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合欢镇到昌阳县城, 中间要经过姜疃、嵯峨、陶漳三个镇子,快马也需要半天的路程。

    若萤却巴不得这段路永远都走不完。

    这是她自出生以来, 第一次离开合欢镇,只觉得身边历历闪过的一草一木都很新鲜。

    记忆中原本很模糊的十里八乡,都在眼前逐一排开, 此时的她, 有种旁观者清的感觉。

    她觉得以往自己就像是生活在螺蛳壳里, 而实际上,她所生活其中的村落宅院,根本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遥远, 不过就是一片一片、能够用巴掌盖得住、用指缝梳得顺的点与线。

    曾以为天高地远、怎么走都走不完的合欢大街,被不紧不慢的马蹄声敲碎成碎片, 在心里渐渐缩小, 最终变成米粒那么大, 轻而易举地便能收纳于心底。

    她很享受这一刻,某些沉睡的记忆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她怀疑自己曾经在梦中经历过类似的辗转迁移, 而且还很乐衷于这种别人看来漂泊不定的生活。

    梦境似乎主宰了她, 因为虽是初次出远门,她却没有丝毫的胆怯,或者是留恋。

    唯一感到有点担心的,是自己眼下的这幅小身板,严重缺乏能够与成人世界相抗衡的力量。

    倘若跟二舅那般年纪, 就好了。

    尽管年纪比她大, 但看得出来, 二舅对于这趟行程同样充满喜悦。

    他嫌弃车厢闷,选择和谭麻子并排坐在车前。

    两个人大声地聊着天,讨论着各乡各村的庄稼长势,以及从各处听来的奇闻轶事。

    他们的谈话内容很快趋于乏味,受身体所限,若萤渐渐感到了倦意,最终靠着板壁昏昏地睡过去。

    当二舅把她唤醒起来,她用了一些时间来缓解酸疼的屁股和僵硬的脖颈,眼睛掠向窗外,遥遥地望见了昌阳城楼。

    一路打听着道路,一路往前,马车径直找到了县衙。

    昌阳县衙位于城中心,占据了一整条街。

    也许是气氛所致,街道上看不见几个游商浮贩。青砖街面宽敞而干净,两旁的槐树已经有些年月了,树干粗大、树冠冠冕,无形中给这条街道增添了几分凝重与威严。

    马车远远地停在了树下。

    二舅看着衙门前的照壁,有点懵:“县衙……有这么大……”

    这是他第一次来城里。

    他一向知道读书人了不起,也知道正八品的官不算小,但跟眼前这一片井然有序的房子比起来,都不具备实质性的震撼力。

    能够住在这一片肃穆整齐的瓦房小楼里的人、能够行走在这条街道上的人,跟他这种匠户之子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天壤之别、云泥之别、鹄雀之别。

    他和瓦房的主人,属于两个世界。

    人跟人的差别就有这么大。

    人比人,气死人。

    他忽然醒悟到一件事:或许应该好好听老爹的话,好好学艺,尽早学成出徒,尽早可以十里八乡地揽活计。

    只要有了一技之长,哪怕走到昌阳城,也饿不着肚子。

    老人言,果然要听。

    谭麻子长年累月负责接送钟老三,对此却已是司空见惯了,对于县衙的了解,也比二舅深沉,少不得耐心地给他做解释,因何一座县衙会有这么多的房舍。

    县衙中,除去有品级的职官,下面还有三班衙役。

    三班包括:皂班、快班、壮班。

    皂班和壮班负责内勤、站堂、行刑、警卫、喝道。其中,壮班负责的都是些力气活儿,又分为步快和马快,主管一县的缉拿捕盗。

    除了这三班人马,还有民壮、弓兵、粮差、门子、禁子、仵作和稳婆、厨夫、伞扇轿夫等。

    这些人分工明确,由衙门统一管理、调度,每年分发额定的工食银钱共计六两。

    为当差便利,这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都会给安排住在县衙附近。越是差事要紧的,住处距离县衙越近。如县令、县丞、主簿等,就只能住在县衙之中,不允许在外另设私宅。

    仔细算下来,整个县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共有将近二百号人。虽然大部分都没有品阶,但俗话说的好“县官不如现管的”,吃的是皇粮,办的是公差,在普通百姓眼中,这已经是大大的特殊了,不敢说高山仰止吧,起码见着了,不敢不恭敬三分。

    谭麻子把马车暂时停靠在衙门对面的大槐树下。

    从这个方向,能够尽览衙门的威武壮观。

    整个衙门的外墙上,就只有一个大门,面朝正南,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有屋顶的房子。这个门,叫做“头门”。

    大门为六根柱子间隔的三开间,每一间,各安两扇黑漆门扇,三开间,共六扇门。

    因为这几扇门,百姓们给衙门取了个绰号,叫做“六扇门”。

    大门前有两堵照壁,成八字形对立,像是两条腿。

    门两边各置一个石狮子,高大威猛,龇牙咧嘴的,颇能起到威慑宵小的作用。

    二舅跳下车,整顿了衣衫,蓄了口气,端着小心上前去作揖。

    正值午休时候,两个门子坐在门柱后的阴影里打盹儿,听见有人来,立马就跟挨了鞭抽似的弹跳起来,握紧手中禁棍,满怀戒备地打量着二舅。

    二舅不禁吓得一哆嗦,一句废话也不敢有,张口就问钟德韬在不在。

    “你找钟老三么?”

    听说是来找人的,门子顿时就变得和蔼可亲了。一个转身进去通知,另一个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二舅说话儿,问住在哪儿,家里都有什么人,多大岁数了。

    工夫不大,就听里头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老三的干瘦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两个门子便开起了玩笑:“钟三哥,你舅子好人物呢。”

    “好不好,你也没姊妹配。”老三回以调笑,并还了那门子一膀子。

    “非要姊妹么?你觉得兄弟这个样儿很寒碜?”

    老三快速地瞅了二舅一眼,笑骂了一句脏话。

    从他们的亲昵举动中可见,平日里,同事之间的关系还不错。

    二舅虽不明就里,却不敢傻愣着。借着道谢的工夫,往其中一人的手里塞了个小布袋。

    都是场面上混饭吃的,依仗着旁边没有人,那门子轻轻掂了下布袋,清脆的钱响顿时笑眯了他的眼。

    “兄弟客气了,多大点儿事儿,也值得破费。”

    嘴上推让着,那布袋子却已经掖进了怀里。

    “天热,二哥差爷吃杯茶……”

    二舅牢记着出门前大姐叶氏的嘱咐,只管谦逊着。

    正所谓“礼多人不厌”,那两个门子的表情看上去甚是和气。

    若萤只作听不懂,跟在父舅身后,远远地到了树阴凉里。

    “你们怎么来了?”惊讶之余,老三不住地回头望门里张望,似乎颇有几分担心,“有什么话快说,一刻钟后,老爷要用轿子呢。”

    二舅不敢怠慢,赶紧把家里的近况简单地讲述了一遍,尤其是若苏的亲事,临了,又将叶氏的叮嘱着重作了交代。

    “大姐说了,千万千万注意这点儿。凡事儿心里明白就好,面上千万不要露出什么来。这门亲事是咱们高攀了。大姐说了,这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估计孙大人刚来,还不摸潮水。以为既是钟家的人,怎么着都差不到哪里去。赶后头熟悉了,但愿别懊悔。

    咱们这边得把握好分寸。用不着低三下四,但也不能因此尾巴翘上天、忘记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日常说话,照旧就好。若见了面,该有的恭敬绝不能少,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官爷。……”

    若是有人问起来,注意搪塞着点儿。千万别给人三两句好话,把自己的祖宗八代都抖出来。

    老三频频点头,满口答应着,转身要走之际,忽然想起来一件要紧事儿。

    “你们俩等等我。”

    撂下这句话,他旋风一般跑回门里,并很快又出来了。

    当他伸出手来的时候,手里多出一个油纸包。

    很大的一个包。

    打开纸包,里面杂七杂八装了些吃的,有桃酥、绿豆糕、炸里脊条,还有炒黄豆、糖心油饼、糯米团子、炸萝卜丸子。

    他把纸包郑重地交给若萤,表情严肃中透着欣慰。

    “大前天,人请老爷吃饭,我看剩下那么多,都挺好的,就收起来了。本来想过两天休假带回去。正好你们来了,倒省得坏了。仔细拿好,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坏掉,带回去跟你大姐她们分着吃。别浪费了,这都是好东西呢。”

    二舅眼尖,随手捡了根炸里脊丢进嘴里,三下两下吃完了,给出了很鼓舞人心的评价:“很好!一点都没坏。这些油炸货,本来就不大容易坏。”

    老三于是就笑眯了眼,露出一口白牙:“好了,家里的事儿,让你大姐做主就行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别让家里担心。这外头吃的喝的都要钱,有这个东西路上垫着肚子,正好。”

    说着,忙不迭地一边朝甥舅二人挥手,一边急匆匆地往门里去了。

    二舅回望衙门威严,感慨万千:“姐夫这差事真不错!”

    他也知道当轿夫很辛苦,但是,若能给县老爷抬轿子,进进出出都是体面的地方,就算辛苦点儿,也是值得的。

    他这就是没有力气,不然的话,这差事还真轮不到自己的姐夫头上。

    进出衙门,这事儿要是说给别人听,恐怕都会啧啧两声吧?不明白大姐为何对此很不屑一顾?难不成姐夫当上县太爷了,才能让她满意么?

    关键是,姐夫是那块材料么?

    别说姐夫了,就算是钟家的大老爷、大爷,甚至是据说读书很好的芹二爷,在他看来,也不具备官爷的威仪气息。

    如果让钟家的人做了官,恐怕天底下就再没别人喘息的机会了。合欢大街上,钟家从上到下,都得横着走路了……

    若萤默默地走向马车,仿佛没有听到二舅艳羡的自语。

    这一刻,没有人看到她眼里的潮水澎湃。

    刚才,父亲是那么地开心,就好像做了好事等着大人们表扬的孩子。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母亲眼中口中一无是处的父亲,一直都是这么地宠溺着她和家里的若苏、若萌,不会因为她们是女孩儿,就有丝毫的嫌弃。

    这一点和母亲完全不同。母亲骨子里喜欢男孩儿,一直以来,都为自己养不出儿子而憋着一口气。

    跟母亲比,父亲对她们姐妹三个,可谓是往死里惯。平日里,家里的笤帚倒了,都不用她们伸手相扶。

    街面上的人对此却另有说法,认为父亲不喜欢儿子,纯粹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

    毕竟,养儿子需要付出更多。得给准备钱,准备房子,不然,将来只能打光棍儿。

    闺女就不一样了,就算是长得歪瓜裂枣的模样,也不愁嫁不出去。嫁不到好人家,难不成连个叫花子都找不到?

    母亲为这些嘲笑恼得要命,但父亲却浑不在意,一如既往地用自己的方式呵护着自己的孩子。

    知道孩子们缺嘴,而自己又买不起,便去捡别人的残羹冷炙,还当成宝贝一样地收藏着。

    这样的父亲,又怎么会是“没心没肺”?

    县衙当差,听着多体面,一年有六两银子可以拿。可是,父亲干的是什么差事啊?

    那是轿夫,是天底下最最吃力的轿夫,比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没有多少差别。

    有人能扛活,却未必干得了轿夫。

    都说父亲力气大,一个人顶三个人用。整个合欢镇都知道,三房的地基本都是父亲一个人在打理:春播、秋收、冬藏。

    忙起来,哪还像个人,根本就是把自己当牲口来使唤!

    所以才会落下那么一个耻辱的外号:小骡。

    不管是有意无意,只要是这么称呼过父亲的人,包括母亲在内,全都不能原谅!

    父亲的辛劳,没有人比她看得更清楚也更能体会!

    那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披星戴月的劳作,也只有父亲吃得起这份苦。

    衙门里的差事本来就够辛苦了,休假回家,却不能正儿八经地休息一下,抓紧时间帮家里干活儿:家里的,地里的,像是倒尿、拾粪这些脏活儿,全都是他的分内之责。

    从早到晚,忙忙碌碌,谈不上做得有多好,但只要能不耽误了农时,就是父亲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

    付出那么多,却得不到应有的补偿。吃的,喝的,根本就谈不上好,不过是能不饿肚子罢了。

    面对如此拮据的生活,母亲的怨怒从来都不曾减少过。

    跟父亲吵架的时候,甚至会说出父亲是“自作自受”,没有本事、所以才会过得不如人。

    谁不想家里谷仓丰满?难道父亲就不想吗?

    这个问题,母亲有没有想过?只知道一味地责怪,难道累死了自己的丈夫,别人就会无偿地来帮助你?

    她忘不了弯腰驼背劳作在田间的父亲,身上的衫子磨成褴褛,汗出如浆凝结成厚厚的一层盐霜。

    然后,父亲就用这衫子擦汗,盐分杀得一张脸赤红如火。

    农忙时,家家户户都要给劳力改善生活,饭要吃结实的,大鱼大肉是绝对不能吝啬的。

    母亲脾气再坏,忙起来的那些日子里,也会尽量克制着,尽量温和地跟父亲说话。

    家里虽穷,但也会给父亲开小灶。

    可是,那是什么样的小灶啊?不过是疙瘩汤多抓一把面粉、汤水里多搁几片肥肉。再奢侈一点,就给烙两三张单饼,这就算是很好、很好了。

    最起码,孩子们边上看着只能流口水,却是不能够享受的。

    常年累月超负荷的劳作,让父亲的双手永远都布满厚重的茧子,小刀子都扎不透。两只肩膀,匀称地生着两片糙肉,像是猪皮马蹄,那是被木犁和轿竿反反复复打磨出来的印记。

    她见过沉默时候的父亲,一动不动,满面忧伤。孤独而彷徨。一身的骨架子把衣衫撑出虚假的强健,只有风知道,那里面有多么地单薄、空旷。

    但是,倘若这个时候有人同他说话,他就会立马变得活泼起来,俏皮话儿一套又一套,逗得人前仰后合肚皮都要笑破。

    这个时候的父亲,会让人觉得似乎他生来就是这么风趣幽默——没心没肺、不知忧愁。

    母亲骂父亲,是因为心中有怨恨,跟外人道不得,只能向最亲的人宣泄。

    因为知道,只有最亲的人才会谅解她、包容她。

    可是,父亲心里的苦楚呢?又能跟谁倾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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