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太妃这么一病倒, 事态顿时严重了起来。贵太妃是因为皇上沉迷于戏曲,连朝堂也不顾、而且子嗣还一直都没有, 所以才气急攻心的。

    后宫的小主、娘娘们,也没有起到规劝的作用。虽然大家都委屈着,可天家就是这般, 你劝了他没听,也是你的罪过。皇后就是头一个罪过, 于是这几天一边在太妃身边侍疾,一边自我检讨着。其他的小妃嫔们还都不够格,但也都过得心惊胆战。因为唱戏而被重新从浣衣局捞出来的玫常在,更是吓得如筛糠一般。

    这阵子,除了皇后,就属懿嫔那里皇上待的时间最多, 保不齐就是下一个被责罚的。

    一时间春禧殿里的奴才宫女们人人自危, 润雨更是因此连饭都吃不下去了。那圆嘟嘟的小脸一下子瘦下去一大圈,都快成瓜子脸了。“怎么办?怎么办?”润雨拉着方晴岚的手直问。

    方晴岚此时才头大了,要论倒霉, 最先倒霉的也应该是她。谁让给皇上写戏本子的人是她呢?到时候质问起主子来, 要被丢出去顶包那也会是她。可是懿主子会这么做吗?她有些吃不准,若要说在后宫中当奴才, 就是要有时时刻刻做牺牲的准备。主子随时都会把你当替罪羊扔出去;碰到好心的主子,不扔你出去, 主子有难, 忠仆也应当及时替身而出顶缸。

    这个时候, 方晴岚真心觉得,身为一个现代人,不知道要比古代人幸福多少倍,最起码人权是有保障的。离开浣衣局的时候,静书姑姑说的对,跟在这些宫的主子身边,那活儿不比浣衣局好干多少。一个不留神,小命可就玩完儿了。

    从一清早,春禧殿的几个奴才们就做事战战兢兢的,就连懿嫔主子喂鹦鹉时,也心不在焉。一大院子的人死气沉沉,谁也不说话的,就这么挨到了中午。御膳房的膳食还没来,皇上却来了。

    几个人吓得立马跪下迎接,小德胜那腿都是筛糠的,生怕皇上一进门就直接将他们拖出去杖毙了。

    “皇……皇上万安。”懿嫔闻声忙从屋里出来迎接,却见奕詝满头大汗,一脸的哭丧相。

    “杏蓁……”

    连封号都不叫,直接叫名字了。懿嫔心里一下子揪了起来,自古男人一般不轻易在女人面前服软,一旦开口说些软和话,要么是想哄人委身于他睡觉的;要么就是做了对不起女人的事,所以开口先让你温暖一下,然后再道一声对不起。难不成皇上真的打算弃车保帅,把这看戏误朝政的责任推给她?反正先前在这波秀女中她就不招人待见,且担着些貌美又有心计的名声呢,直接把红颜祸水的名头往她身上一安,倒也合情合理。

    懿嫔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薄情最是帝王家,这话当真一点不错了。

    奕詝却握起了懿嫔的手,“杏蓁……”说着便拉着她直接往屋里去了,支开了所有下人,门也关了。

    德胜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满头的汗,看向紧闭的房门,问身边的人道:“你们说,这皇上一下朝就直奔咱们主子这儿,刚刚还深情款款地唤主子小名儿,这是不是代表皇上喜欢咱主子,决心安抚下主子让她吃颗定心丸、不要理会外头的风言风语?”

    “那可不见得。”方晴岚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枕月也叹了口气,蹙了蹙眉。

    润雨就不明白了,皇上和懿主子看起来不挺好的吗?怎么她们两人都觉得不是呢?

    屋里没人处,奕詝正坐在美人榻上,靠在懿嫔的怀里抱头痛哭。

    “那些老臣私底下说朕昏庸无能不及六弟,还说……说朕到现在都没有子嗣……这些话,他们在朝上虽然不敢说,却也总拿贵太妃被气病一事来压制朕。说朕因为无能,民间才闹起了太平天国起义。杏蓁,朕害怕,朕怕再生不出孩子,贵太妃又是六弟的亲生额娘,这皇位会落到六弟手中……”奕詝哭得像个孩子。

    懿嫔却是一脸木然,“那皇上打算怎么办?”

    奕詝抬起头看向懿嫔的脸,“朕……不知道,一下了朝,就来找你了。”

    在院子中,懿嫔的心是一点一点凉下去的,现在彻底凉了大半。身为一个帝王,遇事竟然还如未长大的孩子,这样的心性,如何是奕的对手?更让她们这些后宫的女人跟着遭殃。

    懿嫔将话忍在心里,勉强温和地笑笑,安慰奕詝道:“皇上,那您有没有去问您的师傅杜受田?”

    奕詝擦了擦泪,“杜受田说,此事朕不占理,不孝一条首先就扣在朕身上了。好在贵太妃并非朕的生母,虽朕听戏误政事而惹了太妃病倒,可既非嫡母,也非生母,光这一点上,那些老臣虽有意见却也不敢明着提。他让朕……”说到这里,奕詝有些害怕似的迅速看了懿嫔一眼,“将此事推给那些伶人和后宫妃嫔,并向众臣示以诚意。”

    这些男人,尤其是腐儒,一贯的满口仁义道德,等出了事情,就把男人无能的责任推给女人。想要让她做那替罪羔羊,她偏不!一抹冷笑在懿嫔唇边微绽,“皇上的意思,是要听杜大人的了?”

    “朕……”奕詝握起了懿嫔的手,“朕一向是倚重你的,朕的后妃里你最聪慧,不然朕也不会邀你一道看奏折,对皇后都没有这么信任过。”

    懿嫔笑眯眯道:“那好,皇上,那玫常在正是因为扮作了伶人,而引得了您注意。还从一个被罚的浣衣局宫女,一跃成了常在,连官女子和答应都没做。若杜大人刻意想选个红颜祸水,臣妾觉得玫常在最合适不过了。”

    “这……”奕詝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气得背过手去,“这不大合适吧。玫常在不过是瞧朕喜爱听戏,就扮作伶人来哄朕开心,何错之有?”

    “那皇上的意思是?选谁做替罪羔羊?”

    奕詝有些惊诧,平日里一向温婉善解人意的懿嫔,此时竟然有些咄咄逼人起来。而那气势竟然叫身为帝王的他也生出几分噤意。

    “你宫里不是有个会写话本子的小宫女叫岚儿吗?推一个宫女出去,总比推一个后妃强啊。”

    懿嫔冷笑一声,“原来皇上是打上了臣妾宫里人的主意。可皇上,您心疼玫常在是心疼,臣妾心疼自己的宫女也是心疼,这宫女上回在承乾宫的事想必您也听说了,对臣妾是十分忠心。臣妾怎好叫这样一个忠仆为了臣妾而当替罪羊。其实皇上也大可不必神伤,杜大人的意思不过是要皇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做个样子,至于究竟处置了谁,他们并不关心,更加关心的反倒是如何处置。您杀了一个宫女,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您是找的替罪羔羊,根本不关痛痒。哪有您对自己身边挚爱的女人动手,更能表现您的诚意?”

    “难道真的要朕杀了玫常在才行吗?”奕詝表现出了痛心疾首,坦白的说,在他心中,玫常在虽然位分不高,也不及丽嫔等人姿色,却也乖觉天真,自有一番小女儿姿态在里面。否则他也不会重新宠幸起来。懿嫔这么一说,反倒是叫奕詝骑虎难下了。

    懿嫔微微笑道:“臣妾愚钝,话说的不一定对,哪能左右您的意见?若说此事的追责,整个后宫的姐妹全都难辞其咎,臣妾等都没有尽好规劝皇上的责任。皇上若真舍不得玫常在,又左右为难,那便推臣妾出去,臣妾毫无怨言。”说着便给奕詝跪下了。

    奕詝蹙了蹙眉,那他哪舍得?若真没了懿嫔,自己在这后宫里连个主心骨都没有了,那岂不是比失去玫常在更令他心痛?

    “好了,你起来吧,朕知道如何处理了。朕再去和杜受田商议一番。”

    奕詝扶起了懿嫔。门外大太监祺瑞通报,说六王爷进宫来了。

    奕詝便匆匆离了春禧殿。

    懿嫔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终醒悟过来,在这宫中,这个唯一可依靠的男人,也并不那么可靠。他太懦弱,也没有智慧,连着继承皇位的机会,也是老师杜受田教给他在先帝面前尽孝而钻来的空子。

    想要站稳脚跟,唯有心狠,进而强大。

    “懿主子,给您送牛乳茶来了。”晴岚走进门,小声地道。

    “岚儿啊,进来吧。”

    晴岚小心翼翼地将牛乳茶端到懿嫔跟前,却并不起身。

    “怎么了?”懿嫔瞥了一眼方晴岚。

    “奴婢想求主子责罚。”

    “罚什么?”懿嫔喝了一口牛乳茶,微微抬了抬眼皮。

    “奴婢待在主子身边,不尽心规劝着主子,反而想些旁门左道的法子,给皇上写戏本,让皇上沉迷。为主子惹来的麻烦,是奴婢的错。”

    “岚儿,你是个聪明人。从一开始本宫就觉得你很聪明。可聪明人有时候未必长寿,难得糊涂才是明理。”

    “可比起糊涂地活着,奴婢更怕不明不白地死去,宁愿清醒的知道。”

    “那如果你是本宫,你会怎么建议皇上解决这个困局?”懿嫔挑了挑眉。

    “奴婢……会建议皇上随便选一个替罪羊,最好是位分低的小主。因为宫女太监无关痛痒,百官不觉;位高妃嫔牵扯前朝利益甚多,不好;唯有无依无靠位分低的小主最合适……但奴婢不是懿嫔娘娘,奴婢不会这么建议。因为在奴婢看来,选谁都是一条人命。”

    懿嫔终于抬了抬眼,微微打量着眼前的宫女,“你本宫是断然不能留在宫里了,方才在皇上面前,本宫保了你一下,也算对你之前出主意让本宫复宠的一点回报。可皇上痴迷戏剧,在本宫的春禧殿里待的时日最多。与本宫脱不了干系。所以本宫打算先发制人,发落了你。听闻你在钟粹宫的时候,绣工不错,去绣房当宫女吧。”

    “是,奴婢谢主子恩。”

    出了门,方晴岚反倒松了口气。

    “晴岚,你真的要走啊?”润雨十分地舍不得,拉着晴岚的袖子不放。

    “恩,我是去绣房,以后还能常见的。你要是有什么想绣的,尽管来找我。”

    德胜也流露出不舍来,“怎么说好了要一起同富贵,共患难。刚到春禧殿过上几天好日子,你就要去绣房了。这是几个意思?”

    方晴岚笑笑,“小德子,这回我可帮不了你了,绣房好像不收太监。”

    德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好好服侍懿主子,跟着她,你们以后会前途无量的。”

    “唉,咱们懿主子样样出挑,要是不姓叶赫那拉就好了”枕月叹了口气。

    “你说什么?你说懿主子姓什么?”

    “叶赫那拉啊。”

    原来是她。方晴岚在心里默默道:原只知道她是那拉氏后代,一直以为景仁宫的僖嫔那拉氏才是以后的慈禧。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这位懿嫔了。那自己如今主动离了这未来权倾朝野皇太后的大腿,到底是福还是祸?

    从春禧殿被罚去了绣房,本身是一件十分没有面子的事。一般上头被罚到绣房之类干活儿地方的,都会被欺负。可枕月做事当真妥帖,带着方晴岚去的时候,就跟绣房打点好了,所以绣房的姑姑锦珍也待方晴岚还算客气。

    加之她绣工的确出众,虽然没有经过绣房的指点和训练,但相比较那些新来的宫女而言,已经算是十分有天分了。而且话不多,很勤奋,经常休息了,还在练习。锦珍姑姑看在眼里,也十分欢喜。

    皇上痴迷戏的事情总算告了一个段落。皇上以祸乱宫廷,气病贵太妃为由,发落了玫常在到冷宫,留了她一条命也算是对她的不舍了。赶走了那些戏子,皇上也将就着装了一阵勤政,逐渐平息了前朝的一些非议。

    春禧殿那边也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懿嫔有喜了。

    整个春禧殿的奴才都跟着水涨船高。绣房的人都说方晴岚运气不好,刚到绣房来,春禧殿就发达了。她也只是笑笑不说话,继续做她的绣活儿。

    第二年,懿嫔当真生了一个皇子。咸丰大喜,不但晋升了懿嫔为懿妃,还将她的宫殿从春禧殿搬到了翊坤宫。一个“坤”字,也显示出了现如今懿妃在这后宫里的地位。

    “哎,听说今天法兰西的使臣来了,你们说洋人长什么模样?”

    “不知道,听说跟猴子差不多,满脸的黄毛,蓝眼睛。”

    “真的啊?那我可得去看看。”

    “快点干活儿,宫里新添了小主子,有好多衣服要做呢。”锦珍姑姑催促道,“你们看同样是一个时辰点过来的,人家晴岚都绣一半了,再看看你们。”

    “嗤,就喜欢偏心晴岚。”

    “有什么了不起的?了得起去巴结她的懿妃娘娘去!只怕人家现在还不要呢。”

    冷嘲热讽的话钻入耳中,方晴岚就当没听到,继续手中的活计。锦珍姑姑更加满意地点了点头。

    前朝咸丰正带着皇后宴请着法兰西使臣威尔斯。

    “听闻中国的陶瓷、刺绣、丹青闻名世界,我却觉得这些艺术品,都及不上我们法兰西。”

    咸丰轻蔑笑道:“法兰西小地方,没见识过我泱泱中华的精品,也属寻常。”

    “陶瓷与刺绣的确是精妙,可丹青我却不这么认为。中国的画以山水花鸟为主,画人的却很少。即使画人也是寥寥几笔,看起来黑乎乎的一团。而工笔画,却将人画的不像。都是圆圆的脸上细长的眼,要么雍容华贵,要么瘦骨嶙峋。衣服的繁杂胜过面容的雕琢。”

    “中国画讲究意境,工笔画也一样。”

    威尔斯朝身后助手招招手,“我也给大清皇帝带来一幅法兰西的画,画的是英吉利女王,还有一些宫廷贵族女士。请您过目。”

    说着便展开了画。

    “呀!”堂中一片唏嘘。

    “栩栩如生啊!”

    威尔斯有几分得意,“你们看,我们的画讲究光影,画中的人如真的一般。”

    咸丰与皇后相视一眼,虽然心中不服气,但眼前这话也的确画的有水平。

    这时,恭亲王奕站了出来,“法兰西使臣此言差矣,我大清也多的是丹青高手,画作的类型也有很多。使臣所见还只是冰山一角,我华夏历史长河中,就有《清明上河图》这种将所有人物都画得栩栩如生之作品。”

    “那不知我今天能否有幸得见?”

    奕得意地一笑,又看向自己的皇兄。咸丰见终于把那洋鬼子气焰压下去了,便道:“呈上来。”

    当《清明上河图》在威尔斯的眼前展现时,威尔斯由衷地发出了一声赞叹:“妙,实在是绝妙!这么多的人和船,每个人竟然做的事情都不一样。这是怎么样一种画画的技艺?”

    奕詝和奕终于会心一笑。

    “听闻大清刺绣也十分精妙,不知我能否有幸得见能绣出《清明上河图》这般的绣品、将中国丹青与刺绣揉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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