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岚这回苏醒来的时空, 是个影视剧拍摄总爱绕过的边缘年代——清咸丰时期。咸丰二年农历三月初十，是个不可多得的黄道吉日。登基两年的咸丰帝, 应贵太妃的“建议”，举行了当皇帝后的第一次选秀。
咸丰帝奕詝原本是有老婆的。在藩邸做亲王时, 大老婆——嫡福晋萨克达氏，没能熬到自家男人继承皇位的那天就嗝屁了。堪称薄命无福！那时候奕詝也就十八九岁, 登基时候也不过二十岁。
于是他选秀的时候，也就是个二十二岁的花样小伙子。
又年轻又帅, 放眼大清朝，什么皇太极喽、雍正喽、嘉庆喽……哪个不是熬到一定岁数才继承皇位的？尤其是嘉庆，忒憋屈了, 心里一定把他皇阿玛这个老不死的暗地里骂了不知多少遍。
兴许是还年轻, 怪不好意思的, 怕人说他刚登基不埋头于朝政就选一大票女人。一大群八旗小美女中, 挑挑拣拣客气了三天, 就封了一个贞嫔、一个兰贵人、一个丽贵人, 两个常在，三个答应。加上原本藩邸里带过来的两个格格，如今一个封为云贵人, 一个封为英贵人, 整个家当也就这样了。和他太爷爷乾隆当时拖家带口进宫、以及后宫充实的那架势, 算可以的了。
当然了, 这些选秀跟方晴岚也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只是家里费尽心思替她打听来的消息罢了。与她相关的是月底三月二十六的内务府采选。
选秀女是皇上太后一家子选的, 选小老婆、选儿媳, 户部跟着操办；选宫女就是内务府办的选家仆，选做事干活儿的。每到一定年份，包衣家族的适龄女孩子就要送进宫去供选宫女，包衣包衣，甭管你做到多大的官儿，子子孙孙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家臣，出了打仗是要跟着去打仗的。这些人中，也有一些满族的，以汉军旗、蒙军旗以及朝鲜族的居多。
方晴岚是汉旗的，今年也到了被选进去的年龄。有很多父母舍不得孩子被选进宫，一不小心很可能就丢了小命；也有一部分怀了侥幸心理，好歹也少养了一张嘴，多了一份收入，说不定还能入了贵人的法眼，或者当个女官什么的，也说不定能指个好人家。总之都是喜忧参半吧。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违抗是不可能的了。还不如往好处想想，替女儿多打点打点。方晴岚的阿玛额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寻常百姓，没钱没势。父亲广海在太常寺做个芝麻大点小官身后做事儿的。摊到选宫女这种事，能个疏通搪塞的本事都没有。
爷爷辈的时候，倒还在宫里做过蓝翎侍卫，出来后到河营做过武官，听着不怎么样，其实有油水又威风的。可惜为人清正，不懂得上下打点，到老也没能给儿子广海捞个好前程。吃一堑长一智，苦了自己一辈子，再也不能苦孩子了，女儿也不能苦喽！广海咬咬牙，苦思冥想和孩子额娘合计了两天，才寻思出个人来：自己族中一个堂姐，嫁到一个贝勒府的偏支去了。她丈夫认得一些人的，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方广海就亲自夹着二匹绸缎，准备了一些厚礼，上了堂姐家。广海阿玛是个厚道人，虽然年轻时候没能给儿子安排个好职位，可人缘还是不错的。那堂姐也不忍心拒绝了，就答应让丈夫找人试试看。
还没说，倒是认得个在内务府做官的大人，姓曹。虽然他不管今年的采选，但肯定是能说得上话的。对方堂姐夫说了，你要是来还早点来啊，疏通一下送点银子，说不定还能把侄女的名字划了，报个生病什么的。这样一来，也只能求收进去，弄个好点儿的差事，不要再被刷下去分到其他王府里了。那儿不比皇宫好干到哪里去，半权贵的人更骄傲不好服侍。皇帝眼皮子底下，只要不犯什么大错，随便被拖出去弄死那也就是老百姓越传越吓人的。
听堂姐夫这么说，广海一家子总算稍稍放下点心来。可巧这曹大人早年欠了这位堂姐夫一点人情，答应帮忙了说什么也不收方家的银子，方广海顿时觉得这事儿一下子就顺了起来，还是好人多，兴许是个好兆头。
方晴岚去参加选宫女的那天，艳阳亮得不得了，清明后连下了几天的雨，停了后就暖和多了。处处鸟语花香，风和日丽的。天也碧蓝碧蓝，衬得金琉璃瓦红高墙的紫禁城格外逶迤雄壮，恢弘大气。
来之前听说有人能照应着，方晴岚也放心多了。内务府前的大空地上整整齐齐站着一排排的待选宫女。和那些选秀女的不同，选秀女是选小老婆给皇家开枝散叶的。涉及到皇子皇女基因问题，长相不能丑喽，免得把皇帝吓着兼之生出来的孩子不好看。所以皇帝除了看家世，基本也就是看脸了。不然光凭一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能看出什么人品来？
所以那些秀女都是憋足了劲儿打扮自己，衣裳恨不得穿最美的，头饰也想方设法吸引人。有的端庄，有的华丽，有的素雅，总之都期待自己的装扮能入得圣人眼，封个贵人、嫔主子，以后光宗耀祖。从她们身边经过，你能看到她们的脸上都是神采奕奕的。
而选宫女，就没那么高兴了。那是要进去干差事的，皇上也不来，都是内务府的大臣以及一些资深老太监，老嬷嬷，捯饬那么漂亮干什么？模样周正，看起来机灵聪敏，做事麻利又有眼力见儿就行了。打扮得太好会被误认为会抢主子风头，心大，弄不好要被赶到浣衣局去。
选宫女就比选秀女复杂多了，涉及到被分到哪儿，有什么擅长做的事，所以那些来选的大人们，也问的仔细些。
有互相认识的就往近处凑凑说话，都是长这么大头一回进宫的，也好壮个胆子。方晴岚望了一圈，也没看见个熟悉的脸。墙根那儿有一排细细的竹子，又有开盛了的海棠花。方晴岚便站在那边，默默地记着来之前堂姑姑跟自己叮嘱的那些话。
这时候来了一个老嬷嬷，穿着紫灰色如意纹的宫装，梳着简单的发式，一根素银簪子，却是很和蔼的面容。
刚才还有些放松了的小宫女们，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微微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嬷嬷笑眯眯道：“丫头们，不必紧张。鄂大人特意嘱咐我过来看看，给你们提点提点。一会儿到里头，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了，就跟平常在家一样。把自己最好、最擅长的，最真的性子展现出来，才能晓得你们将来适合分去哪里做什么。”
“哦。”人群中微微一阵小小的唏嘘声。
“嬷嬷。”有胆儿大的宫女走上前来，声音清甜，“敢问您怎么称呼？”
“嗯，这小嘴儿甜的，叫我瑞嬷嬷就行。”
方晴岚留意到刚刚那说话的宫女有一双弯弯的月牙眼，笑起来更弯了，很是讨喜。可惜皮肤微黑，也不够苗条，五官实在一般。
正好一个姑娘出来了，长得文静柔弱，官家小姐的模样。她一出来，便有几个胆大的姑娘围了上去。一旁的公公故意咳嗽了一声之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怎么样？问的难吗？”
“一共有几位大人在里面坐着问？”
“凶不凶啊？”
一连好几个的问题，任谁都蒙圈加不耐烦了。
这姑娘却点了点头，只道出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什么叫还行啊！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些女生继续忐忑起来，等待着被叫自己的名字。
那姑娘见大家失望地一哄而散，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凶，五六位大人吧，就一些寻常的问题，答就是喽。”
“唉。”站在方晴岚旁边的一个姑娘叹了口气，半自言自语半跟她搭话道：“瞧刚刚那姑娘，气定神闲的，看起来又娴雅大方。肯定是一官家小姐。长得也挺漂亮，估计要不是因为生在咱们这种包衣奴才世家，肯定就参加选秀被留牌子了。这个呀，说不定以后也会被看中。咱们就不好说了，说不定这次进不了皇宫当差，还要被分到圆明园或者其他王府里呢。”
虽说王府自己也有包衣奴才可以选，可毕竟皇帝家的奴才也更好使嘛。也有偷偷给内务府打关照，挑几个趁手的故意刷下来，领回家去用呢。
方晴岚瞥了那姑娘一样，心说这种负能量爆棚，还喋喋不休挂在嘴上的人，她才不要搭理。这种人在职场中容易一不留神惹出事端的，你要跟她走得近，说不定就被莫名拉下水了。
又出来一个人。菱形巴掌脸，油亮的大额头，柳叶弯眉中等个子娇小身材，冲着老太监和瑞嬷嬷大大方方地道别感谢，一点也不胆怯的样子。经过其他几个女子身边，十分自信地道：“你们不必多想了，我家上头有人，听说这回是要给新选的贞嫔娘娘宫里选四个贴身宫女；兰贵人、丽贵人各两个；玫常在、婉常在各一名，一共十个，剩下的也就分到其他宫所里干杂活去了。自己是不是那十个之一，心里想必都有数吧。”
说罢就洋洋得意地下去了。
听了她这话，方才还有点期盼的大部分女孩子，全都不言语了。这里头光从外表打扮看，就能看出谁是有权势家的人，谁是寻常的包衣家孩子，就十个好差事的名额，能落到自己身上真是少之又少的可能性。
方晴岚心里有些发慌。她冷静地盯着每一个从内务府办事堂出来的女孩子，然后观察剩下来等待的女孩子。但凡是那些一看到有人出来就跃跃欲试想去打听信儿的，八成就是没关系的；但凡气定神闲等待的，八成就是有关系使了银子的。
想也没有用，还是应当相信堂姑爷和曹大人。方晴岚索性找了个墙根靠一靠。
这一站就到了晌午，还是没有轮到自己。肚子却咕叽咕叽地饿了，还有几个女孩子想如厕，但都没敢说。
暖暖的过堂小风吹着，着实让人肚子响。
这时候，那边的办事堂开始有动静了。最后一个女孩子垂头丧气地出来，带着哭相。几位身穿官服的大人面容严肃却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方晴岚寻思着，这大概就是考官下班了，该拉呱拉呱中午吃啥了，以及在吃饭时吐槽下今天面试的几个奇葩考生。
可她们呢？谁来管？
事实证明还是有人管的。没多久过来一个嬷嬷，和瑞嬷嬷打了个招呼，“一上午辛苦你了，你也去吃一口吧。我带这帮孩子去吃点饭，下午接着选。”
“好，多谢你。”
另外一个嬷嬷一下子面容严肃起来，对着她们道：“没选完的下午接着选，先跟我走，带你们去吃饭。”
“嬷嬷，那下午要是还没轮到呢？”
这后来的嬷嬷很显然不如瑞嬷嬷好说话，三角眼一瞪，道：“怎么那么多话？轮不到就等到明天的，明天不行就后天。”
说话的小宫女吓得脸色都变了。
其他人赶紧老老实实噤声地跟着这嬷嬷绕去了一个地方，也是个大院子，里头摆了长长的桌子，饭菜早就上来了。
“不许挤，一个一个地有规矩的过去，坐下来，我让你们吃你们再吃。”
待所有宫女都坐下，那嬷嬷才道：“吃饭吧，汤不要洒出来。”
虽然饿晕了，方晴岚还是细嚼慢咽起来，以现代人的眼光看，面试人无非也就那么几个套路，保不齐古代人也会这招，这吃饭也是一道面试题呢，考官说不定就猫在哪里偷看呢。
大家面前的都是一样的菜，有一碗肉，一碗没什么刺的鱼，一碗蔬菜，一碗蒸蛋，两个馒头，还有汤。平心而论，吃的还不错，味道也非常好，至少比家里做的好吃多了。宫里的厨子就是不一样。
这时忽然走过来一个身穿官服的青年男子，背着手低沉着声音和那嬷嬷说话，“都记下来几个人了吧？一共上了几份饭菜，回头和御膳房那边记录一下，免得对不上账。”
“是。陆大人，您放心吧。”
“行了，我也就来看看。”声音慵懒而略带阴柔，如果不是因为被嬷嬷称呼为大人，方晴岚几乎以为来的是位青年公公。
陆大人缓缓从她们跟前经过，大家全都低着头认真吃饭，没有敢抬头看的。方晴岚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点，长得还挺秀气的。
“慢慢吃，不够还有啊。”他边走边说着话宽慰剩下来待选的小宫女们，“下午的时间更长，吃不饱别站不住了，回头还得麻烦人太医院出人出力。”
谁敢吱声说自己没吃饱？找死？
于是尽管这姓陆的说了这句话，也都没有一个敢说的。他似乎对眼前的情形很满意。转了一圈就走了。
吃饱喝足，撤了饭菜，各人也就在这长桌子处休息着了。总算有了歇脚的地方，照例门口有公公、嬷嬷看着她们，防止出乱子。不过一群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困了。
到了下午将近申时的时候，才轮到叫方晴岚的名字。
咸丰帝奕詝原本是有老婆的。在藩邸做亲王时, 大老婆——嫡福晋萨克达氏，没能熬到自家男人继承皇位的那天就嗝屁了。堪称薄命无福！那时候奕詝也就十八九岁, 登基时候也不过二十岁。
于是他选秀的时候，也就是个二十二岁的花样小伙子。
又年轻又帅, 放眼大清朝，什么皇太极喽、雍正喽、嘉庆喽……哪个不是熬到一定岁数才继承皇位的？尤其是嘉庆，忒憋屈了, 心里一定把他皇阿玛这个老不死的暗地里骂了不知多少遍。
兴许是还年轻, 怪不好意思的, 怕人说他刚登基不埋头于朝政就选一大票女人。一大群八旗小美女中, 挑挑拣拣客气了三天, 就封了一个贞嫔、一个兰贵人、一个丽贵人, 两个常在，三个答应。加上原本藩邸里带过来的两个格格，如今一个封为云贵人, 一个封为英贵人, 整个家当也就这样了。和他太爷爷乾隆当时拖家带口进宫、以及后宫充实的那架势, 算可以的了。
当然了, 这些选秀跟方晴岚也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只是家里费尽心思替她打听来的消息罢了。与她相关的是月底三月二十六的内务府采选。
选秀女是皇上太后一家子选的, 选小老婆、选儿媳, 户部跟着操办；选宫女就是内务府办的选家仆，选做事干活儿的。每到一定年份，包衣家族的适龄女孩子就要送进宫去供选宫女，包衣包衣，甭管你做到多大的官儿，子子孙孙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家臣，出了打仗是要跟着去打仗的。这些人中，也有一些满族的，以汉军旗、蒙军旗以及朝鲜族的居多。
方晴岚是汉旗的，今年也到了被选进去的年龄。有很多父母舍不得孩子被选进宫，一不小心很可能就丢了小命；也有一部分怀了侥幸心理，好歹也少养了一张嘴，多了一份收入，说不定还能入了贵人的法眼，或者当个女官什么的，也说不定能指个好人家。总之都是喜忧参半吧。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违抗是不可能的了。还不如往好处想想，替女儿多打点打点。方晴岚的阿玛额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寻常百姓，没钱没势。父亲广海在太常寺做个芝麻大点小官身后做事儿的。摊到选宫女这种事，能个疏通搪塞的本事都没有。
爷爷辈的时候，倒还在宫里做过蓝翎侍卫，出来后到河营做过武官，听着不怎么样，其实有油水又威风的。可惜为人清正，不懂得上下打点，到老也没能给儿子广海捞个好前程。吃一堑长一智，苦了自己一辈子，再也不能苦孩子了，女儿也不能苦喽！广海咬咬牙，苦思冥想和孩子额娘合计了两天，才寻思出个人来：自己族中一个堂姐，嫁到一个贝勒府的偏支去了。她丈夫认得一些人的，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方广海就亲自夹着二匹绸缎，准备了一些厚礼，上了堂姐家。广海阿玛是个厚道人，虽然年轻时候没能给儿子安排个好职位，可人缘还是不错的。那堂姐也不忍心拒绝了，就答应让丈夫找人试试看。
还没说，倒是认得个在内务府做官的大人，姓曹。虽然他不管今年的采选，但肯定是能说得上话的。对方堂姐夫说了，你要是来还早点来啊，疏通一下送点银子，说不定还能把侄女的名字划了，报个生病什么的。这样一来，也只能求收进去，弄个好点儿的差事，不要再被刷下去分到其他王府里了。那儿不比皇宫好干到哪里去，半权贵的人更骄傲不好服侍。皇帝眼皮子底下，只要不犯什么大错，随便被拖出去弄死那也就是老百姓越传越吓人的。
听堂姐夫这么说，广海一家子总算稍稍放下点心来。可巧这曹大人早年欠了这位堂姐夫一点人情，答应帮忙了说什么也不收方家的银子，方广海顿时觉得这事儿一下子就顺了起来，还是好人多，兴许是个好兆头。
方晴岚去参加选宫女的那天，艳阳亮得不得了，清明后连下了几天的雨，停了后就暖和多了。处处鸟语花香，风和日丽的。天也碧蓝碧蓝，衬得金琉璃瓦红高墙的紫禁城格外逶迤雄壮，恢弘大气。
来之前听说有人能照应着，方晴岚也放心多了。内务府前的大空地上整整齐齐站着一排排的待选宫女。和那些选秀女的不同，选秀女是选小老婆给皇家开枝散叶的。涉及到皇子皇女基因问题，长相不能丑喽，免得把皇帝吓着兼之生出来的孩子不好看。所以皇帝除了看家世，基本也就是看脸了。不然光凭一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能看出什么人品来？
所以那些秀女都是憋足了劲儿打扮自己，衣裳恨不得穿最美的，头饰也想方设法吸引人。有的端庄，有的华丽，有的素雅，总之都期待自己的装扮能入得圣人眼，封个贵人、嫔主子，以后光宗耀祖。从她们身边经过，你能看到她们的脸上都是神采奕奕的。
而选宫女，就没那么高兴了。那是要进去干差事的，皇上也不来，都是内务府的大臣以及一些资深老太监，老嬷嬷，捯饬那么漂亮干什么？模样周正，看起来机灵聪敏，做事麻利又有眼力见儿就行了。打扮得太好会被误认为会抢主子风头，心大，弄不好要被赶到浣衣局去。
选宫女就比选秀女复杂多了，涉及到被分到哪儿，有什么擅长做的事，所以那些来选的大人们，也问的仔细些。
有互相认识的就往近处凑凑说话，都是长这么大头一回进宫的，也好壮个胆子。方晴岚望了一圈，也没看见个熟悉的脸。墙根那儿有一排细细的竹子，又有开盛了的海棠花。方晴岚便站在那边，默默地记着来之前堂姑姑跟自己叮嘱的那些话。
这时候来了一个老嬷嬷，穿着紫灰色如意纹的宫装，梳着简单的发式，一根素银簪子，却是很和蔼的面容。
刚才还有些放松了的小宫女们，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微微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嬷嬷笑眯眯道：“丫头们，不必紧张。鄂大人特意嘱咐我过来看看，给你们提点提点。一会儿到里头，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了，就跟平常在家一样。把自己最好、最擅长的，最真的性子展现出来，才能晓得你们将来适合分去哪里做什么。”
“哦。”人群中微微一阵小小的唏嘘声。
“嬷嬷。”有胆儿大的宫女走上前来，声音清甜，“敢问您怎么称呼？”
“嗯，这小嘴儿甜的，叫我瑞嬷嬷就行。”
方晴岚留意到刚刚那说话的宫女有一双弯弯的月牙眼，笑起来更弯了，很是讨喜。可惜皮肤微黑，也不够苗条，五官实在一般。
正好一个姑娘出来了，长得文静柔弱，官家小姐的模样。她一出来，便有几个胆大的姑娘围了上去。一旁的公公故意咳嗽了一声之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怎么样？问的难吗？”
“一共有几位大人在里面坐着问？”
“凶不凶啊？”
一连好几个的问题，任谁都蒙圈加不耐烦了。
这姑娘却点了点头，只道出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什么叫还行啊！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些女生继续忐忑起来，等待着被叫自己的名字。
那姑娘见大家失望地一哄而散，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凶，五六位大人吧，就一些寻常的问题，答就是喽。”
“唉。”站在方晴岚旁边的一个姑娘叹了口气，半自言自语半跟她搭话道：“瞧刚刚那姑娘，气定神闲的，看起来又娴雅大方。肯定是一官家小姐。长得也挺漂亮，估计要不是因为生在咱们这种包衣奴才世家，肯定就参加选秀被留牌子了。这个呀，说不定以后也会被看中。咱们就不好说了，说不定这次进不了皇宫当差，还要被分到圆明园或者其他王府里呢。”
虽说王府自己也有包衣奴才可以选，可毕竟皇帝家的奴才也更好使嘛。也有偷偷给内务府打关照，挑几个趁手的故意刷下来，领回家去用呢。
方晴岚瞥了那姑娘一样，心说这种负能量爆棚，还喋喋不休挂在嘴上的人，她才不要搭理。这种人在职场中容易一不留神惹出事端的，你要跟她走得近，说不定就被莫名拉下水了。
又出来一个人。菱形巴掌脸，油亮的大额头，柳叶弯眉中等个子娇小身材，冲着老太监和瑞嬷嬷大大方方地道别感谢，一点也不胆怯的样子。经过其他几个女子身边，十分自信地道：“你们不必多想了，我家上头有人，听说这回是要给新选的贞嫔娘娘宫里选四个贴身宫女；兰贵人、丽贵人各两个；玫常在、婉常在各一名，一共十个，剩下的也就分到其他宫所里干杂活去了。自己是不是那十个之一，心里想必都有数吧。”
说罢就洋洋得意地下去了。
听了她这话，方才还有点期盼的大部分女孩子，全都不言语了。这里头光从外表打扮看，就能看出谁是有权势家的人，谁是寻常的包衣家孩子，就十个好差事的名额，能落到自己身上真是少之又少的可能性。
方晴岚心里有些发慌。她冷静地盯着每一个从内务府办事堂出来的女孩子，然后观察剩下来等待的女孩子。但凡是那些一看到有人出来就跃跃欲试想去打听信儿的，八成就是没关系的；但凡气定神闲等待的，八成就是有关系使了银子的。
想也没有用，还是应当相信堂姑爷和曹大人。方晴岚索性找了个墙根靠一靠。
这一站就到了晌午，还是没有轮到自己。肚子却咕叽咕叽地饿了，还有几个女孩子想如厕，但都没敢说。
暖暖的过堂小风吹着，着实让人肚子响。
这时候，那边的办事堂开始有动静了。最后一个女孩子垂头丧气地出来，带着哭相。几位身穿官服的大人面容严肃却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方晴岚寻思着，这大概就是考官下班了，该拉呱拉呱中午吃啥了，以及在吃饭时吐槽下今天面试的几个奇葩考生。
可她们呢？谁来管？
事实证明还是有人管的。没多久过来一个嬷嬷，和瑞嬷嬷打了个招呼，“一上午辛苦你了，你也去吃一口吧。我带这帮孩子去吃点饭，下午接着选。”
“好，多谢你。”
另外一个嬷嬷一下子面容严肃起来，对着她们道：“没选完的下午接着选，先跟我走，带你们去吃饭。”
“嬷嬷，那下午要是还没轮到呢？”
这后来的嬷嬷很显然不如瑞嬷嬷好说话，三角眼一瞪，道：“怎么那么多话？轮不到就等到明天的，明天不行就后天。”
说话的小宫女吓得脸色都变了。
其他人赶紧老老实实噤声地跟着这嬷嬷绕去了一个地方，也是个大院子，里头摆了长长的桌子，饭菜早就上来了。
“不许挤，一个一个地有规矩的过去，坐下来，我让你们吃你们再吃。”
待所有宫女都坐下，那嬷嬷才道：“吃饭吧，汤不要洒出来。”
虽然饿晕了，方晴岚还是细嚼慢咽起来，以现代人的眼光看，面试人无非也就那么几个套路，保不齐古代人也会这招，这吃饭也是一道面试题呢，考官说不定就猫在哪里偷看呢。
大家面前的都是一样的菜，有一碗肉，一碗没什么刺的鱼，一碗蔬菜，一碗蒸蛋，两个馒头，还有汤。平心而论，吃的还不错，味道也非常好，至少比家里做的好吃多了。宫里的厨子就是不一样。
这时忽然走过来一个身穿官服的青年男子，背着手低沉着声音和那嬷嬷说话，“都记下来几个人了吧？一共上了几份饭菜，回头和御膳房那边记录一下，免得对不上账。”
“是。陆大人，您放心吧。”
“行了，我也就来看看。”声音慵懒而略带阴柔，如果不是因为被嬷嬷称呼为大人，方晴岚几乎以为来的是位青年公公。
陆大人缓缓从她们跟前经过，大家全都低着头认真吃饭，没有敢抬头看的。方晴岚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点，长得还挺秀气的。
“慢慢吃，不够还有啊。”他边走边说着话宽慰剩下来待选的小宫女们，“下午的时间更长，吃不饱别站不住了，回头还得麻烦人太医院出人出力。”
谁敢吱声说自己没吃饱？找死？
于是尽管这姓陆的说了这句话，也都没有一个敢说的。他似乎对眼前的情形很满意。转了一圈就走了。
吃饱喝足，撤了饭菜，各人也就在这长桌子处休息着了。总算有了歇脚的地方，照例门口有公公、嬷嬷看着她们，防止出乱子。不过一群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困了。
到了下午将近申时的时候，才轮到叫方晴岚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