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回来了。”
唐滢抚了抚刚盘好的头发, 将一盘水果从厨房端了出来。年轻的时候是文工团的小百灵, 即便到了这个岁数, 哪怕是端着水果、拿着锅铲, 也是仪态万方的样子。蒋荃总说, 也不知道怎么生出蒋莉这么只孙猴子的。
蒋莉从小到大都是假小子打扮，头发永远留不长，很多人都觉得是唐滢这个做母亲的不知道在意女儿的外貌。其实唐滢是冤枉的, 她那么爱美，怎么可能不注重自己女儿的打扮？恰恰相反，每次眼看着蒋莉的头发长长了些, 唐滢想说好话哄她扎个好看的辫子, 蒋莉就会滋溜一下钻进理发店, 把头发重新剪回假小子。
好容易到了大学, 知道点美了, 留得长了那么一丢丢, 勉强比三面齐的学生头短一点。但好歹也看起来像个女孩子了。
蒋莉一进门, 唐滢就注意到了她鬓边别着的发卡，以及那身白裙子。唐滢惊得差点没端住水果盘。
蒋荃冲唐滢温和地笑笑，走过来打招呼, 顺便稳住大惊之下, 花容失色的母亲大人。“妈, 这么偏心？每次我回家了, 您可不这么激动。怎么莉子回来了, 您就激动成这样？”
蒋莉把书包朝沙发上一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打扮，“至于吗？瞧你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跟你们说，我要谈恋爱了。”
这回，即便是有蒋荃扶着，唐滢也腿一软，差点跌坐下去。
“莉子，你刚进家门，就说这么个大新闻，妈心脏弱，一时接受不过来啊。”
蒋莉嘿嘿一笑，“那您就慢慢儿接受吧，到时候顺便帮我在爸面前美言几句。”
蒋荃冲蒋莉挥挥手，“死丫头你吓着咱妈了知道吗？先滚上楼去，我来安抚下妈，再找你算账。”
蒋莉还欲再争辩，见蒋荃冲她使了使眼色，只好闭嘴，乖乖地回了自己房间。
母子俩坐到沙发上，唐滢这才犯了难。“这莉子从小到大被你爸给教育得就跟个假小子似的，怎么冷不丁地就打扮起来，谈上恋爱了呢？”
“这还真不怪她，都这个年纪了，又去上了大学，要是再不情窦初开，简直就是脑子有问题了。”蒋荃边给唐滢削了一只苹果，“还有，我说了您可别惊到咬到舌头啊，您女儿不打扮的时候也不妨碍她谈恋爱，高一就开始早恋来着，还不止一个。看见帅点儿都就走不动道儿。”
唐滢气得简直要吐血，“你们……这些孩子呦，我真是看不透。”
“妈，莉子如今到年龄了，谈恋爱也是好事，问题是，跟谁谈。”
蒋荃抛出的一句话，瞬间让唐滢冷静下来，依着她们家的情况，的确是不能随随便便谈个恋爱。尤其是莉子她爸的脾气，又臭又硬。虽说自己当初在文工团，出身也是农民家庭，可毕竟她是个女的，同在一个部队，年轻时候模样长得俊，歌又唱的最好，那时候军官找文工团的也不稀奇。可如今时代变了，和平年代的，就连部队里也有人转业、退伍出去下海经商。
人变得愈发实际起来。莉子她爸也渐渐变了，他更希望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婿，将来和荃子能相互扶持，跟亲兄弟一样，更能照顾得好莉子。
“你知道她最近来往的是什么人吗？”
蒋荃两手一摊，笑道：“我又不常在家，连你都不知道，我哪儿知道。”
“你去探探口风。”唐滢对蒋荃发出了指令。
蒋荃上楼敲了敲蒋莉的房门，见门虚掩着，便敲了两下，推门走了进去。蒋莉正倒躺在床上，脚敲在墙上，白裙子也换成了以前的背心短裤。“这身打扮才像你嘛，刚刚进门的时候我都没敢认。咱妈让我来探探你的口风，说吧，上回让我给你带裙子，不是为了什么学校演出，是为了吸引某个男同学吧。”
蒋莉瞥了蒋荃一眼，“是啊。实话告诉你们，我已经谈上了，对方就是我的同学。”
“好，好，非常好！同学好！”蒋荃拍了拍大腿，给蒋莉竖起了大拇指。“可是对方什么家庭背景你都清楚吗？”
“清楚什么？我不需要清楚，他又不是街上的混混，无业游民。都是正儿八经考进人大的，以后分配得了差单位么？”
“好，好，非常好！你这话跟我说没问题，我百分之百支持你谈恋爱，可你考虑过咱爸咱妈知道后什么反应吗？好，咱妈那边有我去说，也没问题，问题是咱爸那边儿，你打算怎么着？”
蒋莉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咱爸没那么封建吧？不是一直教育我们要做新时代的青年吗？”
蒋荃又想哭又想笑，没好气地道：“这话你听听也就得了，他那特指的是工作，生活上，可没指感情上。感情上他开放不了。”
“那他这算什么开明教育？好意思教育咱们做解放思想新青年的？不自由，毋宁死，连爱情都保卫不了，我还追求个什么自由解放？再说了，他当初追咱妈的时候，咱妈……咱姥姥姥爷家不也是农民家庭吗？”蒋莉讲到唐滢时，忍不住声音小了下去。
蒋荃隐约猜出点什么来，试探着问蒋莉道：“那小子家庭条件不怎么样吧？你说实话。”
蒋莉梗着脖子，嗫嚅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道：“他是嘉兴人，住在一个小镇上，父母都是本地人，打打渔、做做手工艺制品什么的。可是他真的很优秀很有才华，年年都得奖学金，是我们老师的得意门生呢！”
蒋荃摸了摸脑门，“我说莉子，你是头一天在咱们大院儿待吗？这院里有几对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后在一起的？又有多少自己找了对象，后来没在一块儿的？”
蒋莉一听，怒了，“那怎么着？让我和隔壁庄海洋在一起？还是和你那个同学的弟弟吴昊在一起？你自己说说，那俩人都靠谱吗？我告诉你蒋荃，你要是我亲哥，就去帮我说服他们，不然，以后别在我面前出现。起起起开！出去！”说着便不耐烦地把蒋荃往外推。
蒋荃一脸哭笑不得，生无可恋，“嘿，小丫头片子，上回为了你室友，借了你哥我的车，又借了我的威风，现在就要过河拆桥，你可真是我亲妹哎！”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唐滢闻声走了上来，轻声问道：“是不是她……”唐滢冲上面努了努嘴，“不听你的？”
蒋荃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插着口袋走了下来，冲唐滢摆摆手，“下去说吧。”
唐滢端着盆，出去晾衣裳。院里也有人家有保姆的，唐滢却什么事都喜欢自己做，顺便保持点艰苦朴素的作风。迎着阳光，唐滢微眯起了眼，大眼睛双眼皮，依稀能辨当年的美人模样，气质优雅。
“说吧，找了个什么对象？我能承受得住。”唐滢把洗干净的衬衫抖了抖，屡屡直，放到绳子上。蒋荃站在一旁，微微笑道：“您别想太坏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和她系里一个同学，好上了。正经人家的，南方人，嘉兴的，可能就是家世普通了点儿。”
“南方人？那和咱们北方人不是生活习惯上有很大差异？哎，我可听说南方的男生普遍都白，个子不高。我们文工团原先好多南方兵，都是这样呢，比大姑娘都白。你爸……”唐滢仿佛想起了往事，咬了咬嘴唇，对儿子做了个狡黠的笑容，“以前最不喜欢南方城市来的兵，说他们没有男子汉气概。”
蒋荃笑道：“我怎么听着觉得咱爸是看不惯他们比他长得白净斯文，招您喜欢，所以吃醋了呢。”
唐滢又继续抖了抖下一件衣服，铺平后板板正正地放到绳子上，轻哼一声，“反正啊，莉子找了个南方人，除非也长得五大三粗的，否则一定入不了你爸的法眼。”
“这五大三粗的，莉子也不喜欢啊。你没发觉人还就喜欢照着自己相反的类型找吗？咱爸长得糙吧？可他找了您；莉子从小就被当做男孩养，我还瞧着她还就喜欢那种温温吞吞，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是莉子找，又不是爸找。”
“行了行了，说一千道一万的，这丫头不就是想让你来跟我谈谈，然后让我在你爸面前美言几句吗？我也不是什么不开明的父母，都九十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改天，我先到她们学校里去，瞅一眼这男生怎么样。然后再回来给你们当说客，可不许跟莉子说啊！”
“成！”从谈判的角度讲，蒋荃觉得自己今天算是谈成功了。
唐滢特地换了一身特别朴素的衣服，走进了女儿的校园。来来往往正值青葱岁月的大学生，那美好的脸庞让她想起了以前那些美好的岁月。如果没有嫁给蒋岩，她是不是也会嫁给某个文工团的小号手，或者拉手风琴的小伍，她唱歌来，他谱曲。
“哎，同学，请问三年级1班往哪里走？”
“哦，理论上应该在德轩楼二楼，不过除了开班会的时候会在那里，大部分上课时大家都是不在那个教室的。根据课去坐教室。”
“啊是这样啊。”唐滢有些发懵，她没念过大学，更不知道大学里的课如今是这么上的。也有些后悔，她连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去打听？光想着去到女儿上课的教室外面看看，应该就能看见一块上课的两人。
唐滢有些泄气，这校园真大，很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了。
“阿姨，您是不是渴了？往前面走有开水房。”
唐滢一抬头，见是一个清清爽爽的年轻人，不由伸手挡了挡太阳，“哦，谢谢。”
“您找什么人吗？或许您可以去教务处问一下老师。”
“哦，不用了，我本来想找我女儿，可我只知道她是归属于哪个班的，不知道现在大学生上课都是跟着老师坐教室。这不，白来了么。没事儿，阿姨一会儿就走。”
“阿姨您找哪个院哪个系的？”
“我找法学院法学一班，叫蒋莉。”
男生顿了顿，“她们今天在明德楼四楼上课，右拐第二间。”
“哦，那谢谢啊。”唐滢恍然大悟，“那你认识……哎，同学，同学！”唐滢忍不住用手绢扇了扇风，“走那么急干什么？我还想给个水果呢。”唐滢看了看手中的香水梨，哈密瓜和葡萄。
“明德楼。”唐滢边喃喃自语，边走上了明德楼的楼梯。明德楼是人大最大的一栋单栋高楼，好容易摸到了教室，悄悄从后门往里看去，唐滢果然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家女儿。虽然头发长了些，可和其他女孩子比，还是挺短。特别扎眼，上课也不好好听，和她爸一样，想到这里，唐滢有些嫌弃。
忽然想起今天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唐滢仔细寻了寻，发现女儿身边的确坐着一个男生，黑乎乎的，一点也不像蒋荃描述的：白净、瘦高。“什么审美眼光！”唐滢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怕自己看错了误会，可眼见着蒋莉趁老师不注意，一巴掌拍在男生脑袋上，唐滢确信了。如果不是自家对象，怎么敢下这种狠手？
唐滢失望地摇了摇头，连下课打招呼的心思都没有了，径直走下了楼。手里提着水果，向宿舍楼走去。
“哦，我是1305蒋莉的母亲，我姓唐，我可以把这包东西放这儿吗，等她下课麻烦您给她。哦，她宿舍有人是吧，那行，我登记下身份证，一会儿就出来。好嘞谢谢您。”
唐滢拎着水果，敲了敲宿舍的门。
“谁呀？”方琴兰吸溜了下重感冒的鼻子，披着衣服下床给开了门。“您是？”
“哦，我是蒋莉的母亲，给她送点水果。”
方琴兰顿时如临大敌，“哦，阿姨啊，您快进来坐。这……”方琴兰环顾了下宿舍，赶紧把几双翻盖的鞋纷纷踢进床底，又把各人床上一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朝里面收了收，给唐滢腾出了一张凳子。“阿姨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唐滢笑道：“没事儿，不用客气，我就来坐坐，一会儿就走。呀，你们这些小姑娘可够乱的。”
方琴兰讪讪笑笑，重新坐回到自己床铺。
“也就你的床铺还整洁一些。”唐滢说出这句话算是对方琴兰表示了赞许，忽然话锋一转，“蒋莉平时没少欺负你们吧？”
“瞧您说的，莉子为人豪爽，待我们可好了。我们喜欢还来不及。”
没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尽管会谦虚，但大多都甜在心里，所以往死了夸，绝对是真理。
果然，唐滢不好意思地把头发夹到耳后，“我还不知道她，成日里欺负这个欺负那个的。估计到了学校也好不到哪里去。本来不想让她住校来着，她自己非要住。没办法，女大不中留，就让她住吧。哎，听你的口音，好像也是本地人吧。”
“嗯，我家住在海淀柳树胡同。”
“哦，海淀啊，柳树胡同那儿我知道的，不少教职工宿舍。”
“嗯，我爸爸是老师。”
“老师好啊，看多有文化，生出你这么个有文化的女儿来。一看就知书达理。”唐滢笑起来很好看，文雅又大方端庄。
方琴兰十分乖巧地点点头，“谢谢阿姨。”
“哎，我们莉子最近是不是谈什么朋友了？”
终于进入正题了！方琴兰心中嗷嗷叫唤，早不感冒晚不感冒，偏偏今天感冒，还碰上了莉子的妈过来，准是打探王晨阳消息的。这该怎么说？她哪儿知道人家择偶观是什么？万一说错了话，得罪了王晨阳未来丈母娘，这还没见到面了，就扼杀在摇篮中了。那她不成了千古罪人了？
于是乎，方琴兰打定了主意，学学薛宝钗一问不知三摇头。
“莉子啊，平时朋友都挺多的，最近，可能谈了什么朋友吧。”
“嗨，我不是指那个朋友。”唐滢觉得兴许是自己刚才的提问有些含蓄了，于是重新整理了思路，打算重新问。“我是说，有没有处的关系好的男同学什么的？”
“男同学啊？有啊，莉子和咱班，系里好多男生都称兄道弟的，好多好哥们儿！”
“嗨，这孩子怎么听不明白话？”唐滢越说越着急，发现眼面前的女孩傻乎乎的，问设么都问不出来，于是索性站了起来，“行，既然她不在的话，我就把东西放你们这儿。都是些水果，你感冒了吧，多喝些热水，吃点水果好的快。”
“谢谢阿姨。”说着方琴兰就要下来送唐滢走。
“不用不用，快躺下吧。”唐滢对方琴兰摆摆手，笑着离开了宿舍。方琴兰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蒋莉家人听说了她和王晨阳的事，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得提醒蒋莉一声才行。
晚上回到家里，唐滢实在忍不住和丈夫分享自己今天的调查情况。“哎，莉莉处对象了知道吗？”
“嗯？不知道啊，家里这些事儿不是一直都是你在打理么？”蒋岩对着镜子理了理睡衣领口，弄得板板正正如军装一般才回到被窝里。
“我也是刚知道。”唐滢有些隐隐的不满，“都说女大不中留，你从小就把莉莉当做男孩养，可女孩就是女孩，养大了心就向着外人了。这不才处着，又不跟咱说，又遮遮掩掩的，还让她哥来当说客。”
“嗯。”蒋岩顺手拿起床头柜台灯底下一本《红岩》戴上眼镜看着，“见着人了？”
“嗯。”唐滢有些失望，“浙江嘉兴人，还以为是个白白净净的学生，你猜怎么着？我今天特意去了莉莉学校一趟，好容易找到她们上课的班级，从教室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五大三粗的，简直不像个大学生，像个挖煤的。”
“哼，五大三粗的怎么了？不比细皮嫩肉的好？”蒋岩忍不住笑了声，“嘿，我就不喜欢细皮嫩肉的，跟女人似的。要我说这男人都得当回兵，现在的孩子全都坐在学校里，哪里像以前那样。”
“都什么年代了，还扯你年轻时候那些事儿？现在要的就是学习，知识改变命运。”唐滢淡淡白了丈夫一眼。
“哼哼。”蒋岩笑道，“你怎么知道坐在蒋莉边上的就是她对象？再说了，莉莉亲口跟你承认她处对象了吗？”
“我……荃儿说的 ，还能有假？不是她对象为什么坐她边上，她……还打了人家脑袋一下，不是对象能下这么狠手么？”
蒋岩翻了页书，连连点头，“你还别说，你女儿我比你了解，还真是，不是对象才下这么狠的手，是对象恐怕就舍不得了。”
唐滢没有反驳，侧过身去沉默了。
“你要真不放心，猜来猜去也没用，不如周末直接约莉莉把那小伙子喊到家里来吃个饭，一见面不就都知道了？”
“也是。”
“行了，就别瞎猜了，睡觉吧。”
对蒋莉来说，这是忐忑的一个消息。
“啊！我爸妈，让我周末带王晨阳回去，让他们看看。”蒋莉在宿舍惊叫了起来。
“去就去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顾静十分不屑地看了蒋莉一眼，在宿舍能鄙视到蒋莉的时候不多，难得有一回，顾静恨不得把所有的白眼都抛向她。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怕啥呀？”徐二翠过来安慰蒋莉道。
“二翠，你说话能不这么糙嘛？跟我爸似的。”蒋莉欲哭无泪。
苏梦有些好奇，“你什么都没跟你爸妈说？”
“我猜我哥应该已经大致说了。”
“那怕什么？”
“你们不明白，我爸喜欢糙爷们儿，最好长得跟李逵似的；我妈相反，喜欢白面书生，最好跟贾宝玉似的。一个水壶，一个红楼，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上哪儿找让他们俩都满意的？”
“你满意就行。”方琴兰终于忍不住了，“平时耀武扬威的，比谁都能耐，到了你自己的时候，怎么这么怂了？你这回要是怂了，以后别再我们跟前充山大王。”
“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个像你想的那样容易了？你就说我姐吧，遭了家暴，你说离婚还是不离婚？说得容易，有多少女人挨了丈夫打但是还是不敢离婚的？有的离了婚连娘家都不要，可我姐离了，这是不是勇气？我妹，从小就想当电影明星，挨了我爸多少揍，现在偷偷摸摸的，曲线救国，先报播音员以后再转行。我们身边谁容易了？光嘴巴巴儿说别人容易，放自己身上，才叫能耐！我告诉你，这事儿，咱们都代替不了你，关键是你想不想跟王晨阳在一起？”
“想！”
“在一起后，除了你们家的现实问题，还有其他的吗？”
蒋莉蹙了蹙眉，“应该没有。他爸妈在浙江不会到北京来，他就一个姐姐；我们以后毕业就分配了，工作也不愁；我家不愁钱。”
“那你愁个锤子？王晨阳那么有前途，这是高教授原话，以后不比你混得好？”
“说的也是。”
“所以你们之间的问题不在于你，在于他。”
“他？”蒋莉听不明白了，“他有什么问题？”
“你以为每个男生遇上你这种家世背景的，都忍不住往上扑？那是别有用心的会这样。还有一些男生会望而却步的，你告诉过他实情没？”
“说了一点点。”
“那他介意吗？”
蒋莉摇了摇头，“从来没问过。”
“莉子，遇到渣男，咱们要果断离开；遇到值得一起走下去的，咱就好好珍惜。既要放得下，又要拿得起。反正我挺看好你，也看好王晨阳。”
“嗯。好！”
周末，在蒋莉的邀请下，王晨阳带了简单的礼物，随着蒋莉走进了那个平时不敢去想的军绿色大院。门口的哨兵，大路两旁参天的树木，庄严肃穆的院子，没有分毫嘈杂。
“呦，莉子处对象了？”隔壁的邻居眼尖，伸出头来问道。
“是啊，您家海洋什么时候找女朋友？”蒋莉不客气地回问道。边怕王晨阳尴尬，小心翼翼地带着他走向自己的家门口，“别理她们，她们就是闲着没事，碎嘴。”
“嗯。”
蒋爸、唐滢早就在门口迎接了，“呦，来了，快进来。”
“叔叔，阿姨好。”
“好。哎，你不是那天那个小伙子吗？”唐滢十分惊讶地盯着王晨阳。
“是的，您好，阿姨。”王晨阳的态度不卑不亢，声音沉稳平和。倒和蒋岩想象中的不大一样，虽然挺白净的，眉眼清秀像个女孩子但是声音低沉浑厚，也不浮躁，还凑合。唐滢则有些惊喜了，先前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这一看，是个俊秀的，一有对比，就好了一些。
“快进来。”
“这是我哥，蒋荃。”
“你好。”蒋荃伸出了手，与王晨阳握手。当哥哥的看妹夫，心态比父母还要挑剔。
“听莉莉说，你是浙江人？”
“浙江嘉兴，乌镇。”
“哦，那倒是个有名的水乡啊。”唐滢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乌镇出美女呢，水土养人，我曾经去过一次。风土人情也很好。那你的父母都是？”
“父母都在镇上有个老房子，开个店铺，做些手工艺；爸在附近的河里有渔船。”
“哦。是这样啊。呵呵，果然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人家生活。诗情画意的，很美好。”唐滢和蒋荃交换了下眼色，多年来的夫妻让他们之间有了很深的默契，几乎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男孩本人还不错，就是家世太普通了些，没有权也没有钱，和他们之前设想的大相径庭。
一顿饭吃得蒋莉心如猫抓一般。王晨阳本来就是个沉默的性格，今天已经是他说的很多的话了。他不擅长酒桌上的应付，蒋岩非常喜欢喝酒。在王晨阳的推辞后，蒋岩已经有了几分不高兴。
望着女大十八变，越来越好看的女儿，唐滢五味杂陈。就这么一个宝贝，从小就众星捧月，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找对象了。王晨阳虽然没有什么不好，可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好。真的适合女儿嘛？要不要劝莉莉再选一选？她还小，万一社会上遇到更合适更优秀的对象呢？
作为母亲她想好好的把关。
晚上，唐滢独自到了蒋莉的房间，“莉莉，关于那个王晨阳，妈妈想说……”
蒋莉却忽然哭了起来，“妈，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可是你们了解他吗？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是开学第一天，他被人偷了学费，是我联系的年级老师暂时减免，我还借了生活费给他。说了不要还了，他却硬是十分认真地从书包里拿出纸笔，给我写了借条；他家境是不好，可每回下课，他都会提前去帮我把饭打好。
有时候去图书馆，他去准备，给我的饭盒里同样的肉丝炒土豆，我的饭盒里都是肉，他的却全是土豆。他把肉都挑给我了。下雪天，走在路上他怕我的鞋子湿了，就会背着我走。他话很少，不会说甜言蜜语，是可他不说，只会默默地做。你们不是我，凭什么凭你们的经验断定我们不合适？我知道你们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我蒋莉是能干的人，他王晨阳是优秀的人，我们不会贫贱。”
唐滢深深地惊叹了，她头一回见女儿如此认真地说一件事情。回去后，唐滢心情十分复杂，她把话转述给了蒋岩，蒋岩也沉默了。
这是个不错的男孩。
唐滢抚了抚刚盘好的头发, 将一盘水果从厨房端了出来。年轻的时候是文工团的小百灵, 即便到了这个岁数, 哪怕是端着水果、拿着锅铲, 也是仪态万方的样子。蒋荃总说, 也不知道怎么生出蒋莉这么只孙猴子的。
蒋莉从小到大都是假小子打扮，头发永远留不长，很多人都觉得是唐滢这个做母亲的不知道在意女儿的外貌。其实唐滢是冤枉的, 她那么爱美，怎么可能不注重自己女儿的打扮？恰恰相反，每次眼看着蒋莉的头发长长了些, 唐滢想说好话哄她扎个好看的辫子, 蒋莉就会滋溜一下钻进理发店, 把头发重新剪回假小子。
好容易到了大学, 知道点美了, 留得长了那么一丢丢, 勉强比三面齐的学生头短一点。但好歹也看起来像个女孩子了。
蒋莉一进门, 唐滢就注意到了她鬓边别着的发卡，以及那身白裙子。唐滢惊得差点没端住水果盘。
蒋荃冲唐滢温和地笑笑，走过来打招呼, 顺便稳住大惊之下, 花容失色的母亲大人。“妈, 这么偏心？每次我回家了, 您可不这么激动。怎么莉子回来了, 您就激动成这样？”
蒋莉把书包朝沙发上一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打扮，“至于吗？瞧你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跟你们说，我要谈恋爱了。”
这回，即便是有蒋荃扶着，唐滢也腿一软，差点跌坐下去。
“莉子，你刚进家门，就说这么个大新闻，妈心脏弱，一时接受不过来啊。”
蒋莉嘿嘿一笑，“那您就慢慢儿接受吧，到时候顺便帮我在爸面前美言几句。”
蒋荃冲蒋莉挥挥手，“死丫头你吓着咱妈了知道吗？先滚上楼去，我来安抚下妈，再找你算账。”
蒋莉还欲再争辩，见蒋荃冲她使了使眼色，只好闭嘴，乖乖地回了自己房间。
母子俩坐到沙发上，唐滢这才犯了难。“这莉子从小到大被你爸给教育得就跟个假小子似的，怎么冷不丁地就打扮起来，谈上恋爱了呢？”
“这还真不怪她，都这个年纪了，又去上了大学，要是再不情窦初开，简直就是脑子有问题了。”蒋荃边给唐滢削了一只苹果，“还有，我说了您可别惊到咬到舌头啊，您女儿不打扮的时候也不妨碍她谈恋爱，高一就开始早恋来着，还不止一个。看见帅点儿都就走不动道儿。”
唐滢气得简直要吐血，“你们……这些孩子呦，我真是看不透。”
“妈，莉子如今到年龄了，谈恋爱也是好事，问题是，跟谁谈。”
蒋荃抛出的一句话，瞬间让唐滢冷静下来，依着她们家的情况，的确是不能随随便便谈个恋爱。尤其是莉子她爸的脾气，又臭又硬。虽说自己当初在文工团，出身也是农民家庭，可毕竟她是个女的，同在一个部队，年轻时候模样长得俊，歌又唱的最好，那时候军官找文工团的也不稀奇。可如今时代变了，和平年代的，就连部队里也有人转业、退伍出去下海经商。
人变得愈发实际起来。莉子她爸也渐渐变了，他更希望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婿，将来和荃子能相互扶持，跟亲兄弟一样，更能照顾得好莉子。
“你知道她最近来往的是什么人吗？”
蒋荃两手一摊，笑道：“我又不常在家，连你都不知道，我哪儿知道。”
“你去探探口风。”唐滢对蒋荃发出了指令。
蒋荃上楼敲了敲蒋莉的房门，见门虚掩着，便敲了两下，推门走了进去。蒋莉正倒躺在床上，脚敲在墙上，白裙子也换成了以前的背心短裤。“这身打扮才像你嘛，刚刚进门的时候我都没敢认。咱妈让我来探探你的口风，说吧，上回让我给你带裙子，不是为了什么学校演出，是为了吸引某个男同学吧。”
蒋莉瞥了蒋荃一眼，“是啊。实话告诉你们，我已经谈上了，对方就是我的同学。”
“好，好，非常好！同学好！”蒋荃拍了拍大腿，给蒋莉竖起了大拇指。“可是对方什么家庭背景你都清楚吗？”
“清楚什么？我不需要清楚，他又不是街上的混混，无业游民。都是正儿八经考进人大的，以后分配得了差单位么？”
“好，好，非常好！你这话跟我说没问题，我百分之百支持你谈恋爱，可你考虑过咱爸咱妈知道后什么反应吗？好，咱妈那边有我去说，也没问题，问题是咱爸那边儿，你打算怎么着？”
蒋莉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咱爸没那么封建吧？不是一直教育我们要做新时代的青年吗？”
蒋荃又想哭又想笑，没好气地道：“这话你听听也就得了，他那特指的是工作，生活上，可没指感情上。感情上他开放不了。”
“那他这算什么开明教育？好意思教育咱们做解放思想新青年的？不自由，毋宁死，连爱情都保卫不了，我还追求个什么自由解放？再说了，他当初追咱妈的时候，咱妈……咱姥姥姥爷家不也是农民家庭吗？”蒋莉讲到唐滢时，忍不住声音小了下去。
蒋荃隐约猜出点什么来，试探着问蒋莉道：“那小子家庭条件不怎么样吧？你说实话。”
蒋莉梗着脖子，嗫嚅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道：“他是嘉兴人，住在一个小镇上，父母都是本地人，打打渔、做做手工艺制品什么的。可是他真的很优秀很有才华，年年都得奖学金，是我们老师的得意门生呢！”
蒋荃摸了摸脑门，“我说莉子，你是头一天在咱们大院儿待吗？这院里有几对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后在一起的？又有多少自己找了对象，后来没在一块儿的？”
蒋莉一听，怒了，“那怎么着？让我和隔壁庄海洋在一起？还是和你那个同学的弟弟吴昊在一起？你自己说说，那俩人都靠谱吗？我告诉你蒋荃，你要是我亲哥，就去帮我说服他们，不然，以后别在我面前出现。起起起开！出去！”说着便不耐烦地把蒋荃往外推。
蒋荃一脸哭笑不得，生无可恋，“嘿，小丫头片子，上回为了你室友，借了你哥我的车，又借了我的威风，现在就要过河拆桥，你可真是我亲妹哎！”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唐滢闻声走了上来，轻声问道：“是不是她……”唐滢冲上面努了努嘴，“不听你的？”
蒋荃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插着口袋走了下来，冲唐滢摆摆手，“下去说吧。”
唐滢端着盆，出去晾衣裳。院里也有人家有保姆的，唐滢却什么事都喜欢自己做，顺便保持点艰苦朴素的作风。迎着阳光，唐滢微眯起了眼，大眼睛双眼皮，依稀能辨当年的美人模样，气质优雅。
“说吧，找了个什么对象？我能承受得住。”唐滢把洗干净的衬衫抖了抖，屡屡直，放到绳子上。蒋荃站在一旁，微微笑道：“您别想太坏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和她系里一个同学，好上了。正经人家的，南方人，嘉兴的，可能就是家世普通了点儿。”
“南方人？那和咱们北方人不是生活习惯上有很大差异？哎，我可听说南方的男生普遍都白，个子不高。我们文工团原先好多南方兵，都是这样呢，比大姑娘都白。你爸……”唐滢仿佛想起了往事，咬了咬嘴唇，对儿子做了个狡黠的笑容，“以前最不喜欢南方城市来的兵，说他们没有男子汉气概。”
蒋荃笑道：“我怎么听着觉得咱爸是看不惯他们比他长得白净斯文，招您喜欢，所以吃醋了呢。”
唐滢又继续抖了抖下一件衣服，铺平后板板正正地放到绳子上，轻哼一声，“反正啊，莉子找了个南方人，除非也长得五大三粗的，否则一定入不了你爸的法眼。”
“这五大三粗的，莉子也不喜欢啊。你没发觉人还就喜欢照着自己相反的类型找吗？咱爸长得糙吧？可他找了您；莉子从小就被当做男孩养，我还瞧着她还就喜欢那种温温吞吞，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是莉子找，又不是爸找。”
“行了行了，说一千道一万的，这丫头不就是想让你来跟我谈谈，然后让我在你爸面前美言几句吗？我也不是什么不开明的父母，都九十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改天，我先到她们学校里去，瞅一眼这男生怎么样。然后再回来给你们当说客，可不许跟莉子说啊！”
“成！”从谈判的角度讲，蒋荃觉得自己今天算是谈成功了。
唐滢特地换了一身特别朴素的衣服，走进了女儿的校园。来来往往正值青葱岁月的大学生，那美好的脸庞让她想起了以前那些美好的岁月。如果没有嫁给蒋岩，她是不是也会嫁给某个文工团的小号手，或者拉手风琴的小伍，她唱歌来，他谱曲。
“哎，同学，请问三年级1班往哪里走？”
“哦，理论上应该在德轩楼二楼，不过除了开班会的时候会在那里，大部分上课时大家都是不在那个教室的。根据课去坐教室。”
“啊是这样啊。”唐滢有些发懵，她没念过大学，更不知道大学里的课如今是这么上的。也有些后悔，她连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去打听？光想着去到女儿上课的教室外面看看，应该就能看见一块上课的两人。
唐滢有些泄气，这校园真大，很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了。
“阿姨，您是不是渴了？往前面走有开水房。”
唐滢一抬头，见是一个清清爽爽的年轻人，不由伸手挡了挡太阳，“哦，谢谢。”
“您找什么人吗？或许您可以去教务处问一下老师。”
“哦，不用了，我本来想找我女儿，可我只知道她是归属于哪个班的，不知道现在大学生上课都是跟着老师坐教室。这不，白来了么。没事儿，阿姨一会儿就走。”
“阿姨您找哪个院哪个系的？”
“我找法学院法学一班，叫蒋莉。”
男生顿了顿，“她们今天在明德楼四楼上课，右拐第二间。”
“哦，那谢谢啊。”唐滢恍然大悟，“那你认识……哎，同学，同学！”唐滢忍不住用手绢扇了扇风，“走那么急干什么？我还想给个水果呢。”唐滢看了看手中的香水梨，哈密瓜和葡萄。
“明德楼。”唐滢边喃喃自语，边走上了明德楼的楼梯。明德楼是人大最大的一栋单栋高楼，好容易摸到了教室，悄悄从后门往里看去，唐滢果然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家女儿。虽然头发长了些，可和其他女孩子比，还是挺短。特别扎眼，上课也不好好听，和她爸一样，想到这里，唐滢有些嫌弃。
忽然想起今天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唐滢仔细寻了寻，发现女儿身边的确坐着一个男生，黑乎乎的，一点也不像蒋荃描述的：白净、瘦高。“什么审美眼光！”唐滢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怕自己看错了误会，可眼见着蒋莉趁老师不注意，一巴掌拍在男生脑袋上，唐滢确信了。如果不是自家对象，怎么敢下这种狠手？
唐滢失望地摇了摇头，连下课打招呼的心思都没有了，径直走下了楼。手里提着水果，向宿舍楼走去。
“哦，我是1305蒋莉的母亲，我姓唐，我可以把这包东西放这儿吗，等她下课麻烦您给她。哦，她宿舍有人是吧，那行，我登记下身份证，一会儿就出来。好嘞谢谢您。”
唐滢拎着水果，敲了敲宿舍的门。
“谁呀？”方琴兰吸溜了下重感冒的鼻子，披着衣服下床给开了门。“您是？”
“哦，我是蒋莉的母亲，给她送点水果。”
方琴兰顿时如临大敌，“哦，阿姨啊，您快进来坐。这……”方琴兰环顾了下宿舍，赶紧把几双翻盖的鞋纷纷踢进床底，又把各人床上一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朝里面收了收，给唐滢腾出了一张凳子。“阿姨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唐滢笑道：“没事儿，不用客气，我就来坐坐，一会儿就走。呀，你们这些小姑娘可够乱的。”
方琴兰讪讪笑笑，重新坐回到自己床铺。
“也就你的床铺还整洁一些。”唐滢说出这句话算是对方琴兰表示了赞许，忽然话锋一转，“蒋莉平时没少欺负你们吧？”
“瞧您说的，莉子为人豪爽，待我们可好了。我们喜欢还来不及。”
没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尽管会谦虚，但大多都甜在心里，所以往死了夸，绝对是真理。
果然，唐滢不好意思地把头发夹到耳后，“我还不知道她，成日里欺负这个欺负那个的。估计到了学校也好不到哪里去。本来不想让她住校来着，她自己非要住。没办法，女大不中留，就让她住吧。哎，听你的口音，好像也是本地人吧。”
“嗯，我家住在海淀柳树胡同。”
“哦，海淀啊，柳树胡同那儿我知道的，不少教职工宿舍。”
“嗯，我爸爸是老师。”
“老师好啊，看多有文化，生出你这么个有文化的女儿来。一看就知书达理。”唐滢笑起来很好看，文雅又大方端庄。
方琴兰十分乖巧地点点头，“谢谢阿姨。”
“哎，我们莉子最近是不是谈什么朋友了？”
终于进入正题了！方琴兰心中嗷嗷叫唤，早不感冒晚不感冒，偏偏今天感冒，还碰上了莉子的妈过来，准是打探王晨阳消息的。这该怎么说？她哪儿知道人家择偶观是什么？万一说错了话，得罪了王晨阳未来丈母娘，这还没见到面了，就扼杀在摇篮中了。那她不成了千古罪人了？
于是乎，方琴兰打定了主意，学学薛宝钗一问不知三摇头。
“莉子啊，平时朋友都挺多的，最近，可能谈了什么朋友吧。”
“嗨，我不是指那个朋友。”唐滢觉得兴许是自己刚才的提问有些含蓄了，于是重新整理了思路，打算重新问。“我是说，有没有处的关系好的男同学什么的？”
“男同学啊？有啊，莉子和咱班，系里好多男生都称兄道弟的，好多好哥们儿！”
“嗨，这孩子怎么听不明白话？”唐滢越说越着急，发现眼面前的女孩傻乎乎的，问设么都问不出来，于是索性站了起来，“行，既然她不在的话，我就把东西放你们这儿。都是些水果，你感冒了吧，多喝些热水，吃点水果好的快。”
“谢谢阿姨。”说着方琴兰就要下来送唐滢走。
“不用不用，快躺下吧。”唐滢对方琴兰摆摆手，笑着离开了宿舍。方琴兰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蒋莉家人听说了她和王晨阳的事，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得提醒蒋莉一声才行。
晚上回到家里，唐滢实在忍不住和丈夫分享自己今天的调查情况。“哎，莉莉处对象了知道吗？”
“嗯？不知道啊，家里这些事儿不是一直都是你在打理么？”蒋岩对着镜子理了理睡衣领口，弄得板板正正如军装一般才回到被窝里。
“我也是刚知道。”唐滢有些隐隐的不满，“都说女大不中留，你从小就把莉莉当做男孩养，可女孩就是女孩，养大了心就向着外人了。这不才处着，又不跟咱说，又遮遮掩掩的，还让她哥来当说客。”
“嗯。”蒋岩顺手拿起床头柜台灯底下一本《红岩》戴上眼镜看着，“见着人了？”
“嗯。”唐滢有些失望，“浙江嘉兴人，还以为是个白白净净的学生，你猜怎么着？我今天特意去了莉莉学校一趟，好容易找到她们上课的班级，从教室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五大三粗的，简直不像个大学生，像个挖煤的。”
“哼，五大三粗的怎么了？不比细皮嫩肉的好？”蒋岩忍不住笑了声，“嘿，我就不喜欢细皮嫩肉的，跟女人似的。要我说这男人都得当回兵，现在的孩子全都坐在学校里，哪里像以前那样。”
“都什么年代了，还扯你年轻时候那些事儿？现在要的就是学习，知识改变命运。”唐滢淡淡白了丈夫一眼。
“哼哼。”蒋岩笑道，“你怎么知道坐在蒋莉边上的就是她对象？再说了，莉莉亲口跟你承认她处对象了吗？”
“我……荃儿说的 ，还能有假？不是她对象为什么坐她边上，她……还打了人家脑袋一下，不是对象能下这么狠手么？”
蒋岩翻了页书，连连点头，“你还别说，你女儿我比你了解，还真是，不是对象才下这么狠的手，是对象恐怕就舍不得了。”
唐滢没有反驳，侧过身去沉默了。
“你要真不放心，猜来猜去也没用，不如周末直接约莉莉把那小伙子喊到家里来吃个饭，一见面不就都知道了？”
“也是。”
“行了，就别瞎猜了，睡觉吧。”
对蒋莉来说，这是忐忑的一个消息。
“啊！我爸妈，让我周末带王晨阳回去，让他们看看。”蒋莉在宿舍惊叫了起来。
“去就去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顾静十分不屑地看了蒋莉一眼，在宿舍能鄙视到蒋莉的时候不多，难得有一回，顾静恨不得把所有的白眼都抛向她。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怕啥呀？”徐二翠过来安慰蒋莉道。
“二翠，你说话能不这么糙嘛？跟我爸似的。”蒋莉欲哭无泪。
苏梦有些好奇，“你什么都没跟你爸妈说？”
“我猜我哥应该已经大致说了。”
“那怕什么？”
“你们不明白，我爸喜欢糙爷们儿，最好长得跟李逵似的；我妈相反，喜欢白面书生，最好跟贾宝玉似的。一个水壶，一个红楼，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上哪儿找让他们俩都满意的？”
“你满意就行。”方琴兰终于忍不住了，“平时耀武扬威的，比谁都能耐，到了你自己的时候，怎么这么怂了？你这回要是怂了，以后别再我们跟前充山大王。”
“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个像你想的那样容易了？你就说我姐吧，遭了家暴，你说离婚还是不离婚？说得容易，有多少女人挨了丈夫打但是还是不敢离婚的？有的离了婚连娘家都不要，可我姐离了，这是不是勇气？我妹，从小就想当电影明星，挨了我爸多少揍，现在偷偷摸摸的，曲线救国，先报播音员以后再转行。我们身边谁容易了？光嘴巴巴儿说别人容易，放自己身上，才叫能耐！我告诉你，这事儿，咱们都代替不了你，关键是你想不想跟王晨阳在一起？”
“想！”
“在一起后，除了你们家的现实问题，还有其他的吗？”
蒋莉蹙了蹙眉，“应该没有。他爸妈在浙江不会到北京来，他就一个姐姐；我们以后毕业就分配了，工作也不愁；我家不愁钱。”
“那你愁个锤子？王晨阳那么有前途，这是高教授原话，以后不比你混得好？”
“说的也是。”
“所以你们之间的问题不在于你，在于他。”
“他？”蒋莉听不明白了，“他有什么问题？”
“你以为每个男生遇上你这种家世背景的，都忍不住往上扑？那是别有用心的会这样。还有一些男生会望而却步的，你告诉过他实情没？”
“说了一点点。”
“那他介意吗？”
蒋莉摇了摇头，“从来没问过。”
“莉子，遇到渣男，咱们要果断离开；遇到值得一起走下去的，咱就好好珍惜。既要放得下，又要拿得起。反正我挺看好你，也看好王晨阳。”
“嗯。好！”
周末，在蒋莉的邀请下，王晨阳带了简单的礼物，随着蒋莉走进了那个平时不敢去想的军绿色大院。门口的哨兵，大路两旁参天的树木，庄严肃穆的院子，没有分毫嘈杂。
“呦，莉子处对象了？”隔壁的邻居眼尖，伸出头来问道。
“是啊，您家海洋什么时候找女朋友？”蒋莉不客气地回问道。边怕王晨阳尴尬，小心翼翼地带着他走向自己的家门口，“别理她们，她们就是闲着没事，碎嘴。”
“嗯。”
蒋爸、唐滢早就在门口迎接了，“呦，来了，快进来。”
“叔叔，阿姨好。”
“好。哎，你不是那天那个小伙子吗？”唐滢十分惊讶地盯着王晨阳。
“是的，您好，阿姨。”王晨阳的态度不卑不亢，声音沉稳平和。倒和蒋岩想象中的不大一样，虽然挺白净的，眉眼清秀像个女孩子但是声音低沉浑厚，也不浮躁，还凑合。唐滢则有些惊喜了，先前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这一看，是个俊秀的，一有对比，就好了一些。
“快进来。”
“这是我哥，蒋荃。”
“你好。”蒋荃伸出了手，与王晨阳握手。当哥哥的看妹夫，心态比父母还要挑剔。
“听莉莉说，你是浙江人？”
“浙江嘉兴，乌镇。”
“哦，那倒是个有名的水乡啊。”唐滢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乌镇出美女呢，水土养人，我曾经去过一次。风土人情也很好。那你的父母都是？”
“父母都在镇上有个老房子，开个店铺，做些手工艺；爸在附近的河里有渔船。”
“哦。是这样啊。呵呵，果然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人家生活。诗情画意的，很美好。”唐滢和蒋荃交换了下眼色，多年来的夫妻让他们之间有了很深的默契，几乎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男孩本人还不错，就是家世太普通了些，没有权也没有钱，和他们之前设想的大相径庭。
一顿饭吃得蒋莉心如猫抓一般。王晨阳本来就是个沉默的性格，今天已经是他说的很多的话了。他不擅长酒桌上的应付，蒋岩非常喜欢喝酒。在王晨阳的推辞后，蒋岩已经有了几分不高兴。
望着女大十八变，越来越好看的女儿，唐滢五味杂陈。就这么一个宝贝，从小就众星捧月，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找对象了。王晨阳虽然没有什么不好，可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好。真的适合女儿嘛？要不要劝莉莉再选一选？她还小，万一社会上遇到更合适更优秀的对象呢？
作为母亲她想好好的把关。
晚上，唐滢独自到了蒋莉的房间，“莉莉，关于那个王晨阳，妈妈想说……”
蒋莉却忽然哭了起来，“妈，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可是你们了解他吗？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是开学第一天，他被人偷了学费，是我联系的年级老师暂时减免，我还借了生活费给他。说了不要还了，他却硬是十分认真地从书包里拿出纸笔，给我写了借条；他家境是不好，可每回下课，他都会提前去帮我把饭打好。
有时候去图书馆，他去准备，给我的饭盒里同样的肉丝炒土豆，我的饭盒里都是肉，他的却全是土豆。他把肉都挑给我了。下雪天，走在路上他怕我的鞋子湿了，就会背着我走。他话很少，不会说甜言蜜语，是可他不说，只会默默地做。你们不是我，凭什么凭你们的经验断定我们不合适？我知道你们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我蒋莉是能干的人，他王晨阳是优秀的人，我们不会贫贱。”
唐滢深深地惊叹了，她头一回见女儿如此认真地说一件事情。回去后，唐滢心情十分复杂，她把话转述给了蒋岩，蒋岩也沉默了。
这是个不错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