么不问问和平想当什么科医生？”她躲到卧室门后，才偷笑着对王英道：“妇科医生！”
“啧！”王英红着脸一瞪眼，“这孩子，那么多的科干嘛非选这科？”
和平也红了脸，“妇科医生赚钱多呗。妈，你想什么呢？以后我就算当了医生，我也不想在医院里看见咱家谁，都健健康康的多好！”
王英忙打嘴，“是是是，妈说错话了。”
琴兰已经从厨房灶台上，把饭菜都端上了桌，这才好奇地问道：“大姐呢？”
王英喜上眉梢，“你大姐啊，去小肖家吃饭了，小肖带她去见爸妈。”小肖就是小铅笔。方琴兰记得以前母亲对这个文弱书生“小铅笔”一点好感都没有，自从赵刚的事情后，就对肖致远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秋兰也坐到桌旁，拿起了筷子，“既然大姐今晚有好吃的吃了，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洗手！”王英打了秋兰一下，顺便嗔怪了她一句。和平因为刚刚被秋兰在父母面前扎了轮胎，“怀恨在心”笑眯眯地道：“就是，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扮，一点不注意细节，就这还想当电影明星？”
“谁要当电影明星？”方卫民正在吃花生米的筷子冷冷地放了下来。几个人也同时停下了筷子，和平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图一时痛快，就这么“出卖”了秋兰。
琴兰当然知道里头的名堂，忙打了个圆场，“嗨，说着玩儿的呗。小姑娘家都喜欢唱歌跳舞，看到幕布上那些漂亮的姐姐阿姨，就也幻想自己是明星。这歌唱家、表演家哪那么容易当的？是不是啊秋兰？吃饭吃饭。”
“哼！”方卫民端起小酒杯，不客气地道：“鹌鹑戏子猴，都是一路货色。这再在台前光鲜亮丽，也是最不入流的戏子！什么歌唱家、表演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市农工商，自古以来排在第一等的就是读书人。我和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们上学，为的什么？不就为的咱家能多出几个大学生？不要想着去当什么电影明星儿，那都是骗人的！”
秋兰也不客气地放下了筷子，“爸，这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一口一个‘戏子’说呢？人宪法都说了，公民的权利生而平等。这都新中国了，您怎么还把旧社会的那一套拿来说辞？演员怎么了？歌唱家怎么了？那部队原先不还有文工团、现在还有歌舞团吗？这大型晚会上也不都有唱歌跳舞的吗？要按您这么说，那……四人帮的时候，还说老师是臭老九呢。”
“哎，你这孩子！”王英急了，忙要制止秋兰。
方卫民却是被气得直哆嗦，“你……你是说你爸爸我是臭老九呢？”
秋兰也委屈上了，“爸，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您也别把演员看得这么低贱，这是不公平的，也是不对的。”
“我……我打你个不孝女！”
好好一顿饭，在饭桌上开始了争执。琴兰拉着秋兰，那边王英和和平则拉住老方。
“爸，消消气，消消气。”
老方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样子，红着眼指着秋兰，“你要敢给我当什么三流明星，我就打死你！”
秋兰红了眼圈，“那你就现在打死我好了，省得我到时候真当了演员把你气着。”
“哎呦喂，能不能先不说了。”琴兰哭笑不得，忙拉住妹妹，对方卫民道：“爸，秋兰的思想工作我来做。秋兰，走。”说着就拉着秋兰进了卧房。
“他凭什么这么说我的梦想？”秋兰摸了一把眼泪，坐到床上。那些自己偷偷用攒的压岁钱买来的书，使她活在美好的梦里，对现在枯燥的生活有了希望和动力。她一向脑子不如哥姐好使，就不是块读书的料。是因为前阵子琴兰的话，让她对着能考电影学院萌生了非常大的冲动，最近才加倍努力去学习。
哪知道这一切在爸爸的口中，全都成了不堪入目的东西。
“哎呀，爸是个老古董，老教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非跟他正面刚做什么？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不可逾越。你比如说大姐，要是搁在以前，爸妈是绝对不允许咱家出个离婚的。在他们那辈人的观念中，婚姻不是包办的，是自由恋爱的已经非常了不得了。更何况还是女方提出离婚？可他为了淑兰着想，还是同意甚至是主动提出的。可见爸爸虽然嘴上凶，其实还是很关心我们的。”
秋兰依旧趴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啜泣着，“那不一样。大姐要是不离婚，会被赵刚打死的。爸当然会同意。我要是真考了电影学院，爸肯定不给我交学费。”
“他不给你交，我给你交。”琴兰安慰她道。
“真的？”秋兰抬起头。
琴兰觉得刚刚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却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嗯，真的。你放心，只要你能考上，到时候爸爸那里的思想工作我去做。”
门外客厅好像有什么动静，琴兰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不是爸爸，是大姐回来了。我出去看看。”
秋兰也伸着脖子张望着，可是刚刚跟爸爸吵过架，一是不想，二是不敢此时露面。
琴兰出去后，发现果然是淑兰回来了，却是伏在王英的怀里坐在沙发上哭呢。
“他……他妈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我是离过婚的……他家大姐，还说……说我是个没人要的破鞋。”淑兰哭得越发厉害，好容易从家暴的阴影中走出来，以为重新找到了爱情，没想到生活猝不及防紧接着就给了她重重的一击。
王英心疼地搂着女儿，抚摸着她的头，方卫民则坐在桌子旁长叹了口气。似乎她们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是十分意外。
“淑兰啊，这就是你的命。唉，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当初我一开始也不想让你和赵刚离婚，也是这个道理。咱们这儿虽说是城市不是农村，可毕竟离婚的还是少数。咱家条件又这么普通，你年纪也不小了，要嫁人的确不容易。小肖是个不错的孩子，又是头婚，他家里对你挑剔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你若是一心想跟了小肖，暂时就只能忍吧。”
“这话我不同意啊！”琴兰拉了把椅子，坐了过来。
“妈，肖致远家都这么说咱大姐了，你还指望她以后嫁过去能过上好日子？”琴兰反问了一句。
“那不然怎么办？离了婚想找个再头婚的本来就不容易。淑兰和赵刚的事，附近也都知道。只能往远了找。小肖是和淑兰早就认识，又对淑兰一往情深，以后必定不会欺负她。这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如果姐这一次婚姻，还是会过得不如意，那你是打算让她将就着过下去、还是继续离？”
“胡说！离了一次，哪还有离第二次的？”方卫民忍不住说了一句。
方琴兰两手一摊，“那还是啊。如果你们当初事先知道赵刚是个人面兽心会打女人的，以后淑兰跟着他会受罪，你们还会同意嫁女儿吗？”
“那当然不同意！”
“现在也一样。大姐嫁给肖致远也是可预见性的悲剧。在这两人结婚前，肖家就是这么看大姐的了，那即使以后肖母同意了结婚，嫁过去以后也是鸡飞狗跳的。难道大姐就要一直忍着？”
“琴子，你还小，你不懂。这女人嫁了人，只要婆婆还在跟前的，难保不会有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做儿媳的就得忍着，等到生下孩子，媳妇熬成婆就好了。”
方琴兰摆摆手，“妈，您的想法对不对我暂且先不说哈。我就问您，咱大姐是不是非肖致远不嫁？大姐要是不嫁人了，咱家是不是养不起？”
淑兰这时也渐渐从王英的怀中止住了哭，“也不是，就是觉得致远对我挺好的，人也好。”
“是个好人不一定适合结婚。如果好人不能在婚后保护你，那他一定程度上就会纵容坏人，进而助纣为虐，也成为一个帮凶。”
全家人都沉默了。
“妈，我建议姐干脆这段时间就先不理肖致远了，让双方都冷静冷静。如果肖致远真对我姐有意，他自然会来找我姐；如果他都不来了，咱们还上赶着倒贴作甚？平白着叫人看了笑话去。他那妈妈、大姐的，还以为咱家非他家不嫁了！不能给这个脸！”
“可是……”淑兰还想说，却被琴兰打断道：“姐，你要还对肖致远有点念想，你就听我的，没错儿。你要是现在巴巴儿去找他，我绝不拦你，但到最后后果怎么收场，我可就不管你了。”
听了琴兰的话，淑兰咬咬嘴唇，不做声了。
方琴兰不由叹了口气，自己这两个姐妹，一个太软弱，一个太刚硬。就不能有个中和一点的？
过了几天，肖致远果然来主动找她们了，不过不是找的淑兰，而是琴兰。
“你找我做什么？应当找我姐啊。”方琴兰坐在双杠上。掂量了下肖致远给她带来的两个黄桃罐头，这算是贿赂未来的小姨子吗？
肖致远斯斯文文，看起来和冷文俊差不多，是个文化人。之前他追淑兰的时候，方琴兰远远见过他一次。自从去了南方城市，回来后，听说他赚了不少钱，整个人气质也有了变化。多了一分油腻，没有以前好看了。
“我听说你在你们家，说话挺有分量的。你姐也都听你的。”
“所以你就贿赂我？”方琴兰扬了扬手中的罐头，肖致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比你大，又跟你姐在处朋友，头一次见面总得带点什么，不然多不好。”
这家伙还是挺会做人的，能在乎对方的家人，说明也在乎淑兰。从这一点上说，方琴兰对肖致远的印象不错。
“你们那事儿我听说了，我觉得这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我姐，在于你。后来呢，你怎么处理的？”
肖致远轻叹了口气，“我妈这个人吧，有点强势。从小我和我姐，就都听我妈的。我妈生了我三个姐姐，家里就我一个男孩。可我那三个姐姐，也都跟我妈性子似的，直来直去风风火火，所以……我大姐那天对淑兰说了不好听的，替我跟你姐道个歉。这几天我一直想见她来着，可是她都躲着我。这不才出此下策，来搬你这个救兵了。”
三个姐姐？一个男孩，还是最小的。这个配置的家庭也是很典型的慎重嫁的一种啊！不过那个年头，这种家庭结构不在少数，很多人家为了生儿子，都是一路生，直到生到儿子为止。像肖致远这种上头三个姐姐的，一点不稀奇。
问题是，他有一个性子强势的妈妈，淑兰性格那么软，嫁过去不等于羊入虎口了吗？
可方琴兰也不忍心棒打鸳鸯，直接就把俩人拆散了。毕竟这是姐姐喜欢的人，她无权干涉。
“肖哥，我问你，如果你母亲一直反对，那你还会和我姐好吗？”
肖致远面路径坚定，“虽然暂时会有困难，但我会一直坚持的。最近我也在一直说服我妈，一直在跟妈说淑兰的优点。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妈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而已，相信时间不久，妈看淑兰对我这么好，一定就会松口的。”
你说淑兰都是优点，可你妈妈未必觉得啊！在她眼里，一个离异女人又能让儿子死心塌地要结婚，甚至不惜与之作对，这个女人一定不是什么良家妇女。这是很多强势妈妈的真实心声。只要不是她们自己找的，就算儿子找个天仙回来，她都能挑出毛病。因为你越过她，直接领了一个回来，这本身就是触犯了她的掌控欲。
“那，万一你妈妈不听呢。比如说用喝敌敌畏威胁你，你怎么办？”
肖致远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有些结结巴巴道：“这……不大可能吧，我妈还是比较通情达理的，不会做那种事。”
喝敌敌畏威胁人，也是那个年代很流行的一件事。
“肖哥，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琴兰从双杠上跳下来，“我听说你去南方城市发展了。那你结婚后是打算回到京州来，还是继续和我姐去南方打拼？”
“嗯……南方虽然好，可从长远看，等到钱赚够了，我还是要回到京州的。父母在不远游，何况我父母就我一个儿子。”
“好的，我知道了。罐头就还给你吧。我会去跟我姐说的。”
肖致远一愣，旋即苦笑着道：“罐头你还是拿着吧，你就这么给我，我总觉得我要没戏了。”
方琴兰淡淡笑笑，“我决定不了我姐的想法，谈恋爱还是你们之间的事，要你们两个人去解决。我顶多给我姐一点参考意见罢了。再见了肖哥，我还有晚自习。”
“再见。”肖致远对着方琴兰愣愣地挥了挥手，旋即叹了口气，骑上了自行车。
家里清一色姐姐，又是最小的儿子，性格太和顺，母亲强势，这几点都让方琴兰忍不住摇头。
“姐，这情况呢。我大概也跟你分析过了。我不是说你不能和肖致远在一起，大主意还得你拿，你也不用顾忌爸妈的想法。更不要因为你是二婚，就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了；越是二婚越要慎重，万一再嫁错人，那就啰嗦了。”
“嗯，你说的我都明白。”淑兰点了点头，经历过赵刚的事情，让她终于看清了生活的本质不是妥协，而是直面。“我会好好考虑的。我和致远的事，主要问题不在我这儿。我也改变不了我离婚的事实，剩下来的就看他怎处理和抉择了。”
看到一向软弱的姐姐，终于做出了正面的表态，方琴兰松了一口气，她感觉到，自己这个家，正在朝着各个方面都正能量的方向上去走。
也不知道是乌鸦嘴，还是什么的。肖致远回家后不久，方琴兰就听说，他妈妈真的用敌敌畏闹自杀了。当着一众女儿和儿子面喝的，以及一堆七大姑、八大姨、舅舅什么的。肖致远自从打南方回来后，肖家就知道出了这么个财神，以后说不定会更有钱。
这么有钱的财神，怎么恩给你随随便便允许他找个人就结婚了呢？不得找个对自己家更有利的？
所以当肖母集结了家中各个亲戚后，所有人几乎都对肖母的想法作出了莫大的支持。纷纷来此，组成了老娘舅游说团，轮番上阵对肖致远进行劝说。
“好姑娘多的是，何必要找一个离过婚的？”
“你考虑过吗？别人怎么好端端的不离婚，她怎么就离了？她丈夫为什么打她？怎么不打别人？肯定是女的本身也有问题。”
“你说你们早就好上了。那怎么结婚前她不选你？现在还不是看你从深圳回来有钱了，才找的你！傻小子，她看中的是你的钱！”
肖致远这几天也是头晕脑胀，脑子里被灌输了各种各样的价值观。
肖母见这么多的人齐上阵都没有用，一气之下就喝了敌敌畏。幸好送到医院及时，也不知那敌敌畏是掺了水还是本身就假，洗胃过后，虽然还有些难受，但也渐渐脱离了危险。
肖家大姐趁机对弟弟说：“致远啊，咱妈为了你都要寻死了，你怎么就这么不孝顺？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咱家这么多姐姐，就供你一个上了大专，容易吗？你啊，就是一时被那个女儿迷住了，觉得初恋是美好的。其实啊，就这么回事儿。等到你以后处过其他的对象，肯定就不后悔今天的决定了。”
肖致远迟疑道：“姐，淑兰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肖家大姐急了，“哎呀，你怎么听不明白呢？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是，咱妈不喜欢她，只要你跟她在一起，咱们就不活了。死妈娶媳妇，和换个媳妇妈活着，你选一个吧。”
话糙理不糙。肖家大姐三言两语就点出了问题的要害，肖致远思忖了下去。
一个星期后，淑兰收到了肖致远寄来的一封信，信并不长，只有几句话：“淑兰，对不起，我无法不顾我母亲的感受与你结婚。我还是深爱你的，但此时我也不知道怎么选择了。我先去深圳了，原谅我的逃避。你是个好姑娘，不应该跟着我受委屈。愿你找到能让你一生幸福的人。致远。”
一滴泪无声地滴落在信纸上，蔓延开来，模糊了字迹。淑兰却扬起嘴角，将那信纸轻轻地放入废纸篓。
“琴子，你那天说，有个什么会计师的，怎么报名啊？”
看到姐姐脸上的泪痕，琴兰已经猜出了大概。可姐姐这么问，琴兰却是大为欣慰，看来姐姐终于从人生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哦，CPA注册会计师。之前就有，今年刚重建，我觉得是个好机会。什么都是物以稀为贵。你想啊，咱国家改革开放以来，经济条件越来越好。以后人民有钱了，会计肯定是吃香的。你有底子，现在又没有家庭孩子拖累，何不趁此机会好好考一个呢？”而且这个时候的会计师肯定比往后的要简单多了。未来的注册会计师考试真是一年比一年难，堪比律师证。所以含金量才高啊。
姐姐要是这个时候拿下了这个证，可就是新中国第一批注册会计师了。
“好。”淑兰含笑答应了琴兰。
“姐，好饭不怕晚。只能说你的缘分还没有到，当你优秀了，自然就会有优秀的男子来追你的。赵刚和肖致远都配不上你。”
“嗯，我知道。谢谢你，琴子。”淑兰轻轻的点了点头。
春暖花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最美好的人间四月天。而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正在以快速的成长速度发展着。京州，涌入了越来越多的外来人口，京州户口开始变得值钱，相应的想住房子的外地人也多了起来。
爷爷给的那间小破房子，被方卫民修葺了一番后，也变得整洁亮堂。在还不怎么知道挂广告宣传的年代，方琴兰手写的小卡片，到火车站附近偷偷一发，很快就找到了租房子的人。王英十分惊喜，当年要的小破房子，终于也让她过上了可以收租子的生活。这搁在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而志强堂哥所在的钢铁厂，正在经历着最后一轮的辉煌。他们还不知道被时代淘汰的危机正在到来。尽管方琴兰曾经旁敲侧击地说过几句，都被他们不以为然地忽略掉了。
建国在部队表现良好，十分得信服。而方琴兰则以一直第一的势头，轻轻松松保持着名次位置。这让她有点作弊的心虚，毕竟自己是未来人。而且那个时候竞争真的和后来小太多了。
也没有补课，各种复习资料，真的全凭课本，自觉以及一个十分玄幻的词：悟性。
期末结束后，救分文理科了。
这几天，吴昊格外关注方琴兰的动向。
“你学什么科？”孙威在后头问道。
“碍你什么事？”方琴兰不客气地道。
孙威十分委屈，“大侠，我对你没有什么不恭敬吧？”
“但你是吴昊的探子，我就不欢迎了。”
孙威嘿嘿笑了两声，“被你看出来了。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唉，说真的呢，我只是好奇而已，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吴昊。你到底想学文科还是理科？”
方琴兰偷偷一笑，“你要让我发现你告诉吴昊了，你就死定了。其实我想学理科，不过我爸妈不许我学，她们想让我学师范。但我还是打算偷偷报理科，因为我想去清华。”
“方琴兰说她要偷偷报理科，她妈妈想让她报师范，但是她说她想考清华。”
操场墙根地下站着两个人，吴昊把两支奶油冰棍儿放到孙威手里。孙威顿时喜笑颜开，“得了！谢谢吴大公子！”说着便嘴里含着一支，手里拿着一支，飞快地跑了。
“小白鸽儿，小白鸽儿！”孙威含含糊糊地道，“给你个冰棍儿，奶油的。”
女大十八变，一年时间就让一个女生完全长开了。赵白鸽已经出落得楚楚动人，亭亭玉立，完全没有了当初的乡土气息。
看见孙威的冰棍儿，赵白鸽依旧红了脸，一直红到耳朵根。
“呱唧。”孙威连人带冰棍摔了一个狗吃屎。
“哈哈哈！”旁边的同学一阵大笑。孙威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孙悟空般的存在。秦老师早就对这个学生不报什么希望了。
赵白鸽这时却憋红了脸站了起来，走到那泥坑前，把孙威拉了起来。
孙威一脸的窘状却头一回红了脸。
“笑什么笑？”赵白鸽难得冷了一回，周围的人被这么一瞪，议论纷纷走了。
“我不吃冰棍，你自己吃吧。”赵白鸽转过头去，小声道。
“那不行，我可是出卖了我最好的朋友，才得来的！”
“啊？那我更不吃了。”赵白鸽有些愠怒又失望地看了孙威一眼，就要走。
“哎哎，我错了。冰棍儿你快吃吧，很好吃的，可贵了呢！再不吃就化了。我……我跟她道歉认错去，任打认罚。”孙威干脆把冰棍一给，就跑了。
分科班排好后，吴昊气冲冲地走到方琴兰跟前，“你不是说你选理科吗？你怎么去了文科班？”
“我本来选的就是文科啊。”
“你骗人，我看见理科班顾老师都来找过你了。”
方琴兰微微笑笑，“我舍不得秦老师，当然还是去秦老师教的文科班了。怎么？打算两根冰棍儿就收买我的跟班儿？”
吴昊十分气愤地看向孙威，在他脑袋上打了两巴掌，“狗特务！双料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