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诚斜着一只眼打量着身处的这个农家小院。
其实三房的院子不小, 或者可以说，因为没有那么多的屋子, 院子显得更加空旷。南墙下的大片空地，养两头牛都没什么问题。
但事实却是：这个家穷得连一头猪都养不起。
幸好季节好，到处都是花花草草, 看上去不会那么荒凉。
正屋很矮——起码在朱诚看来很不习惯这样的高度, 这也是为何一开始香蒲请他屋子里坐的时候, 他忙不迭地推辞的原因。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愿意走进去，怕自己会给那种压抑感逼得喘不过气来。
因为屋脊低矮, 因此，屋后的树木便一目了然。
三房的房址坐落在村子的外围, 出门往西, 就是菜园, 菜园之外，是大片的农田。
屋后也没有邻居, 几棵高大的槐树错落生长, 其下是人迹罕至的荒地，一直连着五六十丈外的官道。
野草长得齐檐高，浓郁的青草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蒲公英，开始是黄灿灿的一片, 宛若黄金铺地, 过不了多久, 又变成白茫茫一片。
漫天飞舞的花伞犹如下雪，积蓄在窗台上、墙缝里。院子里几乎不敢坐人，因为不消一会儿，头上就会覆上一层毛茸茸的白花，叫人油然联想起“披麻戴孝”这种事儿，未免就会心下不喜。
院子的西南角有两棵葡萄，掩住了其下的乱石碐嶒。
看得出，葡萄树经过精心的照顾，择掉了多余的叶子，还适时地荐了果，剪掉了一些葡萄串，留下的那些，才能够尽可能地接受养分和阳光，长得更大、更好。
那一嘟噜、一嘟噜的葡萄串，颗颗大小均匀，如翠玉般莹润可喜。虽未到成熟季节，可是仍看得朱诚暗中直吞口水。
墙根下是鸡舍，养着十来只鸡，波澜不惊。
围墙很矮，拦得住君子却绝对挡不住小人。砌墙用的都是大小不一的石头，可见这户人家的艰难。
墙头上密密地生着成片的仙人掌和凌霄花，都已经累累垂垂蔓延到了地面上，与其说是生机勃勃，毋宁说是野性十足。
此刻他所处的位置，是正对正房的一条粗砂甬道，宽约十步，两侧的紫藤浑然天成地在上方蔓延成一片遮阳棚，于这暑天倒是一处纳凉的好地方。
其他的，殊无可观。
朱诚收回目光，端详着眼前的茶盅。很粗糙的青花瓷器，好在没有残缺，里外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地。
他拾起茶盅啜了一小口，没敢仔细品，一口吞下去，隐隐有几分茶叶的清香味儿，并非想象中的那样涩得拉不动舌头。
他顺手从小碟子里拈起一粒糖豆。
六月六，炒糖豆。
应节令的东西，平日里难得吃到，拿来招待客人，也算是一种格外的看重。
但问题是，六月六已经过去有一阵子了。
虽然说这东西可以贮存很长时间，他也能够体谅穷苦人家对食物的珍惜，只是搁了那么久的东西，真的能吃吗？有没有苍蝇虫子垂涎过？有没有沾上灰尘？
他心下不由地犯了踌躇。
应该是吃不死人的。没听说么？有些节俭的人家，一根油炸桧可以吃上半年。这个糖豆不过才搁了几天，应该不要紧吧？
在饭桌上，挑起来的东西没有再放回盘子里的规矩。
心一横，他就往嘴里丢了一颗。慢慢嚼了嚼，眼睛不由得就是一亮：这是哪个的手艺？这居然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糖豆！
酥、脆、香、甜，回味悠长。小麦的清香，砂糖的甜净，鸡蛋的醇香，面上洁白酥软，内里柔软可亲，这火候，也真算得上一绝了！
戒备之心倏地烟消云散，他忍不住又拈起南瓜子来磕。
甘草的浓香提神又醒目，食过之后，齿颊留芳，叫人欲罢不能。
这就叫“化腐朽为神奇”吧？小小不起眼的东西，居然给整治得色香味俱全。这说明什么？毫无疑问，这家的主妇定是个心灵手巧的。
他暗暗回想着刚才招待他的女人：二十来岁的年纪，在乡下女人中，算是很出挑了，却没有一般乡下农妇固有的拘谨和羞涩，相反，倒是能感觉到一丝狡黠与俏皮。
如果不是妆容摆在那里，很难叫人相信她已是人妇，而是会把她当成一个未出阁的、对外界充满好奇的大姑娘。
你能够感觉出她在琢磨你，但是从她的举手投足中，你却挑不出一丝儿不妥。
显然，这是个经过正经教导的。
他已经调查清楚了，这个家的当家的主母是合欢镇大户钟家的三媳妇，街面上的人习惯称呼她为“三娘”，而不是像她的几房妯娌那样，会被冠以“太太”的称号。
她娘家虽是地方上的小户，在镇子上的口碑却不是一般二般地好。
虽是小户人家、家里又有个药罐子兄长叶丰，但匠户之家的叶家的日子却比一般的农户要好很多。
街上的人都说，这全部归功于叶老太爷的勤快，再加上叶氏的心灵手巧、善于打点。
听说当初推选“老人”的时候，叶老太爷叶思齐的呼声最高。要不是因为银子不够多，这个体面而有实权在握的位置根本轮不到钟家老太爷钟善云的头上。
好门风理当养得出好儿女。
他把视线投向旁边正专心致志地玩着拼字游戏的小儿。
这是钟老三唯一的儿子，是的，唯一。
之前的他那是给雁啄瞎了眼么？才会错把娇娘当成了儿郎。
那个赫赫有名的“拼命四郎”，分明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小闺女！
真是阴沟里翻了船、神龙困在了浅水滩。亏他还一向自诩阅人无数呢，竟然栽在了一个小丫头手上。
真是越想越郁闷！
上次因为误信了拼命四郎的话，害得他们几乎找遍了半个昌阳县，都没见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有心想要折回来找她算账，可一想她还是个孩子，万一吓到了岂不是罪过？况且有句老话不是早就给出了警告了吗？
童言无忌。
跟个孩子计较，多没档次啊。
于是，这口浊气就这么给吞下去了。可就在他快要淡忘了此事的时候，小骗子居然再次掉到了眼前。
这次是真的“掉”到了他们的手里。
天知道那一刻他有多么地激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能够逮到这小骗子，简直比找到那个要找的人还有成就感。
好吧，老实说，自从认识了小骗子，他们的运气就眼瞅着不好了。统共就见了两次面，可每一次都让人抓狂。
如果说上次她睁眼说瞎话还能理解，那么这次呢？
看看她干的事儿，那是孩子能做得出来的吗？换个血气方刚的大人，也未必会有那份胆量与辣手。
可怜的多宝啊，那可是价值近百两的宝马良驹啊，自小活在锦衣玉食中，何曾吃过什么苦头？可而今竟然给伤得那么惨烈！他的心肝疼得就跟旋转中的陀螺似地，根本停不下来。
应该庆幸她年纪小、力气小么？不然的话，多宝铁定要把性命撂在这皇帝管不到的合欢大街上。
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的事儿还在后头呢。明明他们才是受害方，却反过来要给施暴者登门致歉。
谁让这是爷的命令呢？他就有一腔子的熊胆，也不敢违抗。
不明白爷干吗要这么好心？不予追究已经算是给足了她们的面子，为什么还要屈尊纡贵？
小门小户的，承得起这份恩宠么！
什么叫“赔十两银子不算什么”？他们其实是被讹诈了好么！他其实想丢砖头的好不好！
只是，不忿归不忿，眼下他只能使劲地克制着。
因为陪坐的是一位长者——老太爷叶思齐。
关于这个老头儿，他之前听过不少的传闻。
都说传说多半都是邪的，可是，这位老人的传闻，居然都是正面的，一句不好的都没有。
那是个好人。
好人，通情达理的好人。
合欢镇也就这么一个“十全”老人了。
一辈子做好人，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要真是那么好，为什么本该当上“老人”，却没有当上？说明他心还不够狠、手段还不够多，所以才会被坏人算计。
这不是坏人有多坏，根本就是好人太软弱。
如果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保护不了，又如何能保护一方百姓？
当然，这种话打死、朱诚都不会说出来。
他佩服的是叶老太爷的谨慎。从坐下到现在，这位老人家统共就说了三句话：
家里都好？
给你们添麻烦了。
喝茶。
三句话，都是无需他费心回应的。
不好奇、不探究、不生事，这位老人家确实让人感到可亲可敬。
完全不用于外面的那些乡民，打量他们就跟看耍猴的似的。狠狠一眼瞪过去，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相互推搡嬉笑、指手画脚，没有一丝儿端正严肃，简直可憎。
恬静的小院，可意的点心，和缓的气氛，两杯茶下去，朱诚的心火降了不少。
老实人欺负不得。
“怠慢了先生，请您原谅。”
等到安顿好了女儿，再把季远志送出大门，叶氏这才姗姗地过来给客人行礼。
朱诚不敢怠慢，赶紧起身还礼，口称“客气”，并将揣在袖子里一锭银子双手递过来。
“先生客气了。”叶氏眉头微皱，微微退了半步，没有接受的意思，“才刚医生看过了，不碍事儿，吃两服药、将养一阵子就好了。况且，伤了先生的马，本是小女的过错，理当由我们赔偿才是。贵人这么着，实在是叫我们无地自容。”
赔？你赔得起么！
朱诚暗中腹诽，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番话确实很上得了席面。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太太有所不知，多宝是我家主子从小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宝贝得什么似的，重一点的东西都不给驮，今天吃了这么大苦头，可以说是从来不曾想到的事儿。”
叶氏闻言点点头，面色丝毫不变：“且不说贵人的马有多金贵，就是在我们乡下，能养得起大牲口的，都不是善茬儿。说一匹马抵得过一条命，丝毫不过分。先生放心，该赔多少、你尽管说。就现成拿不出那么多，还可以请人做个公证，咱们立个契约，白纸黑字、不敢违约。”
喝！这是要跟他较劲么？
说实话，朱诚觉得这话很不受用。
不过就是个乡下妇人，有什么值得硬气的地方？
果然还是井底之蛙没有见识，所以不知天高地厚、说话没有分寸么？
“三娘严重了。就算一日三餐山珍海味，畜牲终究还是畜牲，哪能跟人命相提并论呢？”
想把他往胡同里引？他可不是傻子、眼睁睁地落人口实。
朱诚转身把银子拍在小方桌上，言辞坚决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还望三娘体谅。我家主子说了，办不好这事儿，我也不用回去了。咱也叨扰了这么久，不敢再劳烦三娘，就此告辞。”
说话间，朝老太爷拱了拱手，竟是拔脚就走。
“寒门小户，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先生千万担待着些。”
叶氏顺手袖了银子，紧跟在后，客气的话儿一句都不缺。
朱诚头也不回地胡乱摆手：“无妨、无妨，三娘客气了。”
说话间，人已经转过照壁、一只脚跨过了门槛。
“如此，先生慢走。”
叶氏一直目送他走远，方才转身回家。
香蒲影子般尾随在后，一心想要看看她袖子里的东西：“真是十两么？姐姐快给我看看、让我开开眼！让我瞧瞧，别不是假货吧？那娘娘腔走那么快，别不是怕露馅吧？”
叶氏好气又好笑地拍掉她的手，低斥道：“把好你的门儿！怎么说话呢？什么娘娘腔？亏还是大家主出来的，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真是白活这把年纪了。”
香蒲揉着火辣辣的手背，憋屈道：“你说不要我说话，从他进来，我就没说一句话好不好？又没有丢你的脸，打我做什么？”
“我教过你什么？说话之前先想想，该不该说、会不会得罪人，看来你是一句也没记住。”
“我怎么没记住？不信问老爷子，萧哥儿也在，姐姐问他，我有没有说话？”
若萧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姨娘没有说话，就是一直看着那个人。”
身为妾室，本不该见外客的。但是三房局促，也没有多余的人手使唤，所以把一个姨娘暂时当成丫头来用，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作为一个已婚的女子，光天化日下死盯着一个男人看，怎么说都是没规矩的行为。
于是，香蒲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叶氏的鄙视。
“我……我不是觉得他奇怪么……明明那么大的人了，还跟半大小子一样，出那种声音，真难听……”
看看左右没人，叶氏低声道：“不说自己小家子气，连这点事儿都看不出来。我倒要问问你，做内使的不是那个调调儿，该是什么调调儿？”
“我怎么知道！内使不都在宫里么？咱们这儿几时出过什么‘内使’、‘外使’！”
话音未落，香蒲猛然醒悟过来。
她吃惊地掩住口，满目惊慌，“怎么可能！如果是，那岂不是……”
刚才来的那个人，居然是个不能人事的？
话说，那东西不都是给宫里准备的么？除了宫里，谁能用得起宦官？
放眼山东道，大概也只有一个地方了……
鲁王宫。
鲁亲王和亲王妃，当今天子的亲叔叔，也是唯一的直系嫡亲叔叔。
鲁王宫里有内使，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儿。
鲁亲王和王妃唯一的嫡子叫朱昭葵，受封世子已很多年。
世子有个郡主亲妹子叫朱昭槿。郡主已婚，现和仪宾庄栩住在郡主府。
这几位的府中有没有内使不清楚，但是能够时常见到内使，这是肯定的。
说起尊贵，就不能不说说另一位。
山东道上，还有一位梁姓超品二等爵的郡侯——安平郡侯，他的府邸里头大概也使唤得起娘娘腔们。
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于是，朱诚口中的“主子”的来历，也就呼之欲出了。
那么年轻……那样的长相……那么宽厚仁慈的行事……
已经排除了安平府的可能，那么，剩下的人选还会是谁？
……
香蒲暗中一个寒颤，不敢往下想了。
叶氏同样心有余悸：“伤了贵人的东西却没有受到责罚，萤儿的造化不小。”
香蒲点头如捣蒜，但是眼睛里光芒四射，脸上笑意浓浓。
这个家，留下贵人的气息了呢。脚下这块地皮，而今也算得上金贵了吧？
这边，叶老太爷把壶里的茶喝完了，去葡萄架下甩了茶叶。进屋看了看若萤，知道并无大碍，稍感安心。
二舅已经回家去重新洗刷了一番，换了干净的衣裳，又去谭家约好了马车，回来跟叶氏复命。
“谭哥说，明天一早吃完饭就出发。赶晌午前后到。只是当天回不来，要住一宿。”
叶氏便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荷包，交给二舅做盘缠。
二舅不肯接：“我这儿的够用了。”
香蒲忍不住笑着插嘴道：“二舅情管拿着，不用替你大姐节省。”
叶氏瞪她一眼，转头告诉二舅：“只管拿着，要吃饭，要住宿，你以为不花钱吗？”
“我看了，谭哥那马车地方不小。这个天，不冷又不热，怎么着不能在车里凑合一宿？何必再去花那个冤枉钱。”
二舅嘟囔着接过钱，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娘。”
若萤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正间门口。
叶氏吃了一惊，赶紧三步并两步过去扶住她：“不好好躺着，怎到处乱走！”
“我想跟舅舅去县城看看。”若萤抬起眼皮，一直望进母亲的眼睛里，“我没事儿，娘不用担心。”
“你这孩子真就是野！等好了，随便你出去玩儿。先把伤养好了再说。”
叶氏坚决不允。
她的心，到现在都还没稳当呢，眼前看到的，仍旧是那惊心动魄血腥刺眼的情景；耳边回荡着的，仍旧是踏碎乾坤的马蹄声和满大街惊恐万分的呼喊声。
她不希望女儿再出什么意外。
十两银子换一条命，也许朱诚觉得是便宜了她们，但在为娘的心里，她的孩子根本就是无价的。
她叶蓁的孩子，岂止只有这点分量！
“我很好。”坦然地对上母舅惊怪的注目，若萤打个哈欠，就跟谈论天气一般随意，“我那是假装不好。若不这么着，他们不会给钱。”
其实三房的院子不小, 或者可以说，因为没有那么多的屋子, 院子显得更加空旷。南墙下的大片空地，养两头牛都没什么问题。
但事实却是：这个家穷得连一头猪都养不起。
幸好季节好，到处都是花花草草, 看上去不会那么荒凉。
正屋很矮——起码在朱诚看来很不习惯这样的高度, 这也是为何一开始香蒲请他屋子里坐的时候, 他忙不迭地推辞的原因。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愿意走进去，怕自己会给那种压抑感逼得喘不过气来。
因为屋脊低矮, 因此，屋后的树木便一目了然。
三房的房址坐落在村子的外围, 出门往西, 就是菜园, 菜园之外，是大片的农田。
屋后也没有邻居, 几棵高大的槐树错落生长, 其下是人迹罕至的荒地，一直连着五六十丈外的官道。
野草长得齐檐高，浓郁的青草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蒲公英，开始是黄灿灿的一片, 宛若黄金铺地, 过不了多久, 又变成白茫茫一片。
漫天飞舞的花伞犹如下雪，积蓄在窗台上、墙缝里。院子里几乎不敢坐人，因为不消一会儿，头上就会覆上一层毛茸茸的白花，叫人油然联想起“披麻戴孝”这种事儿，未免就会心下不喜。
院子的西南角有两棵葡萄，掩住了其下的乱石碐嶒。
看得出，葡萄树经过精心的照顾，择掉了多余的叶子，还适时地荐了果，剪掉了一些葡萄串，留下的那些，才能够尽可能地接受养分和阳光，长得更大、更好。
那一嘟噜、一嘟噜的葡萄串，颗颗大小均匀，如翠玉般莹润可喜。虽未到成熟季节，可是仍看得朱诚暗中直吞口水。
墙根下是鸡舍，养着十来只鸡，波澜不惊。
围墙很矮，拦得住君子却绝对挡不住小人。砌墙用的都是大小不一的石头，可见这户人家的艰难。
墙头上密密地生着成片的仙人掌和凌霄花，都已经累累垂垂蔓延到了地面上，与其说是生机勃勃，毋宁说是野性十足。
此刻他所处的位置，是正对正房的一条粗砂甬道，宽约十步，两侧的紫藤浑然天成地在上方蔓延成一片遮阳棚，于这暑天倒是一处纳凉的好地方。
其他的，殊无可观。
朱诚收回目光，端详着眼前的茶盅。很粗糙的青花瓷器，好在没有残缺，里外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地。
他拾起茶盅啜了一小口，没敢仔细品，一口吞下去，隐隐有几分茶叶的清香味儿，并非想象中的那样涩得拉不动舌头。
他顺手从小碟子里拈起一粒糖豆。
六月六，炒糖豆。
应节令的东西，平日里难得吃到，拿来招待客人，也算是一种格外的看重。
但问题是，六月六已经过去有一阵子了。
虽然说这东西可以贮存很长时间，他也能够体谅穷苦人家对食物的珍惜，只是搁了那么久的东西，真的能吃吗？有没有苍蝇虫子垂涎过？有没有沾上灰尘？
他心下不由地犯了踌躇。
应该是吃不死人的。没听说么？有些节俭的人家，一根油炸桧可以吃上半年。这个糖豆不过才搁了几天，应该不要紧吧？
在饭桌上，挑起来的东西没有再放回盘子里的规矩。
心一横，他就往嘴里丢了一颗。慢慢嚼了嚼，眼睛不由得就是一亮：这是哪个的手艺？这居然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糖豆！
酥、脆、香、甜，回味悠长。小麦的清香，砂糖的甜净，鸡蛋的醇香，面上洁白酥软，内里柔软可亲，这火候，也真算得上一绝了！
戒备之心倏地烟消云散，他忍不住又拈起南瓜子来磕。
甘草的浓香提神又醒目，食过之后，齿颊留芳，叫人欲罢不能。
这就叫“化腐朽为神奇”吧？小小不起眼的东西，居然给整治得色香味俱全。这说明什么？毫无疑问，这家的主妇定是个心灵手巧的。
他暗暗回想着刚才招待他的女人：二十来岁的年纪，在乡下女人中，算是很出挑了，却没有一般乡下农妇固有的拘谨和羞涩，相反，倒是能感觉到一丝狡黠与俏皮。
如果不是妆容摆在那里，很难叫人相信她已是人妇，而是会把她当成一个未出阁的、对外界充满好奇的大姑娘。
你能够感觉出她在琢磨你，但是从她的举手投足中，你却挑不出一丝儿不妥。
显然，这是个经过正经教导的。
他已经调查清楚了，这个家的当家的主母是合欢镇大户钟家的三媳妇，街面上的人习惯称呼她为“三娘”，而不是像她的几房妯娌那样，会被冠以“太太”的称号。
她娘家虽是地方上的小户，在镇子上的口碑却不是一般二般地好。
虽是小户人家、家里又有个药罐子兄长叶丰，但匠户之家的叶家的日子却比一般的农户要好很多。
街上的人都说，这全部归功于叶老太爷的勤快，再加上叶氏的心灵手巧、善于打点。
听说当初推选“老人”的时候，叶老太爷叶思齐的呼声最高。要不是因为银子不够多，这个体面而有实权在握的位置根本轮不到钟家老太爷钟善云的头上。
好门风理当养得出好儿女。
他把视线投向旁边正专心致志地玩着拼字游戏的小儿。
这是钟老三唯一的儿子，是的，唯一。
之前的他那是给雁啄瞎了眼么？才会错把娇娘当成了儿郎。
那个赫赫有名的“拼命四郎”，分明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小闺女！
真是阴沟里翻了船、神龙困在了浅水滩。亏他还一向自诩阅人无数呢，竟然栽在了一个小丫头手上。
真是越想越郁闷！
上次因为误信了拼命四郎的话，害得他们几乎找遍了半个昌阳县，都没见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有心想要折回来找她算账，可一想她还是个孩子，万一吓到了岂不是罪过？况且有句老话不是早就给出了警告了吗？
童言无忌。
跟个孩子计较，多没档次啊。
于是，这口浊气就这么给吞下去了。可就在他快要淡忘了此事的时候，小骗子居然再次掉到了眼前。
这次是真的“掉”到了他们的手里。
天知道那一刻他有多么地激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能够逮到这小骗子，简直比找到那个要找的人还有成就感。
好吧，老实说，自从认识了小骗子，他们的运气就眼瞅着不好了。统共就见了两次面，可每一次都让人抓狂。
如果说上次她睁眼说瞎话还能理解，那么这次呢？
看看她干的事儿，那是孩子能做得出来的吗？换个血气方刚的大人，也未必会有那份胆量与辣手。
可怜的多宝啊，那可是价值近百两的宝马良驹啊，自小活在锦衣玉食中，何曾吃过什么苦头？可而今竟然给伤得那么惨烈！他的心肝疼得就跟旋转中的陀螺似地，根本停不下来。
应该庆幸她年纪小、力气小么？不然的话，多宝铁定要把性命撂在这皇帝管不到的合欢大街上。
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的事儿还在后头呢。明明他们才是受害方，却反过来要给施暴者登门致歉。
谁让这是爷的命令呢？他就有一腔子的熊胆，也不敢违抗。
不明白爷干吗要这么好心？不予追究已经算是给足了她们的面子，为什么还要屈尊纡贵？
小门小户的，承得起这份恩宠么！
什么叫“赔十两银子不算什么”？他们其实是被讹诈了好么！他其实想丢砖头的好不好！
只是，不忿归不忿，眼下他只能使劲地克制着。
因为陪坐的是一位长者——老太爷叶思齐。
关于这个老头儿，他之前听过不少的传闻。
都说传说多半都是邪的，可是，这位老人的传闻，居然都是正面的，一句不好的都没有。
那是个好人。
好人，通情达理的好人。
合欢镇也就这么一个“十全”老人了。
一辈子做好人，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要真是那么好，为什么本该当上“老人”，却没有当上？说明他心还不够狠、手段还不够多，所以才会被坏人算计。
这不是坏人有多坏，根本就是好人太软弱。
如果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保护不了，又如何能保护一方百姓？
当然，这种话打死、朱诚都不会说出来。
他佩服的是叶老太爷的谨慎。从坐下到现在，这位老人家统共就说了三句话：
家里都好？
给你们添麻烦了。
喝茶。
三句话，都是无需他费心回应的。
不好奇、不探究、不生事，这位老人家确实让人感到可亲可敬。
完全不用于外面的那些乡民，打量他们就跟看耍猴的似的。狠狠一眼瞪过去，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相互推搡嬉笑、指手画脚，没有一丝儿端正严肃，简直可憎。
恬静的小院，可意的点心，和缓的气氛，两杯茶下去，朱诚的心火降了不少。
老实人欺负不得。
“怠慢了先生，请您原谅。”
等到安顿好了女儿，再把季远志送出大门，叶氏这才姗姗地过来给客人行礼。
朱诚不敢怠慢，赶紧起身还礼，口称“客气”，并将揣在袖子里一锭银子双手递过来。
“先生客气了。”叶氏眉头微皱，微微退了半步，没有接受的意思，“才刚医生看过了，不碍事儿，吃两服药、将养一阵子就好了。况且，伤了先生的马，本是小女的过错，理当由我们赔偿才是。贵人这么着，实在是叫我们无地自容。”
赔？你赔得起么！
朱诚暗中腹诽，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番话确实很上得了席面。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太太有所不知，多宝是我家主子从小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宝贝得什么似的，重一点的东西都不给驮，今天吃了这么大苦头，可以说是从来不曾想到的事儿。”
叶氏闻言点点头，面色丝毫不变：“且不说贵人的马有多金贵，就是在我们乡下，能养得起大牲口的，都不是善茬儿。说一匹马抵得过一条命，丝毫不过分。先生放心，该赔多少、你尽管说。就现成拿不出那么多，还可以请人做个公证，咱们立个契约，白纸黑字、不敢违约。”
喝！这是要跟他较劲么？
说实话，朱诚觉得这话很不受用。
不过就是个乡下妇人，有什么值得硬气的地方？
果然还是井底之蛙没有见识，所以不知天高地厚、说话没有分寸么？
“三娘严重了。就算一日三餐山珍海味，畜牲终究还是畜牲，哪能跟人命相提并论呢？”
想把他往胡同里引？他可不是傻子、眼睁睁地落人口实。
朱诚转身把银子拍在小方桌上，言辞坚决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还望三娘体谅。我家主子说了，办不好这事儿，我也不用回去了。咱也叨扰了这么久，不敢再劳烦三娘，就此告辞。”
说话间，朝老太爷拱了拱手，竟是拔脚就走。
“寒门小户，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先生千万担待着些。”
叶氏顺手袖了银子，紧跟在后，客气的话儿一句都不缺。
朱诚头也不回地胡乱摆手：“无妨、无妨，三娘客气了。”
说话间，人已经转过照壁、一只脚跨过了门槛。
“如此，先生慢走。”
叶氏一直目送他走远，方才转身回家。
香蒲影子般尾随在后，一心想要看看她袖子里的东西：“真是十两么？姐姐快给我看看、让我开开眼！让我瞧瞧，别不是假货吧？那娘娘腔走那么快，别不是怕露馅吧？”
叶氏好气又好笑地拍掉她的手，低斥道：“把好你的门儿！怎么说话呢？什么娘娘腔？亏还是大家主出来的，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真是白活这把年纪了。”
香蒲揉着火辣辣的手背，憋屈道：“你说不要我说话，从他进来，我就没说一句话好不好？又没有丢你的脸，打我做什么？”
“我教过你什么？说话之前先想想，该不该说、会不会得罪人，看来你是一句也没记住。”
“我怎么没记住？不信问老爷子，萧哥儿也在，姐姐问他，我有没有说话？”
若萧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姨娘没有说话，就是一直看着那个人。”
身为妾室，本不该见外客的。但是三房局促，也没有多余的人手使唤，所以把一个姨娘暂时当成丫头来用，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作为一个已婚的女子，光天化日下死盯着一个男人看，怎么说都是没规矩的行为。
于是，香蒲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叶氏的鄙视。
“我……我不是觉得他奇怪么……明明那么大的人了，还跟半大小子一样，出那种声音，真难听……”
看看左右没人，叶氏低声道：“不说自己小家子气，连这点事儿都看不出来。我倒要问问你，做内使的不是那个调调儿，该是什么调调儿？”
“我怎么知道！内使不都在宫里么？咱们这儿几时出过什么‘内使’、‘外使’！”
话音未落，香蒲猛然醒悟过来。
她吃惊地掩住口，满目惊慌，“怎么可能！如果是，那岂不是……”
刚才来的那个人，居然是个不能人事的？
话说，那东西不都是给宫里准备的么？除了宫里，谁能用得起宦官？
放眼山东道，大概也只有一个地方了……
鲁王宫。
鲁亲王和亲王妃，当今天子的亲叔叔，也是唯一的直系嫡亲叔叔。
鲁王宫里有内使，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儿。
鲁亲王和王妃唯一的嫡子叫朱昭葵，受封世子已很多年。
世子有个郡主亲妹子叫朱昭槿。郡主已婚，现和仪宾庄栩住在郡主府。
这几位的府中有没有内使不清楚，但是能够时常见到内使，这是肯定的。
说起尊贵，就不能不说说另一位。
山东道上，还有一位梁姓超品二等爵的郡侯——安平郡侯，他的府邸里头大概也使唤得起娘娘腔们。
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于是，朱诚口中的“主子”的来历，也就呼之欲出了。
那么年轻……那样的长相……那么宽厚仁慈的行事……
已经排除了安平府的可能，那么，剩下的人选还会是谁？
……
香蒲暗中一个寒颤，不敢往下想了。
叶氏同样心有余悸：“伤了贵人的东西却没有受到责罚，萤儿的造化不小。”
香蒲点头如捣蒜，但是眼睛里光芒四射，脸上笑意浓浓。
这个家，留下贵人的气息了呢。脚下这块地皮，而今也算得上金贵了吧？
这边，叶老太爷把壶里的茶喝完了，去葡萄架下甩了茶叶。进屋看了看若萤，知道并无大碍，稍感安心。
二舅已经回家去重新洗刷了一番，换了干净的衣裳，又去谭家约好了马车，回来跟叶氏复命。
“谭哥说，明天一早吃完饭就出发。赶晌午前后到。只是当天回不来，要住一宿。”
叶氏便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荷包，交给二舅做盘缠。
二舅不肯接：“我这儿的够用了。”
香蒲忍不住笑着插嘴道：“二舅情管拿着，不用替你大姐节省。”
叶氏瞪她一眼，转头告诉二舅：“只管拿着，要吃饭，要住宿，你以为不花钱吗？”
“我看了，谭哥那马车地方不小。这个天，不冷又不热，怎么着不能在车里凑合一宿？何必再去花那个冤枉钱。”
二舅嘟囔着接过钱，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娘。”
若萤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正间门口。
叶氏吃了一惊，赶紧三步并两步过去扶住她：“不好好躺着，怎到处乱走！”
“我想跟舅舅去县城看看。”若萤抬起眼皮，一直望进母亲的眼睛里，“我没事儿，娘不用担心。”
“你这孩子真就是野！等好了，随便你出去玩儿。先把伤养好了再说。”
叶氏坚决不允。
她的心，到现在都还没稳当呢，眼前看到的，仍旧是那惊心动魄血腥刺眼的情景；耳边回荡着的，仍旧是踏碎乾坤的马蹄声和满大街惊恐万分的呼喊声。
她不希望女儿再出什么意外。
十两银子换一条命，也许朱诚觉得是便宜了她们，但在为娘的心里，她的孩子根本就是无价的。
她叶蓁的孩子，岂止只有这点分量！
“我很好。”坦然地对上母舅惊怪的注目，若萤打个哈欠，就跟谈论天气一般随意，“我那是假装不好。若不这么着，他们不会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