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嬷嬷的引领下, 方晴岚来到了办事厅呢。果然面前三张桌子一字排开, 一共坐了五位面试官。中午吃饭时候过来的那位陆大人,都不是其中之一, 而是拿了簿和笔, 坐在桌旁的凳子上。

    坐在正中太师椅上那天庭饱满,鼻直口阔的应当就是此次主选的大人了。

    “家里几口人?”

    “回大人, 四个人,阿玛、额娘、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哦, 你阿玛在太常寺做事, 家里除了你阿玛还有什么别的人在别处当差吗?”坐在左边第二位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边喝了口茶, 边问道。

    方晴岚忽然激灵了一下, 想起来之前堂姑父叮嘱的话。宫里也是看碟下菜的,如果知道你是大官人家的女儿, 那自然是要分到好一点的地方, 而且要互相通个气, 免得到时候惹来麻烦。而有些人家不一定阿玛是做大官的, 但有可能有个当官的舅舅、姨夫什么的。你家孩子在我手底下做事, 往后要是有我用得着你的地方,不得关照一下?

    这就是一种关系的缔结,同时也是滋生贿赂的土壤。

    不能回答得太穷了, 容易让人看扁;当然也不能诌得太离谱,免得将来骑虎难下。方晴岚只得硬着头皮答着:“祖父原在宫里做过蓝翎侍卫, 后去了河营;家中姑父是翰林院的;还有一位叔伯在大理寺。”

    “哦。”问话的大人应了一声, 像方晴岚这种回答的内容, 明显没有什么能捞的干活,用来凑关系的。如果真有硬气的背景,早就指名道姓地说出来了。比如上午一个丫头,一开口说出来的她三大爷——军机处某位大人,就让众内务府的大人们都纷纷抬起了头。

    从关系网上看,方晴岚知道自己这点算是败了。

    “认字儿吗?汉语汉字能看得懂吗?”

    “满语、汉语都懂,蒙古也懂一点,不多。”

    “嗯,不错,挺难得的。”

    “背一首宋词来听听,辛弃疾的那首,闹花灯啊,正月十五舞龙舞狮那个……”

    被他这么一形容,方晴岚差点没想起来这首词《青玉案元夕》。背到“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刚刚那个问话的大人叫停了。

    “除了诗词,还会些什么?”

    “女红刺绣。”

    “特别点儿的呢?”

    方晴岚想说哼歌谣,小时候弟弟都是她哄睡着的。可是能在这儿说这个嘛?倒是个好特长,极有可能被分去陪皇子公主们,看着她们入睡。可是风险也极大,万一皇子公主什么的出了点纰漏,那可都是迁怒掉脑袋的事。

    于是方晴岚就把刚要开口说的话咽了下去,换了番说辞道:“回大人,从小阿玛额娘就教育臣女,包衣奴才是□□爷时候就定下来的规矩,不论做到多大的官儿,世世代代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家奴。姑娘家不需要学多少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本事,安安分分做好手头的每一件事就是最要紧的。”

    “嗯。”坐在中间太师椅上的大人以及刚刚问话的大人终于纷纷满意地颔首,“是个懂事的。留下来了,下去吧,回家等着去。收拾收拾东西跟阿玛额娘告个别,下月初就要过来了。”

    “是。”方晴岚恭恭敬敬地退下了,出了这帘子门,只觉得腿有点发软,手心里也汗涔涔的。虽说已经是第二次穿清宫了,可身份不一样。先前的主子,这回是奴才。稍微不小心就可能小命没有或者前途乌云密布。

    好在今天表现的中规中矩,中规中矩就是她对自己以后在这宫里的座右铭。

    看着外头还在排队等待的待选包衣女子们,她忽然觉得真是晚选不如早选,早死早超生。

    从皇宫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额娘给做了棒子面的粥,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切得细细的萝卜丝,炒青菜,一盘酱牛肉,还有白面馒头。

    弟弟伸手想去拿,却被额娘一巴掌拍开了,“先给你姐姐吃,你姐姐饿了一天了。”

    “来,丫头,多吃点,怎么回来这么晚,中午也没吃饭吧?”

    “吃了,就在宫里吃的。一个嬷嬷带我们去的。”

    “哦。这还有饭吃?”方广海眼睛发亮,很是新奇。

    “嗯。我是头一回知道。”方晴岚边咬了一口大馒头,边点头道。

    广海松了一口气,朝妻子看了一眼,“我就说嘛,你瞎担心。这虽说是选进去当伺候人的宫女,可毕竟也都是从旗人的孩子里选的,不像太监都是穷苦汉人家的孩子。不会太亏待了的。我堂姐夫说了,按宫里的规矩,宫女能打不能骂;打了不能打残、打死;到了年龄就放出来,若是跟主子面前得脸,还能指一门好亲事,得一笔嫁妆呢。”

    方夫人拿过一枚咸鸭蛋递给自家男人,“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希望如此吧。还好有人照应着,回头给咱们晴岚分到一个好一点的宫室里,不求去娘娘们面前邀功,活儿轻一点,平平安安过这几年,将来放出来就得了。”

    “是啊。”广海高兴地喝了一口小酒,“刚刚听岚儿说今天在宫里见那些内务府大人们的时候,能得一句夸,我也就放心了。这肯定是曹大人在那些大人面前美言了,还是起了作用。”

    “也许就是我们岚儿表现好呢。”

    本来是一件很忧伤的事情,一家子终于在这阵子的忧伤中找到了一点安慰。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方晴岚咬着馒头,望着院子里的月亮,期盼着事情真的像阿玛说的那样,平安顺遂地发展着。

    月底逐渐地临近了,方晴岚每天除了收拾东西,就是和额娘兄弟们有着说不完的话。一入宫门深似海,也许好几年就都见不着了。方夫人每天都抹着泪,其余时间就是给自己女儿做很多好吃的,生怕女儿在里头吃不饱穿不暖似的。

    一天下午,方广海突然从外头回来,哭丧着脸,垂头丧气的。方夫人正在纳鞋底子,看见丈夫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大跳,道是出了什么大事,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怎么了?”

    “刚刚从我堂姐那边过来,堂姐夫说,曹大人遭小人算计,被调了职了。”

    “啊?”方夫人也惊吓住了,“那……那这是不在内务府当差了啊?”

    “岂止不在内务府,连北京都不待了,直接外调了。到河北去了,虽说品阶未动,可咱们岚儿这边是彻底够不着了。”

    两口子都灰头土脸地坐在了院子中,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交代。怎么就这个节骨眼上遭人算计了?哪怕晚两天,把岚儿的事情安排好了再遭人算计也不迟啊!方广海拍着大腿,骂着老天要绝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也隐隐责怪自己一辈子无能。

    院里的杏子树熟了,晴岚拿了一根杆子,站在院子中打杏子。小弟福禄将衣襟兜作小兜兜,等在树底下。

    “姐姐,听额娘说,你就要进皇宫去了。”

    “额娘还说什么了?”

    “额娘还说你这是去吃苦,是替别人做事的。要我这两天好好听话,不许惹你生气。”

    晴岚觉得眼眶子有点发热发酸,从凳子上跳下来,捡起地上一颗熟透了的红杏子,用衣袖擦了擦灰,放到福禄的手心里。

    “额娘说的不对,姐是进宫去赚大钱的。以后若是邻里亲戚之间问起来,切记不许说我是去吃苦受罪的知道吗?就说姐是去享福的,下回要是听见额娘这么说,你也要纠正她,知道吗?”

    “嗯,知道了。”福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晴岚心情颇有些沉重,却笑着摸了摸福禄的小脸蛋,这个阿玛额娘的老来子,幸亏没有被宠成八旗子弟里那种废物点心。

    “你好好念书,等过两年姐就回家了,带好多钱给你和阿玛额娘用。你看,那个方向就是姐以后待的地方,你想姐姐了,就看向那个方向。姐在宫门里好好努力,你在宫门外好好努力,咱们一家虽然现在没什么钱,可不出四五年一定会富裕起来,你信不信?”

    福禄坚定地点了点头,“信!”

    “晴岚啊!”方夫人从堂屋走了出来,有些不忍心地叫住女儿,“你进来,你阿玛有话和你说。”

    “唉!”方晴岚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就跑向屋里。这句身子的年龄是14岁,正抽芽呢,家里虽然清贫,可老方两口子也从来没有短过姐弟俩的吃穿,所以长得还算健康。走起路来生风。

    “阿玛,您叫我?”

    “嗯哼!”方广海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将手中捻到一半的烟叶子放到桌上,“这个……明天你就要进宫了,有件事阿玛不得不跟你说。”

    “嗯,阿玛您说。”

    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方夫人忍不住别过脸去,端着针线活的筐坐到了门口,继续纳起了她的鞋底子,每绣一下就流一滴眼泪。

    方广海望着女儿清亮亮、充满希冀的目光,却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双手拍了拍女儿的胳膊,“好孩子,一切阿玛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放心地去宫里吧!”

    “广海!”方夫人惊讶又心急地转过身来,她不想丈夫现在对孩子撒谎,看似是为她好的,可是当她进宫后,发现那位本来还能照应上的曹大人被调走之后,更加惊慌失措,以至于干不好事情。

    方广海看了一眼妻子,却依旧目光柔和地对女儿道:“但是阿玛还想要告诉你,即便咱们有曹大人事先说好了要照应着,你也要踏踏实实地做好你的事情。虽然咱们进去是伺候人的,本分要守,原则也要守。不该拿的一针一线不要拿,不该乱嚼舌根子的话不要说,只有先自尊自爱了,别人才会尊重你。有些人是奴才,就真把自己当奴才轻贱,别人自然也会看不起。”

    “知道了阿玛,咱一要守包衣奴才的本分,不去痴心妄想一些攀龙附凤的事情;二要看得起自己,这样别人才会看得起我们。”

    “好样的!记住阿玛的话,咱进宫后,不要仗着有曹大人这层关系,就对别的宫女耀武扬威,对外不要提有曹大人帮忙,否则会给曹大人惹来祸端,也会对自己不利;更不要因此而有恃无恐,去懒惰懈怠。既然是干活儿的,就难免有不好差事,即便分到了,也不要怨天尤人。那怨天尤人的,什么活儿都干不好,而且也埋怨也没有用。无论走到哪里,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不会被人看不起。”

    “记住了!”

    “唉,好,去和你弟弟玩儿去吧!”

    方晴岚点点头,出了堂屋。方广海这才站起身来,擦了一把眼泪,呜咽着拍着桌案道:“都是我,没用,孩子也跟着受苦。”

    “你就别埋怨了,祖上是包衣,生生世世都是包衣,这是命。”

    “爷爷的!老子就不信命,我一定要让福禄好好念书,改这运!”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宫里的马车来接了。她们是宫女,不是选上的小主,所以自然没有那么大的阵仗,单独的马车、随着的太监。只是一辆宽敞大一些的马车,里头一排三个人,一辆里能挤得下八个。皇城根下拉这么一圈,拉齐了就带走。

    彼时,方晴岚觉得自己特别像被拐卖贩子拉去卖的。

    进来一个老嬷嬷,那天在内务府的时候见过,就是那个瑞嬷嬷。

    “方家的,走了!”

    “唉,来了。见过瑞嬷嬷,瑞嬷嬷好。”

    “唉,懂事的孩子,你还记得我呀。”瑞嬷嬷满意地点点头,事实上那天那么多孩子,个个都挺不错的,她哪儿记得住每一个人?不过刚才走了几家,都是哭哭啼啼依依不舍的,方晴岚是第一个大大方方跟她打招呼,不哭不闹不娇气的,所以这次便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去,跟你阿玛额娘再打声招呼告个别。”

    方晴岚回头,却没有扑过去哭,而是对着方广海他们挥了挥手,“阿玛,额娘,早上冷,都进屋吧!放心,我记住了你们昨天跟我说的话,我会好好儿的!”

    说着,就背着一个小包袱,跟着上了马车。

    女儿的年纪不大,虽说发育得还算好,可在方广海两口子的眼中,还是那么单薄。就这样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去,不觉更让他们心疼。马蹄子嘎达嘎达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街拐角。天蒙蒙亮起来。

    本来还有点冷,却因为马车上已经挤了几个人了,还挺暖和。上了车方晴岚才发现,除了自己,其他的女孩子都在抹泪。搞得她在想,是不是也应当流泪才好。

    总不好与旁人不一样,方晴岚便做出了一脸悲戚的样子,也低下头,虽然没有哭,却流露出同样的伤心难过来。

    瑞嬷嬷在一旁看着,心里寻思道:真是个机灵丫头。知道刚来,跟别人不一样的话,容易受排挤。

    于是收起了慈眉善目的样子,冷着脸喝道:“都给我精神起来,不许哭了。一会儿就要进宫了!今天万公公要来,掌事嬷嬷也要来,陆大人也要亲自督导你们,谁今天触霉头就被分到最差的地方去!”

    这么一声,所有人果然一下子支棱起耳朵,不做声了。

章节目录

[综]炮灰逆袭人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慕容六六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慕容六六并收藏[综]炮灰逆袭人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