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对方已经看清自己心思的李箴, 自然也明白对方的意图。

    他的回应很简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贤侄所言, 道理固然是不错的,却也别忘记了一点:为人父母者,无不将儿女的安康太平视为首要。在此基础上, 才会去憧憬其他。倘若为了成龙成凤而必须拿生命去做交换, 相信天底下的父母, 没有一个是愿意的。就像是贤侄此次的经历,为国为民、有勇有谋, 堪称一方士子之典范,足以旌表后世。但贤侄行动之前,可曾替家中的父母亲人着想过?”

    若萤微微一怔。

    她无法辩白,因为这个话题太赶巧、也太庄重了,且说话者又是长辈的身份, 无论从哪一方面, 她都没有还嘴的道理。

    她很清楚, 李祥廷这回擅作主张、孤胆陷阵的危险程度有多高,虽说事前经过了王世子的默许,但是不要忘记了,王世子毕竟是有私心的。

    李箴不会看不出这一点。但是,一边是亲生儿子的性命,一边是王世子不容说不的身份地位, 表面上的顺从不代表内心的赞同。

    说句难听的, 倘若这次李祥廷遭遇不测, 作为父亲的李箴能怎么做?能拉她陪葬?还是让王世子赔偿?

    她已然预感到他的感受, 却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以这样含沙射影的方式表达出来,而且还一箭双雕,谴责了李祥廷的同时,也警告了她。

    看来,官做得再大、表面上再怎么无私公正,也还是有私心的。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往日如门神牌坊一般的形象,有脾气、有私情的李大人似乎更加平易近人呢。

    倘若她就这么认了错,整个的局势就将发生彻底的改变。尊卑有别、高下有序的情势下,很多的话题都将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

    她不相信这就是李箴的本意,请了她来,只是为了发泄对她的不满。那样的话,又何必把李祥廷关在门外?何不叫到跟前来一并说教?

    想到这些,若萤郑重其事地拱手道:“大人教训的事。若萤确实考虑欠妥了。记得在家时,我娘也说过,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大概就是大人说的这个意思了。”

    李箴便给茶水噎着了。

    要不是碍于身份,他真想叫一声好。

    好机智、好应对、好缜密、好——狡猾。

    听说话,似乎这是个陈恳谦逊的,但细细咂摸,觉得又不是那个味儿。

    道理,他不是不懂,批评,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他还是他,一个不变的钟四郎,不会因此而掉头。

    目的地不变,前行的脚步也不会停止,既已认准的事、绝不会轻易受到任何外物的左右。

    从某个方面看,这孩子的执拗程度不输给他的二郎。但有一点:论说话、办事的老练深沉,他的二郎当真赶不上面前这少年。

    敢跟长辈犟嘴的孩子并不少见,但能够说得长辈哭笑不得、哑口无言的,却也稀罕。

    “再有几年,等贤侄成了家,这些事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若萤笑了笑,丝毫没有常理中该有的羞窘:“不急、不急。等到二哥现在这个年纪,再考虑这种事、也还来得及。”

    一句话,轻松地将矛头调拨了方向。

    李箴来者不拒:“贤侄才华出众、少年老成,岂能以常俗常理论处?”

    “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写,阴阳和,故能有子。这是常情。非常情常俗,莫过于梅妻鹤子那种了。愚侄虽有这个心,却也怕东施效颦、贻笑大方,还是算了吧。到了合适的年龄,该怎么、就怎样。孤洁以骇世,不如平和以谐俗。啸傲以玩世,不如恭敬以陶世。高俊以拒物,不如宽厚以容物。虽然愚侄做不到尽善尽美,也一直不曾改变初衷。”

    ……

    临走前,李箴叫住若萤,递给她一封信,说是王世子请为转交的。

    信来自京中。

    若萤当然知道是谁写的,当然,她也怀疑李箴并非一无所知,因为他的眼神明显透着几分古怪。

    “是杜先生的。”她索性半挑明了说。

    李箴点点头,问道:“听说,杜先生一直想收你做入室弟子?”

    若萤淡然道:“愚侄惭愧,实在不敢当。”

    李箴意味深长道:“你可知机会难得,稍纵即逝?”

    若萤本不想回答,想了一下,沉声道:“前事不忘、既往不咎。天底下,没有不可治愈的伤痛,没有不能结束的沉沦。所有失去的,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老爷……”

    直至若萤离开很久,李箴都没有眨眼睛,始终盯着门外的某处。

    暗处的老管家不禁有些忐忑。

    李箴沉声道:“刚才,你可都听见了?”

    老管家点点头,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倔!”

    李箴道:“他的倔和二郎那种不同,倔得叫人无言以对。像……真像。这脾气,像极了京中的那位大人。”

    老管家尚有点不敢肯定:“大人说的,可是吏部杜侍郎?”

    李箴未置可否。

    老管家摇摇头,喃喃道:“像,是有点像。但在老奴看来,四郎的脾气却是极好的,尊老爱幼、不骄不躁,实在太难得了。赶他一般大的孩子,不正是最让人操心生气的时候?杜先生一把年纪了,还是以前的那个性子。不是老奴多嘴,也就是仗着圣心偏向,没人敢拿他怎样。不然,就凭他做过的那些事,就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也不用说别人了,早八百年前就被严家剁成肉酱了……”

    似乎是想到了某些荒诞可笑的事情,老管家忍不住眉飞色舞,一脸的幸灾乐祸。

    李箴扭头盯了他一眼,却也未加指责,只是闻声叹了口气。

    “说砍就砍,哪里有说的这么容易!毕竟都是一根藤上的葫芦,砍掉了留下个疤,下次看见了,照样生气。”

    老管家摸摸鼻子,无奈道:“大人说的是。不怕对手猛如熊,就怕同伴笨如猪。亲戚里道的,摊上一个不省心的,全都跟着闹心……”

    “是啊……刚才看着四郎的眼睛,我就在想,不知道当时严老是个什么心情?”

    老管家恍然大悟道:“怪道大人今天多瞅了四郎好几眼呢,果然那双眼睛有些奇怪么?”

    “从前只是风闻,今日才得亲见。”李箴微微颔首,“中原人士,鲜见那种眼睛。当初老祭酒会受到惊吓,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大人从那会儿起,就有所怀疑了么?”

    “夫人对于当年之事了解最多,老祭酒病倒之后,她才陆陆续续跟我说了一部分旧事。也亏得夫人的解说,才解了下官心里的一个很大的疑问……”

    回想四郎,从一个乡野孩童成长至今,不可谓不神速、亦不可谓不神奇。

    固然,这与其过人的才华有莫大关系,但事实上,果真如此么?除此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了么?

    仔细观察围绕在其身边的这些人,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些人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人生好比是断案,过程中的任何偶然,其实都是必然。

    四郎是个非常世故的人,决计不会想不到这些。知之而善用之,就会事半功倍。

    能够将每个人、每件事,都如同棋子一般、摆放到位,这胸襟、这手段,直是令人叹为观止。

    从这一点来说,这少年不但和杜先生肖像,也和桃李满天下的严祭酒很像。

    一个是外祖,一个是舅公,不能相容一辈子,最终却被一个孩子拴在了一起。

    几乎快要湮灭于红尘的亲戚关系,重新给摆上了桌面,不容人忽视、不由人抗拒。

    就算彼此依旧反感、痛恨,但却无法将怨恨施加在横亘在中央的那个孩子的身上。

    不但不能,现在的局势是:两位老先生都有着想把四郎占为己有的强烈意图。

    仿佛谁抢走了四郎,谁就是最终的赢家。

    或许,四郎也早已看透了这一点。

    所以才会说出那样透彻的话语么?

    所有失去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难道说,天底下活得最明白的,竟是一个小小少年么?

    “严老的寿辰快到了吧?”李箴忽然想起一事。

    老管家回答道:“回老爷,还有三天。夫人那边俱已准备得差不多了,请老爷不必操心。”

    “四郎也会参加吧。”

    是肯定的语气。

    老管家笑道:“那是应该的吧。作为严老的弟子,仪宾肯定是要出席的,而作为四郎的恩师,仪宾对自己的这唯一的得意弟子,可是寄予了厚望。像这种场合,怎能不拉出去长脸?”

    李箴的嘴角微微挑出一个玄虚的笑意:“这种场合,四郎会喜欢的……”

    比起李箴这边的一本正经,唐氏这边就轻松多了。

    见面免不了嘘寒问暖,之后便是设宴吃喝。

    在此过程中,若萤始终留意着严氏。

    她自始至终在旁伺候着。随着若苏的婚期渐进,一直患得患失的她反倒是平静了下来,对于这既定的事实,现在的她自觉得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因此,此次再见时,她对叶氏、对若萌,与先前又有些不同,愈发地温和亲切宛若家人。

    叶氏也是个机敏慈善的,素来秉承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看到严氏如此行事,待她倒比待自己亲生的还好。

    私底下,又教了些唐氏都不好启齿的事情,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又秘传了些夫妻间的和合情好之事。虽把个严氏听得面红耳赤,却都铭记在心、感激不已。

    当女眷们在内花团锦簇时,若萤和李祥廷几个则在外间吃茶聊天。

    李祥宇便说起三日后是严祭酒的七十大寿,问若萤有没有收到请柬?

    若萤便回答说不清楚,从安东卫回来,一路之上,都没听陈艾清提及此事。

    李祥宇便又问:“仪宾那边可有跟你打过招呼?”

    若萤歉意地笑道:“自回来,还没来得及拜见恩师呢。”

    李祥宇便皱了皱眉头。那声“恩师”叫得他心头很不痛快。

    “你若是有意,届时由为兄替你引荐便是,也无须麻烦仪宾。”

    若萤婉拒了他的好意:“方才听姨妈和母亲也在说这事儿。姨妈要给母亲介绍认识城里头的太太夫人们,如果方便的话,到时候,我就陪同母亲一起前往便是,不敢劳烦训导。”

    如果可以,她会选择陪伴在母亲身边,给她安慰、为她打气。

    但是李祥宇却想不到这些。

    他的眼神倏地就是一暗,当中闪烁着的危险,大概也只有若萤一个看得到。

    他咬牙切齿地微笑着:“叫二哥叫得恁熟,显得我就像是后娘生的一般。看来,是我这做兄长的行事不济,未能赢得四郎的信任与依赖哪!”

    时李祥廷正跟李文咬耳朵,听到这话,赶忙扭头附和道“正是这话!有道是,独木难成林,只手难敌四拳。自家兄弟,有什么只管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若萤笑而不答,自茶烟袅袅中看着对面的李祥宇,看着他在私心杂念的左右下所表现出来的真情真性。

    自家兄弟不必客气是么?

    “训导所言极是!也许是习惯使然,若萤自来自大,习惯了做那出头鸟,要将这‘老大’的头衔让出去,说实话,还真有点不情不愿……”

    一语未了,李祥廷嗤地笑了,自告奋勇地做起了佐证:“这倒是真的!我记得前两年的时候,难得叫我一声‘哥哥’,都是连名带姓一起喊。赶上那次心情不好,真想揍她一顿呢。”

    这句话换来了李祥宇的一记白眼。

    若萤明白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嫌弃自家兄弟浅白粗鲁。

    “二哥也就是说说罢了。真要是个蛮不讲理的,早被众兄弟抛弃了。”

    李祥宇见她无处不在袒护自家兄弟,虽有不忿,却也无可奈何:“你可以不用那么要强。你若是温和一些,只会有更多人宠爱呵护。”

    这大概就是他的小心思了。

    当此时,若萤不禁暗中感叹男人的好胜。

    希望她温和?如果她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个温顺的人,说让往东、不敢往西,恐怕用不了几天,这些男人多一眼都不会再看她了吧?

    她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个男人,到底他应该关心些什么。

    “有二哥进来出去看护着,若萤并不担心。倒是训导,当前最该用心的是自己。吃好喝好休息好,争取新妇过门后,年内便可一举得子。如此人生便圆满了,不是么?”

    “……”

    PS:名词解释

    1、女七男八---出自《黄帝内经》。歧伯曰: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三七,肾气平均,故眞牙生而长极。四七,筋骨坚,发长极,身体盛壮。五七,阳明脉衰,面始焦,发始堕。六七,三阳脉衰于上,面皆焦,发始白。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

    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写,阴阳和,故能有子。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眞牙生而长极。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五八,肾气衰,发堕齿槁。六八,阳气衰竭于上,面焦发鬓颁白。七八,肝气衰,筋不能动,天癸竭,精少,肾藏衰,形体皆极。八八,则齿发去。

    2、侍郎---正三品。新明沿袭前朝旧制,在中央设置吏、户、礼、工、刑、兵六部,每部设一个尚书,两个侍郎。其中以吏部最为重要,户部人员最多。礼部与工部地位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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