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 大队人马离开安东卫, 返回济南城。

    这一趟长途跋涉并不安宁,途中很是经历了几次意外事故。

    在临城驿,遭遇窃贼团伙作案, 险些引起踩踏, 所幸人员与财物并未受到损失;

    在兖州府的繁华大街上, 突然被失惊的马车冲散,混乱中, 亏得相互救助及时,才免于受伤。

    为此,众人足足用了半日的时间来调查此事,虽然最终弄清了过错并不在赶车人,但究竟是是在车后拴了鞭炮并点燃, 到底是恶作剧、还是有意而为之, 则不得而知。

    为了不耽误行程, 若萤一行最终只能草草地结案了事。

    之后便进入了肥城,于晚间下榻在五宁驿附近的一家客店里。

    就在这天的深夜里,若萤所居住的客舍遭遇到了走水。

    这次事件的恶意就显得十分明确了。

    由李祥廷和陈艾清几个组成的侦查小队,从失火现场发现了燃烧卫尽的桐油,和一个被遗弃的装有桐油的铁皮桶。

    此次事件的过火面积并不大,火势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说是蓄谋杀人有点牵强, 但选择在深更半夜纵火, 又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却也不像是吃饱了撑的。

    纵火犯针对的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经过多方将近一宿的研究,最终推断出了一个大致的结果:敢情这一次又一次的袭击,针对的都是四郎。

    但碍于她被周围的人层层地保护着,这接二连三的失败势必会令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大为光火,不排除后续会有更加猛烈、也更为凶残的攻击发生。

    在庆幸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难的同时,众人的心里不约而同地笼上了一层阴云,在看向若萤的目光里,无不闪烁着深深的担忧。

    倒是若萤,言谈举止一如往常,莫名地减轻了众人的心理负担。

    虽面上不显,但在内心里,她却是无比地凝重。

    而君四这边的调查结果,也证实了她的某些猜测。

    确实是老鸦山的报复行动。

    “要抓一个来审审不?”君四问道。

    若萤看他两眼:“都是些虾兵蟹将,就抓一堆来,又有何用?”

    她能看出他的矛盾,毕竟是同甘共苦过的兄弟,怎忍同室操戈、手足相残?

    况且,要想从根上杜绝此类事件的发生,就必须“擒贼先擒王”。

    但眼下的局势是:我在明、敌在暗,只要一天抓不住孟仙台,她就只能时刻提防着对方的突袭与暗杀。

    如此一来,她就得一直欠着王世子的人情。

    很早以前,她就隐约觉得身边有人跟随着,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那种感觉并不可怕,丝毫不会给她带来紧张或压力。

    有些时候,她也会怀疑是自己多心了。

    但经过最近这几件意外的发生,她终于确定了那种感觉的来由,确定了身边果然有人盘桓不去,也确定了这些人来自哪里、是为何而来的。

    他们是王世子的护卫,是东方的属下,奉命伪装成不相干的人,暗中保护她。

    在需要的时候,为她冲锋陷阵、充当盾牌或者是屏障,其余大部分时间,都会默默地做她的影子。

    一想到自己被时刻紧盯着,她不由得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知道她和小侯爷的事儿,是否已经传递到了王世子跟前?

    像她这种,可不是典型的“东食西宿”?这种行径是不是太卑鄙可耻了?

    若是有朝一日给王世子知道了真相,会不会给当场气死?

    “怎么,后悔了?”

    君四从不放过任何能够打击她的机会。

    要说这一路,他走得也并不轻松。但因为有小侯爷和王世子这一对老冤家同行,无端地倒给他提供了不少的乐趣。

    也是他有心,时时观察着那两个人的动静,然后就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现象:加上四郎,这三个人就像是个三角,彼此关切、却又相互防范戒备,心有不甘、却又欲言又止。

    而这一切,四郎俱看在眼里,却始终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君四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一边明嘲暗讽她狠心绝情,一边却又不由得暗中叹服。

    思及自身,一直欠缺的可不正是这种坚决与冷冽?

    有着明确的目标,不会为前进过程中的任何诱惑或艰难妥协,能够做到这两点,便足以傲视红尘。

    而那些挂碍,就如同道路上的荆棘,无论是无辜的、还是有意的,就因为绊住了她的腿脚,最终都会被砍斫得形容惨淡、伤痕累累。

    “钟若萤,你这是在造孽。”

    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不得不发声抗议。

    不单是为那两个痴人,更为天底下的无数须眉。

    当然,这句话中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觉得小侯爷和王世子也忒没出息了,竟给个小丫头玩得团团转。这要是换个脾气暴烈的,不早一个巴掌打昏了,然后直接扛回家了?哪由得她招惹出这么多的变故来!

    对此,若萤只懒洋洋地给出了一句话,就一句话,险些没把他噎死。

    “有钱难买愿意。”

    ……

    前方终于看到济南城的大门了。

    因提前得到通知,各处派出的人群齐聚在城门口迎接若萤一行的顺利归来。

    除世子府、安平府、李府、陈府的下人,与李祥廷和陈艾清素日交厚的小伙伴也闻讯赶了来。

    多时不见,众人把臂携手寒暄不已。

    在热闹的人群中,若萤一眼便瞧见了若萌,和在她身边充当着护花使者的徐图贵。

    后者起先还在跟若萌有说有笑,但在跟若萤对上视线后,立马变得一本正经兼着几分拘谨。

    若萌的出现,倒是让若萤深感意外。

    原来,当钟若荃动身返乡时,顺便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当若萤还在路上的时候,迫不及待想要见她的叶氏携着若萌、乘坐着谭麻子的马车已经进入了济南城。

    得到消息的唐氏将叶氏母女迎入府中落脚。

    稍事休息后,叶氏带着若萌前去拜访了徐府,受到徐家从老太太往下的热情款待。

    虽然此番来得突然,却实实地令李、徐二府喜出望外。

    算来,这不过就三两天间的事儿。

    从若萌口中得知,家中诸事安顺,若萤甚感欣慰。

    稍后,腊月柱着拐杖、在老金的搀扶下,向前来给若萌行礼。

    已知他的经历的若萌,不由得红了眼圈,一声“大腊哥辛苦了”,让腊月当时就落了泪,连连还礼、口称不敢。

    老金这是第一次见到若萌,知道是四郎的胞妹,从小听四郎的教导,凡女红、念书,无有不通,尤其是算术,等闲的男人都不如,因此心下大是敬畏,行礼之恭谨,较之别人更不同。

    这边,徐图贵也与李陈等人相互见了礼貌、叙了话。

    然后,又是袁昆上前来给若萤问安、揖见众人。

    若萤少不得又给他和若萌作了相互介绍。

    然后,若萤拜托李祥廷,让顺路带若萌回府去,而她则需要先回住处换了衣裳后,才能去拜望唐氏和母亲。

    这也许是最妥当的安排了,但若萤却留意到,徐图贵似乎并不怎么高兴,临走前,望向若萌的背影颇有几分怅惘之意。

    腊月却也看出来了,仗着是亲信,有些心里话便不肯藏着。

    “四爷,徐公子好像很中意咱们六姑娘呢。”

    若萤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倘如此,你意下如何?”

    “这不是挺好的嘛!”腊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难不成他们家还瞧不上咱?小的说句难听的,就是不跟徐家好,咱们也不愁没人排着队追。就凭咱六姑娘的模样行事和才学,别说合欢镇,就是放眼整个昌阳县,能够比肩的也不多吧?这些年,要不是三娘压着,咱家的门槛都要给媒人踩断十多条……”

    若萤以扇掩口,轻笑道:“照你说的,徐家想要从一堆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还需要多下些工夫呢。”

    “那是!即便他们家再有钱,说到底还是个商户。徐老爷为什么那么喜欢读书人?还不是缺什么、爱什么!四爷将来是要成大器的,以徐老爷的眼光岂会看不到这一点?但话又说回来,徐家迟迟不动,兴许是犯了生意人的毛病,不见兔子不撒鹰。但若是等到四爷功成名就了再来忙活,味道可就不对了。依小的愚见,他们哪,最好还是抓紧点儿……”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若萤淡然道,“你就是个井底之蛙,能有多大的见识?山东道上的名门淑媛多不胜数,依徐家的条件,可以选择的余地有很多,未必就瞧得上咱们这小家小户。”

    “随便什么借口,只要徐公子不乐意,又有什么用?”腊月到底不肯泄气。

    “你说的、倒也在理。”若萤微微顿了下脚,回头瞥了他一眼。

    袁家。

    袁氏兄妹早已将屋里屋外拾掇一新。

    庭院中,花木修剪整齐。也不知道兄妹俩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若萤喜欢蜀葵,便在院子的一角移植了几十株,正值花开烂漫时,蜂蝶络绎不绝,引得若萤不由得驻足欣赏。

    厨下烧好了热水,袁仲备好了熨烫整洁的家居服、木屐。腊月亲自张罗前后,服侍若萤沐浴更衣。

    随后,北斗伺候着朴时敏冲了澡,腊月老金几个也轮流从头到脚搓洗了一番。

    这边,袁昆在正间里铺开凉席,摆上小炕桌,端上三大盘瓜果。一盘是西瓜,一盘则是应若萤的嘱咐,将王世子赠送的雪瓜给开了一个。

    清新的瓜香萦绕在屋子的边边角角。

    还有一盘是现从菜园摘下来的黄瓜,因为事先在水缸里湃过,咬一口、清凉爽脆。

    经过一番收拾,途中的劳顿已一扫而光。

    等到主仆围坐在桌边享用清凉时,若萤将老金重新介绍给袁氏兄妹认识。

    兄妹俩已知老金的来历,听说他而今竟成了四郎的家奴,不由得既惊又惑。在他们看来,晴雨轩还算是个很不错的去处,更何况,老金在那里还很有身份和地位。

    如果说想要摆脱乐籍,赎身的钱也应该早就赚够了,怎么良民不做、反而转身要作别人家的奴仆呢?

    久在风月场中厮混的老金,不可能如此没有算计,然则可想而知,跟着四郎的话,必定有着比做良民更好的前途。

    按照眼下的局势看,经过这一次的历险,四郎的名气似乎比以前还要响亮了。别人谈虎色变的事情,四郎却能如履平地、从容周旋,就凭着这份胆识,也足堪被称为“栋梁之材”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大家都为四郎做事,那就是自己人了。

    因此,尽管知道老金的从前不怎么光彩,但袁氏兄妹却不敢轻视,只一口一个“金叔”地相呼不迭。

    主仆吃瓜闲话当中,李府又打发了人来传话。说是三娘的原话,让四郎略歇歇气就去府上给姨丈姨妈行礼。徐府那边着人跟李府打听了两三次,望四郎别大意,一定要过府一趟,别辜负了老太太和徐老爷徐夫人的心意。

    若萤一一答应着,心想:要见的,岂止就这两家?

    傍晚时分,一乘凉轿将若萤送到了李府门前。

    腊月因伤势未愈,未能同行,现由老金暂时顶了他的缺。

    轿子的另一边则由北斗陪着,为的是方便和轿子里的朴时敏说话儿。

    李府派出迎接的两名家丁则一前一后不错眼儿地护送着,唯恐有个差池。

    而此时,门首的李祥廷已不知张望了多少遭、转了多少圈。待看到轿子平安抵达,欢喜之情顿时溢于言表。

    他大步流星迎过来,将尚未来得及行礼的若萤一把抓住,低低道:“先去见我们老爷——没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儿?

    若萤微笑摇头。

    “你会说么?”

    说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若萤坚定地摇头:“还不到时候呢,二哥不必担心。”

    李祥廷松了口气,讪讪道:“我跟你说,小时候背着爹娘偷鸡摸狗都没这么慌过……你要有什么计划或者想法,千万要告诉我,知道吗?就算死、也让二哥死个明白。”

    若萤捏捏他的手背,悄悄道:“我是不会让你死的,放心。”

    “二哥不怕死,尤其是能为你而死,无怨无悔。说好的一辈子做兄弟,哪能背信弃义半路丢下你一个人去活命呢?”

    “没这么严重,二哥要相信我。但凡有一丝犹豫,我也不敢跟你许下这种保证……”

    “你们两个好肉麻。”两个人的眉来眼去悉数给朴时敏看在眼里。他的不忿表现得十分明朗,“我饿了,二郎你家有什么好吃的?”

    李祥廷这会儿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不禁抱歉地笑了:“你想吃什么?”

    朴时敏歪着头想了一下:“只要是好吃的,都喜欢。”

    “行!”李祥廷当即吩咐李文,让赶紧带朴公子进屋去好生招呼着。

    而他则亲自将若萤领进了李箴的书房。

    虽然已经收到了安东卫方面的来函,但李箴还是详细地跟若萤询问了老鸦山历险的详细经过。

    讲述完经历,若萤起身给李箴深深作揖,认为李祥廷擅作决定、令亲人担忧,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箴倒显得很是大度:“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是非对错该有自己的判断。纸上学来终觉浅,凡事亲历亲为,成也好、败也好,自行感悟胜过先生的千言万语。”

    若萤赔笑道:“愚侄以前常常觉得,二哥行事有些毛躁。但看这次的言行,二哥堪称的上是智勇双全。这种事倘说给先生们听,定是要大大地夸奖一番的,什么孙吴鬼谷、三略六韬、素书问对,平日里肯定没少下工夫。往后可不能再说他不爱读书了,顶多就是个术业有专攻。”

    “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也算得上是他的知己了。”

    李箴的这句话、褒贬难辨。

    若萤微笑着继续道:“二哥平时虽看着大大咧咧,貌似没心没肺,其实自己心里头却是明白得很。和训导大人不同,二哥并不想专心做学问,他想做一个能够保家卫国的英雄。但是,怎么说呢?他这种大概也可以说是生不逢时吧?整个时代都不认可他的这种观点。他自己本身依旧存着些犹豫和挣扎。试想,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人,如何能够说服别人?

    他现在还不是十分明白,不管是稳坐庙堂、还是驰骋沙场,其实比试的对象都是人心。与现实周旋,光靠着硬碰硬或者是凛然一身正气,是不成的。如何能既不激发矛盾、又能达成自己所愿?

    以前我跟他说过,世间事,并非除了黑、就是白。关于这一点,他能够理解、却至今狠不下心来。说到底,他就是太正直了……

    一个人若要成长,要么需要时间,要么需要经历,只要进取之心不死,总有一天会大彻大悟。若没有青史留名的抱负,这一世短暂、活得岂不可惜?”

    李箴微微颔首。

    不得不承认,这少年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场,一种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牢牢把握住他人心神的力量。

    他端坐在椅子上,姿态随意而优雅,就像是一个饱经风霜、无所动心的老人家,就像是此间乃是他的地盘。

    那份从容如同微风浮云,本身不带有任何的温度和意义,却能够让人浮想联翩。

    当此时,外人便很容易忘记他的实际年龄,一心想着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要说的话。

    当此时,他的一个哈欠亦能够让人坠入无底的梦境中。

    当此时,李箴毫不怀疑,对方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知道他的不满的缘由、怒气的所在、在二郎身上所寄予的厚望。

    他都替他说出来了,二郎的优点、缺点、需要深造修行的方向,以及远大的目标。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

    经由谈论二郎,他也将自己的态度明确地表达了出来:他为拖累了二郎而感到羞愧,今后,他会竭尽所能地保护二郎、帮助二郎,辅佐二郎成大器。

    用心如此良苦,叫人怎忍苛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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