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兰小心翼翼地问苏梦道：“梦梦, 怎么了？”
“他……他要我退学, 回去跟他结婚。”苏梦嗫嚅着说出了这句话。
“吓死我了, 还以为发生了点啥事儿呢！”徐二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什么？”蒋莉白了徐二翠一眼, 挪过来对苏梦道, “你该不会打算听你男朋友的, 真退学了回去结婚生子吧？”
“我……我不知道。”苏梦已然带上了哭音。
蒋莉像泄了气一般，“大姐，这里可是人民大学,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考上大学吗？在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才能考上这种一流的学府吗？你竟然要为了一个男的，放弃这种机会，回去给他生孩子。你是不是脑子里有泡啊？”
方琴兰看了苏梦一眼, “这次我赞同莉子的话。你爸妈把你培养出来多么不容易？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男人就放弃这一切？而且你确定嫁给他以后他会给你幸福吗？”
“他……他最近赚了不少钱。说养活我没问题, 他说女孩子念再多书也没有用, 毕业了还是要结婚生子。等我大学毕业, 岁数就大了。家里的其他女孩子, 这个年纪早就抱娃娃了。”
蒋莉气得干脆瘫坐在床沿上, “得, 我知道了，说了也白说。看样子，你心里已经有一半的天平倾向于薛强了。”
“我……不是的。”苏梦心里忽然一阵惶恐, 本来回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够乱了, 也想听听室友的意见, 蒋莉的说法仿佛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内心。难道她真的已经潜意识里做出了选择吗？
赵玲玲叹着气摇摇头, “呦, 那你这面临两难了，要是你答应吧，你就得退学；不答应吧，你那个强子恐怕要和你分手呢。”
就爱在这种时候唯恐天下不乱，方琴兰此刻不想和赵玲玲争执，只好心平气和地对苏梦道：“其实你现在心里也很犹豫对不对？”
苏梦点了点头。
“那说明你内心里还是很珍惜好不容易考上的这个大学的。梦梦，对你说这种话的男生并不那么值得你爱，因为他很自私。他一方面希望你为了他放弃梦想和学业，回去给他生孩子；一方面他也怕你学历比他高，将来眼界高了，会抛弃他。大学学历是你的底气，以后不论跟不跟薛强在一块儿，你都进退有余。”
苏梦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强子对我很好的，他不是那么自私的人。他只是想多和我待在一起而已。”
方琴兰轻轻按了按苏梦的肩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看你还是考虑考虑吧，而且这么大的事，难道你不跟家里人商量？”
“商量什么呀？我猜她家里人要是知道，早就不让她和薛强在一块儿了。”蒋莉坐在床边揽着床柱子，向天花板翻着白眼。“小家子气。”
苏梦微微侧首，看了眼蒋莉，“我知道你除了兰子，一直看不起我们其他人，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管就不用管，我也懒得管。”蒋莉轻哼一声，“走了，去图书馆看书去。你们继续在这里考虑退学结婚生子的事儿，我可要用功去了。”
苏梦气得砰一下关上抽屉，伏在桌子上不讲话。
方琴兰还想再劝几句，赵玲玲冲她摆摆手。
周一的课只有半天，上完上午，下午课就结束了。“下午你们打算干什么？”
蒋莉揉揉眼，“什么都不干，我先去睡会儿。”
“谁让你昨晚睡那么晚？”
蒋莉恼羞成怒，“徐二翠你还好意思说？你知道吗，你昨晚打了一宿的呼噜，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的，真恨不得爬起来把你扔外头去。”
方琴兰拉了拉蒋莉她们，“行了别吵了，苏梦呢？怎么没跟我们一块儿出来？”
“苏梦啊。”可巧旁边一个同班的女生，“我刚刚好像看见门口有个男的等她，她下了课就跟着走了。”
“切，人家有人惦记，你瞎操什么心？”蒋莉没好气地道。
“你真打算眼睁睁看着她退学？”
“不眼睁睁啊，我打算闭上眼睛。”说着，便趾高气昂地走了。
一下午，方琴兰的书都看得有些忐忑。苏梦这么一个林黛玉似的女孩子，竟然会愿意为了一个薛蟠一样的大老粗放弃学业，真是世事无常。她不由想起自己这身子的原主小方姑娘，以前可就是没能上大学，中途辍学嫁人了，从此世上有多了一个悲剧。
虽说这个年代多的是不怎么念书就嫁人的女孩子，不要说能上名牌大学了，能上大学的女孩子都是凤毛麟角。所以说苏梦一定是被家里寄予了厚望。嫁人过着平凡日子的也有，可一来文化程度不高，二来束手束脚的没有收入只能指望男人、看婆婆眼色，日子想过的自在着实不易。
相比较而言，孙威对赵白鸽就真心多了。看赵白鸽考上大学，不是想着女的学历比自己高，心里不自在。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拼了命的赚钱给她更好的生活。孙威给自己的来信里，字里行间都是流露着对赵白鸽的喜欢和骄傲。赵白鸽嫁给他会很幸福。
可苏梦和薛强就不一样了。薛强的考虑点完全在于自己，说白了就是自私。若是苏梦毕业后，工作了遇到类似的人，恐怕旁人劝劝还能放弃。可像这种青梅竹马的感情，往往就不好说了，女孩子一般都舍不得，也会看在情分的面子上，忽略其他缺点。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晚上，苏梦回来了。回到宿舍也是一言不发，尤其是看到蒋莉。因为那天的冲突，两人连眼神都不对。
“还回来干什么？我还以为你直接跟人走了。”
方琴兰暗自拉了拉蒋莉的手，低声道：“你少说两句，没事儿就出去逛逛去。”
苏梦依旧是没说话。接下来的几天里，她请了假，一直都不在宿舍。隔了一周后，苏梦回来了，看起来挺高兴的。
赵玲玲正拿着暖水壶，看到苏梦后，有点诧异也有点好奇，“梦子，你回来了？”
“嗯。”苏梦点点头，正在叠衣服。看这光景，谁也不敢上去问。
“这是要退学出走的节奏么？”蒋莉倚在门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苏梦。苏梦听见蒋莉的话，并没有像大家担心的那样，和蒋莉吵起来。而是依旧低着头收拾自己的衣物。
“梦梦，我劝你还是再想一想。可个大学多不容易啊，早能这样儿，那当初还不如不考了。费嫩大劲儿，可惜了了。”徐二翠看着苏梦，有些舍不得。
蒋莉轻哼一声，朝苏梦走了过来，顺势坐在了床梯子上，“你要走，我绝不拦你。可你也要知道自己跟的是个什么人。廊坊柿子饼路78号强子饭庄，里面有一个服务员叫春燕，和这家饭庄的老板薛强关系甚是亲密……”
“蒋莉你住口！”苏梦终于忍不住了。
“不信你自己去打听啊。镇上的人都知道，那老板出手可阔绰了，时常带春燕逛商场，买这买那，开着小车带着跑。只是你自己天高皇帝远的，不知道罢了。”
苏梦愤愤地瞪着蒋莉，跑出了宿舍。
“苏梦！”方琴兰叹了口气，着急道：“你哪儿得来的消息？”
蒋莉两手一摊，“我表姐是记者，廊坊离北京才多远？一打听就知道了。切，傻妞儿。我是不想她后悔。”
“有的人宁愿活在梦里，你又何必这样告诉她？也许不告诉，她也能过得好好的。”顾静不满蒋莉的做法。
“我就是爱这么干，怎么着？就是顺道儿打听了，怎么着？谁像你们一个个，光嘴上说着，一点儿有用的事儿都不做。就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苏梦收拾东西走，你有法子劝住么？”
“我？”顾静语气中有些露怯，声音不由小了下去，“腿在她身上，我哪儿管得着。”
蒋莉连看都懒得看她，只拍了拍方琴兰的肩膀，“我又没听你的话，管别人闲事了。你骂我也行，唉。反正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恶人。罢了，恶人现在去听广播了。”
方琴兰看了看蒋莉，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她凭什么管我的事儿？要她多事，就算强子对服务员好一点，那又怎么样？谁让她是老板？”苏梦回到宿舍，抽抽搭搭地在哭，赵玲玲和二翠在一旁劝着。
“梦梦，我觉得你没有必要现在就退学。”方琴兰想了想，道，“这样吧，反正马上就要放寒假了。你就先回去对薛强说，你退学了。然后探探他们家的反应。要是的确对你很好，你父母也都同意，你开学再退也不迟；要是发现不好，开学你就照常回来上学。好歹有始有终，把这个学期念完啊。”
苏梦听着方琴兰的话，觉得有点道理。
大学的期末并没有高中那么紧张，基本只要期末的成绩说得过去就行了。可那个年代的人还是很讲究努力认真的，这几乎是一种国民习惯。再加上人大严谨踏实的学风，使得每天图书馆里也坐满了人。
方琴兰顺利修满了本学期的学分。
当天大家都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二翠还怪舍不得的，“大家伙儿回家后，就只能开学见了哈，怪想你们的。”
“想就过来北京看看呗，反正东北离这儿也不远。你来我招待你。”蒋莉拍了拍二翠的背。“我和兰子同在北京，倒是可以常来往。兰子，回头下雪我和你去故宫看雪吧？”
方琴兰简单地收拾着行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气息了？”
蒋莉微微红了脸，“王晨阳送了我一个发卡，说我头发别起来好看。你说我要不要回去把头发留长点儿？”
方琴兰放下了行李，“呦，我们的蒋大小姐，终于等到王晨阳跟你说话啦？一开口还是这么有含义的话。”
“早……早就和我说话了。他这个人就是那样性格，话不多而已，死心眼儿。人还挺不错的。”
方琴兰笑了笑，果然是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平时蒋莉风风火火的，在提到王晨阳时候总是特温柔。“你继续当你的幸福小女人吧，祝你成功。以后可不许欺负人家。”
蒋莉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回头请你吃羊蝎子火锅。”
转脸又看了看苏梦，蒋莉看了眼方琴兰，方琴兰顿时心领神会，走过去对苏梦道：“梦梦，回家好好处理下自己的事，不论怎么说，我们还是很期待开学能再看到你的。”
苏梦有些感动地看了下自己的室友们，心里隐隐作痛，最后目光落在一脸玩世不恭的蒋莉身上，只应了一声，“嗯。”便拖着箱子走了。
“妈！”还没到家门口，方琴兰便问到了一股浓浓的香味。“咱家做什么呢，这么香？”
方琴兰把箱子朝地上一放，“呀，这么多菜！妈，不用麻烦了，我又不是不经常回来。”
王英闻声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忍俊不禁，“谁说是给你做的？自作多情，今天呀有重要客人来！”
方琴兰伸了伸舌头，“我还以为是热烈欢迎我来着，太丢脸了。”说着就伸手要去捏一块卤牛肉。却被王英“啪”地一下打了手背，“洗手了吗？就捏！这么大姑娘了，没个正形，以后嫁人了看婆婆怎么治你！”
“那我就不嫁人了。”
“胡说！”王英嗔怪着瞪了她一眼，在方琴兰的额头上点了点。
“热烈欢迎谁啊？当然是热烈欢迎我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方琴兰看到人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哥！你回来了！”
建国高了，也黑了，壮了。走的时候还是青葱少年的模样，如今已是一身军人的正气，昂首挺胸，坚毅阳刚。看来部队果然锻炼人。
方建国在琴兰的头上揉了揉，“小丫头片子，都长成大姑娘了。那会子脸色黄、头发稀的，正宗的黄毛丫头。看来这两年咱家日子还不错，白了也胖了，还出了你这么个大学生。”
“有你这么夸人的吗？”方琴兰顿时黑下脸来。
建国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哥，听说你已经当连长了。是不是拿钱就多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庸俗，张口闭口都是钱的。你哥我这是保家卫国。”
方琴兰撇了撇嘴，“是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以后咱家可都指望跟着你沾光了。”
王英用围裙擦了擦手，由衷地感叹，“哎呀，咱家这几个孩子。淑兰如今是会计师了，建国也当了连长，琴子考了名牌大学成了咱方家第一个大学生；唉，和平成绩也不错，秋兰虽然前阵子不省心，可自从上回之后，方方面面可认真多了。我和你爸啊，这么多年的辛苦也就值了。”
“妈，合家团聚的日子，你好端端的哭什么？”
“嗯，是，是好日子。”王英擦了擦眼，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打了一下建国，“你还不快去接小陈姑娘。”
“哦，好，我现在就去。”
方琴兰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立马过去揽上王英的肩膀，“妈，什么小陈姑娘？”
“你哥也老大不小的了。看这光景还要在部队待上几年，我让他在部队里合适的找一个，卫生队的或者歌舞团的。他不乐意，说还是找个自家身边的，一来可以照顾家里，二来将来万一要是转业了，别的地方的姑娘不一定愿意跟来。妈也觉得找个身边知根知底的也不错。”
“行啊！神速啊！什么时候的事儿，我都不知道！”方琴兰对此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你小孩子家的懂什么？上回探亲假回来相的亲，这不你哥前几天才回来。你一直在学校，也没告诉你。年前就选了今天，让你哥带这小陈姑娘来吃个饭。”
“我说怎么一桌子好菜呢，就是建国平时也没这个好待遇啊。还有羊蝎子火锅，我回家前在学校还跟室友说羊蝎子呢，咱家就吃上了。妈太偏心了，对未来儿媳妇比对自家闺女偏心。”
“去！回屋收拾收拾去，帮着扫扫地，不要让你未来的嫂子觉得咱家小姑子懒，屋子又乱。”
方琴兰淘了个没趣，“唉，地位一落千丈啊。”
虽然是这么说着，方琴兰还是非常高兴地提着箱子进了屋，和王英一块儿忙里忙外起来。
人都到的差不多了，连淑兰也请了一天假，特意过来吃饭。小小的厅，格外的热闹。
“奶奶，舅舅和舅妈来了。”妞子站在阳台看到后回头奶声奶气地道。妞子今年已经9岁，也上了小学。李家人这么几年再也没回来找过她，方家也就当做了自家的孩子。
“呦，我们妞子嘴可真甜。”王英拉过来亲了又亲。
一家人怀着期待的心情，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了来了！”王英带头站了起来，只见建国牵着一个姑娘的小手，走了进来。那姑娘比建国矮一个头，个子中等，梳着两个麻花辫，看起来清纯恬静。穿了一件格子呢大衣，迅速地打量了一眼房子，见王英和方卫民等长辈，淡淡地露出一个笑容。
建国忙热情地介绍道：“这就是小陈同志，姓陈名雅茹。”
“这是我爸方卫民，我妈王英，我大姐淑兰，二妹琴兰，大弟和平，小妹秋兰。爷爷身体不大好，在屋里躺着呢，就不让他老人家起来了。”
“还有我，还有我！”妞子兴冲冲地跑过来。
建国摸了摸妞子的小脸蛋，“对，还有你，这我们邻居家的小孩儿，现在也相当于我们家亲生的，叫妞子。妞子，叫阿姨好，”
“阿姨好。”
陈雅茹淡淡地笑笑，要对方卫民等人点点头。
秋兰悄悄低下头，对方琴兰耳语，“怎么感觉这小陈姑娘皮笑肉不笑的？”
“啧，你少说两句会死？今天场合特殊，你要是敢乱说话搅和黄了，回头看咱妈怎么收拾你。”方琴兰忍不住提前警告道。
秋兰眨眨眼，不做声了。
王英笑得合不拢嘴，“这姑娘长得多漂亮啊！快坐啊小陈。”
陈雅茹挨着建国坐下了。
“来，吃菜吃菜。都开始吃吧。”方卫民作为一家之主，先发了话。这几年因为父亲生病，王英照顾，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所以显得苍老了许多。好在建国和淑兰都能贴补家用，琴兰又有奖学金，几个孩子争气，他也欣慰了许多。
“我听建国说，小陈同志是护士是吧？”
“嗯。”陈雅茹放下了筷子，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建国乐呵呵的，“在协和医院，雅茹人文静，话少，您就别老问人家问题了，我来代劳。”
“呦，这还没过门了，哥你就先护上了。”秋兰忍不住打趣道，却被方琴兰在桌子底下狠狠捏了一把腰上的肉。秋兰吃了痛，不敢再多说话。
王英却对陈雅茹非常满意，文静多好啊，谁不想找个文静脾气好的儿媳妇？找个厉害的进门，叽叽喳喳烦人不说，他们方家都是老实人，不得欺负死她和没出嫁的小姑子！
这陈雅茹也的确文静，一顿饭吃下来，说出来的字不超过十个。
吃完饭，王英就忙着和几个女儿收拾起了桌子，陈雅茹也要来帮忙，却被王英拦住了。建国也要来帮忙，硬是让陈雅茹坐着聊聊天。方琴兰知道，这就是套路，一般脾气好一点的人家，第一次见人家女孩子，都不会让女孩子上来做事。
聊了一会，大概一点多钟，陈雅茹就起身微笑着道别了。外面飘了点雪，王英十分有眼力见儿地不再挽留，让建国骑车送人家姑娘回去。
客厅里弥漫着浓浓的羊汤味，琴兰扫着地，王英收拾碗，秋兰擦桌子。
“妈，我怎么觉得这小陈太文静过头了？”秋兰终于可以表达自己的不满了。
“嘿嘿，文静不好吗？总比你这个倔脾气的好。建国和和平谁要是找了你这么样子的媳妇回来，那可真是有的罪受了。”看起来王英对见过找的女朋友很满意。
“我有什么不好？我是倔，可我直啊，我没花花肠子，有什么说什么。”秋兰对自我感觉颇为良好。“姐，你觉得呢？”
“说不上来。文静的姑娘当然脾气不错了，比如我同学赵白鸽。不过这刚见一面的，我哪儿判断得出来人怎么样？这个啊，还是得哥自己把握。”
王英哼了哼，“以我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小陈是个好姑娘。”
秋兰不以为然，小声嘀咕，“阅人无数还阅来了赵刚……”
“闭嘴。”琴兰赶紧瞪了她一眼，“找死啊，提妈和大姐的伤心事。”
“不说了不说了。”
天色发白，典型的要下雪的天。建国就推着自行车，和陈雅茹沿着路慢慢走着。
“你们家人倒挺多哈。”陈雅茹手插在口袋里，围着围巾，问建国道。
方建国一脸的骄傲，“是啊，咱家兄弟姐妹多，人多热闹。我爸兄弟姐妹四哥，数我们家人最多，也最团结。咱们以后要是结婚，可没有这好时候喽，只能生一个。少了很多乐趣。”
陈雅茹关注的点似乎并不在这个上，“这么多的人，那房子挤得下也挺不容易的哈。”
“还行吧，爷爷和我爸睡，我妈带着妞子；和平住校了，秋兰和琴兰一个屋，琴兰如今也住大学宿舍。”
“那一放假回来不就挤了？”
“挤挤热闹，嗨，习惯了。我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嗯。那倒也是。”陈雅茹低着头，“哎，那个小孩儿怎么回事儿？你一会儿说是你邻居家的，又说是你们家的。我还以为是你大姐家的呢。”
“哦，妞子是隔壁邻居王二秀和李大山的女儿，他们家超生，有一回计生办的人来了，二秀把孩子放到我们家，全家都跑了。到现在也不知道人跑到哪去了，好像要忘了女儿这茬事儿。”
“啊，那你们就一直养着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为什么不送福利院？或者让派出所联系家里人。”
“嗨，街坊邻居的。再说了我妈现在养妞子已经养出感情来了。根本就把妞子当做自己家孩子看了。”建国满不在乎，“一个小孩子也吃不了多少饭。”
陈雅茹皱皱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什么时候转业啊，你在部队我都见不着你。”陈雅茹说话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跑了。就是这种轻柔，让成天在部队里见惯了阳刚的建国，一下子心就化了。当初相亲，几乎是一眼相中了她。
“我……还想在部队多待两年呢。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我照顾呢。我在部队多待年限，转业对我也有好处。这干部级别越高，以后能选的单位待遇也就越好。”
“这倒也是。”陈雅茹淡淡笑笑，“我听我爸说，我们邻居家也有一个男孩子当兵转业的，回来的时候税务局、公安、法院都任他选的。那你们部队房子有补贴吗？”
“房子啊，这你不用担心。当初本来我要顶职的，爷爷在钢铁厂，后来这职位让给我堂兄了，咱家就落了爷爷一套老房子。现在爷爷也由我们照顾，所以爷爷以前住的那小院子也归了咱家。反正我和你结婚，住的地方都有。”
谁愿意住老房子？陈雅茹心里想着，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和建国有说有笑地走着，建国脸上非常开心。
“琴子，琴子，楼下小卖部有你电话！”和平从外头回来，拍拍头上雪，“呵，这雪真大，这么大的雪，谁给你打电话呀！喏，还有你一张明信片。你真忙！”
方琴兰看了眼，只见那是一张印着第四军医大学校背景的明信片，上面写着熟悉的字迹。忽然就觉得心有些忐忑。
“祝琴子新年快乐，学业顺利。”只有一句话，连落款都没有，让方琴兰包含的心情却有万千种。也不知道林滨在西安过得好不好。放寒假了，也该回来了吧。
她一路小心地跑到小卖部，终于可以暖和一下了，接了电话，“喂，哪位？”
“是我。”电话里传来了蒋莉的声音。
“你说你跟我家隔不了多远，到底是有钱人，花钱给我打电话。”
那边的蒋莉声音慵懒，“废话，这么大的雪，我去你们家我不要命了。想不想去趟无锡？”
方琴兰的耳朵动了动，“去无锡干嘛？”
“我哥出差，单位的车，可以带上我们俩。顺道去看看苏梦小姐。”
“你这个人吧，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对苏梦冷嘲热讽的，又是帮她偷偷打听薛强为人，又不远万里去无锡看看。我该说你什么好？”
“去不去吧，给个准话。”
“包吃住不？”
“你丫的，别太贪心了！”蒋莉在那头换成了恶狠狠的语气。
“去。”方琴兰笑眯眯地道。
雪下了两天，终于停了。雪过天晴，北方的晴空是非常明朗的。方琴兰简单收拾了下东西，跟方卫民和王英说了下，就准备出发了。王英有些担忧，想阻拦，但发觉自己对这个女儿根本说不出阻拦的话。她太有主见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琴兰比建国都像这个家的主心骨；坏事是，这丫头以后要是结婚工作什么的不听话，该怎么办呢？
到了无锡，方琴兰打听到了苏梦的家，发现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糟糕的多。苏梦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苏家世代书香，当然了特殊时期也遭罪了几年。不过到了苏梦父母这辈，就都是中学老师了。苏梦爷爷还是当地有名气的画家，难怪苏梦自有一股子书香气息。
好容易培养个女儿上名牌大学，竟然要跟个大学都没考上的混子结婚，退学。苏爸气得打了苏梦一巴掌，扬言要断绝父女关系。
跟方琴兰和蒋莉讲的时候，苏妈妈一边说一边流着泪。“梦梦从小就很听话的。怎么现在长大了，怎么倔强？那个薛强有什么好的？也不知道给梦梦说了什么花言巧语了，就哄得梦梦什么都听他的。”
方琴兰深知，越是乖的女孩子，长大了就越有可能会在婚事上有所反叛。因为说实话，每个女孩子内心都有反叛因子。要是小时候调皮吧，反叛因子也就差不多了，长大了反而会回归乖；而乖乖女则很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反抗父母，觉得自己乖了十几年了，凭什么还要再听话。
苏梦就是这种典型。
“那阿姨，苏梦现在是在薛强家里？”蒋莉从来不喜欢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苏梦妈妈有些羞愧，“她爸爸一直说要打死她，唉，我们可怜的女儿啊。”
“阿姨，您别说了，就说那人家在哪儿吧，我们去帮您把苏梦劝回来。”
“真的吗？”苏妈妈喜出望外。
也不是苏南就都是经济好的。薛强家住在无锡城乡结合部的一个位置，因着薛强在廊坊赚了钱，就在家里原有基础上盖了个小洋楼，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见到苏梦的时候，方琴兰和蒋莉都惊呆了。哪里有之前那个书香少女的样子，穿的虽然还是以前的衣服，可模样竟然十分憔悴。
苏梦看到方琴兰和蒋莉也惊呆了。
“你们怎么来了、”
蒋莉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方琴兰抢先说了，“蒋莉不放心你，特意喊我一起来看看你。”
“嘿！”蒋莉忍不住捂脸，她实在不愿意败坏自己吊儿郎当的形象，变身成为正派人物。
苏梦红了眼圈。
方琴兰忙说，“要不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说吧。”
“嗯。”
苏梦转身进了家门，跟一个老阿姨说着什么，大概是北京的同学来了，带她们去鼋头渚转转。
老阿姨一脸的不耐烦，“学都不上了，什么同学不同学的？念了书的女孩子就是麻烦，早就跟强子说了。非不信。去吧，早去早回，别在外面那么晚回来。女孩子要矜持自爱些。”
苏梦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老阿姨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嗓门挺高，站在外面的蒋莉和方琴兰都听见了。
“走吧，我带你们转转无锡。”
无锡和苏州离得近，也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和北方自有一股不一样的风景，建筑大多雅致。第一次来南方的蒋莉看到什么都觉得很新奇。
“你们不用太担心，我也没有和强子住一块儿。一直都分开房间住的，强子家很保守，虽然想让我们早点结婚，但是婚前不该做的事情我们绝对没有做。”
方琴兰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家……一直嫌弃我上了大学，学历比强子高，也看不上我们家都是知识分子酸腐。觉得强子长得好，又会赚钱，什么女孩找不到，找我我简直是高攀了。”苏梦泛起一丝苦笑。
“呸！也不扫泡尿自己照照。”蒋莉忍不住吐槽道。
“你讲话还是那么直接。是啊，有时候我也想像你那样痛痛快快地骂出来。”
“他……他要我退学, 回去跟他结婚。”苏梦嗫嚅着说出了这句话。
“吓死我了, 还以为发生了点啥事儿呢！”徐二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什么？”蒋莉白了徐二翠一眼, 挪过来对苏梦道, “你该不会打算听你男朋友的, 真退学了回去结婚生子吧？”
“我……我不知道。”苏梦已然带上了哭音。
蒋莉像泄了气一般，“大姐，这里可是人民大学,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考上大学吗？在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才能考上这种一流的学府吗？你竟然要为了一个男的，放弃这种机会，回去给他生孩子。你是不是脑子里有泡啊？”
方琴兰看了苏梦一眼, “这次我赞同莉子的话。你爸妈把你培养出来多么不容易？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男人就放弃这一切？而且你确定嫁给他以后他会给你幸福吗？”
“他……他最近赚了不少钱。说养活我没问题, 他说女孩子念再多书也没有用, 毕业了还是要结婚生子。等我大学毕业, 岁数就大了。家里的其他女孩子, 这个年纪早就抱娃娃了。”
蒋莉气得干脆瘫坐在床沿上, “得, 我知道了，说了也白说。看样子，你心里已经有一半的天平倾向于薛强了。”
“我……不是的。”苏梦心里忽然一阵惶恐, 本来回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够乱了, 也想听听室友的意见, 蒋莉的说法仿佛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内心。难道她真的已经潜意识里做出了选择吗？
赵玲玲叹着气摇摇头, “呦, 那你这面临两难了，要是你答应吧，你就得退学；不答应吧，你那个强子恐怕要和你分手呢。”
就爱在这种时候唯恐天下不乱，方琴兰此刻不想和赵玲玲争执，只好心平气和地对苏梦道：“其实你现在心里也很犹豫对不对？”
苏梦点了点头。
“那说明你内心里还是很珍惜好不容易考上的这个大学的。梦梦，对你说这种话的男生并不那么值得你爱，因为他很自私。他一方面希望你为了他放弃梦想和学业，回去给他生孩子；一方面他也怕你学历比他高，将来眼界高了，会抛弃他。大学学历是你的底气，以后不论跟不跟薛强在一块儿，你都进退有余。”
苏梦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强子对我很好的，他不是那么自私的人。他只是想多和我待在一起而已。”
方琴兰轻轻按了按苏梦的肩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看你还是考虑考虑吧，而且这么大的事，难道你不跟家里人商量？”
“商量什么呀？我猜她家里人要是知道，早就不让她和薛强在一块儿了。”蒋莉坐在床边揽着床柱子，向天花板翻着白眼。“小家子气。”
苏梦微微侧首，看了眼蒋莉，“我知道你除了兰子，一直看不起我们其他人，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管就不用管，我也懒得管。”蒋莉轻哼一声，“走了，去图书馆看书去。你们继续在这里考虑退学结婚生子的事儿，我可要用功去了。”
苏梦气得砰一下关上抽屉，伏在桌子上不讲话。
方琴兰还想再劝几句，赵玲玲冲她摆摆手。
周一的课只有半天，上完上午，下午课就结束了。“下午你们打算干什么？”
蒋莉揉揉眼，“什么都不干，我先去睡会儿。”
“谁让你昨晚睡那么晚？”
蒋莉恼羞成怒，“徐二翠你还好意思说？你知道吗，你昨晚打了一宿的呼噜，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的，真恨不得爬起来把你扔外头去。”
方琴兰拉了拉蒋莉她们，“行了别吵了，苏梦呢？怎么没跟我们一块儿出来？”
“苏梦啊。”可巧旁边一个同班的女生，“我刚刚好像看见门口有个男的等她，她下了课就跟着走了。”
“切，人家有人惦记，你瞎操什么心？”蒋莉没好气地道。
“你真打算眼睁睁看着她退学？”
“不眼睁睁啊，我打算闭上眼睛。”说着，便趾高气昂地走了。
一下午，方琴兰的书都看得有些忐忑。苏梦这么一个林黛玉似的女孩子，竟然会愿意为了一个薛蟠一样的大老粗放弃学业，真是世事无常。她不由想起自己这身子的原主小方姑娘，以前可就是没能上大学，中途辍学嫁人了，从此世上有多了一个悲剧。
虽说这个年代多的是不怎么念书就嫁人的女孩子，不要说能上名牌大学了，能上大学的女孩子都是凤毛麟角。所以说苏梦一定是被家里寄予了厚望。嫁人过着平凡日子的也有，可一来文化程度不高，二来束手束脚的没有收入只能指望男人、看婆婆眼色，日子想过的自在着实不易。
相比较而言，孙威对赵白鸽就真心多了。看赵白鸽考上大学，不是想着女的学历比自己高，心里不自在。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拼了命的赚钱给她更好的生活。孙威给自己的来信里，字里行间都是流露着对赵白鸽的喜欢和骄傲。赵白鸽嫁给他会很幸福。
可苏梦和薛强就不一样了。薛强的考虑点完全在于自己，说白了就是自私。若是苏梦毕业后，工作了遇到类似的人，恐怕旁人劝劝还能放弃。可像这种青梅竹马的感情，往往就不好说了，女孩子一般都舍不得，也会看在情分的面子上，忽略其他缺点。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晚上，苏梦回来了。回到宿舍也是一言不发，尤其是看到蒋莉。因为那天的冲突，两人连眼神都不对。
“还回来干什么？我还以为你直接跟人走了。”
方琴兰暗自拉了拉蒋莉的手，低声道：“你少说两句，没事儿就出去逛逛去。”
苏梦依旧是没说话。接下来的几天里，她请了假，一直都不在宿舍。隔了一周后，苏梦回来了，看起来挺高兴的。
赵玲玲正拿着暖水壶，看到苏梦后，有点诧异也有点好奇，“梦子，你回来了？”
“嗯。”苏梦点点头，正在叠衣服。看这光景，谁也不敢上去问。
“这是要退学出走的节奏么？”蒋莉倚在门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苏梦。苏梦听见蒋莉的话，并没有像大家担心的那样，和蒋莉吵起来。而是依旧低着头收拾自己的衣物。
“梦梦，我劝你还是再想一想。可个大学多不容易啊，早能这样儿，那当初还不如不考了。费嫩大劲儿，可惜了了。”徐二翠看着苏梦，有些舍不得。
蒋莉轻哼一声，朝苏梦走了过来，顺势坐在了床梯子上，“你要走，我绝不拦你。可你也要知道自己跟的是个什么人。廊坊柿子饼路78号强子饭庄，里面有一个服务员叫春燕，和这家饭庄的老板薛强关系甚是亲密……”
“蒋莉你住口！”苏梦终于忍不住了。
“不信你自己去打听啊。镇上的人都知道，那老板出手可阔绰了，时常带春燕逛商场，买这买那，开着小车带着跑。只是你自己天高皇帝远的，不知道罢了。”
苏梦愤愤地瞪着蒋莉，跑出了宿舍。
“苏梦！”方琴兰叹了口气，着急道：“你哪儿得来的消息？”
蒋莉两手一摊，“我表姐是记者，廊坊离北京才多远？一打听就知道了。切，傻妞儿。我是不想她后悔。”
“有的人宁愿活在梦里，你又何必这样告诉她？也许不告诉，她也能过得好好的。”顾静不满蒋莉的做法。
“我就是爱这么干，怎么着？就是顺道儿打听了，怎么着？谁像你们一个个，光嘴上说着，一点儿有用的事儿都不做。就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苏梦收拾东西走，你有法子劝住么？”
“我？”顾静语气中有些露怯，声音不由小了下去，“腿在她身上，我哪儿管得着。”
蒋莉连看都懒得看她，只拍了拍方琴兰的肩膀，“我又没听你的话，管别人闲事了。你骂我也行，唉。反正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恶人。罢了，恶人现在去听广播了。”
方琴兰看了看蒋莉，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她凭什么管我的事儿？要她多事，就算强子对服务员好一点，那又怎么样？谁让她是老板？”苏梦回到宿舍，抽抽搭搭地在哭，赵玲玲和二翠在一旁劝着。
“梦梦，我觉得你没有必要现在就退学。”方琴兰想了想，道，“这样吧，反正马上就要放寒假了。你就先回去对薛强说，你退学了。然后探探他们家的反应。要是的确对你很好，你父母也都同意，你开学再退也不迟；要是发现不好，开学你就照常回来上学。好歹有始有终，把这个学期念完啊。”
苏梦听着方琴兰的话，觉得有点道理。
大学的期末并没有高中那么紧张，基本只要期末的成绩说得过去就行了。可那个年代的人还是很讲究努力认真的，这几乎是一种国民习惯。再加上人大严谨踏实的学风，使得每天图书馆里也坐满了人。
方琴兰顺利修满了本学期的学分。
当天大家都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二翠还怪舍不得的，“大家伙儿回家后，就只能开学见了哈，怪想你们的。”
“想就过来北京看看呗，反正东北离这儿也不远。你来我招待你。”蒋莉拍了拍二翠的背。“我和兰子同在北京，倒是可以常来往。兰子，回头下雪我和你去故宫看雪吧？”
方琴兰简单地收拾着行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气息了？”
蒋莉微微红了脸，“王晨阳送了我一个发卡，说我头发别起来好看。你说我要不要回去把头发留长点儿？”
方琴兰放下了行李，“呦，我们的蒋大小姐，终于等到王晨阳跟你说话啦？一开口还是这么有含义的话。”
“早……早就和我说话了。他这个人就是那样性格，话不多而已，死心眼儿。人还挺不错的。”
方琴兰笑了笑，果然是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平时蒋莉风风火火的，在提到王晨阳时候总是特温柔。“你继续当你的幸福小女人吧，祝你成功。以后可不许欺负人家。”
蒋莉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回头请你吃羊蝎子火锅。”
转脸又看了看苏梦，蒋莉看了眼方琴兰，方琴兰顿时心领神会，走过去对苏梦道：“梦梦，回家好好处理下自己的事，不论怎么说，我们还是很期待开学能再看到你的。”
苏梦有些感动地看了下自己的室友们，心里隐隐作痛，最后目光落在一脸玩世不恭的蒋莉身上，只应了一声，“嗯。”便拖着箱子走了。
“妈！”还没到家门口，方琴兰便问到了一股浓浓的香味。“咱家做什么呢，这么香？”
方琴兰把箱子朝地上一放，“呀，这么多菜！妈，不用麻烦了，我又不是不经常回来。”
王英闻声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忍俊不禁，“谁说是给你做的？自作多情，今天呀有重要客人来！”
方琴兰伸了伸舌头，“我还以为是热烈欢迎我来着，太丢脸了。”说着就伸手要去捏一块卤牛肉。却被王英“啪”地一下打了手背，“洗手了吗？就捏！这么大姑娘了，没个正形，以后嫁人了看婆婆怎么治你！”
“那我就不嫁人了。”
“胡说！”王英嗔怪着瞪了她一眼，在方琴兰的额头上点了点。
“热烈欢迎谁啊？当然是热烈欢迎我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方琴兰看到人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哥！你回来了！”
建国高了，也黑了，壮了。走的时候还是青葱少年的模样，如今已是一身军人的正气，昂首挺胸，坚毅阳刚。看来部队果然锻炼人。
方建国在琴兰的头上揉了揉，“小丫头片子，都长成大姑娘了。那会子脸色黄、头发稀的，正宗的黄毛丫头。看来这两年咱家日子还不错，白了也胖了，还出了你这么个大学生。”
“有你这么夸人的吗？”方琴兰顿时黑下脸来。
建国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哥，听说你已经当连长了。是不是拿钱就多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庸俗，张口闭口都是钱的。你哥我这是保家卫国。”
方琴兰撇了撇嘴，“是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以后咱家可都指望跟着你沾光了。”
王英用围裙擦了擦手，由衷地感叹，“哎呀，咱家这几个孩子。淑兰如今是会计师了，建国也当了连长，琴子考了名牌大学成了咱方家第一个大学生；唉，和平成绩也不错，秋兰虽然前阵子不省心，可自从上回之后，方方面面可认真多了。我和你爸啊，这么多年的辛苦也就值了。”
“妈，合家团聚的日子，你好端端的哭什么？”
“嗯，是，是好日子。”王英擦了擦眼，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打了一下建国，“你还不快去接小陈姑娘。”
“哦，好，我现在就去。”
方琴兰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立马过去揽上王英的肩膀，“妈，什么小陈姑娘？”
“你哥也老大不小的了。看这光景还要在部队待上几年，我让他在部队里合适的找一个，卫生队的或者歌舞团的。他不乐意，说还是找个自家身边的，一来可以照顾家里，二来将来万一要是转业了，别的地方的姑娘不一定愿意跟来。妈也觉得找个身边知根知底的也不错。”
“行啊！神速啊！什么时候的事儿，我都不知道！”方琴兰对此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你小孩子家的懂什么？上回探亲假回来相的亲，这不你哥前几天才回来。你一直在学校，也没告诉你。年前就选了今天，让你哥带这小陈姑娘来吃个饭。”
“我说怎么一桌子好菜呢，就是建国平时也没这个好待遇啊。还有羊蝎子火锅，我回家前在学校还跟室友说羊蝎子呢，咱家就吃上了。妈太偏心了，对未来儿媳妇比对自家闺女偏心。”
“去！回屋收拾收拾去，帮着扫扫地，不要让你未来的嫂子觉得咱家小姑子懒，屋子又乱。”
方琴兰淘了个没趣，“唉，地位一落千丈啊。”
虽然是这么说着，方琴兰还是非常高兴地提着箱子进了屋，和王英一块儿忙里忙外起来。
人都到的差不多了，连淑兰也请了一天假，特意过来吃饭。小小的厅，格外的热闹。
“奶奶，舅舅和舅妈来了。”妞子站在阳台看到后回头奶声奶气地道。妞子今年已经9岁，也上了小学。李家人这么几年再也没回来找过她，方家也就当做了自家的孩子。
“呦，我们妞子嘴可真甜。”王英拉过来亲了又亲。
一家人怀着期待的心情，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了来了！”王英带头站了起来，只见建国牵着一个姑娘的小手，走了进来。那姑娘比建国矮一个头，个子中等，梳着两个麻花辫，看起来清纯恬静。穿了一件格子呢大衣，迅速地打量了一眼房子，见王英和方卫民等长辈，淡淡地露出一个笑容。
建国忙热情地介绍道：“这就是小陈同志，姓陈名雅茹。”
“这是我爸方卫民，我妈王英，我大姐淑兰，二妹琴兰，大弟和平，小妹秋兰。爷爷身体不大好，在屋里躺着呢，就不让他老人家起来了。”
“还有我，还有我！”妞子兴冲冲地跑过来。
建国摸了摸妞子的小脸蛋，“对，还有你，这我们邻居家的小孩儿，现在也相当于我们家亲生的，叫妞子。妞子，叫阿姨好，”
“阿姨好。”
陈雅茹淡淡地笑笑，要对方卫民等人点点头。
秋兰悄悄低下头，对方琴兰耳语，“怎么感觉这小陈姑娘皮笑肉不笑的？”
“啧，你少说两句会死？今天场合特殊，你要是敢乱说话搅和黄了，回头看咱妈怎么收拾你。”方琴兰忍不住提前警告道。
秋兰眨眨眼，不做声了。
王英笑得合不拢嘴，“这姑娘长得多漂亮啊！快坐啊小陈。”
陈雅茹挨着建国坐下了。
“来，吃菜吃菜。都开始吃吧。”方卫民作为一家之主，先发了话。这几年因为父亲生病，王英照顾，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所以显得苍老了许多。好在建国和淑兰都能贴补家用，琴兰又有奖学金，几个孩子争气，他也欣慰了许多。
“我听建国说，小陈同志是护士是吧？”
“嗯。”陈雅茹放下了筷子，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建国乐呵呵的，“在协和医院，雅茹人文静，话少，您就别老问人家问题了，我来代劳。”
“呦，这还没过门了，哥你就先护上了。”秋兰忍不住打趣道，却被方琴兰在桌子底下狠狠捏了一把腰上的肉。秋兰吃了痛，不敢再多说话。
王英却对陈雅茹非常满意，文静多好啊，谁不想找个文静脾气好的儿媳妇？找个厉害的进门，叽叽喳喳烦人不说，他们方家都是老实人，不得欺负死她和没出嫁的小姑子！
这陈雅茹也的确文静，一顿饭吃下来，说出来的字不超过十个。
吃完饭，王英就忙着和几个女儿收拾起了桌子，陈雅茹也要来帮忙，却被王英拦住了。建国也要来帮忙，硬是让陈雅茹坐着聊聊天。方琴兰知道，这就是套路，一般脾气好一点的人家，第一次见人家女孩子，都不会让女孩子上来做事。
聊了一会，大概一点多钟，陈雅茹就起身微笑着道别了。外面飘了点雪，王英十分有眼力见儿地不再挽留，让建国骑车送人家姑娘回去。
客厅里弥漫着浓浓的羊汤味，琴兰扫着地，王英收拾碗，秋兰擦桌子。
“妈，我怎么觉得这小陈太文静过头了？”秋兰终于可以表达自己的不满了。
“嘿嘿，文静不好吗？总比你这个倔脾气的好。建国和和平谁要是找了你这么样子的媳妇回来，那可真是有的罪受了。”看起来王英对见过找的女朋友很满意。
“我有什么不好？我是倔，可我直啊，我没花花肠子，有什么说什么。”秋兰对自我感觉颇为良好。“姐，你觉得呢？”
“说不上来。文静的姑娘当然脾气不错了，比如我同学赵白鸽。不过这刚见一面的，我哪儿判断得出来人怎么样？这个啊，还是得哥自己把握。”
王英哼了哼，“以我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小陈是个好姑娘。”
秋兰不以为然，小声嘀咕，“阅人无数还阅来了赵刚……”
“闭嘴。”琴兰赶紧瞪了她一眼，“找死啊，提妈和大姐的伤心事。”
“不说了不说了。”
天色发白，典型的要下雪的天。建国就推着自行车，和陈雅茹沿着路慢慢走着。
“你们家人倒挺多哈。”陈雅茹手插在口袋里，围着围巾，问建国道。
方建国一脸的骄傲，“是啊，咱家兄弟姐妹多，人多热闹。我爸兄弟姐妹四哥，数我们家人最多，也最团结。咱们以后要是结婚，可没有这好时候喽，只能生一个。少了很多乐趣。”
陈雅茹关注的点似乎并不在这个上，“这么多的人，那房子挤得下也挺不容易的哈。”
“还行吧，爷爷和我爸睡，我妈带着妞子；和平住校了，秋兰和琴兰一个屋，琴兰如今也住大学宿舍。”
“那一放假回来不就挤了？”
“挤挤热闹，嗨，习惯了。我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嗯。那倒也是。”陈雅茹低着头，“哎，那个小孩儿怎么回事儿？你一会儿说是你邻居家的，又说是你们家的。我还以为是你大姐家的呢。”
“哦，妞子是隔壁邻居王二秀和李大山的女儿，他们家超生，有一回计生办的人来了，二秀把孩子放到我们家，全家都跑了。到现在也不知道人跑到哪去了，好像要忘了女儿这茬事儿。”
“啊，那你们就一直养着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为什么不送福利院？或者让派出所联系家里人。”
“嗨，街坊邻居的。再说了我妈现在养妞子已经养出感情来了。根本就把妞子当做自己家孩子看了。”建国满不在乎，“一个小孩子也吃不了多少饭。”
陈雅茹皱皱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什么时候转业啊，你在部队我都见不着你。”陈雅茹说话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跑了。就是这种轻柔，让成天在部队里见惯了阳刚的建国，一下子心就化了。当初相亲，几乎是一眼相中了她。
“我……还想在部队多待两年呢。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我照顾呢。我在部队多待年限，转业对我也有好处。这干部级别越高，以后能选的单位待遇也就越好。”
“这倒也是。”陈雅茹淡淡笑笑，“我听我爸说，我们邻居家也有一个男孩子当兵转业的，回来的时候税务局、公安、法院都任他选的。那你们部队房子有补贴吗？”
“房子啊，这你不用担心。当初本来我要顶职的，爷爷在钢铁厂，后来这职位让给我堂兄了，咱家就落了爷爷一套老房子。现在爷爷也由我们照顾，所以爷爷以前住的那小院子也归了咱家。反正我和你结婚，住的地方都有。”
谁愿意住老房子？陈雅茹心里想着，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和建国有说有笑地走着，建国脸上非常开心。
“琴子，琴子，楼下小卖部有你电话！”和平从外头回来，拍拍头上雪，“呵，这雪真大，这么大的雪，谁给你打电话呀！喏，还有你一张明信片。你真忙！”
方琴兰看了眼，只见那是一张印着第四军医大学校背景的明信片，上面写着熟悉的字迹。忽然就觉得心有些忐忑。
“祝琴子新年快乐，学业顺利。”只有一句话，连落款都没有，让方琴兰包含的心情却有万千种。也不知道林滨在西安过得好不好。放寒假了，也该回来了吧。
她一路小心地跑到小卖部，终于可以暖和一下了，接了电话，“喂，哪位？”
“是我。”电话里传来了蒋莉的声音。
“你说你跟我家隔不了多远，到底是有钱人，花钱给我打电话。”
那边的蒋莉声音慵懒，“废话，这么大的雪，我去你们家我不要命了。想不想去趟无锡？”
方琴兰的耳朵动了动，“去无锡干嘛？”
“我哥出差，单位的车，可以带上我们俩。顺道去看看苏梦小姐。”
“你这个人吧，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对苏梦冷嘲热讽的，又是帮她偷偷打听薛强为人，又不远万里去无锡看看。我该说你什么好？”
“去不去吧，给个准话。”
“包吃住不？”
“你丫的，别太贪心了！”蒋莉在那头换成了恶狠狠的语气。
“去。”方琴兰笑眯眯地道。
雪下了两天，终于停了。雪过天晴，北方的晴空是非常明朗的。方琴兰简单收拾了下东西，跟方卫民和王英说了下，就准备出发了。王英有些担忧，想阻拦，但发觉自己对这个女儿根本说不出阻拦的话。她太有主见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琴兰比建国都像这个家的主心骨；坏事是，这丫头以后要是结婚工作什么的不听话，该怎么办呢？
到了无锡，方琴兰打听到了苏梦的家，发现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糟糕的多。苏梦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苏家世代书香，当然了特殊时期也遭罪了几年。不过到了苏梦父母这辈，就都是中学老师了。苏梦爷爷还是当地有名气的画家，难怪苏梦自有一股子书香气息。
好容易培养个女儿上名牌大学，竟然要跟个大学都没考上的混子结婚，退学。苏爸气得打了苏梦一巴掌，扬言要断绝父女关系。
跟方琴兰和蒋莉讲的时候，苏妈妈一边说一边流着泪。“梦梦从小就很听话的。怎么现在长大了，怎么倔强？那个薛强有什么好的？也不知道给梦梦说了什么花言巧语了，就哄得梦梦什么都听他的。”
方琴兰深知，越是乖的女孩子，长大了就越有可能会在婚事上有所反叛。因为说实话，每个女孩子内心都有反叛因子。要是小时候调皮吧，反叛因子也就差不多了，长大了反而会回归乖；而乖乖女则很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反抗父母，觉得自己乖了十几年了，凭什么还要再听话。
苏梦就是这种典型。
“那阿姨，苏梦现在是在薛强家里？”蒋莉从来不喜欢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苏梦妈妈有些羞愧，“她爸爸一直说要打死她，唉，我们可怜的女儿啊。”
“阿姨，您别说了，就说那人家在哪儿吧，我们去帮您把苏梦劝回来。”
“真的吗？”苏妈妈喜出望外。
也不是苏南就都是经济好的。薛强家住在无锡城乡结合部的一个位置，因着薛强在廊坊赚了钱，就在家里原有基础上盖了个小洋楼，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见到苏梦的时候，方琴兰和蒋莉都惊呆了。哪里有之前那个书香少女的样子，穿的虽然还是以前的衣服，可模样竟然十分憔悴。
苏梦看到方琴兰和蒋莉也惊呆了。
“你们怎么来了、”
蒋莉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方琴兰抢先说了，“蒋莉不放心你，特意喊我一起来看看你。”
“嘿！”蒋莉忍不住捂脸，她实在不愿意败坏自己吊儿郎当的形象，变身成为正派人物。
苏梦红了眼圈。
方琴兰忙说，“要不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说吧。”
“嗯。”
苏梦转身进了家门，跟一个老阿姨说着什么，大概是北京的同学来了，带她们去鼋头渚转转。
老阿姨一脸的不耐烦，“学都不上了，什么同学不同学的？念了书的女孩子就是麻烦，早就跟强子说了。非不信。去吧，早去早回，别在外面那么晚回来。女孩子要矜持自爱些。”
苏梦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老阿姨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嗓门挺高，站在外面的蒋莉和方琴兰都听见了。
“走吧，我带你们转转无锡。”
无锡和苏州离得近，也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和北方自有一股不一样的风景，建筑大多雅致。第一次来南方的蒋莉看到什么都觉得很新奇。
“你们不用太担心，我也没有和强子住一块儿。一直都分开房间住的，强子家很保守，虽然想让我们早点结婚，但是婚前不该做的事情我们绝对没有做。”
方琴兰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家……一直嫌弃我上了大学，学历比强子高，也看不上我们家都是知识分子酸腐。觉得强子长得好，又会赚钱，什么女孩找不到，找我我简直是高攀了。”苏梦泛起一丝苦笑。
“呸！也不扫泡尿自己照照。”蒋莉忍不住吐槽道。
“你讲话还是那么直接。是啊，有时候我也想像你那样痛痛快快地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