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身后的热闹, 若萌连连摇头。
“一叹穷三年。”二舅摸摸她的头顶，警告道, “小小年纪，唉声叹气，仔细给你娘听见了, 能骂你一整天。”
若萌一脸沧桑：“你说我怎么能不害愁？……”
二舅给逗乐了：“你个小丫头, 知道什么是烦恼？”
“怎么不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若萌不服气, “身为家仆，当街对自家的主子评头论足，就算说的全是好话, 也是大大地没有规矩。娘教过：财帛不外露，美妾不示于人。他们这是犯了大忌。”
“那你怎么不上去说他们？”二舅故意为难道。
若萌顿时就泄了气。
他们肯听她的？尽管她年纪小, 却眼不瞎、耳不聋, 老宅里的下人们对她、对她们三房是个什么态度, 她可是看得真真的。
没有当面指手画脚、嗤之以鼻，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表示他们还没忘记她们三房也姓钟。
既然不认她是主子, 她若是上前去多嘴多舌，肯定要受他们的挤兑。
与其被那些低贱的家伙嘲笑，还不如杀了她来得体面呢。
二舅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管他们呢！丢人现眼的又不是咱们。”
“二舅这话可是大大地不妥。”若萌蓦地较起真来，“虽然说他们好了，不会分给咱一点好处。可都是一家子, 不是说‘唇亡齿寒’么？要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儿, 咱不也跟着倒霉？别以为我不懂, 罪及三族、株连九族的时候，谁也跑不了。当我没听过《新明律》么？”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地等着表扬。
香蒲姨娘说的关于孙县丞的事儿，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有那么一个了不起的未来姐夫做榜样，她这做小姨子的没道理不上进，今后说话、做事，须得更加像模像样才好。
二舅受教般频频点头：“好，能说出这种话来，说明我们三嫚长大了。那些奴才白活了那么大，还不如我们三嫚明白道理呢。”
“二舅又错了。”若萌愤愤地抗议道，“你怎么能把我跟那些家奴家婢们相提并论呢？她们算什么东西？”
“是、是，是二舅糊涂了。”二舅忍住笑，忙不迭地道歉，“你这个样子就对了，这才是大家闺女该有的派头。别管狗奴才们乱嚼舌头，只要你一天姓钟，你就是这家的主子。街上谁敢欺负你，只管打他！打不过，告诉二舅，二舅帮你。”
若萌这才稍稍气平了些：“奴婢们什么身份！老太爷和老太太就不能好好管教管教他们？由着他们满大街胡说八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要是给坏人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江洋大盗那里去，最后来个打家劫舍，可就糟了。”
二舅很不以为然：“哪来那么多大盗？朗朗乾坤，你以为唐铺长他们是吃闲饭的？”
唐铺长唐栋梁，是本地巡警铺的头领，也算是有权有势的人物，平日里和老宅那边过从甚密，时常和大老爷他们一起吃酒，这是合欢镇人人尽知的事儿。
“没事儿可做，可不是只能吃吃喝喝？”若萌对唐铺长却另有看法，“我们老太爷还是地方上的老人呢，却连自己家里的奴才都约束不住，还要说什么？赶我娘常说的，丈八的灯台，只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老辈子们常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钟家有家丁，大概不怕贼惦记着，我不行，要是有人天天盘算着要揍我，我肯定会怕得吃不好、睡不香。”
“谁？谁敢揍你？”二舅虎起脸，故作威风。
“比方说——”
若萌的比方突然就没了，几乎是一个箭步就跳到了二舅的身后。
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近边的胡同里忽然冲出来一队人马，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小子，个个拖枪曳棒，口中喊打喊杀气势如虹。
不出所料，打头阵的又是威震一方的汪大胖！
猝不及防下，两下子差点撞出火花来。
汪大胖猛然住脚，愣了一下。
二舅的高大和拼命四郎那森冷的眼神，对他一个半大孩子来说，都是莫大的压力。
一贯欺软怕硬的他很清楚，镇子上哪些人可以欺负、哪些人绝对不能动。
叶家就是后者。
叶老太爷在地方上太有名了，口碑太好了，好得人人都说，欺负他等于是伤天害理，是要遭报应、遭到街坊们的一致唾弃的。
都说做一时的好人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是好人。叶老太爷就是这种一身正气的人，几十年来，从没有过一丝偏差，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从不会说人的是非。都说他比“六出寺”以前的方丈还慈悲。
他的手艺很好，做事认真踏实，而且价格还很公道，几十年下来，积攒的好人气据说十个钟老太爷都比不过。
就连杀猪的汪屠，都对叶老太爷客气三分，见了面，该作揖就作揖，还得陪送上一个笑脸，不敢有丝毫的慢待。
而对待钟家老太爷，汪屠可是不止一次地在背后骂过“老东西”、“黑心狼”。
汪大胖不傻，连他爹都惹不起的人，他更加惹不得。
二舅岿然不动。
汪大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狗头军师、左右护法们可不知道他的心思，有心要给他扎架子、壮胆，就不约而同地将木剑、标枪、木棍在地上、墙上捣得咚咚响。
一边虚张声势，一边异口同声：“大嫚你再巧，可惜是小娘养；二嫚你再强，终究是女郎；三嫚好模样，一头毛驴驮上炕。……”
“放屁！”二舅的声色登时变得狞厉：“谁教的？说！再唱一句试试？看二大爷我能不能剥了你们的皮！”
他是真的气坏了，脸色铁青。
泼皮们骤然受到惊吓，蜂拥后退。退了几步后，却又折过身来继续唱。
这一次，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地猖狂，似乎吃定了二舅抓不到他们，拿他们没咒念。
气急败坏的二舅俯身抓起一把石子儿，狠狠地摔过去。
震慑的效果并不明显，这反而助长了浑小子们的恶劣。
他们纷纷奚落着，笑得前仰后合。
二舅气得直骂脏话，一边安抚着泪汪汪的若萌：“别听那些混帐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二舅怎么替你报仇——二嫚你干什么去？”
不果就是一错眼的工夫，身后如同影子一般的若萤毫无任何征兆地冲向了前方。
二舅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那块石头，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尽管他也很气愤，可是也只敢抓一把小石子儿作为反击。毕竟对方只是一群孩子，万一伤着了，岂不麻烦？
可若萤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让人揪心了。那么大的石头砸过去，是打算要人命么？
“若萤、住手！回来！”
若萤置若罔闻，不管不顾地把石头投向叫嚣的人群。
那么大一坨，要是给砸到，别说是人，就算是头牛，也要给砸出个血窟窿来。
这孩子，脾气怎这么暴躁？到底是随了谁了？
二舅手忙脚乱，急得快要昏厥过去。
人群像是沸油中溅入了冷水，“滋啦”一下子炸开了花。
到底有没有人受伤不清楚，但只听得鬼哭狼嚎惊天动地。
汪大胖的嘴里只剩下简单粗暴的两字粗话。
极度的震惊让他忘记了躲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伍瞬间作了鸟兽散。
这时他才回过神来，而若萤却在视线中越来越近。
完全是一种本能，汪大胖拔腿就跑。
刚才的那块石头让他见识了拼命四郎的亡命。
她不怕出人命，可是他怕，更怕自己就是那个倒霉鬼。
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死亡距离自己是如此地近。
拼命四郎这家伙，今天是想要他的小命么？
惹谁不好？怎么偏偏惹上这么个没脑子的蠢货呢？
身后，叶果二舅歇斯底里的呼喊就像是追命符，拼命四郎的脚步声则是恶狼的舌头，拖着粘糊糊的唾液。
汪大胖没有忘记逃跑前的最后一眼所看到的一幕，拼命四郎的手里有一截儿臂粗的木棒。
如果他不想脑袋被打爆，就必须跑得更快、更远。
他慌不择路，连哭爹喊娘的功夫都没有了，鞋子跑掉了也顾不得捡，一心只想着逃命、逃命。
长这么大，他几时碰到过这种事？身后的钟若萤杀气腾腾，简直比他爹的鞋底子还恐怖。那股子不死不休的戾气，像一团铅云，任他跑再快、再远，也没法儿摆脱。
“拼命四郎”绝不是浪得虚名，他老早就领教过了好不好！
他原本就没再打算招惹她好不好！
兄弟们唱的小曲儿，他只是背后唱过，算是出出气、泻泻火，从来就没打算当着她们姊妹的面唱，好不好！
为什么非要揪着他不放？非要他头破血流么？
现在的他很后悔、很后悔。后悔今天出门的时候，怎不先看看黄历呢？怎么这么倒霉、又撞上她了呢？
不对，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错好不好！
他好好地走他的道儿，又没撞到他们，凭什么要这么对他？
千错万错，都是那帮不长眼的兄弟们干的蠢事。他们倒是安全了，却要叫他来顶缸，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儿！
倒霉、倒霉！
不行，这事儿一定得说明白，不然的话，钟四郎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毫不怀疑，她能一直撵到他家里去。
他家到处都是刀，随便哪一把都能让他去见阎王，他敢让她进门？
不行，不能回家！
可不回家、又能去哪儿呢？
怎么样才能让她停下来呢？
她不停、他肯定不能停，不然，就等着挨揍吧！
那么粗的棍子抡过来，他这辈子差不多就废了！
“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钟四郎、四爷，你不要追了，听我说好不好……”
求饶声被混乱的气息割裂成碎片，汪大胖被自己蠢哭了。
若萤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
她眼中喷火，好像一头发怒的豹子，誓要将猎物扑在利爪之下。
别人骂她、打她，她都可以忍，但却听不得有人中伤、侮辱她的家人，一个字儿也听不得。
欺负她家穷吗？穷人就没有脾气、就可以任意践踏吗？
她非要给他们彻底改了这念头跟这习惯不可！
管它是杀猪的，还是宰羊的，只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钻小巷、越大街，两个冤家，挟着风雷把合欢大街卷进了一阵狂乱之中。
早有好事的跑去通知两家的大人了。
也有些游手好闲的，袖手旁观、指指点点，把这场生死之搏当成了小孩子之间的玩笑。
不乏有人起哄，火上浇油：“大胖，你吃太多了，我赌你跑不出这条街。”
“哟，这不是拼命四郎嘛！还真名副其实啊！长见识了！”
“以后，合欢镇第一霸就是你了。”
“汪大胖那小子确实该好好修理修理了，钟四郎，我看好你！”
“汪屠呢？汪屠快来了，小四儿，要下手赶紧地！”
“胖子，你个缺心眼儿的，干吗不往家里跑？”
……
大街的尽头忽然嘈声大作，仿佛有滚石从天而降，轰隆隆地卷地而来。
嬉闹的人、追赶的人，齐齐地停下来，不约而同地抻长脖子望过去。
一声声凄厉的尖叫源源不绝：“马吃人啦——马吃人啦——”
啥意思？
时间似乎凝固在了这一刻。
店里的、道上的、家里的，闲扯的、斗牌的、跳绳的、哄孩子的，面面相觑、全都傻了眼儿。
一团巨大的黑影，带着畜牲固有的骚味儿，从大街东头狂奔而来。
“是什么？”
“是马！马！马惊了！”
不知是谁“嗷”地一声，反身进屋掼上了大门。
“砰”的巨响仿佛重锤，敲破了石化的一干人。
大家纷纷推搡着，慌不择路地往屋子里钻，生怕迟一步就成为马蹄下的肉酱。
刚刚还热闹无比的大街，瞬间一片死寂。
大街正中就剩下两个人。
汪大胖的背后，正是惊马的来路。
只是他顾不上眼前的劫难。
他双手撑在大腿上，弯着腰拼命地换气。
那轰隆隆的声响，被他错当作自己野马般的心跳。
若萤站立的方向恰好相反。
看着那一团庞然大物以雷霆之势压过来，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固然她很讨厌汪大胖，但是说到底，对方还是个孩子。
讨厌了，摁倒暴打一顿，最多就是皮肉伤。
可是，若给那失去理智的大畜牲踢上一脚，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如果汪大胖不幸遇难，她就是罪魁祸首。
她倒不怕一命赔一命，可是，爹娘他们和汪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几十年，要怎么面对？
汪屠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时当成心肝儿一样，宁肯自己惯杀、溺杀，也不愿意别人对自己的儿子说一句不好。汪大胖要是没了，汪屠会不会心灰意冷之下，将三房灭门，然后自尽？
人都是有血性的。好像她，只要别人触到了底线，完全可以眼睛不眨地豁出性命去抗击。
不排除汪屠也是这种人。
一切的偶然，其实都是必然。
要不是她的追赶，汪大胖会跑到大街中央去？要是不站在那里，能遭遇到眼前的生死危机？
没有人能够救他，除了自己。
这个笨蛋，不赶紧躲开，还在那儿喘什么气呢？
转念不过瞬间。
当那团乌云在眼中蔓成无边时，若萤卯足劲儿蹿上前去，杠起膀子，恶狠狠地地撞向汪大胖。
“一叹穷三年。”二舅摸摸她的头顶，警告道, “小小年纪，唉声叹气，仔细给你娘听见了, 能骂你一整天。”
若萌一脸沧桑：“你说我怎么能不害愁？……”
二舅给逗乐了：“你个小丫头, 知道什么是烦恼？”
“怎么不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若萌不服气, “身为家仆，当街对自家的主子评头论足，就算说的全是好话, 也是大大地没有规矩。娘教过：财帛不外露，美妾不示于人。他们这是犯了大忌。”
“那你怎么不上去说他们？”二舅故意为难道。
若萌顿时就泄了气。
他们肯听她的？尽管她年纪小, 却眼不瞎、耳不聋, 老宅里的下人们对她、对她们三房是个什么态度, 她可是看得真真的。
没有当面指手画脚、嗤之以鼻，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表示他们还没忘记她们三房也姓钟。
既然不认她是主子, 她若是上前去多嘴多舌，肯定要受他们的挤兑。
与其被那些低贱的家伙嘲笑，还不如杀了她来得体面呢。
二舅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管他们呢！丢人现眼的又不是咱们。”
“二舅这话可是大大地不妥。”若萌蓦地较起真来，“虽然说他们好了，不会分给咱一点好处。可都是一家子, 不是说‘唇亡齿寒’么？要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儿, 咱不也跟着倒霉？别以为我不懂, 罪及三族、株连九族的时候，谁也跑不了。当我没听过《新明律》么？”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地等着表扬。
香蒲姨娘说的关于孙县丞的事儿，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有那么一个了不起的未来姐夫做榜样，她这做小姨子的没道理不上进，今后说话、做事，须得更加像模像样才好。
二舅受教般频频点头：“好，能说出这种话来，说明我们三嫚长大了。那些奴才白活了那么大，还不如我们三嫚明白道理呢。”
“二舅又错了。”若萌愤愤地抗议道，“你怎么能把我跟那些家奴家婢们相提并论呢？她们算什么东西？”
“是、是，是二舅糊涂了。”二舅忍住笑，忙不迭地道歉，“你这个样子就对了，这才是大家闺女该有的派头。别管狗奴才们乱嚼舌头，只要你一天姓钟，你就是这家的主子。街上谁敢欺负你，只管打他！打不过，告诉二舅，二舅帮你。”
若萌这才稍稍气平了些：“奴婢们什么身份！老太爷和老太太就不能好好管教管教他们？由着他们满大街胡说八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要是给坏人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江洋大盗那里去，最后来个打家劫舍，可就糟了。”
二舅很不以为然：“哪来那么多大盗？朗朗乾坤，你以为唐铺长他们是吃闲饭的？”
唐铺长唐栋梁，是本地巡警铺的头领，也算是有权有势的人物，平日里和老宅那边过从甚密，时常和大老爷他们一起吃酒，这是合欢镇人人尽知的事儿。
“没事儿可做，可不是只能吃吃喝喝？”若萌对唐铺长却另有看法，“我们老太爷还是地方上的老人呢，却连自己家里的奴才都约束不住，还要说什么？赶我娘常说的，丈八的灯台，只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老辈子们常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钟家有家丁，大概不怕贼惦记着，我不行，要是有人天天盘算着要揍我，我肯定会怕得吃不好、睡不香。”
“谁？谁敢揍你？”二舅虎起脸，故作威风。
“比方说——”
若萌的比方突然就没了，几乎是一个箭步就跳到了二舅的身后。
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近边的胡同里忽然冲出来一队人马，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小子，个个拖枪曳棒，口中喊打喊杀气势如虹。
不出所料，打头阵的又是威震一方的汪大胖！
猝不及防下，两下子差点撞出火花来。
汪大胖猛然住脚，愣了一下。
二舅的高大和拼命四郎那森冷的眼神，对他一个半大孩子来说，都是莫大的压力。
一贯欺软怕硬的他很清楚，镇子上哪些人可以欺负、哪些人绝对不能动。
叶家就是后者。
叶老太爷在地方上太有名了，口碑太好了，好得人人都说，欺负他等于是伤天害理，是要遭报应、遭到街坊们的一致唾弃的。
都说做一时的好人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是好人。叶老太爷就是这种一身正气的人，几十年来，从没有过一丝偏差，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从不会说人的是非。都说他比“六出寺”以前的方丈还慈悲。
他的手艺很好，做事认真踏实，而且价格还很公道，几十年下来，积攒的好人气据说十个钟老太爷都比不过。
就连杀猪的汪屠，都对叶老太爷客气三分，见了面，该作揖就作揖，还得陪送上一个笑脸，不敢有丝毫的慢待。
而对待钟家老太爷，汪屠可是不止一次地在背后骂过“老东西”、“黑心狼”。
汪大胖不傻，连他爹都惹不起的人，他更加惹不得。
二舅岿然不动。
汪大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狗头军师、左右护法们可不知道他的心思，有心要给他扎架子、壮胆，就不约而同地将木剑、标枪、木棍在地上、墙上捣得咚咚响。
一边虚张声势，一边异口同声：“大嫚你再巧，可惜是小娘养；二嫚你再强，终究是女郎；三嫚好模样，一头毛驴驮上炕。……”
“放屁！”二舅的声色登时变得狞厉：“谁教的？说！再唱一句试试？看二大爷我能不能剥了你们的皮！”
他是真的气坏了，脸色铁青。
泼皮们骤然受到惊吓，蜂拥后退。退了几步后，却又折过身来继续唱。
这一次，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地猖狂，似乎吃定了二舅抓不到他们，拿他们没咒念。
气急败坏的二舅俯身抓起一把石子儿，狠狠地摔过去。
震慑的效果并不明显，这反而助长了浑小子们的恶劣。
他们纷纷奚落着，笑得前仰后合。
二舅气得直骂脏话，一边安抚着泪汪汪的若萌：“别听那些混帐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二舅怎么替你报仇——二嫚你干什么去？”
不果就是一错眼的工夫，身后如同影子一般的若萤毫无任何征兆地冲向了前方。
二舅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那块石头，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尽管他也很气愤，可是也只敢抓一把小石子儿作为反击。毕竟对方只是一群孩子，万一伤着了，岂不麻烦？
可若萤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让人揪心了。那么大的石头砸过去，是打算要人命么？
“若萤、住手！回来！”
若萤置若罔闻，不管不顾地把石头投向叫嚣的人群。
那么大一坨，要是给砸到，别说是人，就算是头牛，也要给砸出个血窟窿来。
这孩子，脾气怎这么暴躁？到底是随了谁了？
二舅手忙脚乱，急得快要昏厥过去。
人群像是沸油中溅入了冷水，“滋啦”一下子炸开了花。
到底有没有人受伤不清楚，但只听得鬼哭狼嚎惊天动地。
汪大胖的嘴里只剩下简单粗暴的两字粗话。
极度的震惊让他忘记了躲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伍瞬间作了鸟兽散。
这时他才回过神来，而若萤却在视线中越来越近。
完全是一种本能，汪大胖拔腿就跑。
刚才的那块石头让他见识了拼命四郎的亡命。
她不怕出人命，可是他怕，更怕自己就是那个倒霉鬼。
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死亡距离自己是如此地近。
拼命四郎这家伙，今天是想要他的小命么？
惹谁不好？怎么偏偏惹上这么个没脑子的蠢货呢？
身后，叶果二舅歇斯底里的呼喊就像是追命符，拼命四郎的脚步声则是恶狼的舌头，拖着粘糊糊的唾液。
汪大胖没有忘记逃跑前的最后一眼所看到的一幕，拼命四郎的手里有一截儿臂粗的木棒。
如果他不想脑袋被打爆，就必须跑得更快、更远。
他慌不择路，连哭爹喊娘的功夫都没有了，鞋子跑掉了也顾不得捡，一心只想着逃命、逃命。
长这么大，他几时碰到过这种事？身后的钟若萤杀气腾腾，简直比他爹的鞋底子还恐怖。那股子不死不休的戾气，像一团铅云，任他跑再快、再远，也没法儿摆脱。
“拼命四郎”绝不是浪得虚名，他老早就领教过了好不好！
他原本就没再打算招惹她好不好！
兄弟们唱的小曲儿，他只是背后唱过，算是出出气、泻泻火，从来就没打算当着她们姊妹的面唱，好不好！
为什么非要揪着他不放？非要他头破血流么？
现在的他很后悔、很后悔。后悔今天出门的时候，怎不先看看黄历呢？怎么这么倒霉、又撞上她了呢？
不对，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错好不好！
他好好地走他的道儿，又没撞到他们，凭什么要这么对他？
千错万错，都是那帮不长眼的兄弟们干的蠢事。他们倒是安全了，却要叫他来顶缸，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儿！
倒霉、倒霉！
不行，这事儿一定得说明白，不然的话，钟四郎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毫不怀疑，她能一直撵到他家里去。
他家到处都是刀，随便哪一把都能让他去见阎王，他敢让她进门？
不行，不能回家！
可不回家、又能去哪儿呢？
怎么样才能让她停下来呢？
她不停、他肯定不能停，不然，就等着挨揍吧！
那么粗的棍子抡过来，他这辈子差不多就废了！
“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钟四郎、四爷，你不要追了，听我说好不好……”
求饶声被混乱的气息割裂成碎片，汪大胖被自己蠢哭了。
若萤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
她眼中喷火，好像一头发怒的豹子，誓要将猎物扑在利爪之下。
别人骂她、打她，她都可以忍，但却听不得有人中伤、侮辱她的家人，一个字儿也听不得。
欺负她家穷吗？穷人就没有脾气、就可以任意践踏吗？
她非要给他们彻底改了这念头跟这习惯不可！
管它是杀猪的，还是宰羊的，只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钻小巷、越大街，两个冤家，挟着风雷把合欢大街卷进了一阵狂乱之中。
早有好事的跑去通知两家的大人了。
也有些游手好闲的，袖手旁观、指指点点，把这场生死之搏当成了小孩子之间的玩笑。
不乏有人起哄，火上浇油：“大胖，你吃太多了，我赌你跑不出这条街。”
“哟，这不是拼命四郎嘛！还真名副其实啊！长见识了！”
“以后，合欢镇第一霸就是你了。”
“汪大胖那小子确实该好好修理修理了，钟四郎，我看好你！”
“汪屠呢？汪屠快来了，小四儿，要下手赶紧地！”
“胖子，你个缺心眼儿的，干吗不往家里跑？”
……
大街的尽头忽然嘈声大作，仿佛有滚石从天而降，轰隆隆地卷地而来。
嬉闹的人、追赶的人，齐齐地停下来，不约而同地抻长脖子望过去。
一声声凄厉的尖叫源源不绝：“马吃人啦——马吃人啦——”
啥意思？
时间似乎凝固在了这一刻。
店里的、道上的、家里的，闲扯的、斗牌的、跳绳的、哄孩子的，面面相觑、全都傻了眼儿。
一团巨大的黑影，带着畜牲固有的骚味儿，从大街东头狂奔而来。
“是什么？”
“是马！马！马惊了！”
不知是谁“嗷”地一声，反身进屋掼上了大门。
“砰”的巨响仿佛重锤，敲破了石化的一干人。
大家纷纷推搡着，慌不择路地往屋子里钻，生怕迟一步就成为马蹄下的肉酱。
刚刚还热闹无比的大街，瞬间一片死寂。
大街正中就剩下两个人。
汪大胖的背后，正是惊马的来路。
只是他顾不上眼前的劫难。
他双手撑在大腿上，弯着腰拼命地换气。
那轰隆隆的声响，被他错当作自己野马般的心跳。
若萤站立的方向恰好相反。
看着那一团庞然大物以雷霆之势压过来，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固然她很讨厌汪大胖，但是说到底，对方还是个孩子。
讨厌了，摁倒暴打一顿，最多就是皮肉伤。
可是，若给那失去理智的大畜牲踢上一脚，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如果汪大胖不幸遇难，她就是罪魁祸首。
她倒不怕一命赔一命，可是，爹娘他们和汪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几十年，要怎么面对？
汪屠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时当成心肝儿一样，宁肯自己惯杀、溺杀，也不愿意别人对自己的儿子说一句不好。汪大胖要是没了，汪屠会不会心灰意冷之下，将三房灭门，然后自尽？
人都是有血性的。好像她，只要别人触到了底线，完全可以眼睛不眨地豁出性命去抗击。
不排除汪屠也是这种人。
一切的偶然，其实都是必然。
要不是她的追赶，汪大胖会跑到大街中央去？要是不站在那里，能遭遇到眼前的生死危机？
没有人能够救他，除了自己。
这个笨蛋，不赶紧躲开，还在那儿喘什么气呢？
转念不过瞬间。
当那团乌云在眼中蔓成无边时，若萤卯足劲儿蹿上前去，杠起膀子，恶狠狠地地撞向汪大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