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撞不可谓不猛烈。

    正处在强弩之末的汪大胖收势不住, 踉跄了几步后,“嘭”的一声, 撞在了路边的草垛上。

    草垛上面横七竖八堆着一些杞柳条子,粗的细的都有,被汪大胖这么一撞, 稀里哗啦掉下来。

    杞柳是个好东西, 新砍的丢水塘里沤烂了, 里面的光杆用以编篓筐、农具,不管是自用或者出售,都是极好的, 算得上是乡下一宝。

    若萤眼明手快地抽一根顺眼的,“刷”地在空中甩了一下, 暗中掂了掂轻重长短, 同时深吸一口气。

    而此时, 一股浓重的骚味儿几乎要喷到面颊上了。

    生死就在一线,容不得再作他想。

    心一横、眯起眼、攒足劲儿, 若萤冲着当头罩下来的那一片黑暗, 拼尽全力狠狠地甩出一鞭。

    “啪!”

    “啊!——”

    薄脆的鞭挞声中,杞柳条子不见了踪影。

    像是遭到了雷击,若萤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酥酥、火辣辣地,迸溅而出的眼泪瞬间迷蒙了视线。

    与其说那匹马吃了痛,倒不如说是吃了惊。狂奔的前蹄突然改变方向, 竟是高高地抬起来, 架势要上天一样。

    随着它这个动作, 颈项上的缰绳猛地甩起来,不偏不倚擦过若萤的脸庞。

    幸好没有被抽个正着,但也被掠起来的劲风刮得面皮一阵刺痛。

    本能地抬臂挡住脸面的时候,若萤下意识地抓住了眼前的异物。

    正是那条缰绳。

    当她悚然意识到抓住的是什么的时候,小小的身子已经起了空。

    这个过程如电光火石,完全出人意料、也完全由不得自主。

    冷汗霎时就湿透了她全身,三魂六魄全都荡漾在了半空里。

    这是找死呢!

    先前还在庆幸,说老天爷厚待她,简直就是狗屁!老天爷才不是东西呢,这是打算要她的小命呢!

    虽说她不怕死,可是从没有打算死在这会儿、这里。

    她好像是救下了汪大胖,然而,谁又来救救她呢?

    现在的她所处的高度,是能够看到屋瓦的,也就是说,她离地起码有六尺多高。从这个高度落地,就凭她这副小身板,就算不死,肯定也要摔断几根骨头。

    倘若运气不好,摔到道旁的石头堆上,结果就不敢想象了。

    为了救汪大胖而舍弃自己的性命,这笔帐怎么算都划不来。

    这会儿再抱怨别的,已经没用了,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如果这是老天爷的意思,那么,她倒不服气了。她并不认为自己的存在就是目前为止所能体现出的价值和意义。

    我命由我不由人。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死。最低限度,赚个残废都好过一命呜呼。

    因此,如果不想死,唯一的办法就是保证自己不落下去。

    她需要有个缓冲,以最大程度减少坠地可能导致的灾难。

    正所谓“急中生智”,人在危难尽头,往往会变得格外清醒。

    她张开双臂,试图抱住马脖子。她非常肯定,只要抱住那匹马,她就得救了。

    但双手落下去,才发觉自己失算了——她的臂展根本无法拢住粗大的马脖子。

    当此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哪怕眼前只有一根稻草,她也会紧紧拽住不放。

    她变抱为抓,死死揪住了沸腾的马鬃。与此同时,双条腿紧紧夹住马背,尽可能如壁虎一般粘在马背上,以防被甩落下去。

    她咬紧牙关,死死咬住一个信念:只要不掉下去、只要死磕到底,这头发疯的畜牲迟早是要停下来的。不就是比拼耐力么?这份决心她还是有的。

    有本事就驼着她来个县城一日游,倒省得花钱请谭麻子了。反正,合欢镇也好、昌阳县也好,都是一马平川的原野,颠簸不到哪里去。

    只要不怕山、只要前方没有悬崖,基本上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

    整个身体伏在马背上,耳边一片混乱,风声紧、风声利,迫得她睁不开眼,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前线之上、两军对垒,大概就这种体会吧?要么死,要么让对方死,如此而已。

    嘈杂之中,隐约逸出熟悉的哭喊,歇斯底里且充满惊恐。

    那是母亲,还有若萌,连一向没个大声气的大姐若苏,也反常地哭岔了声儿,压根听不清都在吆喝些什么。

    合欢镇宛若天崩地裂了一般,但那已经不是她该考虑的事儿了。

    短暂的惊恐过后,便是叫人吃不消的痛苦。

    之前为什么会有骑马很愉快的想法呢?是谁给她灌输了这种思想?明明她从小就不曾上过马!

    相比坐轿,骑马一点也不舒服,上下剧烈的颠簸,像是要把五脏六腑捣成糨糊。

    好在这匹马还算肥实,换成瘦骨嶙峋的那种,估计她就能切身体验一把骑“木驴”的感受了。

    这是谁的马?凡是配得起马的,都不是穷鬼。

    讹!这次一定要狠狠地敲他一竹杠——但前提必须是得能保住小命。

    县城一日免费游的想法完全不合乎现实,再跑下去,她真要给颠晕过去。

    不行,必须让这匹疯马尽快停下来!

    冷静下来后,若萤想到了自己片刻不离身的“三宝”之一:匕首。

    她小心地腾出一只手,摸到腰间,剔开刀鞘,抽出锋利的匕首,想也不想,对准眼前的马脖子狠狠戳下去。

    血如泉涌,马痛长嘶。

    鼻端袭来浓重的血腥味儿,唤醒了潜意识里的凶悍和快感。

    再不停下,戳死你!

    身下因痛楚而产生的颤栗,让若萤稍感遗憾:真是可惜了这纯正的鲜血。要是拿盆子接了,结成个儿,加上粉条菜叶子炖一大锅,足够一家子吃上一两天了。

    “多宝!多宝!”

    呼天抢地的呼喊声中,狂躁的骏马被斜刺里窜出来的一条黑影截住了去路。

    一个急刹车,若萤感到一股大力从后方冲过来,整个人像是一枚楔子,“嗖”地迸射出去。

    她暗叫一声“坏了”。

    其实这个事情吧,不怕摔死,就怕摔残。残废了,全家都要受到拖累。届时自己想要自杀,怕是连药瓶子都拿不住;想要跳井,怕是连爬到井口的力气也没有。

    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不知道等会儿落下时,是头先着地,还是身子先着地。而这个关键的次序,将直接决定着她的伤残或死亡的概率。

    不过,现实并没有给她太多考虑的时间。

    她被人接住了!

    谢天谢地,她不用再纠结后半生的问题了!

    她的小命不该绝啊不该绝。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能赶得上享受那即将到来的“大富贵”。

    悲喜交加的她,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靠山蹭了蹭。

    猝不及防地,就被幽深的香气糊了一脸。

    若隐若现的香气,沉心静气且又勾魂摄魄。让她油然想到了老宅里供养的那盆据说很名贵的兰花。

    一模一样的香气,隐隐约约、高雅无比。并不因为奉养之人的品行或出身而改变香气,也不会因为生长的水土不同而略有参差。

    那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会让人心生欢喜、流连不已的美好。

    就这丝丝缕缕的馨香,一下子抹煞了毁天灭地的恐惧,把散落四处的魂魄重新聚拢在了一处。

    脸颊触到的丝滑感觉明确无误地告诉她,那是丝绸的特质,温软如梦。

    不是所有人都能穿如此好的丝绸。

    出于强烈的好奇,她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看到眼前是蜂花纹样的玉色衣襟,贴着曲水暗纹的白色护领,光泽沉沉、玉般温润。

    往上一点,可见被她扯得微开的衣领内,象征着男子性别的喉结,正巧滚动了一下。

    捎带着她的小心肝也跟着弹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是的,明明危险已经解除了,为什么这颗心反而跳得越发猛烈了呢?

    这样的衣着,这样的香气,那样养尊处优的肌肤……

    长这么大,她见过几遭?

    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缓缓抬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张十分不愿意看到的脸。

    世间的事,往往是越害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直觉这东西太神奇了。此时此刻抱着她、毫无疑问救了她一命的人,可不是正是那天在芦山脚被她讹诈过的人?

    而且还是三人中领头的那个!

    怎么,这伙人这是又找回来了呢、还是根本就不曾离开?

    话说,这认还是那么地低调地奢华啊。虽然头上只戴了网巾,可那挽头发的簪子,却是实打实的莲头金簪。

    得是多么重的分量,才能挽得住着青丝一窝?这么粗的一根簪子,能换多少吊钱?能让一家子吃上多少顿肉?

    这要是不小心弄掉了,得多么地心疼哪!

    话说回来,她何德何能、何等幸运,能落到这么金贵的人的怀里?

    这莫非又是老天爷的安排?打一巴掌,塞个甜枣,然后再打一巴掌,再塞个甜枣?

    被这么完美的人抱着,会不会折她的寿啊?会不会给认出来?会不会找她算帐?……

    不行不行,千万不能露馅。

    自己这番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无论如何也不能轻轻放过。

    “东方……”

    等等,先听听他要说什么。知己知彼,才能保证打胜仗不是!

    什么?肇事的马叫“多宝”?

    这名儿取的,够俗气的!已经够富贵了,还想要更多吗?大哥,做人要知足,知足才能长乐啊!

    多宝变成“多惨”,他会不会很生气?

    据说有钱人都脾气大,他们会不会反过来索要她的赔偿?

    东方是什么东西?

    哦,原来那个话语不多但身手了得的家伙是护卫,名字叫“东方”。

    而多宝是身下这个人的宝贝。

    宝贝……能有多宝贝?

    是不是应该暗中欢呼一下子?

    没的说,她这次因祸得福,撞上财神了。

    这下可得好好算计一下损失了。就说各种误工费吧:编草辫、教幼弟、洗衣做饭……折算下来,得多少钱?

    除此之外,还有无形的损伤:她的小心肝可能已经给吓得不完整了,需要就医问诊,需要吃药卧床,需要饮食调养,需要家人分出精力来照料……

    算下来,都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很有可能三天两天都医不好,或者三年五年都不能恢复正常。

    合欢镇的人都知道,她之前才刚丢过一次魂魄,是个需要小心看顾的。此次再度受惊,也许,又有一魂给吓得脱窍了呢?

    ……

    直到二舅把若萤接到怀里,她仍旧直着眼睛,一瞬不瞬。随你怎么叫,都没有丝毫反应。

    要不是左右街坊们搀扶着,叶氏早就跌坐到地上了。

    “萤儿,萤儿……”

    她心痛得直不起腰来,含糊不清的哭诉听得四周的邻居们眉头紧皱,走也不是、劝也不是。

    若苏姐弟几个俱哭成了泪人儿。

    密密层层的街坊不由得为此同掬一把同情的眼泪,啧啧声不绝于耳。

    “这孩子,算是瞎了……”

    “三房真是多灾多难……”

    大街的另一头,闻讯赶来的汪屠手执皮带,不管不顾地抽打着自己的儿子,一边骂他不孝顺、不省心,差点让当爹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边朝大街彼端张望,神色复杂。

    谁都看得出他的意思。

    平日把汪大胖当宝贝捧在手心里的他,今天却破天荒地大打出手,不过是做戏给人看。听他的训话,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悔改之意?想的仍旧只有自己,怕汪大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的后半生便会失去依靠。

    从头到尾,没有对钟四郎的挺身相救表示出一点感激。

    感激的话,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而且,也绝对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了,就等于是承认自己这方有错。

    他汪洋怎么会错?他的儿子哪里做得不对了?

    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哭得像个娘们儿,汪屠心里怨恨满满。

    他很后怕,浑身的肌肉都在乱颤。

    他很清楚,他遇上劲敌了,靠着一把杀猪刀横行合欢镇的辉煌历史在今天、被一个小丫头轻巧地翻了过去。

    满街都是谈论钟四郎,人人在关注着钟四郎。

    巾帼不让须眉……

    胆识过人、气度过人……

    命大福大造化大,钟家气数没尽……

    没想到活得那么窝囊的钟老三,竟然养出来这么一个彪悍的孩子,就这样儿的,给个小子都不换哪……

    这个天下、成了钟四郎的了。

    集勇敢、善良于一身的钟四郎,完全地遮掩了他汪屠的光彩。

    他不瞎,看得出来,人们对那假小子是发自肺腑地崇拜,是由衷地欣赏,这跟满怀恐惧地侧目看他是完全不同的情景。

    他们或许已经发现了,钟四郎可以成为他汪洋的克星、他们的救星。

    他们想要一个人、一个能够降服得住他汪家父子的人。他们有这种想法,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天,他们终于找到了。

    他不甘、不忿,却、莫可奈何。

    凭良心说,钟四郎今天的所作所为,换在他身上,他根本就做不到。

    那弥漫天地的腥咸的鲜血,滚烫而狂野,令人无法承受地想要呕吐。

    他杀了那么多年猪,宰杀了那么多头猪,这种感受、从不曾有过。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那里:他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了不起。是的,一个小丫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拼命四郎”当街拦马成为了本年度合欢镇最为有名的一次事件,就连前头的钟老太太,也派了贴身的丫头清夏过来慰问了一下。

    叶氏请来街上行医的季远志,很仔细地给若萤上下里外诊断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若萤有头晕、心悸、呕吐的症状;身上多处挫伤,尤其是双手,给马鬃勒出了好几道血槽,看来三五天之内是好不了了。

    “好好养着,多多开导她。小孩子记性好,别让这种事成为一辈子的心病。”

    一边细细地叮嘱着,季远志一再狐疑地瞄向若萤。

    心下有几分狐疑,但却不敢说。

    按理,碰到这种情况,孩子不得吓得跟块豆腐似的?不得吓得手脚发凉、浑身发软?

    可是奇怪的很,若萤这孩子的脉息居然平静得跟个正常人似的。

    这表示、她根本就没有害怕啊!

    而且,也不应该昏倒啊!

    可她就是不肯睁眼,不肯……

    他考虑过让她说两句话,不为别的,能正常说话,就能很好地安抚一家子的心神。可是看着她这个反应,他反倒不敢提要求了。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其实这孩子在装病!

    到底是为什么?

    季远志想不到、也不敢往下深想,只得根据三房的情况,开出了内服和外涂的药,仔细地跟叶氏作了交代。

    叶氏再三谢过,让香蒲取了十多个钱来。

    季远志数了几个出来,余下了重又交还给叶氏:“他三娘,不用这么多,给个药钱就行。孩子好了,比什么都好。作为她叔,我给她瞧瞧都是应该的。”

    心力交瘁的叶氏红了眼圈,自是感激不尽:“总是这么使唤你,怎么好意思呢……”

    季远志摆摆手,皱眉道:“街坊几十年,你还这么说,就真是把大兄弟当外人了。你不说你帮我们家做了这么多年的棉袄,我还一个工钱都没给过你呢,我不是更不好意思?”

    这边絮絮地道着家常,叶氏探头朝窗户瞅了一眼。

    因为家里有女眷,不便请男客进门,香蒲就在院子里摆了张方桌,洗刷了茶具,泡了壶滚茶。又端上来两盘子小茶点,一样炒糖豆,一样甘草南瓜子。

    家里难得来个生人,她想让大家看看她的待客之道,想告诉大家,她不是个只会吃闲饭的笨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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