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如果可以, 她真希望所见的只是幻象。

    似乎是为了证实这一切并非虚幻, 那个如石中美玉、野道桃花一般的男人,忽然悠悠地开了口,那股子甜丝丝的味道, 瞬间弥漫了整个仁义堂。

    “小四儿, 你果然在这儿呢。过来让爷好好瞧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欺负你?”

    若萤听到自己心里头的那块石头“咚”的一声沉到了水底。

    还真是小侯爷呢。

    他怎么会在这儿?再者, 她应该过去么?

    过去给他占便宜?

    正当她考虑着要如何行动的时候,身边的常识无奈地叹口气, 道:“侯爷放心,四郎何许人也?那可是山东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平日里下贴子请、都未必请得来,我等又岂敢怠慢于他。”

    对于他这番违心之语,若萤回以明目张胆的睥睨。

    常识懂得她眼睛里的怨怼,却只管假装没看到:“还不快点拜见侯爷和孟大当家。”

    若萤看了他一眼, 缓步往前, 朝上首的两个人各施一礼, 依旧一言不发。

    当此时,仁义堂里少说也有几十个人,全都停杯止箸不约而同地盯着正当中的那个少年,一个身形如细草蝼蚁一般的少年,一个用一只手便能拆成零碎的弱质。

    这是一种羊入狼群的处境,是一种最易产生恐慌的劣势局面。

    预想中的手足无措或者是面如土色, 迟迟没有出现。反倒是在座的众人, 被那少年环视一圈并有条不紊地各施一礼后, 心下俱生出几分怪异的感觉来。

    虽是草莽, 却也懂得“伸手不打笑面人”的道理,也懂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

    还礼似乎不对劲,可是不还礼好像也不大好。

    总感觉自己就像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而那少年方是此间真正的主人。

    这情势,实在是有些尴尬。

    再说那少年的眼睛,明明看不清楚,却偏偏让人觉得特别锐利。似乎是看不出个所以然的轻轻一瞥,莫名地让人心里咯噔一下子,觉得自己的某些见不得人的隐秘给看去了似的。

    这是人质该有的姿态么?怎么看、怎么像是朋友聚会吧?

    没想到,传说中的拼命四郎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有意思。不,确切说,是很奇怪。一举一动仿佛无害而平和,一切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可置喙的,却叫人无法转开目光。

    不觉得这少年有什么危害,但是又绝非同龄人那么简单可视。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说什么。

    正因为拿捏不住,所以心里头才会有那种毛毛的感觉吧?

    可怕的寂静陡地被孟仙台的笑声粉碎。

    他声音宏亮,显见是个精气神极旺盛的。

    “百闻不如一见!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用在四郎的身上,再恰当不过了!我们老鸦山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常二弟,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高言大笑,貌似欢欣鼓舞,但常识却笑得越发谨慎。

    近旁的若萤瞧得分明,心下瞬息万变。

    受到表扬的常识为何不喜反忧?难道说,他其实并没有要将她暴露出来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掳她上山?

    孟仙台的这番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的高兴是发自肺腑的么?

    姓孟的和姓常的,她该相信哪一个?

    “大当家过奖了。”面对着暗潮汹涌,若萤神色淡然,“在下初来贵地,水土不服,连闹了一天肚子。亏得二当家仔细看顾,这才好些。就如大当家所言,少年确实是少年,但这英雄之称,实在令在下汗颜。”

    这话听似谦虚,仔细想来,却有着明显的倾向。

    所以,常识倏地就转过脸来,眼中的惊诧一闪而逝。

    很显然,他没有想到若萤会替他打掩护。

    而若萤也因为他这一瞥,确定了心里的某个推测。

    老鸦山这两位当家的之间,存在着龃龉。至于是什么矛盾,还有待做进一步的确认。

    听她说闹肚子,梁从风当即就不乐意了。

    几杯美酒垫底的他,表现出的关切紧迫而灼热。

    “现在好些没?你几时变得这么娇贵了?八成他们没有正经招待你,是么?”

    孤身涉险的他非但没有一丝胆怯,反倒气势夺人,懒懒地挂在太师椅上,完全没有做客该有的端正。

    从见面的第一眼起,若萤就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他。但碍于情势,那些上窜下跳的念头暂时只能按压住。

    顺着他的话,她老实地回答道:“是在下不争气,吃惯了甘肥荤腥,就咽不下这里的粗茶淡饭了。不过才饿了两顿,就有点头昏眼花……”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她手扶额头,晃了下身子。

    眼瞅着就要歪倒,亏得身边的常识及时地拉了一把。

    若萤顺势贴上他。

    “你想做什么?”

    行动中,常识忍不住低声警告。

    回应他的,是一记意味深长的微笑,只有彼此能听到的话似乎云淡风轻却直戳他的脏腑。

    “一山不容二虎,这是天理,谁也不能幸免。”

    常识颤了一下,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心里有个黑洞,正无限地扩大,在那不可测的深处,源源不断地溢出冰冷的罡风。

    他尽量保持了安静,也不觉得自己泄露了什么,可为什么对方竟能一语道破他的恐惧?

    是他掩藏得不够隐蔽,还是孟大当家表现得太过明显?

    这不是个安分老实的人,一旦被其窥见老鸦山的裂隙,会不会借题发挥、制造事端、危害老鸦山?

    老鸦山会不会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现场很快腾出来一个座位。

    饮食一样样地端上来,而若萤却并不急于大快朵颐,而是跟伺候的人打商量道:“在下已有数日不曾洗漱了,能否先刷牙净手?”

    这句话,又将了众人一军。

    旋即,窃笑声四起。这一笑,便又削弱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常识的背上已然冷汗涔涔。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不过是小孩子的天真任性之举时,唯有他感到由衷的羞惭。

    太丢人了!他竟然被一个孩子耍弄得团团转。

    他并不认为钟四郎只是单纯的扰乱人心,一定还有别的企图。可是,他能够问出来么?以这小子的诡谲心肠,会不会把他拉入浑水中?

    他不认为自己能斗得过对方。钟四郎这个人,简直就是世间的异类。

    他也不相信对方的心里就如面上表现得这般淡然平和。能够看破“一山不容二虎”这一潜在事实的钟四郎,岂会闻不到这顿宴请当中的血腥味儿?

    他到底想把局势引往何处?

    小侯爷为了他连性命都豁出去了,一个人就敢走进这被狼虫虎豹占领的深山老林。就算钟四郎再有能耐,又将如何保全自己和小侯爷两个人呢?

    这个地方,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既然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吧?

    孟大当家那个人,可不像他常识这般优柔寡断……

    此时此刻,老鸦山的外围正被官兵牢牢地看守着,很显然,对峙不会持续很久。官府想要什么结果、老鸦山想要什么结果,此事若谈不好,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势必就要展开。

    官府会否如钟四郎所言,有着赶尽杀绝的念头?以老鸦山眼下的实力,能否从夹缝中争得一席立足之地?

    这些事,他都还没来得及和各位兄弟商讨,不可以贸然行动。

    依他之见,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小侯爷和钟四郎肯乖乖合作,交出一笔赎金,这事儿就算了了。

    算来,老鸦山并没有吃亏。钟四郎加上小侯爷,这价码确实不低了。

    打仗不是老鸦山的目的,如何积累财富、让山里的人生活得更好,这才是关键。

    至于说以后怎样,不着急。只要稳住官府、只要外面的人别虎视眈眈,老鸦山就是安全的。

    等到某一天时机到来,朝廷想要招安,老鸦山或可以考虑一下。

    任何情况下,能够活命才是第一要务。只要能让山里的父老获得平安与自由,哪怕牺牲一两个首领,也是值得的。

    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一个愿想。

    而这个,他还没来得及跟大当家表白……

    所以,千万不要和官府硬碰硬,至少眼下不要。

    利用钟四郎和小侯爷,探探官府的态度、弄点钱来,点到为止,这才是他挟持钟四郎进山的根本原因。

    而这个,也还没来得及禀报给大当家的知悉……

    而问题似乎就出在了这沟通不力上……

    越想、常识越觉得心头发冷。

    官府的人几乎是撵着他的脚后跟跟来的,速度之快,几乎令他没有喘息的机会。

    那时,他刚把钟四郎安顿下来,正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时,大当家的就差人将他请了去,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如何应对燃眉之急,而是问他钟四郎在哪儿。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看到了小侯爷。

    他忘不了大当家看他的神情,虽然微笑着,可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到那笑容之下的森森含意。

    那是失望、是怀疑、是愤怒。

    就因为他没有及时报告自己的行动、没有将钟四郎的下落通知给仁义堂,所以才害得大当家在小侯爷面前失了口、丢了脸。

    一个受到下属欺瞒而不自知的首脑,与傀儡何异!

    为上、为尊者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威信!

    失去威信,就如没毛的老虎,徒惹人笑话。

    他的一时谨慎,却当众甩了大当家一个嘴巴子,试问大当家岂能不恼、不羞?试问别的兄弟会怎么看他、想他?

    就算他发誓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大当家和其他兄弟是否就能深信不疑?

    他们对他,老早就有些不忿,这个、他比谁都清楚。

    他自认为自己对老鸦山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但这并不表示,所有人都认可他的努力。

    这种隐形的竞争一直都有,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正如四郎所言:一山不容二虎。

    他自己没有争名夺利的心,却不能阻止别的兄弟也这么着。

    女人往往想要主宰一室,而男人则从骨子里想要拥有一片天下。

    本性使然,不由人左右。

    看透了这个真相的钟四郎莫非想要挑拨离间、从内部分化他们?

    这个时候,想要把这小子支开,显然是不可能了。而且看情形,大当家明显对这两个人产生了兴趣。

    这就有点棘手了。

    要怎么样避免事态恶化,要如何及时地打消双方的某些危险意图与举动,并消除大家对他的误会,这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儿。

    做得好,他便是受人尊敬信赖的二当家;做得不好,就有可能起到相反的作用。

    常识的复杂目光再次投向万众瞩目下的那个少年。

    此时,他已经擦拭了脸面,刷了牙、漱了口,端坐在桌前,开始享用属于他的美味佳肴。

    就好像是欣赏一出新戏,满场的人都在瞅着他用餐。

    想来也是,一直生活在远离红尘的人们,哪有机会接触到外面的事物?

    更何况,这钟四郎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地新鲜,根本叫人转不开眼。

    饿了两顿,却依然吃相斯文。细嚼慢咽的同时,面色愉悦,倒让众人有些怀疑自己碗里的跟四郎碗里的,不是出自一口锅子。

    该动手的,她绝不为难筷子;该用汤匙,绝不会抱着碗鲸吞虹吸。

    座中可谓都是土生土长的草莽,平日里散漫率性惯了,何曾见过这般细致讲究的吃相?

    以往总觉得吃饭嘛,热热闹闹的才好,咂嘴噬骨声此起彼伏,当中有你有我,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然而今日对照这少年的行为举止,竟忽然觉得自己的吃相太乱、太吵,几与犬豕无二。

    尤其是当四郎冲着四下春温一笑的时候,这种汗颜之感越发强烈。

    “这烤排真不错……”

    四郎不吝赞美的,不仅是美食,也包括制作美食的厨子们。

    他不但吃掉了一根肋骨,甚至连烤肉使用的木炭属于哪种果木,都吃出了。

    “对,是柰木!”

    边上伺候的那人禁不住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

    这句话就像是火星掉进了棉絮里,瞬间引起了众人的交头接耳。

    离若萤最近的几个汉子,便开始好奇地跟她问东问西,而她也展现出了极为和善的态度,有问必答、答必周详。

    从手上的那根骨头,说到 “八珍”、说到舜耕历山、说到神农尝百草、说到春秋五霸……

    仁义堂中落了一地的下巴和眼珠。

    众人再也想不到,单就一个“八珍”,从古至今竟然就有那么多的道道儿!

    “凡王之馈,食用六谷,饮用六清,羞用百二十品,珍用八物。八珍之称,古来不一……”

    桌面上的菜肴种类并不多,但是,哪怕只是一片芫荽叶子,他也能讲出个前世今生来。

    她的声音别具魅力,有着这个年纪的人所不具备的沉笃与自信,以及风雅风趣。

    她就像是一块磁石,虽小、却充满吸力。反观左右的那些汉子们,因受到吸附,尽皆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就好比向阳的花木、逐风的飘蓬。

    这也难怪。

    山里没有太多的娱乐,听戏说书更是逢年过节的奢侈。听不着便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然而,四郎的讲解直是如天花乱坠、让人眼明心快、欲罢不能。

    怪不得会有人为了看戏听书,连饭都忘了吃,敢情真不是夸张。

    自己司空见惯的一草一木,敢情都是上天赐予的宝物、都有着自己不凡的经历。

    明明是很寻常的东西,为了到了四郎的口中,就变得如此美味神奇、叫人忍不住垂涎三尺呢?

    为什么四郎会懂得这么多?明明才那么大点的人!

    还是说,山外的读书人都有这份学识和口才?

    不知不觉中,现场的气氛变得热烈而融洽。

    起初,常识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当他无意中抬起头、看到孟大当家的表情时,后知后觉的他猛然打了个哆嗦,目光刷地转向身边的若萤。

    从后者的言笑晏晏中,他嗅出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PS:名词解释

    八珍---《周礼天官》所载八珍为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擣珍、渍、熬、肝膋。

    《渊鉴类函》则称八珍为龙肝、凤髓、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

    迤北八珍:醍醐、沆、野驼蹄、鹿唇、驼乳糜、天鹅炙、紫玉浆和玄玉浆。

    此外,还有山八珍、海八珍、禽八珍、草八珍等说法。

    柰木---苹果,古称柰,即后来的绵苹果,中国苹果的古称,又叫滔婆。

    柰最早见于西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梈柰厚朴。

    明朝万历年间的《群芳谱果谱》中称苹果:出北地,燕赵者尤佳。接用林檎体。树身耸直,叶青,似林檎而大,果如梨而圆滑。生青,熟则半红半白,或全红,光洁可爱玩,香闻数步。味甘松,未熟者食如棉絮,过熟又沙烂不堪食,惟□□分熟者最佳。

章节目录

东鲁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李阐提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李阐提并收藏东鲁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