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动乱的一夜,天亮后温晚睁开眼, 看到得就是阿飞侧卧在床沿上的脸, 可以看得出来, 他维持着昨夜最后的姿势,跪着趴在床沿上睡到现在, 房门只掩了半扇,另半扇是外面的阳光,肆无忌惮得宣泄口。

    温晚极慢地眨了几下眼睛,最后还是轻轻瞌上眼帘,她默默将脸转向床里, 翻了个身调整好俯卧半宿的睡姿,像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打算自欺欺人地闭目养会儿神再起来,也许再睁眼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噩梦。

    翻身的动作惊动了阿飞,阿飞一震,醒过来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背对他睡在床上的温晚, 他艰难地捂住口鼻, 尽量不让家中的呼吸更明显, 半晌后,阿飞轻手轻脚地站起来,皱眉揉了揉跪了半宿稍显不适的膝盖, 点着脚尖出去了, 迈出房门还不忘将那半扇房门轻轻关上。

    昨天一晚上基本上没怎么睡, 阿飞希望温晚能多睡一会儿。

    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温晚的眼睛应声睁开,目光落在床里的墙壁上久久不曾移动分毫。昨夜门外的那声冷笑,温晚认出了声音的主人,虽然那人从未在她面前那样笑过。

    郭嵩阳的笑,露齿不露齿都没有什么声音,顶多胸腔会震动几下。说起来,昨晚的噩梦有先兆,梦里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了郭嵩阳。

    昨晚的噩梦惊动了阿飞,才有了撞门而入把她叫醒这一出,后来阿飞抱了她一下,这一幕,郭嵩阳没看到也应该是听到了,平心而论,若是换成温晚,三更半夜看到郭嵩阳和另一个女人抱在一起,大概也会冷笑出声,不,冷笑还是好涵养好忍力,换成她,应该会踹门吧?

    可再想想,她好像会一言不发地走掉。因为,她和郭嵩阳到底算什么呢?不是世人眼中的关系,而是他们自己眼中的关系。

    他们是情人吗?扪心自问,温晚觉得不能算是情人,她和郭嵩阳这五年都停留在心知肚明却没有宣之于口的地步,为什么会停留在这里,是因为什么?现在想想,温晚把唯一的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

    郭嵩阳已经把能走得路都走完了,剩下的就在等温晚向前走出一步,可温晚一直在徘徊,从未踏出界线一步,那是她穿越两个世界后,必有的迷茫,一辈子不知有多长,她不敢轻易把喜欢和爱这么早就表达出来,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表达出来。

    她一边想片叶不沾身,暧昧是王道,一边如果郭嵩阳与别的女人有情,她又伤心难耐,这算不算活该呢?

    温晚觉得算,她就是活该,嘴上不显心里渴望据为己有,然后遭了报应。

    郭嵩阳冷笑完就走了,他也没有理论什么,阿飞追出去,温晚就呆呆地坐在床上,正想着她和郭嵩阳这该算是怎么一回事,紧接着思绪恍然,跳到了另一层面。

    郭嵩阳在九原,能找到她并在这一夜出现在她房外,她一下子就给出了答案,那也是她迟迟不愿与郭嵩阳有一个明确的定位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人基本上都曾拜倒在林仙儿裙下,无论是迷恋面容还是沉醉肉体,有名有姓的没和林仙儿有染得人是少数,郭嵩阳就是其中一位,甚至与她有过交集的几位也是,吕凤先、伊哭,还有......阿飞。

    温晚会认为她不如林仙儿吗?她如不如林仙儿,很多时候不是她说了算,不分伯仲的美丽女人,一个愿意在你面前脱衣服,一个愿意对你笑,到那个时候,心意不心意还重要吗?她不能一棒子打翻一船人,但多数人都会觉得两者不冲突,惑人的肉体他想要,心他也想要,二者不冲突。

    一瞬间,温晚不仅想到了郭嵩阳出现在九原是做了林仙儿的入幕之宾,还找到了她没有冤枉人的证据,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证据。

    那一瞬,蓝蝎子生前说得每一句话,她都懂了。

    “你的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蓝蝎子见过另外一柄铁剑,郭嵩阳的铁剑,因为她们是第二次见面,而这一次温晚没带剑,蓝蝎子斟酌了半天,开口就点温晚的剑,想必是想隐晦地告诉温晚,她已见过郭嵩阳。

    应该就是在林仙儿那里见到得。

    “极乐峒主要杀你,你来九原?”

    你来九原是来找梅花盗,还是来找郭嵩阳?

    “不算是,不全是。”

    她为伊哭得背叛感到哀伤,也为温晚同样败给林仙儿而幸灾乐祸和同命相连,败在人尽可夫的林仙儿手里比败给其他人更难以忍受,何况伊哭还为此踢到了铁板,断送了性命。温晚是与林仙儿齐名的武林第一美人,如果知道了真相,那滋味......

    “你要去哪儿?再往下走就是兴云庄了。”

    你要去兴云庄找林仙儿?可以劝你不要去吗?

    “你真的要去?”

    也许会看到不想看得,你能承受得住吗?

    “也好,去了也好。”

    去了也好,不破不立,就像她,早一日断了念想就早一日解脱出来,林仙儿能让伊哭去杀温晚,说动郭嵩阳对昔日情人拔剑相向也不会是什么稀奇事。

    蓝蝎子想对她说得是不是这些?温晚已经无处认证了,但她知道,一直以来系在心里的那个疙瘩成真了,郭嵩阳到底是被林仙儿拉上了床,从梅花盗把刀口转向她开始到如今,只带来一封信的郭定和昨夜突然出现的郭嵩阳,还有什么能解释。

    能说郭嵩阳还算是念旧情吗?温柔乡不忍离,但到底还知道把她放在第二梯队,叫个郭定去她那儿,呵......

    舀水洗脸,打水洗澡,厨房锅里是阿飞烧好的满满一锅开水,就是阿飞人不知哪儿去了,温晚洗完澡,穿整齐衣服,打开房门,站到院子里擦头发,顺道让自然风吹一吹,干得快。

    此时失踪许久的阿飞重新出现,正坐在院子中央用磨刀石磨他的剑。

    嚯嚯——嚯嚯——

    阿飞坐在跨坐在长凳上,身体一抻一收,一丝不苟,认真磨着剑。

    温晚看阿飞磨剑,不一会儿头发也擦到不滴水了,她把布巾扔回房里,走到阿飞面前。

    “阿飞,你不是前天才磨完吗?怎么又磨,这两天也没杀猪?”温晚撑着她那对肿眼泡,调侃道。

    磨刀声一听,阿飞抬头望着温晚,眼底有些范青,是昨夜没睡好的证明。

    “今天要杀。”阿飞严肃地回道。

    啥?今天要杀猪?她怎么不知道,猪在哪儿?温晚肿眼懵逼脸。

    暂且把杀猪的问题抛在脑后,温晚开始对人生大计重点关注,她边把湿发分开,边问:“阿飞,早饭吃了吗?我去做。”

    阿飞仰头看着温晚,慢了好几拍才回答温晚,他用剑指了指厨房。

    “刚刚去买了豆腐,就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菜市有一家做豆腐的,豆腐好吃得不得了,去晚了连渣都没有,就得一早去。

    “哦哦,那我用酱汁拌了,切点葱花在上面。”温晚欢喜地往厨房跑。

    厨房里叮叮咣咣,响起了切葱花的声音,温晚还会时不时地在里面问阿飞,吃粥还是吃饼,诸如此类。

    白粥简单煮得快,可即便如此,等温晚宣布开饭时也快到晌午了,没办法,今天起得不是一般地晚,早饭都成午饭了。

    阿飞听温晚说开饭,立刻就停了磨剑,去把桌子凳子拉出来在院子树下摆好,饭菜不丰盛,温晚两趟就端全了,阿飞坐下后拿起筷子,一阵踟蹰。

    “吃吧。”温晚努了一下嘴,示意阿飞可以动筷。

    “温姐姐,你昨晚说......”

    “嗯?”温晚皱眉,一副“你怎么还提这事”的表情。

    阿飞声音低了低,略带迟疑,但还是没忍住好奇,继续问道:“你昨晚说,今天要我跟你去,去砍人,要砍谁?什么时候去?”

    他后知后觉地猜测,温晚昨晚那么低落,甚至还莫名大哭,肯定有她要看得这个人的原因在里面,一定是挨欺负了、被骗了、受气了、有仇,叫他去出头,他得好好表现,不能再像极乐峒主那次一样,剑太慢,温姐姐又要跟他说什么情人影响出剑的速度之类的论调了。

    阿飞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明白,温晚是一个,不需要别人替她出头的,漂亮姐姐。

    “哈?”温晚瞪大眼睛,手里一紧,夹豆腐的筷子并拢,豆腐碎了,落在桌面上极其令人没有食欲。

    她昨晚,昨晚......温晚向上翻着眼睛,使劲回忆了一遍她并不想回忆的昨夜,好像在最后的时候,她是有慷慨激昂地对阿飞说今天跟她去砍人,嗯,她当时想去剁了林仙儿,新仇旧恨一起算,如果郭嵩阳也在得话,那就......揍他一顿。

    “阿飞!”温晚小手一掌糊在了阿飞坚实的背上,她佯装一切都是误会,都是玩笑,边拍阿飞边笑道:“姐姐怎么会带你去做那种三观不正的事情呢?”

    所以,你一定是听错了,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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