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仁义堂, 若萤就给常识攥住了手腕。
他脚步匆匆, 若萤给拽得跌跌撞撞。但她一句怨言也没有，非但不气不恼，仔细观察的话, 会发现她的眉眼之间竟然隐藏着一丝笑意。
常识终于意识到了她的异常。
他狠狠地丢开手, 狠狠地瞪着她。
若萤一边揉着通红的手腕, 一边打量着四周：空旷的场地上，稀稀拉拉生长着野草, 当中孤立着一间茅草屋。
倒是个很方便说话的地方。
“山中毒物很多，捕捉野兽的陷阱也不少，要是不想出什么意外，奉劝二位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不要到处乱走。”
“这是大当家的命令？”若萤忙中偷闲道。
常识咬牙切齿：“钟若萤, 你不要太过分！”
“好吧, 多谢二当家, 谢谢你如此煞费苦心的保护。”
“你明白就好。你就是想死，也别死在山里。”走了两步，常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山里不必外头，事事顺心，这里只有一间房、一张床, 少不得要委屈二位了。”
若萤实实地给自己绊了一下, 回头怒目：“你故意的？”
“四郎何出此言？”常识一脸无辜, “侯爷好南风, 世人皆知。对四郎一往情深、甚至不惜生死相随，这份情意足以感天动地。请恕在下多嘴，希望四郎不要好高骛远。难得有情郎，惜取眼前人。”
若萤气得揉了揉太阳，忍住了朝他扔石头的冲动。
很显然，对方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眼下的处境对她而言，才是最难的。一个小侯爷，远比成百上千的山贼更难以应付。
可是除了在心里骂娘，她无计可施。
这大概就是“收之桑榆、失之东隅”吧？
“行了，别晒着了。爷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身后的草屋里，梁从风懒洋洋地招呼道。
若萤听出了他的疲惫之意，低头想了想，慢吞吞地踱进屋里。
像是乡下常见的瓜棚，这间房屋可谓是简陋至极。统共就一间，靠北窗户下，几块大石头上担着几块木板，便是简易的睡床了。
木板上铺着厚厚的草席，边上卷着薄薄的被褥，补丁摞补丁，已经辨别不出本来的颜色。
两个枕头也是草编的，当中似乎是夹了艾蒿，满屋子一股艾草的清香。
南北的窗户和房门上，都钉着绝细的草帘子，用以阻挡蚊蝇。
草坯墙到处都已开裂，几乎塞进去手指头去。
上方的横梁遍布黑乎乎的虫眼，叫人不由得担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垮塌下来。
像这样的房屋，若萤自进山以来，一路上见过不少。也就是说，这里的人，大多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这种境况，比她家最艰难的时候还不如。
这种日子，这里的人过了多少年？他们是否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是否甘于这份清贫？……
“你又在想什么？又在替古担忧？”仰躺在床上的梁从风一直在看着她，“你就那么想拯救他们？”
若萤慢慢地在床边坐下，略显沉重：“只怕是有心无力……”
“你知道就好。他们是匪，都是有前科的人，不可饶恕。你不也常说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知道。多亏你提早敲醒了我。”
如果不是他方才那顿吵闹，她都不知道那帮人的戾气会那么重。
分明都站在悬崖边了，却执迷不悟、以为自己能够一脚跨过那道天堑，以为自己会成为实现不可能的幸运儿。
他们什么都有了：粮食，盐，武器，防御。
他们跃跃欲试想要跟外面的世界争一争。
而她，就是他们投向外面世界的那颗石子儿。
梁从风哼了一声：“就说你高估了他们。不过就是一群草寇，随便诈一诈，就把自己的祖宗八代供出来了。你一心想要留下来，不就是想要这么消息么？”
“是。多亏你，这出戏才唱得下来。”
也只有跟他，才能演得自然。
都知道她和他不合，时常闹矛盾。了解她如常识，想必也不得不相信吧？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撬开他们的嘴巴。孟仙台始终镇着全场。有他在，那帮兄弟全都谨言慎行，无懈可击。”
“你啊，有些时候就是想的太多了。明明很简单的事，偏要想那么深。你这样会长不高的，爷不是吓唬你。”
他枕着双手，歪头端详她。
“想到是谁想要杀你了么？”
若萤苦笑着摇摇头，自嘲道：“忽然发现，我居然这么招人恨。既做不到中庸，也不想和光同尘，木秀于林，不怨狂风摧折。”
“所以说，你暂时乖乖地待在爷的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就对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说的也是。你本就不是这种胆小鬼。接下来怎么办？这鬼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
“不急。”若萤淡淡道，“老鸦山不着急，咱们也不必着急。局势的走向，不妨交给卫所那边吧。”
“他们会攻进来？”
“他们肯老老实实挨宰？”
想了一想，梁从风低低地笑了：“也是！别人不知道，李祥廷那个二愣子是绝对不会甘心的。朱昭葵也不是个软柿子，以他的为人，硬碰硬不大可能。他最擅长的就是曲线救国。”
话说到这里，脑子里忽然灵光闪现，他忽地坐了起来。
“你、在等他？”
若萤看他一眼，无奈道：“他那么金贵，谁敢让他涉险？”
梁从风怔了一下，瞬间讪讪了。
确实！
她不会有这种念头，朱昭葵身边的人也决计不会冒那个险。
倒是他庸人自扰了。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么？”
她的那张脸，像是天上的云、水中的影，怎么也看不厌，却总是叫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至今都没有摸清楚，她的心肠是什么做成的。当着一群狼虫虎豹的面，居然能吃得津津有味。
明明是素不相识，却能够左右逢源、相谈甚欢。
就好像彼此间毫无怨恨。
这份胆量，常人难及；这份交际能力，常人难及。
即使是对待世所难容的匪类，竟然也存着救赎之心。
明明是个冷情冷性的人，心底的某处却燃着不熄的悲悯与坚定。即便身处困境、绝经，仍不肯放弃自信和对自由的追求。
不光是自身的自由，也包括别人的。
她确实不是个中庸之人，却有着将天下之人一视同仁的境界。
即使是对待自己的仇人，也未曾表现出不共戴天的怨恨。
是相信仇人也有值得谅解的隐情、也有悬崖勒马的可能么？
这次他若是不来，她会怎样？
这里也好，那里也好，都会安之若素吧？以她的脾气，即便身处蓬蒿，也能寻找到解脱之法、超然之事吧？
哪里都可以，哪里都是好地方，就像是风，想去哪里、谁也留不住。
他追得那么辛苦、追了那么久，似乎才刚体会到这个事实的残酷性……
若萤终于止住了遐想，感受到了身后的异样。
转头看时，只见他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气息明显不对劲。
她有点吃惊。印象中，他好像没那么脆弱呢。
“侯爷？侯爷你怎么了？”
说哭就哭，这个男人几时变得如此纤细了？
但回头想了想，她似乎有所了悟了。
每个人的生活都会有苦涩，每个人脆弱的时候，都想要一个停靠。
况且，这段时间里，他所经历的困顿并不比任何人少。
从济南到合欢镇，再从合欢镇到济南，然后又从济南星夜兼程赶到了这里。
一个人，偷偷摸摸地，一个随从也没带，这得是多大的决心和毅力才能办到！
而这里的环境又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吃的喝的粗糙不堪，天气又这么热，没有中暑发痧，这得多亏他身子骨结实。
是的，得感谢老天，给了他一副好身子骨。不然，她的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侯爷不要着急，很快咱们就能离开这里了。你放心，会有人送咱们出去的。”
她的声音很低，但是语气十分坚定。
他不觉就住了伤悲，凝神倾听着。
若萤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下，再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坐了起来，眼睛红红的，越发像是涂抹了桃花汁。
一缕长发散落下来，被泪水粘在了脸上。
看到他这个样子，若萤不由得便将他跟朴时敏的模样合在了一起。
她习惯性地伸出两根手指，将那缕头发替他拢到了耳后。
收手的时候，触碰到了耳垂上的那颗金耳钉，也感受到了那里的异于别处的温软细腻。
而他的心思此刻全都集中在她的那句话上。
“你说谁会来？”
来的时候不觉得此地艰难，而今一听说“离开”二字，竟莫名地雀跃无比。
若萤凑在他耳边低声吐出两个字：“常识。”
为什么？
他满目的疑惑。
“他是个孝子。”若萤道，“他爹娘那个境况，别人都怕受到连累，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帮得上忙。只有我能够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常识非常明白这一点。”
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才会那么挣扎。
一边是老鸦山，一边是父母安危。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
常识的犹豫表现在他劫持若萤之后。从老鸦山的立场出发、遵照孟仙台的计划要求，他将她拐了来，却没有马上报告给仁义堂，而是将她关押在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当时他吩咐看守的人不要同她说话、禁止任何人靠近她，本意并非是怕她蛊惑人心，恰恰相反，他是在保护她。
当时的他，大概还想跟孟仙台打个商量，尽管这个希望相当渺茫。
“孟仙台想利用这次的机会，既得财、又能一试官府的态度与实力。但是常识却不想惊动各方。他是个没有野心的人，老实的人应该给个机会改过从新，对吧？”
“他是匪首之一，不管说什么，终究还是主犯。再怎么原谅，也是重罪。”
“如果你肯为他说句好话，兴许就能大化小、小化无呢。”
“爷凭什么管他？要不是他们，爷用得着吃这些苦？这次剿匪，如果爷能插一手，从此便有了军功，这种好事爷为什么不做？”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小心做东郭先生。”话说一半，他忽然倾身下来，神秘兮兮地笑道，“除非你求爷。”
若萤看了他一眼，没吱声，却往边上挪了挪。
“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怕什么呢？爷又不会让你做什么难堪的事情……”
他不悦地嘟囔着，重新倒下去。
“侯爷想让我做什么？能让我做什么？”
若萤没好声气。
方才他当众羞辱她的情景，至今都还没褪色呢。
“开个玩笑而已……不愿意听，就当作玩笑好了。你不一直擅长这么做么？爷对你有什么指望、什么企图？你想多了……”
顿了一下，他再次提醒她：“孟仙台那个跛子不值得相信。爷见他第一面就知道，那不是个善茬儿。紫唇断眉，命克父母、绝情狠毒，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
若萤讶然：“我见他对你倒是客气，还以为是个懂道理、明是非的。”
他嗤笑道：“爷给他说过，爷不是白来的。只要能领了你走，回头就谢他五十两银子。后来想想，是爷大意了，没说明白要带走的是活人、死人，那老匹夫好算计！”
若萤点点头，道：“我若是养着这么多人，我也会成天挖空心思地算计钱财。——跛子？你说他身有残疾？”
这倒是没注意到。
“嗯，左边大腿好像受过重伤。据说，每到下雨阴天就会害疼。”
“怎么伤的？在哪儿伤的？谁有那本事？”若萤随口问道。
“爷也好奇呢。但是边上的人都有意躲避着这个话题，估计是不怎么光彩。”
“内讧么？”
“鬼知道！内讧才好呢。自相残杀，省得官府费劲了。”
“一家也好，一山也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你这算是有感而发么？你们家不也是这么着？”
“也谈不上谁对谁错，时势左右，每个人都会身不由己。”
“就像是上次钟家想把钟伴读说给爷？既然没有对错，为何你会生气？”
“她想要的不光是身份地位，还有侯爷你的怜惜。可是侯爷，你根本不喜欢她不是么？不爱，为何要轻下许诺？这么做，对得起她、对得起自己？”
“照你这么说，爷有爱的人，也曾许诺过，那个人就该有所回应，是么？”
“……”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想知道爷喜欢的是谁么？钟若萤，你总是这样，浅尝辄止、吊人胃口。要杀要剐，从不给个准话，就会这么慢腾腾地折磨人，就好像把人关进了牢笼里……”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忽地掀起袖子遮住了半边脸。
若萤捡起旁边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打着风。
过了一会儿，她唤他：“侯爷想睡觉，就好好躺着。两条腿悬在空里不难受么？”
见他没有动静，她轻轻地推了推他。
似乎已经睡着的人忽地翻身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身，整个脑袋都埋在她的腿侧。
若萤不由得僵住了。
然而他迟迟没有别的举动，就那么环着她，蜷缩着身子。
良久，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掌心里的脉动。
没有想象中的躁动与狂热，很舒缓、很平和。
她慢慢地有所了然了，想起了某些被忽略的细节，想起他青黑的眼圈，还有冰冷的手指。
置身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险境，对他而言，这大概是生平首次。他的惶恐无法言说，孤立无援的他只能独自克制、忍耐。
当她与山贼们针锋相对的时候，何曾考虑过他的感受？
倘若为了排忧解闷，多少好山好水去不得？何苦跑到这里来？
尽管这并非她所愿，但不可否认，他是为了她。
他所受的苦，都是她造成的。
心中一软，对他的那点不满登时就无影无踪了。
世上最无奈的事，是事与愿违却又无法抽身离开。
“对不起，侯爷，把你牵连进来……”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放手……不甘心就这么放手，爷不甘心……”
“我知道，我知道……”
“你如果不道歉，如果假装不明白，爷或许早就放手了。你还是不够狠、不够绝。当断不断，总是撩拨不断……”
“……是我的错。”
“其实你心里还是关心爷的，是么？真要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那就真的彼此无牵无挂了……”
若萤叹口气，道：“侯爷这个样子，换谁、谁不担心？既然出门，怎么能一个人都不带呢？”
“带他们累赘。”他回得干脆利落，“被蚊子叮了，都要大惊小怪好半天，爷烦着呢。”
“往后，可不能这么着了。侯爷应该明白的，你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太君本该是享清福的年纪，却还要为你担惊受怕，别人会怎么说？就像我才刚说过的，众口铄金哪。”
“知道了。爷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怎么你们每个人都爱说这种话？连你也这么着——小四儿？”
若萤心神一凛：“侯爷有话请说。”
他默了片刻，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介意：“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着？”
“谁？”
“你明知故问。”
若萤略一沉吟，道：“这得因人而异吧？见人说人话，见鬼就得说鬼话。”
“人话鬼话，爷都想听。”
“和静言在一起的时候，他会讲一些疑难杂症，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不能吃，各种花花草草的宜忌，什么病会有什么症状。往往都是他说的多、我学的多。他会配一些奇奇怪怪的香包，分给大家佩戴。还会在汤菜里加些花花草草，提鲜、除腥、开胃健脾。所谓的‘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这种事，只在他的心里、眼里……”
他不快地哼哼道：“一个文弱书生，也只有那点特长了……”
“才不是呢。”若萤当即予以反驳，“才不文弱呢。他的身子骨兴许比侯爷的还好。为了采药，他要走很多的、爬很高的山、走很多的地方。他和黄师傅一样，每天必定要打上一套五禽戏。侯爷你有坚持锻炼么？可不要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小心哪天变成个大胖子，山东道上的女人们怕是要伤心死……”
“你对他倒是关心得很哪！”他嫉妒地讥嘲道，“可惜他家老太婆不容人。”
若萤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关心朋友，有什么不对么？不光他，我也关心时敏、二哥、艾清，还有大家的朋友们，曾经仗义相助过的那些人，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没办法不以为然吧。”
“那他呢？”闷了好一会儿，他终究没能忍住，“你在他那里住了那么久，每日里不会只会大眼瞪小眼吧？”
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可做。
要不是他那阵子麻痹大意，哪里会容许她在世子府住那么久？
要不说姓朱的阴险，为了掩人耳目，做得可真够彻底的！
PS：题外话
孟仙台的腿伤其实很早的篇章里已经给出了答案了~
这片文章最初的命名叫《亲戚》，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到底要不要更换标题呢？
他脚步匆匆, 若萤给拽得跌跌撞撞。但她一句怨言也没有，非但不气不恼，仔细观察的话, 会发现她的眉眼之间竟然隐藏着一丝笑意。
常识终于意识到了她的异常。
他狠狠地丢开手, 狠狠地瞪着她。
若萤一边揉着通红的手腕, 一边打量着四周：空旷的场地上，稀稀拉拉生长着野草, 当中孤立着一间茅草屋。
倒是个很方便说话的地方。
“山中毒物很多，捕捉野兽的陷阱也不少，要是不想出什么意外，奉劝二位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不要到处乱走。”
“这是大当家的命令？”若萤忙中偷闲道。
常识咬牙切齿：“钟若萤, 你不要太过分！”
“好吧, 多谢二当家, 谢谢你如此煞费苦心的保护。”
“你明白就好。你就是想死，也别死在山里。”走了两步，常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山里不必外头，事事顺心，这里只有一间房、一张床, 少不得要委屈二位了。”
若萤实实地给自己绊了一下, 回头怒目：“你故意的？”
“四郎何出此言？”常识一脸无辜, “侯爷好南风, 世人皆知。对四郎一往情深、甚至不惜生死相随，这份情意足以感天动地。请恕在下多嘴，希望四郎不要好高骛远。难得有情郎，惜取眼前人。”
若萤气得揉了揉太阳，忍住了朝他扔石头的冲动。
很显然，对方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眼下的处境对她而言，才是最难的。一个小侯爷，远比成百上千的山贼更难以应付。
可是除了在心里骂娘，她无计可施。
这大概就是“收之桑榆、失之东隅”吧？
“行了，别晒着了。爷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身后的草屋里，梁从风懒洋洋地招呼道。
若萤听出了他的疲惫之意，低头想了想，慢吞吞地踱进屋里。
像是乡下常见的瓜棚，这间房屋可谓是简陋至极。统共就一间，靠北窗户下，几块大石头上担着几块木板，便是简易的睡床了。
木板上铺着厚厚的草席，边上卷着薄薄的被褥，补丁摞补丁，已经辨别不出本来的颜色。
两个枕头也是草编的，当中似乎是夹了艾蒿，满屋子一股艾草的清香。
南北的窗户和房门上，都钉着绝细的草帘子，用以阻挡蚊蝇。
草坯墙到处都已开裂，几乎塞进去手指头去。
上方的横梁遍布黑乎乎的虫眼，叫人不由得担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垮塌下来。
像这样的房屋，若萤自进山以来，一路上见过不少。也就是说，这里的人，大多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这种境况，比她家最艰难的时候还不如。
这种日子，这里的人过了多少年？他们是否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是否甘于这份清贫？……
“你又在想什么？又在替古担忧？”仰躺在床上的梁从风一直在看着她，“你就那么想拯救他们？”
若萤慢慢地在床边坐下，略显沉重：“只怕是有心无力……”
“你知道就好。他们是匪，都是有前科的人，不可饶恕。你不也常说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知道。多亏你提早敲醒了我。”
如果不是他方才那顿吵闹，她都不知道那帮人的戾气会那么重。
分明都站在悬崖边了，却执迷不悟、以为自己能够一脚跨过那道天堑，以为自己会成为实现不可能的幸运儿。
他们什么都有了：粮食，盐，武器，防御。
他们跃跃欲试想要跟外面的世界争一争。
而她，就是他们投向外面世界的那颗石子儿。
梁从风哼了一声：“就说你高估了他们。不过就是一群草寇，随便诈一诈，就把自己的祖宗八代供出来了。你一心想要留下来，不就是想要这么消息么？”
“是。多亏你，这出戏才唱得下来。”
也只有跟他，才能演得自然。
都知道她和他不合，时常闹矛盾。了解她如常识，想必也不得不相信吧？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撬开他们的嘴巴。孟仙台始终镇着全场。有他在，那帮兄弟全都谨言慎行，无懈可击。”
“你啊，有些时候就是想的太多了。明明很简单的事，偏要想那么深。你这样会长不高的，爷不是吓唬你。”
他枕着双手，歪头端详她。
“想到是谁想要杀你了么？”
若萤苦笑着摇摇头，自嘲道：“忽然发现，我居然这么招人恨。既做不到中庸，也不想和光同尘，木秀于林，不怨狂风摧折。”
“所以说，你暂时乖乖地待在爷的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就对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说的也是。你本就不是这种胆小鬼。接下来怎么办？这鬼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
“不急。”若萤淡淡道，“老鸦山不着急，咱们也不必着急。局势的走向，不妨交给卫所那边吧。”
“他们会攻进来？”
“他们肯老老实实挨宰？”
想了一想，梁从风低低地笑了：“也是！别人不知道，李祥廷那个二愣子是绝对不会甘心的。朱昭葵也不是个软柿子，以他的为人，硬碰硬不大可能。他最擅长的就是曲线救国。”
话说到这里，脑子里忽然灵光闪现，他忽地坐了起来。
“你、在等他？”
若萤看他一眼，无奈道：“他那么金贵，谁敢让他涉险？”
梁从风怔了一下，瞬间讪讪了。
确实！
她不会有这种念头，朱昭葵身边的人也决计不会冒那个险。
倒是他庸人自扰了。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么？”
她的那张脸，像是天上的云、水中的影，怎么也看不厌，却总是叫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至今都没有摸清楚，她的心肠是什么做成的。当着一群狼虫虎豹的面，居然能吃得津津有味。
明明是素不相识，却能够左右逢源、相谈甚欢。
就好像彼此间毫无怨恨。
这份胆量，常人难及；这份交际能力，常人难及。
即使是对待世所难容的匪类，竟然也存着救赎之心。
明明是个冷情冷性的人，心底的某处却燃着不熄的悲悯与坚定。即便身处困境、绝经，仍不肯放弃自信和对自由的追求。
不光是自身的自由，也包括别人的。
她确实不是个中庸之人，却有着将天下之人一视同仁的境界。
即使是对待自己的仇人，也未曾表现出不共戴天的怨恨。
是相信仇人也有值得谅解的隐情、也有悬崖勒马的可能么？
这次他若是不来，她会怎样？
这里也好，那里也好，都会安之若素吧？以她的脾气，即便身处蓬蒿，也能寻找到解脱之法、超然之事吧？
哪里都可以，哪里都是好地方，就像是风，想去哪里、谁也留不住。
他追得那么辛苦、追了那么久，似乎才刚体会到这个事实的残酷性……
若萤终于止住了遐想，感受到了身后的异样。
转头看时，只见他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气息明显不对劲。
她有点吃惊。印象中，他好像没那么脆弱呢。
“侯爷？侯爷你怎么了？”
说哭就哭，这个男人几时变得如此纤细了？
但回头想了想，她似乎有所了悟了。
每个人的生活都会有苦涩，每个人脆弱的时候，都想要一个停靠。
况且，这段时间里，他所经历的困顿并不比任何人少。
从济南到合欢镇，再从合欢镇到济南，然后又从济南星夜兼程赶到了这里。
一个人，偷偷摸摸地，一个随从也没带，这得是多大的决心和毅力才能办到！
而这里的环境又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吃的喝的粗糙不堪，天气又这么热，没有中暑发痧，这得多亏他身子骨结实。
是的，得感谢老天，给了他一副好身子骨。不然，她的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侯爷不要着急，很快咱们就能离开这里了。你放心，会有人送咱们出去的。”
她的声音很低，但是语气十分坚定。
他不觉就住了伤悲，凝神倾听着。
若萤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下，再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坐了起来，眼睛红红的，越发像是涂抹了桃花汁。
一缕长发散落下来，被泪水粘在了脸上。
看到他这个样子，若萤不由得便将他跟朴时敏的模样合在了一起。
她习惯性地伸出两根手指，将那缕头发替他拢到了耳后。
收手的时候，触碰到了耳垂上的那颗金耳钉，也感受到了那里的异于别处的温软细腻。
而他的心思此刻全都集中在她的那句话上。
“你说谁会来？”
来的时候不觉得此地艰难，而今一听说“离开”二字，竟莫名地雀跃无比。
若萤凑在他耳边低声吐出两个字：“常识。”
为什么？
他满目的疑惑。
“他是个孝子。”若萤道，“他爹娘那个境况，别人都怕受到连累，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帮得上忙。只有我能够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常识非常明白这一点。”
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才会那么挣扎。
一边是老鸦山，一边是父母安危。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
常识的犹豫表现在他劫持若萤之后。从老鸦山的立场出发、遵照孟仙台的计划要求，他将她拐了来，却没有马上报告给仁义堂，而是将她关押在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当时他吩咐看守的人不要同她说话、禁止任何人靠近她，本意并非是怕她蛊惑人心，恰恰相反，他是在保护她。
当时的他，大概还想跟孟仙台打个商量，尽管这个希望相当渺茫。
“孟仙台想利用这次的机会，既得财、又能一试官府的态度与实力。但是常识却不想惊动各方。他是个没有野心的人，老实的人应该给个机会改过从新，对吧？”
“他是匪首之一，不管说什么，终究还是主犯。再怎么原谅，也是重罪。”
“如果你肯为他说句好话，兴许就能大化小、小化无呢。”
“爷凭什么管他？要不是他们，爷用得着吃这些苦？这次剿匪，如果爷能插一手，从此便有了军功，这种好事爷为什么不做？”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小心做东郭先生。”话说一半，他忽然倾身下来，神秘兮兮地笑道，“除非你求爷。”
若萤看了他一眼，没吱声，却往边上挪了挪。
“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怕什么呢？爷又不会让你做什么难堪的事情……”
他不悦地嘟囔着，重新倒下去。
“侯爷想让我做什么？能让我做什么？”
若萤没好声气。
方才他当众羞辱她的情景，至今都还没褪色呢。
“开个玩笑而已……不愿意听，就当作玩笑好了。你不一直擅长这么做么？爷对你有什么指望、什么企图？你想多了……”
顿了一下，他再次提醒她：“孟仙台那个跛子不值得相信。爷见他第一面就知道，那不是个善茬儿。紫唇断眉，命克父母、绝情狠毒，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
若萤讶然：“我见他对你倒是客气，还以为是个懂道理、明是非的。”
他嗤笑道：“爷给他说过，爷不是白来的。只要能领了你走，回头就谢他五十两银子。后来想想，是爷大意了，没说明白要带走的是活人、死人，那老匹夫好算计！”
若萤点点头，道：“我若是养着这么多人，我也会成天挖空心思地算计钱财。——跛子？你说他身有残疾？”
这倒是没注意到。
“嗯，左边大腿好像受过重伤。据说，每到下雨阴天就会害疼。”
“怎么伤的？在哪儿伤的？谁有那本事？”若萤随口问道。
“爷也好奇呢。但是边上的人都有意躲避着这个话题，估计是不怎么光彩。”
“内讧么？”
“鬼知道！内讧才好呢。自相残杀，省得官府费劲了。”
“一家也好，一山也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你这算是有感而发么？你们家不也是这么着？”
“也谈不上谁对谁错，时势左右，每个人都会身不由己。”
“就像是上次钟家想把钟伴读说给爷？既然没有对错，为何你会生气？”
“她想要的不光是身份地位，还有侯爷你的怜惜。可是侯爷，你根本不喜欢她不是么？不爱，为何要轻下许诺？这么做，对得起她、对得起自己？”
“照你这么说，爷有爱的人，也曾许诺过，那个人就该有所回应，是么？”
“……”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想知道爷喜欢的是谁么？钟若萤，你总是这样，浅尝辄止、吊人胃口。要杀要剐，从不给个准话，就会这么慢腾腾地折磨人，就好像把人关进了牢笼里……”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忽地掀起袖子遮住了半边脸。
若萤捡起旁边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打着风。
过了一会儿，她唤他：“侯爷想睡觉，就好好躺着。两条腿悬在空里不难受么？”
见他没有动静，她轻轻地推了推他。
似乎已经睡着的人忽地翻身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身，整个脑袋都埋在她的腿侧。
若萤不由得僵住了。
然而他迟迟没有别的举动，就那么环着她，蜷缩着身子。
良久，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掌心里的脉动。
没有想象中的躁动与狂热，很舒缓、很平和。
她慢慢地有所了然了，想起了某些被忽略的细节，想起他青黑的眼圈，还有冰冷的手指。
置身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险境，对他而言，这大概是生平首次。他的惶恐无法言说，孤立无援的他只能独自克制、忍耐。
当她与山贼们针锋相对的时候，何曾考虑过他的感受？
倘若为了排忧解闷，多少好山好水去不得？何苦跑到这里来？
尽管这并非她所愿，但不可否认，他是为了她。
他所受的苦，都是她造成的。
心中一软，对他的那点不满登时就无影无踪了。
世上最无奈的事，是事与愿违却又无法抽身离开。
“对不起，侯爷，把你牵连进来……”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放手……不甘心就这么放手，爷不甘心……”
“我知道，我知道……”
“你如果不道歉，如果假装不明白，爷或许早就放手了。你还是不够狠、不够绝。当断不断，总是撩拨不断……”
“……是我的错。”
“其实你心里还是关心爷的，是么？真要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那就真的彼此无牵无挂了……”
若萤叹口气，道：“侯爷这个样子，换谁、谁不担心？既然出门，怎么能一个人都不带呢？”
“带他们累赘。”他回得干脆利落，“被蚊子叮了，都要大惊小怪好半天，爷烦着呢。”
“往后，可不能这么着了。侯爷应该明白的，你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太君本该是享清福的年纪，却还要为你担惊受怕，别人会怎么说？就像我才刚说过的，众口铄金哪。”
“知道了。爷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怎么你们每个人都爱说这种话？连你也这么着——小四儿？”
若萤心神一凛：“侯爷有话请说。”
他默了片刻，任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介意：“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着？”
“谁？”
“你明知故问。”
若萤略一沉吟，道：“这得因人而异吧？见人说人话，见鬼就得说鬼话。”
“人话鬼话，爷都想听。”
“和静言在一起的时候，他会讲一些疑难杂症，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不能吃，各种花花草草的宜忌，什么病会有什么症状。往往都是他说的多、我学的多。他会配一些奇奇怪怪的香包，分给大家佩戴。还会在汤菜里加些花花草草，提鲜、除腥、开胃健脾。所谓的‘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这种事，只在他的心里、眼里……”
他不快地哼哼道：“一个文弱书生，也只有那点特长了……”
“才不是呢。”若萤当即予以反驳，“才不文弱呢。他的身子骨兴许比侯爷的还好。为了采药，他要走很多的、爬很高的山、走很多的地方。他和黄师傅一样，每天必定要打上一套五禽戏。侯爷你有坚持锻炼么？可不要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小心哪天变成个大胖子，山东道上的女人们怕是要伤心死……”
“你对他倒是关心得很哪！”他嫉妒地讥嘲道，“可惜他家老太婆不容人。”
若萤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关心朋友，有什么不对么？不光他，我也关心时敏、二哥、艾清，还有大家的朋友们，曾经仗义相助过的那些人，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没办法不以为然吧。”
“那他呢？”闷了好一会儿，他终究没能忍住，“你在他那里住了那么久，每日里不会只会大眼瞪小眼吧？”
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可做。
要不是他那阵子麻痹大意，哪里会容许她在世子府住那么久？
要不说姓朱的阴险，为了掩人耳目，做得可真够彻底的！
PS：题外话
孟仙台的腿伤其实很早的篇章里已经给出了答案了~
这片文章最初的命名叫《亲戚》，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到底要不要更换标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