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四郎意欲何为, 常识暂时还吃不准, 但是，孟大当家那个表情，已经暴露出了他想留下钟四郎的心思。
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 常识便再也坐不住了, 起身朝上首的小侯爷举杯致敬：“侯爷远道而来, 敝处准备仓促，山羞野馔清茶薄酒, 恐不合侯爷口味，为此，敝处特安排有歌舞为侯爷助兴除闷。”
说完，即拊掌示意左右，唤乐师前来。
工夫不大, 就有二男二女自一侧步入大堂, 除一架古筝外, 另有横笛琵琶各一，另有一人则执檀板配合。
四种乐器，俱是高声响亮的，在这空旷的地方，即使演奏着寥寥，也能保证让每个人都听得到演奏的是什么。
当乐声响起, 瞬间就含混了现场的说话声, 常识暗中吁了口气。
他想趁这个时间好好梳理一下头绪。
他心下十分焦急, 有太多的话想要告诉大当家, 却始终找不到机会。
除了钟四郎若有若无的横加阻拦，这当中也包括了大当家对他的排斥。
没错儿，大当家还在生气，不想听他说话。
或许在大当家看来，手里握着几个人质的老鸦山占据了上风，可是，钟四郎不同于钟老四，想让其乖乖听话已属难事，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这小子反客为主、反败为胜。
常识招手唤来一名随从，低声询问其山外的情况。
安东卫仍旧按兵不动、把守在各个出口处。
想来他们也是左右为难，而难为他们的，就是小侯爷。
这位贵人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一个人就敢大摇大摆地进山来，张口就找当家的，见着了孟大当家，张口就要钟四郎。
一切仿佛理所当然。
一路上，这种如同胡同赶猪的行事不知懵了多少人。
就连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大当家，也猝不及防地给敲了一闷棍。
老鸦山自聚众成邑以来，三十余年间，从未曾接待过小侯爷这么尊贵的客人，也从来见过像他这种如此主动送上门来的“财神爷”。
他完全将这龙潭虎穴当成了自家的后庭院，不但颐指气使挑肥拣瘦，还摆出了一幅赖在此处的姿态。
为此，他给山外的卫所写了一封信，告知了自己的存在。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封信等于是掣肘了卫所一方。
遇上这么个任性的主儿，不知道官府会不会给气得吐血？
看眼下的形势，山里山外分明都被摆了一道，当中唯一能够旋转自如的，就只有小侯爷和钟四郎这两个人了……
这两个说清不清、说混不混的人凑在一起，天知道能闹出什么夭蛾子来……
“四郎？……四郎？……”
小侯爷的呼唤忽然中断了悠扬的乐声。
整个脑袋支撑在掌心里的若萤一个激灵醒过来，迷迷登登地张望着四下。
她那半梦半醒的模样逗笑了不少的人，也让她再次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擦擦并不存在的口水，抱歉地笑道：“各位才刚说什么了？在下失礼了……”
话音未落，便掩饰不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孟仙台意味不明地笑了：“看来，常二弟准备的礼物不怎么样呢。”
“不不不，”若萤赶忙摆手道，“大当家请不要误会，贵处的盛情在下心领了。只是俗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就像是小孩子听不得老生戏、老人家看不惯傀儡戏，在下于礼乐的学习上向来草草，倒是辜负了各位先生的倾情演奏了……大当家不信请问侯爷，他知道的。”
梁从风撩起眼皮，瞅了她好几眼，最终点了点头。
确实，以往的岁月中几乎不曾见她摸过什么乐器，也不曾听她唱过什么歌曲。
听说当初在蝠园疗养期间，朱昭葵他们几个曾弹琴吹曲替她解闷，却没听说过她在这方面有什么过人之处。
君子四艺，琴棋书画，她似乎都不怎么擅长。兴许正是因为心无旁骛，所以才会在学问上取得那么优异的成绩？
“你喜欢听什么，爷确实不知道呢……”
其实他想问的是，当初在蝠园的时候，仪宾和李训导几个到底合奏了什么曲子？
还有，在和朱昭葵单独相处的时候，那个人是否以同样的方式取悦过她？为她演奏的都是些什么曲目？
凤求凰？
流水？
渭城曲？
朱昭葵那人，惯会用这些小手段笼络人心，就跟放香饵钓鱼似的……
“四郎想听什么？”
梁从风的迫切给现场增添了一抹疑惑。
众人并不了解他的心思，但听他语气急促坚决，似有莫大隐情，不由得心生好奇。
“这倒奇了！有什么事情，是我老鸦山办不到的？四郎不妨说来听听。”
孟仙台这句话，乍听得十分豪爽，实则不然，其中的硝烟味儿，在场的很多人都闻到了。
常识登时就吃了一惊。
他已然看到，大当家正在往钟四郎设下的套子里钻。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了：孟大当家严重地低估了钟四郎的能耐。
他似乎并不知道，就是这些貌似寻常的谈话中，埋藏着锋刃与泥潭，而这正是钟四郎惯用的手段。
出于本能地，他想要阻止事态的变化，却已经来不及了。
感觉就像是一直在等着孟仙台的这句话似的，若萤紧跟着回答道：“说来不怕大当家耻笑，在下喜欢的曲子并不多。唯一的一首曲子，以前倒是听过几次，可是都听得不完整，更不知道名字是什么，所以才会觉得为难。”
说到这里，她状甚无意地朝着梁从风投去一瞥：“不过，如果有个中高手在，兴许能解开在下的这一困惑。”
梁从风嗤地笑了：“多大点事儿！这种听音辨曲的事儿还用得着行家？爷来了却你这一桩心愿，如何？”
对应他的热切，若萤则显得半信半疑。
仿佛是达成了某种同盟，她这一犹豫，仁义堂中的所有人都跟着翻起了白眼。
梁从风差点扔了酒杯：“瞧不起爷是不？跟你说，这个事儿，爷要说不行，别人统统都不行！在你眼里，爷是不是就只懂得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若萤假装听不懂。
梁从风伸出手，五指在空里乱抖，一迭声地叫取琵琶来：“爷虽然算不上是个君子，可琴棋书画都曾经正儿八经地学习过。就算比不过姓朱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左右不敢怠慢，赶忙趋向前去、双手高高呈上一把琵琶。
“来吧，你想听什么？还记得多少？只要能哼出个调调儿来，爷就能给你弹出来。”
面对这不容置辩的态势，若萤只能付诸无奈地一笑。
她即刻跟左右要了张二胡，咿咿呀呀拉了几下，略作熟悉后，磕磕绊绊地拉出一段曲子来。
曲子没头没脑，更谈不上悦耳动听。
“就是这个了。”她歉歉地、不无期盼第凝视着小侯爷。
“就这个？”梁从风挑眉反问。
“是什么？”
大堂中私语窃窃，俱是一脸的茫然。
“侯爷知道？”若萤无比凝重。
“你想学么？爷可以教你。”
“在下资质愚笨，恐怕会让侯爷失望……”
“爷就不信了，学个曲子还能比你考秀才困难？”
“如此，就多多谢侯爷费心了。”
“爷竟不知，你居然还会拉二胡。真是乡下人的习气，学什么不好……”
“小的时候，跟着在下的母舅学过一阵子，至今未敢忘……在我们乡下，二胡算是最便宜最常见的乐器了……”
“哼，你倒是个念旧的。”
话虽如此，神情却已经变得庄重了。
琵琶乍起，仁义堂中鸦雀无声。不仅仅是曲子先声夺人，更源于弹拨之人的特殊身份。
小侯爷呢，即使是在山外，想要亲耳聆听到小侯爷的技艺，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不管好听不好听，对于外行人来说，能听个热闹就算是不小的收获了。
乐曲的引领之意昭昭若明。琵琶耐心牵引，二胡亦步亦趋、小心跟随。
似乎是很纯粹的演奏，当中却别有洞天。
若萤心下始终揣着几分谨慎，这种心情也表现在了乐声里。
相比之下，小侯爷倒是满不在乎。但是偶尔的对视，那双水波潋滟的眼睛却多多少少流露出他的些许心思。
若萤知道，他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个男人从来就不笨。如果将这份玲珑聪慧用在正事儿上，说不准早就自成一家了。
尽管他眼下依然浑浑噩噩，但距离“斯亦不足畏”的年纪还早，应该还有幡然顿悟、奋起直追的机会。
安平府的荣光就算不能开拓出一片崭新的面貌，起码能够好好地继承下去，他这一生就不算是虚度了。
做人不能太自私，要多想想至亲至爱、要努力为他们谋求安泰与荣耀……
安泰……
这也正是她所介意的。
他不是被绑回家去了么？怎么一调头就出现在了这里？肯定不会是安平府的人放水。这要是让老太君知道了，还不得恨死她？
她的性命，怎么能跟小侯爷的身价相提并论？
在她看来，他这么做哪里是为她好？分明就是在坑她、在给她拉仇恨！
——侯爷怎么来了？
找你。
他的回应相当爽利，几乎未经思考。
——家里知道？
知道肯放我出来？
——这里很危险！
她已然开始生气。
敢杀我，就要他们所有人陪葬，男女老幼、鸡犬不留。
当此时，若萤真想把弓弦拉到他的脖子上去。
不珍重自己，也不在乎别人，这就是他，秉性不改。
——外面什么情况？
听说已经杠上了。
——既有接应，寻个机会赶紧离开。
一起？
——不，我暂时不走。我得先把我四叔弄出来，届时，就请侯爷代为关照一下。侯爷可以保证他的安全。
爷不走。要么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痛痛快快，要么就死杠到底，趁这个机会平了这里。这不也是你的愿望么？
——不，战争不能解决一切。容我再想想。
爷无所谓。爷倒是觉得，用爷的一条命换来整个老鸦山，划算！安平府历来以军功称名，爷能得这么个结果，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况且，能跟你死在一起，爷求之不得。
——不好意思，在下还没活够呢，侯爷你想多了。
爷来找你，你不开心？你知道不知道，爷有多担心你？你知道爷这一路走的多辛苦？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份苦！就这些白丁草寇，人话不说、人事儿不懂，万一耍个无赖假装不认得爷，爷可不就倒大霉了？你不会知道的，你光想着你的仕途功名。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爷这阵子，想你想得浑身疼，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从前的事……
——侯爷，注好好弹曲子。别忘了你是霸王。
霸王就不许儿女情长了？
——在下不是虞姬。
爷就要当你是虞姬，要不，你就当爷是虞姬。
——别闹了侯爷，算我求你，找个机会赶紧出去。依侯爷的才智，一定能想出脱身之计。
你没诚意。你太会骗人了，爷信不过你。
——要怎样侯爷你才肯走？
……
琵琶声戛然而止。
在一片错愕中，梁从风面上殊无笑意，目光沉沉地凝视着若萤，一字一顿道：“爷新学了一道菜，你要尝尝不？”
紧紧跟随在后的二胡，随之拉出一串颤音，直飚天际、异常刺耳。
似乎有彤云自北方急剧涌来，瞬间笼罩了仁义堂。
孟仙台的声音如他的面色一样阴沉：“常贤弟，这些兄弟当中，就数你学问最好。怎么说早些年也是精通六艺的才子。你倒是给大哥哥说说，这是个什么意思？好好的曲子，怎听着像是两军交战？听说你们读书人惯会指桑骂槐。借着写文章，什么都敢骂。借着画画，谁的衣裳都敢脱。借着攀龙附凤，什么仇人都敢报复。今天，侯爷和四郎的这通表演，不会也有别的意思吧？”
PS：名词解释
夭蛾子---中国北方很多家庭储存的粮食，在天气转暖时总能生出或大或小的蛾子来，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最后去到哪里，像妖似的无法防止，因而逐渐演变为无中生有、无事生非的意思。
后生可畏---出自《论语子罕》，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 常识便再也坐不住了, 起身朝上首的小侯爷举杯致敬：“侯爷远道而来, 敝处准备仓促，山羞野馔清茶薄酒, 恐不合侯爷口味，为此，敝处特安排有歌舞为侯爷助兴除闷。”
说完，即拊掌示意左右，唤乐师前来。
工夫不大, 就有二男二女自一侧步入大堂, 除一架古筝外, 另有横笛琵琶各一，另有一人则执檀板配合。
四种乐器，俱是高声响亮的，在这空旷的地方，即使演奏着寥寥，也能保证让每个人都听得到演奏的是什么。
当乐声响起, 瞬间就含混了现场的说话声, 常识暗中吁了口气。
他想趁这个时间好好梳理一下头绪。
他心下十分焦急, 有太多的话想要告诉大当家, 却始终找不到机会。
除了钟四郎若有若无的横加阻拦，这当中也包括了大当家对他的排斥。
没错儿，大当家还在生气，不想听他说话。
或许在大当家看来，手里握着几个人质的老鸦山占据了上风，可是，钟四郎不同于钟老四，想让其乖乖听话已属难事，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这小子反客为主、反败为胜。
常识招手唤来一名随从，低声询问其山外的情况。
安东卫仍旧按兵不动、把守在各个出口处。
想来他们也是左右为难，而难为他们的，就是小侯爷。
这位贵人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一个人就敢大摇大摆地进山来，张口就找当家的，见着了孟大当家，张口就要钟四郎。
一切仿佛理所当然。
一路上，这种如同胡同赶猪的行事不知懵了多少人。
就连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大当家，也猝不及防地给敲了一闷棍。
老鸦山自聚众成邑以来，三十余年间，从未曾接待过小侯爷这么尊贵的客人，也从来见过像他这种如此主动送上门来的“财神爷”。
他完全将这龙潭虎穴当成了自家的后庭院，不但颐指气使挑肥拣瘦，还摆出了一幅赖在此处的姿态。
为此，他给山外的卫所写了一封信，告知了自己的存在。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封信等于是掣肘了卫所一方。
遇上这么个任性的主儿，不知道官府会不会给气得吐血？
看眼下的形势，山里山外分明都被摆了一道，当中唯一能够旋转自如的，就只有小侯爷和钟四郎这两个人了……
这两个说清不清、说混不混的人凑在一起，天知道能闹出什么夭蛾子来……
“四郎？……四郎？……”
小侯爷的呼唤忽然中断了悠扬的乐声。
整个脑袋支撑在掌心里的若萤一个激灵醒过来，迷迷登登地张望着四下。
她那半梦半醒的模样逗笑了不少的人，也让她再次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擦擦并不存在的口水，抱歉地笑道：“各位才刚说什么了？在下失礼了……”
话音未落，便掩饰不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孟仙台意味不明地笑了：“看来，常二弟准备的礼物不怎么样呢。”
“不不不，”若萤赶忙摆手道，“大当家请不要误会，贵处的盛情在下心领了。只是俗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就像是小孩子听不得老生戏、老人家看不惯傀儡戏，在下于礼乐的学习上向来草草，倒是辜负了各位先生的倾情演奏了……大当家不信请问侯爷，他知道的。”
梁从风撩起眼皮，瞅了她好几眼，最终点了点头。
确实，以往的岁月中几乎不曾见她摸过什么乐器，也不曾听她唱过什么歌曲。
听说当初在蝠园疗养期间，朱昭葵他们几个曾弹琴吹曲替她解闷，却没听说过她在这方面有什么过人之处。
君子四艺，琴棋书画，她似乎都不怎么擅长。兴许正是因为心无旁骛，所以才会在学问上取得那么优异的成绩？
“你喜欢听什么，爷确实不知道呢……”
其实他想问的是，当初在蝠园的时候，仪宾和李训导几个到底合奏了什么曲子？
还有，在和朱昭葵单独相处的时候，那个人是否以同样的方式取悦过她？为她演奏的都是些什么曲目？
凤求凰？
流水？
渭城曲？
朱昭葵那人，惯会用这些小手段笼络人心，就跟放香饵钓鱼似的……
“四郎想听什么？”
梁从风的迫切给现场增添了一抹疑惑。
众人并不了解他的心思，但听他语气急促坚决，似有莫大隐情，不由得心生好奇。
“这倒奇了！有什么事情，是我老鸦山办不到的？四郎不妨说来听听。”
孟仙台这句话，乍听得十分豪爽，实则不然，其中的硝烟味儿，在场的很多人都闻到了。
常识登时就吃了一惊。
他已然看到，大当家正在往钟四郎设下的套子里钻。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了：孟大当家严重地低估了钟四郎的能耐。
他似乎并不知道，就是这些貌似寻常的谈话中，埋藏着锋刃与泥潭，而这正是钟四郎惯用的手段。
出于本能地，他想要阻止事态的变化，却已经来不及了。
感觉就像是一直在等着孟仙台的这句话似的，若萤紧跟着回答道：“说来不怕大当家耻笑，在下喜欢的曲子并不多。唯一的一首曲子，以前倒是听过几次，可是都听得不完整，更不知道名字是什么，所以才会觉得为难。”
说到这里，她状甚无意地朝着梁从风投去一瞥：“不过，如果有个中高手在，兴许能解开在下的这一困惑。”
梁从风嗤地笑了：“多大点事儿！这种听音辨曲的事儿还用得着行家？爷来了却你这一桩心愿，如何？”
对应他的热切，若萤则显得半信半疑。
仿佛是达成了某种同盟，她这一犹豫，仁义堂中的所有人都跟着翻起了白眼。
梁从风差点扔了酒杯：“瞧不起爷是不？跟你说，这个事儿，爷要说不行，别人统统都不行！在你眼里，爷是不是就只懂得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若萤假装听不懂。
梁从风伸出手，五指在空里乱抖，一迭声地叫取琵琶来：“爷虽然算不上是个君子，可琴棋书画都曾经正儿八经地学习过。就算比不过姓朱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左右不敢怠慢，赶忙趋向前去、双手高高呈上一把琵琶。
“来吧，你想听什么？还记得多少？只要能哼出个调调儿来，爷就能给你弹出来。”
面对这不容置辩的态势，若萤只能付诸无奈地一笑。
她即刻跟左右要了张二胡，咿咿呀呀拉了几下，略作熟悉后，磕磕绊绊地拉出一段曲子来。
曲子没头没脑，更谈不上悦耳动听。
“就是这个了。”她歉歉地、不无期盼第凝视着小侯爷。
“就这个？”梁从风挑眉反问。
“是什么？”
大堂中私语窃窃，俱是一脸的茫然。
“侯爷知道？”若萤无比凝重。
“你想学么？爷可以教你。”
“在下资质愚笨，恐怕会让侯爷失望……”
“爷就不信了，学个曲子还能比你考秀才困难？”
“如此，就多多谢侯爷费心了。”
“爷竟不知，你居然还会拉二胡。真是乡下人的习气，学什么不好……”
“小的时候，跟着在下的母舅学过一阵子，至今未敢忘……在我们乡下，二胡算是最便宜最常见的乐器了……”
“哼，你倒是个念旧的。”
话虽如此，神情却已经变得庄重了。
琵琶乍起，仁义堂中鸦雀无声。不仅仅是曲子先声夺人，更源于弹拨之人的特殊身份。
小侯爷呢，即使是在山外，想要亲耳聆听到小侯爷的技艺，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不管好听不好听，对于外行人来说，能听个热闹就算是不小的收获了。
乐曲的引领之意昭昭若明。琵琶耐心牵引，二胡亦步亦趋、小心跟随。
似乎是很纯粹的演奏，当中却别有洞天。
若萤心下始终揣着几分谨慎，这种心情也表现在了乐声里。
相比之下，小侯爷倒是满不在乎。但是偶尔的对视，那双水波潋滟的眼睛却多多少少流露出他的些许心思。
若萤知道，他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个男人从来就不笨。如果将这份玲珑聪慧用在正事儿上，说不准早就自成一家了。
尽管他眼下依然浑浑噩噩，但距离“斯亦不足畏”的年纪还早，应该还有幡然顿悟、奋起直追的机会。
安平府的荣光就算不能开拓出一片崭新的面貌，起码能够好好地继承下去，他这一生就不算是虚度了。
做人不能太自私，要多想想至亲至爱、要努力为他们谋求安泰与荣耀……
安泰……
这也正是她所介意的。
他不是被绑回家去了么？怎么一调头就出现在了这里？肯定不会是安平府的人放水。这要是让老太君知道了，还不得恨死她？
她的性命，怎么能跟小侯爷的身价相提并论？
在她看来，他这么做哪里是为她好？分明就是在坑她、在给她拉仇恨！
——侯爷怎么来了？
找你。
他的回应相当爽利，几乎未经思考。
——家里知道？
知道肯放我出来？
——这里很危险！
她已然开始生气。
敢杀我，就要他们所有人陪葬，男女老幼、鸡犬不留。
当此时，若萤真想把弓弦拉到他的脖子上去。
不珍重自己，也不在乎别人，这就是他，秉性不改。
——外面什么情况？
听说已经杠上了。
——既有接应，寻个机会赶紧离开。
一起？
——不，我暂时不走。我得先把我四叔弄出来，届时，就请侯爷代为关照一下。侯爷可以保证他的安全。
爷不走。要么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痛痛快快，要么就死杠到底，趁这个机会平了这里。这不也是你的愿望么？
——不，战争不能解决一切。容我再想想。
爷无所谓。爷倒是觉得，用爷的一条命换来整个老鸦山，划算！安平府历来以军功称名，爷能得这么个结果，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况且，能跟你死在一起，爷求之不得。
——不好意思，在下还没活够呢，侯爷你想多了。
爷来找你，你不开心？你知道不知道，爷有多担心你？你知道爷这一路走的多辛苦？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份苦！就这些白丁草寇，人话不说、人事儿不懂，万一耍个无赖假装不认得爷，爷可不就倒大霉了？你不会知道的，你光想着你的仕途功名。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爷这阵子，想你想得浑身疼，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从前的事……
——侯爷，注好好弹曲子。别忘了你是霸王。
霸王就不许儿女情长了？
——在下不是虞姬。
爷就要当你是虞姬，要不，你就当爷是虞姬。
——别闹了侯爷，算我求你，找个机会赶紧出去。依侯爷的才智，一定能想出脱身之计。
你没诚意。你太会骗人了，爷信不过你。
——要怎样侯爷你才肯走？
……
琵琶声戛然而止。
在一片错愕中，梁从风面上殊无笑意，目光沉沉地凝视着若萤，一字一顿道：“爷新学了一道菜，你要尝尝不？”
紧紧跟随在后的二胡，随之拉出一串颤音，直飚天际、异常刺耳。
似乎有彤云自北方急剧涌来，瞬间笼罩了仁义堂。
孟仙台的声音如他的面色一样阴沉：“常贤弟，这些兄弟当中，就数你学问最好。怎么说早些年也是精通六艺的才子。你倒是给大哥哥说说，这是个什么意思？好好的曲子，怎听着像是两军交战？听说你们读书人惯会指桑骂槐。借着写文章，什么都敢骂。借着画画，谁的衣裳都敢脱。借着攀龙附凤，什么仇人都敢报复。今天，侯爷和四郎的这通表演，不会也有别的意思吧？”
PS：名词解释
夭蛾子---中国北方很多家庭储存的粮食，在天气转暖时总能生出或大或小的蛾子来，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最后去到哪里，像妖似的无法防止，因而逐渐演变为无中生有、无事生非的意思。
后生可畏---出自《论语子罕》，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