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终于转过脸来, 仔细地瞅着她爹:“爹脾气倔, 莫不是随了姨娘?不是孩儿口无遮拦,照我说,姨娘算不得是个机灵人。本身就是做小的身份, 还管什么面子不面子?名分、功劳这些东西, 反正也轮不着自己享受, 唯一能理直气壮要求的,就是衣食无忧、四时康泰。

    这不是她贪心, 谁纳了她,就该负责她的饮食起居。男人若没有这个能耐,有什么脸面纳妾、充什么大样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该争的不争,替哪个节省?该争不争, 在别人看来, 兴许你真的没什么事儿呢。自己尚且不金贵自己, 等谁来嘘寒问暖?很多时候,连亲生爹娘都未必能时刻看顾得到,又怎能指望别人把你当眼珠子看待?”

    “不,不是这样的……”

    老三给她这么一激,登时就急了。才刚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一下子给忘了个精光。心里千头万绪, 想说的、不打算说的, 孰轻孰重一时间也算计不清楚了, 只能扯住一头往外拽。

    “当初你外婆那病, 要就那么扛着,能不能好暂且不说,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正是因为吃了老太太送来的晚饭,所以后头才出了意外……”

    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当时的情景,至今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记得老太太送来的两菜一汤,其丰盛美味程度,是他有生以来从不曾吃过的。

    闻着那香味儿,他拼命地吞着口水。看着娘亲吃得食不知味,边上的他看得战战兢兢,生怕娘亲会吃光所有。

    后头想想,当初自己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他的亲娘,哪里是只顾自己的人!

    虽然病中毫无饮食的欲望,但出于对当家主母的感谢,薛姨娘每样饭菜都吃了一点,剩下的全部,都给做儿子的吃完了,连盘子底都用馒头抹得锃亮。

    这一顿晚饭吃得心满意足,那一晚,老三睡得格外沉,直至被断续的呕吐声惊醒。

    迷迷登登中,只见母亲的半个身子耷拉在炕沿上,一阵阵地抽搐、呕吐,屋子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味道。

    他几乎给吓了个半死,而母亲的一句话更是让他糊涂得找不到北。

    母亲说饭菜有问题。

    年幼的他,弄不懂什么是“畏”什么是“反”,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真有问题,吃了最多的他为何一点事儿也没有?

    慌乱中,他首先想到了隔壁的徐姨娘母子,于是赶忙跑过去求救。

    徐姨娘原本就是个胆小的,看到情势不妙,不敢做主,赶紧向当家的作了汇报。

    于是半夜三更,钟宅给闹了个鸡飞狗跳。

    当着众人的面,他不加思索地道出了事故的原因。

    一听说是饭菜的问题,厨下的人先就叫嚷起来,赌咒发誓磕头连呼冤枉。

    因为饭菜是老太太赏下来的,现既出了事儿,她也难逃干系。

    因此,老太太的脸当时就青了。

    正室意欲谋杀妾室,这种事儿别说有、就算是想一想,都是罪。

    但事实果真如此么?

    有毒没毒,同在一个碗里吃饭的三爷钟德韬就活生生地立在眼前,这还不能证明一切么?

    再说了,跟一个姨娘较劲,值当么?

    薛姨娘何许人也?不过是个不受宠的侧室,身份地位比丫头强不到哪里去。作为手握钟家大权的正头娘子,老太太有什么理由同她一般见识?而她又有什么值得让正室嫉妒、在乎的?

    凡此种种,破绽百出,根本无法说服人心。

    彼时的钟德韬尚不知道自己正处在漩涡中心,四下里的议论纷纷与指指点点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执拗。

    他想不到别的原因。明明娘亲都说了,呕吐就是因为饭菜的问题。如果连娘亲的话都不想相信,天底下还有谁值得相信?

    他坚信自己是对的,这等于是否定了现场的所有人。

    他的固执激怒了大爷钟德文,后者在此刻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担当与孝顺,扬手甩过来两个大嘴巴子。

    老太爷也是气得不轻,着人将不省人事的徐姨娘架到人前,以教子不严挑拨是非为由,狠狠地将她训斥了一番。

    当大队人马蜂拥而去,钟德韬和徐姨娘两母子一起,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瘫在地上的薛姨娘背回屋子里去。……

    “爹,你真是老太爷亲生的?都道虎毒不食子,我看他对你,确实了了。”

    听完陈述,若萤哂笑道。

    对于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她并未有特别的反应。一切仿佛寻常,一切宛若云烟。

    但也并非毫无同情之意,只是这种感情很浅淡,浅淡得恰好让他感到如释重负,浅淡得让他稍感遗憾与不安,觉得她似乎并未全然相信他,而他为了取信于她,似乎还需要做更多的努力。

    这已经不是他诉苦申冤的事儿了,而是变成了取信、取悦她的一次尝试。

    他有些着急,心下隐隐担心,若是得不到她的首肯,自己便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种种顾虑,让他忽视了她的态度,忽视了以她的年龄而出现那样气定神闲仿佛洞悉早已洞悉一切的反应,其实很不正常。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是?”若萤看得分明,“还真给我猜中了?四叔呢?别不会连他都是个来历不明的吧?”

    “别胡说!他没问题!”

    老三脱口而出。

    一句话,证实了很多事。

    “他没问题,那是爹有问题?”若萤揪住这句话不放,“爹不肯承认,是因为时辰不到,还是不放心孩儿的为人处事?这些事,娘大概还不知道吧?”

    老三嗫嚅半天:“说……无凭无据的,谁信……”

    “是是非非,有时候由不得世人说了算。爹你办不到的,你不能以为孩儿也办不到。”

    “我知道,我知道……”老三喃喃着,有些认命地小心问道,“爹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听谁说了些什么?”

    若萤摇摇头。

    要想了解一个人的心思,有太多的途径。

    “爹把写着天长名字的废纸藏在身上做什么?为何背着人边看边难过?天长要跟钟家寻仇,有生之年,他是不会容许老太爷他们任意妄为的。可是爹是怎么说的呢?无所谓。爹你听到了一个很要命的秘密,却没有跟老太爷他们告密,为什么?你乐见钟家完蛋,这不是一般的仇恨。爹你根本就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之所以如此麻木,最大的可能就是——爹你根本就不是老太爷的种。孩儿说的,对不对?”

    老三长叹口气,脑袋一直垂到地下去:“不是,从来都不是……善霖二爷爷才是你的亲爷……”

    这是自知不久于人世的薛姨娘在临终前道出的一个惊天秘密。

    薛姨娘,闺名兰芽,乃是二老爷钟善霖的正室的陪嫁丫头。

    二老爷生前与夫人伉俪情深,夫唱妇随、琴瑟和鸣,一旁的兰芽全都看在眼里。

    二老爷并无世俗男子的那些坏习气,对于纳妾之事更是深恶痛绝。他心里只有自己的夫人,这一点尤令兰芽敬重,也越发地爱慕自己的这个一表人才、腹有诗书的男主子。

    夫人过世后,为安抚二老爷,兰芽没少花心思,饮食起居无不打点得妥妥贴贴,软语温言无不包含着浓浓的疼惜。

    可痴心的二老爷压根就看不到、听不到。

    虽如此,兰芽无怨无悔。她认为这个男人值得爱护,男人爱不爱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心意能够表达出来便是此生的大幸了。

    她不求什么富贵荣华,但只求二老爷能够快快走出阴霾,不要再自苦,好好地活下去。

    苍天不负有心人。也许是拥有太多共同的回忆,也许得益于她锲而不舍努力,最终,四面楚歌业已无依无靠的二老爷钟善霖瞧见了她的存在,并接纳了她的善良坚强。

    然而,好景不长。其后不久,几乎是莫名其妙地,二老爷竟然也故去了。

    顾不上推敲二老爷故去的种种蹊跷,兰芽一心想要保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办法,她想了不少,可都被一一推翻。最终,她忍辱负重选择了原本就对她颇有意思的大老爷钟善云。

    也是这孩子命不该绝。

    当时的大老爷正为顺利地接掌钟家而得意,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因此,竟未能察觉到新纳之妾的某些微妙。

    在梳头做了姨娘后的第七个月份上,薛姨娘兰芽早产下了一个男婴,这便是钟家德字辈的老三——钟德韬。

    添丁是件大喜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小三爷的渐渐长大,一些针对他的长相的非议开始在坊间流传。

    议论得多了,便让当爹的大老爷生出几分疑惑来。好几次,他对薛姨娘旁敲侧击,试图探问这三儿子的来历,但都给薛姨娘矢口否认了。

    业已经历过许多风雨、护子心切的她,甚至不惜拉下脸来,用最恶毒的语言痛斥流言。

    ……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死都不要说出去’。我没有什么能为她做的,但愿能一辈子信守和她的约定……”

    不想今日,连母亲最后的一点希望都给他违背了。

    “你不信?”

    身边异乎寻常的平静从某种程度上削弱了他对于过往的伤感之情。

    “信。怎么不信。”若萤笑笑,扬声问篱笆外站岗的腊月,“三老爷说的,你可是都听见了?”

    腊月应声道:“小的相信三老爷。只是外人未必肯相信。所以,这些事,老爷最好别跟外头的人提一个字儿。”

    “原本就没打算告诉别人。”对于这一点,老三从不动摇。

    从前之所以那般急切地巴结老太太那边,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怕老太太起疑,怕他们会联手起来整治他。

    他势单力薄,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也不用老太爷亲自动手,就只大老爷一句话,就会有十几种法子、足不出户要了他的小命。

    “你说,爹不装,不演戏,还能怎么办?”

    殷勤孝顺的同时,他又时时犯浑耍赖,直至成为一个处处讨人嫌、招人恨的家伙。

    所有人都认为他缺心眼儿,是个粗枝大叶没算计的傻瓜,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通过麻痹世人,以掩饰自己“孝顺”之下几乎难以掩饰的虚情假意和——憎恨。

    “所以,当年前头说要把咱们三房扫地出门的时候,爹心下很高兴吧?”

    当年的情景,至今她仍记得。

    闻说要被从族谱中除名,母亲叶氏如遭天崩地裂、茶饭不思。但是父亲却吊儿郎当、浑不在意。

    而今想来,敢情不是父亲心无旁骛不通世务,而是他打心眼儿里乐见那一结果。

    “爹你这演技,可以跟台子上的名角一较高下了。”笑容一敛,若萤叮嘱道,“此事关系重大,至少目前而言,不宜对外泄露风声。爹只管做你的三老爷,凡事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好。”

    “要不要跟你娘打个招呼?”老三有点拿不定主意。

    “娘是个嫉恶如仇的。这种事说给她听,无非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发作出来,搅和得天翻地覆,谁都别想过太平日子。显然,她又并非那种起事精。那就只能装在肚子里,自己生气、恼恨。爹你就不怕她把自己气出毛病来?”

    “好,听你的,不说。”

    “在大家心目中,爹你就是个一根筋,娘说你傻,她却不知,一根筋自有一根筋的好。起码,旁人从不疑你有诈。”

    “这么多年来,只有你说爹的好话。”老三眼圈又红了。

    “娘她不明白,一个家之所以被称为家,不是因为女人多么能干,而是因为家里有个男人。男人再无用,只要在一日,这个家就有主心骨,外人就不敢随意欺负。”

    老三连连点头,一肚子的委屈:“你娘可不这么认为。你也看见了,三天两头骂我。这不对、那也不对。她以为这是本事,殊不知外面的人都在笑话她。”

    “他们笑话,那是他们的自由,爹你可不能帮腔。”

    “我哪有!”给踩到尾巴的老三心虚地抗辩,“她那个人,什么都好,针线厨艺都没得挑剔。就是这爱骂人的习惯,确实太频繁了……”

    若萤点点头:“回头我说说她,走到哪里都是太太的人了,有些不好的习惯,确实应该改一改。爹也别指望她能一下子改完,岂不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者,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天生一对,两口子要想和和美美,无非是一个人包容迁就,另一个懂得适可而止。”

    刚说到这儿,就见不远处的家门口出来了一个人。

    香蒲抱着天生,正朝这边张望。

    “老爷、四爷,该家去吃饭了。”腊月提醒道。

    篱笆这边的爷儿俩遂起身扑打衣服上的浮土。

    临走,老三欲言又止:“那个……”

    “爹想问,我会把钟家怎么样,是么?”若萤瞧出了他的心思,“后年的大考,孩儿志在必得。孩儿曾经跟老太太说过,要给她挣一个诰命回来。爹千万别当真,那不过是说给别人听的。她老人家哪里会有这样的福分!”

    “是朴公子说的?”老三眼睛发亮。

    朴公子是半个神仙,他说的话,必定会应验。

    “不,是孩儿说的。”若萤笑也不笑,“他是很神,但却不能随便算人生死,那会折损他自己的寿命。他倒是说过,今年天干,年头不好。爹趁早打算一下地里的事情才好。”

    “这种事儿不用他算,我也知道。你没看见东边的水井?水位下去了半米多。往年井台四下里洸洸的全是水,现在你看看!还有黑龙河,月前就断流了,现在都在河底放羊,地面龟裂得很伸进拳头去。不过你放心,再干、你的番柿子和地豆也瞎不了。”

    “要就这么个干法,怕是要出人命……”若萤自言自语道。

    老三却是满身虱子不觉得痒:“管他呢!老百姓谁不是靠天吃饭?谁生、谁死,老天爷说了算。”

    似乎是怕她担心过甚,老三跟着安慰道:“地里的事儿,你别担心。先前我跟你娘都已经商量过了。你没发现,今年多种了一亩豆子?那些东西抗旱,产量高。当饭又当菜,还好收拾。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秋天还是少雨,靠那些豆子,怎么着也能熬过去一个春天……”

    “那就好。”若萤顺口道,“也不用太过担心。夏天不下雨,秋天不下雨,不信一个冬天连个雪花也不飘?”

    “可不是这话么!”老三似充满气的羊皮筏子,信心满满地应着,大步流星地去了。

    他可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家去的晚了,怕是又要挨妻子一顿好骂。

    “照小的说,四爷有福。看老爷和三娘,都那么听四爷的话。”身后,腊月感慨万千,“四爷怎么说,他们怎么做,确实省心。从这一点来说,程二姑娘倒跟四爷一样,是个有福气的。她爹娘老子也是,就听她的。可不是冯大舅那种,儿女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需求,通不关心,一天到晚只关心自己吃什么、喝什么、能占到谁的小便宜,叫人瞧不起。”

    若萤闻声转过脸来,若有所思道:“你认为这是天生的福分?你怎不想想,为何这些为人爹娘的要听儿女的话?”

    PS:名词解释

    畏反——即十八反、十九畏。配伍禁忌,是指某些药物合用会产生剧烈的毒副作用或降低和破坏药效。

    十八反歌--张子和《儒门事亲》

    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芨攻乌。

    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

    歌曲列述了三组相反药,分别:甘草反甘遂、京大戟、海藻、芫花;乌头(川乌、附子、草乌)反半夏、瓜蒌(全瓜蒌、瓜蒌皮、瓜蒌仁、天花粉)、贝母(川贝、浙贝)、白蔹、白芨;藜芦反人参、沙参(南沙参、北沙参)、丹参、玄参、苦参、细辛、芍药(赤芍、白芍)。

    十九畏歌--刘纯《医经小学》

    硫黄原是火中精,朴硝一见便相争。

    水银莫与砒霜见,狼毒最怕密陀僧。

    巴豆性烈最为上,偏与牵牛不顺情。

    丁香莫与郁金见,牙硝难合京三棱。

    川乌草乌不顺犀,人参最怕五灵脂。

    官桂善能调冷气,若逢石脂便相欺。

    大凡修合看顺逆,炮爁炙煿莫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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