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酒盏的关节有些发白, 常识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若萤的身上。
而若萤也以同样的执著凝视着他, 嘴角的那一丝微笑耐人寻味，于隐约的算计之下，似乎还有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
常识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未曾如此刻这般后悔过, 后悔不该将这少年顺上山来。
之前, 他的所有盘算, 而今看来，都是在悬崖边漫步。
钟四郎见招拆招、寸土必争, 正将他赶向对方早已安置下的陷阱里。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动的那一方，可笑他竟不自知！
一面是老鸦山，一面是钟四郎，眼下的他正处在腹背受敌、骑虎难下的困境中。
大当家的疑问不能回避, 而钟四郎的小动作亦极具挑衅。
到底他该怎么回答方能达到双方的满意？两面看似给足了他重视与尊重, 实际上呢？却是丢给他一个烫手的山芋。
要他背叛老鸦山, 这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说实话，然则钟四郎和小侯爷铁定走不了。
这两个人就是两只刺猬，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为保老鸦山的安宁太平，必须尽早将这二人打发走。
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卿卿我我、暗渡陈仓，敢说这不是故意的？
真难为他们有这份聪明伶俐, 居然会想到借着几根丝弦打情骂俏、交头接耳,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现场的这帮爷们儿文墨不通么？
而且, 也难保不是在欺负他, 明知他左右为难、明知他心知肚明却不敢揭穿，所以故意使用了这一招术。
钟四郎这厮，岂止是坏，简直是坏得没底线！
常识定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发言不带有任何的褒贬色彩：“诚如大当家所言，侯爷和四郎所弹的这首曲子，名叫《霸王卸甲》，正与打仗行军有关。曲子讲述的是西楚霸王被困垓下，走投无路之际，与美人虞姬诀别的故事。虞姬自刎后，霸王带领八百人马突出重围，直至乌江江畔。因愧于回去面见江东父老，最终，霸王自刎于江边，成全了汉高祖的天下……”
说到这里，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看若萤。
出于个人的某些顾虑，他终究还是做出了妥协、对孟仙台隐瞒了部分真相。
其实，小侯爷带着钟四郎所演奏的，乃是两支曲子，是将《霸王卸甲》与《十面埋伏》糅合在了一起。
这二人以《十面》相警，借由曲子，通报了各自的经历，又以《卸甲》互通款曲、眉来眼去。
从古至今，能够知音传情的，只要是稍微有点知识的人都会，但是，像今天这种情况，却极其稀罕。
这一来一往间，考验的不但是两个人的才学，还有他们对彼此的了解程度。
这才叫稀奇呢，传说中只会招蜂引蝶、纸醉金迷的安平侯竟然有着这般出众的才华。
当然了，钟四郎也不赖。从起初小心翼翼地附和与跟从，到后来的我行我素、收放自如，充分显示出了其强悍的记忆力与模仿力。
至激烈处，那二胡拉得像要断裂开来，细细的丝弦如同刻划在心上，不由得令人疼得浑身发紧、头皮发奓。
当年的虞姬是个什么心情，而今已不可考，但就在那一刻，常识觉得，虞姬就该是钟四郎弦丝里的模样。
坚定无悔，令人痛到无法呼吸。
虞姬也好，钟四郎也好，能够成为人上人，多多少少会有些相似之处。
他很清楚，他最缺的就是那种特质。也正因如此，所以他才会感到眼红，才会对旁若无人地你侬我侬的那两个人充满嫉妒。
一面欢喜着，一面嫉恨着，无论是哪一种心情，他都无法发作出来。
他为自己感到悲哀。
他不喜欢小侯爷，也不喜欢钟四郎，可是，这两个人即兴发挥出的这首曲子，却令他除了叹服，别无脾气。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也许只有这一次，过了这个村、再无这个店。
这种感受，大当家不会明白，座中的这帮兄弟也不会明白。
既然不能体会，又何必多费唇舌以至于弄巧成拙呢？
对于他的解释，孟仙台毫不怀疑：“要说最了解四郎的，就数二弟了。二弟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大哥自然都信你，兄弟们也都信你。”
说完，哈哈大笑两声。
底下顿时一片附和。
常识脸上的尴尬怎么也遮不住。
若萤嗤笑着揶揄道：“你确实该信他。为了老鸦山，二当家连自己的爹娘老子都不要了。在下帮他逃出官府的追捕，他倒好，恩将仇报反将在下绑了来邀功。这份忠心真可谓是惊天动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面色一敛，沉声道：“现在，饭也吃了，人也见了，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把在下弄来，二当家只字不提，想必这生杀大权都在大当家手里？”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从一只老虎变成一个街头无赖，孟仙台只用了眨眼工夫，“四郎身边藏龙卧虎，等闲想要接近，简直难于上天。而孟某又急于想确认一件事，没办法，此事非二当家不能办成。”
“哦。”若萤双手抱拳，撑住下巴，状甚认真，“什么事让大当家如此介意？而且还与在下有关？”
孟仙台倾身盯紧她，道：“先前，老鸦山无缘无故地遭到官府的追捕，好多在外行走的兄弟因此被捕，很是吃了些苦头。根据可靠消息，说官府的此次行动，都是因为采信了四郎的谗言。不知四郎对此作何解释？”
若萤点点头，毫不避讳道：“这事儿在下也曾有过耳闻。这么说，大当家相信？”
“为何不信？”
若萤吃吃笑了：“在下倒是不知道，这个传递可靠消息的人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够获悉官府的机密情报。还是说，老鸦山已经无孔不入、渗透进了各行各业当中？”
“你不认？”
孟仙台这话极具威胁，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数次来往于地狱与人间的人。
若萤挑了挑眉毛，环视四周：“信！怎么不信？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在下深知流言之可怖，为保长久，敢不小心对待？虽说流言止于智者，但是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的智者？就说在场的各位吧，谁敢质疑大当家？而大当家说的每句话、做出的每项决定，又岂肯由人质疑否定？然而事实上，大当家作出的所有决定，是否就真的从不曾出现过失误呢？”
“钟若萤，你胡说什么！”
常识拧眉呵斥，而此时，众人已经出现了窃窃私语的现象。
孟仙台不屑一顾：“四郎如果是想要离间我兄弟，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你觉得他们会听信你一个黄口小儿？”
“诸位不信，官府的就会相信？”若萤言词犀利，“在下何许人也？区区一介书生而已。修身尚欠火候，又凭什么能左右庙堂、翻云覆雨？堂堂朝廷要员，凭什么要对在下言听计从？这种事若是张扬出去，世人如何评价在下姑且不论，但是，肯定会嘲笑自己的父母官都是一群草包饭蛋！敢问大当家，是否觉得官府的人确实无能昏庸？倘若事实果真如此，今日的老鸦山，怕早就成为第二个汉王了吧。”
顿了一顿，忽而嫣然一笑，道：“倘若果真如此，在下定也会弃暗投明。跟着老鸦山，说不定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呢……”
“你以为孟某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
“大当家的话，在下也不信。”
“你再说一遍！”
场中顿时剑拔弩张。
“在下不相信大当家会如此浅薄、偏听偏信。明人不说暗话，单为寻求一个解释就把在下掳上山来，显然很不合常理。在下小小年纪，就懂得无利不往的道理，大当家岂会不知？所以明说了吧，老鸦山想怎么利用在下？”
仁义堂中足足沉寂了有一盏茶的时间。
“不久前，有人找上孟某，想要拜托做一件事，并且开口就给出了一百两黄金的酬劳。”
无数目光变幻了颜色，重新聚集在若萤的身上，仿佛她就是那吃一口便可长生不老的唐玄奘。
若萤不慌不忙自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后，朝着四下亮了亮，最后示意左右，将纸张呈给孟仙台。
“先是我四叔，然后是在下。这就是雇主设下的连环杀人计，是么？”
孟仙台一只眼瞅着勒索信，一只眼瞅着若萤，神情之中喜怒难辨：“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便是承认事出有因的意思了。
若萤暗中点头。
“老鸦山行事，在下素日里略有耳闻。比方说这种敲诈勒索事件，几乎都是一个套路：绑人、交易、放人，见好就收，决不拖泥带水，尽可能不酿出命案，而且，每次行动都相当地谨慎。正因为行踪扑朔迷离，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官府始终难以抓住现行。可是这次却不同……”
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刻意躲避的意思，而且算准了她一定会成行，一路上居然连个关卡都不设，让她径直走进包围圈。
“在下想不通的是，大当家如何敢保证，这两笔赎金能够平安落袋？”若萤沉吟道，“如何敢保证，交易完成后官兵即会撤退？”
孟仙台笑得相当诡异：“不撤兵，那就打一仗。孟某也想看看，王世子也好，李知府也好，他们对你究竟有多看重。”
“然后呢？如果身价够高，后头再接活计的时候，就会水涨船高？现在是一百两，下次就该二百两了，是么？”
孟仙台被她一本正经的幼稚逗笑了：“下次？在下巴不得还有下一次。可前提是，四郎你得能保证活那么久。”
若萤冷冷道：“这么说，买凶者连在下的死法都谋划好了？”
孟仙台之所以如此从容镇定，是因为这一票买卖，他几乎是稳赚不赔。他只负责抓人收钱，至于身为人质的若萤，则会给带离老鸦山，在别处受到处置。
一边是山贼，一边是官兵，也就是说，在这二者之间，潜伏着杀手。
一个最不易让人怀疑的角色。
一个极其容易接近她的人。
一个能够顺利带走她的人。
“我四叔还好吧？”
孟仙台大咧咧道：“你放心，他就是块鱼饵。四郎什么时候走，捎上他就行了。那种软骨头，留着也派不上用场。”
“那好！”一直作壁上观的梁从风忽然起身走下高台，径直走到若萤身边，“不就是为了钱么？别人给多少，爷出双倍。现在爷就要把人带走，你们赶紧准备准备。”
若萤避开了他的把握。
太多的疑点都还没有解开，怎甘心离开？
“侯爷若有这份心，现在就可以下山去准备了。在下跟大当家还有些话要说，暂时会留在山中一段时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若萤微微一笑：“比起到处乱走，兴许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毕竟，鸡飞蛋打不是老鸦山的本意。山中有好汉们守护，山外有官兵把守，出了事故，不是老鸦山的责任就是官兵的责任，终归不会让在下死不瞑目。”
“你给爷正经一点好不好？”梁从风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儿地摇晃着。
“这是在下的事，真的不劳侯爷操心。”
“爷就是吃饱了撑的，怎样？爷现在命令你，你敢不听？”
“在下不想和侯爷争吵……”
“也不想见到我，是不是？”
若萤冷冷地乜他：“侯爷为什么总是觉得是为我好？侯爷知道不知道，你这一离家出走，让我背负了多大的罪名、招致了多少白眼红眼？那些想要除掉我而后快的人当中，焉敢说没有侯爷的仰慕者？然后，你说你替在下出这笔赎金，然后呢？然后在下就不得不记着你的这份天大的人情、活命的恩德，然后就要一辈子受你驱使、听你摆布，是么？”
梁从风愣了一下，喃喃道：“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若萤叹口气，拍拍他的胸口：“侯爷应该对在下多些信任，从来天无绝人之路……”
“都说钟四郎胆识过人，看来是真的。”孟仙台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你放心，只要你在山中一日，孟某就能保你一日平安。倒是侯爷你，没事儿还是早点回去准备赎金吧，免得咱们这里的饭菜简陋，吃瘦了四郎。”
先是被晾了半天，然后又遭到拒绝，憋了一肚子气的梁从风自此已忍无可忍。
没等孟仙台说完，他就呛回去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对爷发号施令？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还想着有朝一日南面而坐怎么着？别做梦了！信不信爷一个口令下去，外面的官兵立马铲平了这里？”
“打就打，谁怕谁！”
座中当即就有人跳了起来。
梁从风吓了一跳，旋即嗤笑道：“声音大了不起？吓唬吓唬山里的野兽还差不多！就凭你们，拿什么跟朝廷斗？官府有枪有炮又有人，随便丢几颗火雷，就能把这儿炸成一片焦土！你们有什么？放水、泼油、丢石头？爷就是懒得跟你们计较，不然，一把火点起来，管你四条腿两条腿，一个都别想活！”
座中清一色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壮年，几十年的相依为命，使得彼此情同手足，更打心底视老鸦山为生母养父，哪里受得了他人的诬蔑、毁伤？
因此，听了他这席话，无不义愤填膺，纷纷反击、相抗。
“凭你是什么侯什么爷，没了命，那就是尸体一具！”
“你也忒瞧不起咱们了！枪炮火药谁没有？一对一、炸就炸，谁怕谁！”
“上次官府陷害咱们，那就是个兆头，他们压根就是想弄死咱们。不能相信他们、绝对不能信！”
“就是！跟他们啰嗦什么？全都绑了！终归也换不了几个钱，干脆一并咔嚓了，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反正，这种缩头乌龟的日子，老子是过够了！”
“他们敢防火，咱们就放水。上不了天，咱还入不了地？凭咱现在的实力，就算打个三两年也不怕。你要是示弱，他们就会越发瞧不起你。只有和他们齐肩平，才有谈判的机会。要地盘、要身份、要个光明正大！”
“不错！就该这么干！”
……
似乎是己方占据了上风，但常识的面色却几乎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够了！”
沙哑的暴喝将他的愤怒与忍耐暴露无遗。
从小侯爷一插手，他就预感到了危机。果然——
尽管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这帮兄弟都是笨蛋，三言两语就给人挑起了仇恨、自己揭穿了自己的老底。
他不敢想象，再嚷嚷下去的话，这帮人会否连山中的储粮和武器的地点都交代出来。
笨，笨哪！
什么战争能够光靠热血与武力？得用脑子、用脑子！
小侯爷和钟四郎的争吵是无意的么？鬼才相信呢！两个能够通过几根丝弦互诉衷肠的人，哪里可能就那么大点心眼？
一个时刻标榜着“无利不往”的人，岂会无缘无故与人争吵？岂会说些没用的废话？岂会身处险境而载浮载沉？
他们太不了解钟四郎了。
他根本就不怕这老鸦山、不怕这里的任何人，甚至可以这么说，他对这里充满了热情。
这份热情冲的并不单纯是青山绿水，他想要刺探这里的情况，如何子给自足、如何与外界抗衡、如何自成一方天地。
无论是盐还是粮食抑或是道路，从一开始，他就已经透露出了此行的目的。
而他的劫持，恰好成全了对方。
PS：名词解释
霸王卸甲---《十面埋伏》又名《淮阴平楚》，乐曲大约创作于唐代。
《十面埋伏》与《霸王卸甲》这两首曲子，是从明代的琵琶曲《楚汉》分出来的。
而若萤也以同样的执著凝视着他, 嘴角的那一丝微笑耐人寻味，于隐约的算计之下，似乎还有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
常识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未曾如此刻这般后悔过, 后悔不该将这少年顺上山来。
之前, 他的所有盘算, 而今看来，都是在悬崖边漫步。
钟四郎见招拆招、寸土必争, 正将他赶向对方早已安置下的陷阱里。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动的那一方，可笑他竟不自知！
一面是老鸦山，一面是钟四郎，眼下的他正处在腹背受敌、骑虎难下的困境中。
大当家的疑问不能回避, 而钟四郎的小动作亦极具挑衅。
到底他该怎么回答方能达到双方的满意？两面看似给足了他重视与尊重, 实际上呢？却是丢给他一个烫手的山芋。
要他背叛老鸦山, 这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说实话，然则钟四郎和小侯爷铁定走不了。
这两个人就是两只刺猬，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为保老鸦山的安宁太平，必须尽早将这二人打发走。
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卿卿我我、暗渡陈仓，敢说这不是故意的？
真难为他们有这份聪明伶俐, 居然会想到借着几根丝弦打情骂俏、交头接耳,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现场的这帮爷们儿文墨不通么？
而且, 也难保不是在欺负他, 明知他左右为难、明知他心知肚明却不敢揭穿，所以故意使用了这一招术。
钟四郎这厮，岂止是坏，简直是坏得没底线！
常识定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发言不带有任何的褒贬色彩：“诚如大当家所言，侯爷和四郎所弹的这首曲子，名叫《霸王卸甲》，正与打仗行军有关。曲子讲述的是西楚霸王被困垓下，走投无路之际，与美人虞姬诀别的故事。虞姬自刎后，霸王带领八百人马突出重围，直至乌江江畔。因愧于回去面见江东父老，最终，霸王自刎于江边，成全了汉高祖的天下……”
说到这里，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看若萤。
出于个人的某些顾虑，他终究还是做出了妥协、对孟仙台隐瞒了部分真相。
其实，小侯爷带着钟四郎所演奏的，乃是两支曲子，是将《霸王卸甲》与《十面埋伏》糅合在了一起。
这二人以《十面》相警，借由曲子，通报了各自的经历，又以《卸甲》互通款曲、眉来眼去。
从古至今，能够知音传情的，只要是稍微有点知识的人都会，但是，像今天这种情况，却极其稀罕。
这一来一往间，考验的不但是两个人的才学，还有他们对彼此的了解程度。
这才叫稀奇呢，传说中只会招蜂引蝶、纸醉金迷的安平侯竟然有着这般出众的才华。
当然了，钟四郎也不赖。从起初小心翼翼地附和与跟从，到后来的我行我素、收放自如，充分显示出了其强悍的记忆力与模仿力。
至激烈处，那二胡拉得像要断裂开来，细细的丝弦如同刻划在心上，不由得令人疼得浑身发紧、头皮发奓。
当年的虞姬是个什么心情，而今已不可考，但就在那一刻，常识觉得，虞姬就该是钟四郎弦丝里的模样。
坚定无悔，令人痛到无法呼吸。
虞姬也好，钟四郎也好，能够成为人上人，多多少少会有些相似之处。
他很清楚，他最缺的就是那种特质。也正因如此，所以他才会感到眼红，才会对旁若无人地你侬我侬的那两个人充满嫉妒。
一面欢喜着，一面嫉恨着，无论是哪一种心情，他都无法发作出来。
他为自己感到悲哀。
他不喜欢小侯爷，也不喜欢钟四郎，可是，这两个人即兴发挥出的这首曲子，却令他除了叹服，别无脾气。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也许只有这一次，过了这个村、再无这个店。
这种感受，大当家不会明白，座中的这帮兄弟也不会明白。
既然不能体会，又何必多费唇舌以至于弄巧成拙呢？
对于他的解释，孟仙台毫不怀疑：“要说最了解四郎的，就数二弟了。二弟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大哥自然都信你，兄弟们也都信你。”
说完，哈哈大笑两声。
底下顿时一片附和。
常识脸上的尴尬怎么也遮不住。
若萤嗤笑着揶揄道：“你确实该信他。为了老鸦山，二当家连自己的爹娘老子都不要了。在下帮他逃出官府的追捕，他倒好，恩将仇报反将在下绑了来邀功。这份忠心真可谓是惊天动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面色一敛，沉声道：“现在，饭也吃了，人也见了，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把在下弄来，二当家只字不提，想必这生杀大权都在大当家手里？”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从一只老虎变成一个街头无赖，孟仙台只用了眨眼工夫，“四郎身边藏龙卧虎，等闲想要接近，简直难于上天。而孟某又急于想确认一件事，没办法，此事非二当家不能办成。”
“哦。”若萤双手抱拳，撑住下巴，状甚认真，“什么事让大当家如此介意？而且还与在下有关？”
孟仙台倾身盯紧她，道：“先前，老鸦山无缘无故地遭到官府的追捕，好多在外行走的兄弟因此被捕，很是吃了些苦头。根据可靠消息，说官府的此次行动，都是因为采信了四郎的谗言。不知四郎对此作何解释？”
若萤点点头，毫不避讳道：“这事儿在下也曾有过耳闻。这么说，大当家相信？”
“为何不信？”
若萤吃吃笑了：“在下倒是不知道，这个传递可靠消息的人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够获悉官府的机密情报。还是说，老鸦山已经无孔不入、渗透进了各行各业当中？”
“你不认？”
孟仙台这话极具威胁，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数次来往于地狱与人间的人。
若萤挑了挑眉毛，环视四周：“信！怎么不信？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在下深知流言之可怖，为保长久，敢不小心对待？虽说流言止于智者，但是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的智者？就说在场的各位吧，谁敢质疑大当家？而大当家说的每句话、做出的每项决定，又岂肯由人质疑否定？然而事实上，大当家作出的所有决定，是否就真的从不曾出现过失误呢？”
“钟若萤，你胡说什么！”
常识拧眉呵斥，而此时，众人已经出现了窃窃私语的现象。
孟仙台不屑一顾：“四郎如果是想要离间我兄弟，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你觉得他们会听信你一个黄口小儿？”
“诸位不信，官府的就会相信？”若萤言词犀利，“在下何许人也？区区一介书生而已。修身尚欠火候，又凭什么能左右庙堂、翻云覆雨？堂堂朝廷要员，凭什么要对在下言听计从？这种事若是张扬出去，世人如何评价在下姑且不论，但是，肯定会嘲笑自己的父母官都是一群草包饭蛋！敢问大当家，是否觉得官府的人确实无能昏庸？倘若事实果真如此，今日的老鸦山，怕早就成为第二个汉王了吧。”
顿了一顿，忽而嫣然一笑，道：“倘若果真如此，在下定也会弃暗投明。跟着老鸦山，说不定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呢……”
“你以为孟某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
“大当家的话，在下也不信。”
“你再说一遍！”
场中顿时剑拔弩张。
“在下不相信大当家会如此浅薄、偏听偏信。明人不说暗话，单为寻求一个解释就把在下掳上山来，显然很不合常理。在下小小年纪，就懂得无利不往的道理，大当家岂会不知？所以明说了吧，老鸦山想怎么利用在下？”
仁义堂中足足沉寂了有一盏茶的时间。
“不久前，有人找上孟某，想要拜托做一件事，并且开口就给出了一百两黄金的酬劳。”
无数目光变幻了颜色，重新聚集在若萤的身上，仿佛她就是那吃一口便可长生不老的唐玄奘。
若萤不慌不忙自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后，朝着四下亮了亮，最后示意左右，将纸张呈给孟仙台。
“先是我四叔，然后是在下。这就是雇主设下的连环杀人计，是么？”
孟仙台一只眼瞅着勒索信，一只眼瞅着若萤，神情之中喜怒难辨：“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便是承认事出有因的意思了。
若萤暗中点头。
“老鸦山行事，在下素日里略有耳闻。比方说这种敲诈勒索事件，几乎都是一个套路：绑人、交易、放人，见好就收，决不拖泥带水，尽可能不酿出命案，而且，每次行动都相当地谨慎。正因为行踪扑朔迷离，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官府始终难以抓住现行。可是这次却不同……”
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刻意躲避的意思，而且算准了她一定会成行，一路上居然连个关卡都不设，让她径直走进包围圈。
“在下想不通的是，大当家如何敢保证，这两笔赎金能够平安落袋？”若萤沉吟道，“如何敢保证，交易完成后官兵即会撤退？”
孟仙台笑得相当诡异：“不撤兵，那就打一仗。孟某也想看看，王世子也好，李知府也好，他们对你究竟有多看重。”
“然后呢？如果身价够高，后头再接活计的时候，就会水涨船高？现在是一百两，下次就该二百两了，是么？”
孟仙台被她一本正经的幼稚逗笑了：“下次？在下巴不得还有下一次。可前提是，四郎你得能保证活那么久。”
若萤冷冷道：“这么说，买凶者连在下的死法都谋划好了？”
孟仙台之所以如此从容镇定，是因为这一票买卖，他几乎是稳赚不赔。他只负责抓人收钱，至于身为人质的若萤，则会给带离老鸦山，在别处受到处置。
一边是山贼，一边是官兵，也就是说，在这二者之间，潜伏着杀手。
一个最不易让人怀疑的角色。
一个极其容易接近她的人。
一个能够顺利带走她的人。
“我四叔还好吧？”
孟仙台大咧咧道：“你放心，他就是块鱼饵。四郎什么时候走，捎上他就行了。那种软骨头，留着也派不上用场。”
“那好！”一直作壁上观的梁从风忽然起身走下高台，径直走到若萤身边，“不就是为了钱么？别人给多少，爷出双倍。现在爷就要把人带走，你们赶紧准备准备。”
若萤避开了他的把握。
太多的疑点都还没有解开，怎甘心离开？
“侯爷若有这份心，现在就可以下山去准备了。在下跟大当家还有些话要说，暂时会留在山中一段时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若萤微微一笑：“比起到处乱走，兴许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毕竟，鸡飞蛋打不是老鸦山的本意。山中有好汉们守护，山外有官兵把守，出了事故，不是老鸦山的责任就是官兵的责任，终归不会让在下死不瞑目。”
“你给爷正经一点好不好？”梁从风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儿地摇晃着。
“这是在下的事，真的不劳侯爷操心。”
“爷就是吃饱了撑的，怎样？爷现在命令你，你敢不听？”
“在下不想和侯爷争吵……”
“也不想见到我，是不是？”
若萤冷冷地乜他：“侯爷为什么总是觉得是为我好？侯爷知道不知道，你这一离家出走，让我背负了多大的罪名、招致了多少白眼红眼？那些想要除掉我而后快的人当中，焉敢说没有侯爷的仰慕者？然后，你说你替在下出这笔赎金，然后呢？然后在下就不得不记着你的这份天大的人情、活命的恩德，然后就要一辈子受你驱使、听你摆布，是么？”
梁从风愣了一下，喃喃道：“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若萤叹口气，拍拍他的胸口：“侯爷应该对在下多些信任，从来天无绝人之路……”
“都说钟四郎胆识过人，看来是真的。”孟仙台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你放心，只要你在山中一日，孟某就能保你一日平安。倒是侯爷你，没事儿还是早点回去准备赎金吧，免得咱们这里的饭菜简陋，吃瘦了四郎。”
先是被晾了半天，然后又遭到拒绝，憋了一肚子气的梁从风自此已忍无可忍。
没等孟仙台说完，他就呛回去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对爷发号施令？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还想着有朝一日南面而坐怎么着？别做梦了！信不信爷一个口令下去，外面的官兵立马铲平了这里？”
“打就打，谁怕谁！”
座中当即就有人跳了起来。
梁从风吓了一跳，旋即嗤笑道：“声音大了不起？吓唬吓唬山里的野兽还差不多！就凭你们，拿什么跟朝廷斗？官府有枪有炮又有人，随便丢几颗火雷，就能把这儿炸成一片焦土！你们有什么？放水、泼油、丢石头？爷就是懒得跟你们计较，不然，一把火点起来，管你四条腿两条腿，一个都别想活！”
座中清一色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壮年，几十年的相依为命，使得彼此情同手足，更打心底视老鸦山为生母养父，哪里受得了他人的诬蔑、毁伤？
因此，听了他这席话，无不义愤填膺，纷纷反击、相抗。
“凭你是什么侯什么爷，没了命，那就是尸体一具！”
“你也忒瞧不起咱们了！枪炮火药谁没有？一对一、炸就炸，谁怕谁！”
“上次官府陷害咱们，那就是个兆头，他们压根就是想弄死咱们。不能相信他们、绝对不能信！”
“就是！跟他们啰嗦什么？全都绑了！终归也换不了几个钱，干脆一并咔嚓了，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反正，这种缩头乌龟的日子，老子是过够了！”
“他们敢防火，咱们就放水。上不了天，咱还入不了地？凭咱现在的实力，就算打个三两年也不怕。你要是示弱，他们就会越发瞧不起你。只有和他们齐肩平，才有谈判的机会。要地盘、要身份、要个光明正大！”
“不错！就该这么干！”
……
似乎是己方占据了上风，但常识的面色却几乎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够了！”
沙哑的暴喝将他的愤怒与忍耐暴露无遗。
从小侯爷一插手，他就预感到了危机。果然——
尽管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这帮兄弟都是笨蛋，三言两语就给人挑起了仇恨、自己揭穿了自己的老底。
他不敢想象，再嚷嚷下去的话，这帮人会否连山中的储粮和武器的地点都交代出来。
笨，笨哪！
什么战争能够光靠热血与武力？得用脑子、用脑子！
小侯爷和钟四郎的争吵是无意的么？鬼才相信呢！两个能够通过几根丝弦互诉衷肠的人，哪里可能就那么大点心眼？
一个时刻标榜着“无利不往”的人，岂会无缘无故与人争吵？岂会说些没用的废话？岂会身处险境而载浮载沉？
他们太不了解钟四郎了。
他根本就不怕这老鸦山、不怕这里的任何人，甚至可以这么说，他对这里充满了热情。
这份热情冲的并不单纯是青山绿水，他想要刺探这里的情况，如何子给自足、如何与外界抗衡、如何自成一方天地。
无论是盐还是粮食抑或是道路，从一开始，他就已经透露出了此行的目的。
而他的劫持，恰好成全了对方。
PS：名词解释
霸王卸甲---《十面埋伏》又名《淮阴平楚》，乐曲大约创作于唐代。
《十面埋伏》与《霸王卸甲》这两首曲子，是从明代的琵琶曲《楚汉》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