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油坊两口子之所以会对小闺女言听计从, 明眼人都知道, 是因为程二能够一力操持里里外外的事务。既懂得节流,还会开源。不但肚子里的小九九算得准准的,加上嘴巴乖巧人伶俐、做事干净利索, 凭着一己之力, 维系着一家人的吃穿不愁。

    说句难听的, 别看她是个姑娘嫁,却是家中不折不扣的“衣食父母”。

    至于她种若萤, 也是同理。

    这些年来,她利用各种渠道,给家里谋利、争名,用看得见、摸得着的真金白银稳了一家子的心、安了一家子的生计,更在无形中, 给家人以好好活着、明天会更好的希望与信心。

    说“财大气粗”摄人心魄或许有点言过其实, 但“缸里有粮、肚里不慌”却是千古至理, 由信任而产生依赖,继而对她的每句话都下意识地支起耳朵来聆听,对她的每一项决定,都毫无疑义地拥护、支持,这是她多年努力经营的结果,同时, 也是她自始至终所追求的目的。

    “爷跟你说过多少遍, 爷做事不会一时意气。与人交接, 无文不行。小楼一夜听春雨, 深巷明朝卖杏花。再好的事情,不为人所知,就算不得好。世间从来都没有无用之物、无用之人、无用之事,但看你如何使用、想达成何种目的。读了一肚子的书却不会善加使用,那充其量就是个书呆子。只有善假于物者,才是仅次于圣人的君子。”

    腊月不停点头,默记在心。

    萤慢慢转过身来,微微扬头,打量着略显踌躇的他:“你想说什么?”

    腊月左右看看没人,低声道:“四爷怎不跟老爷说实话?朴公子明明说过,年内无雨。”

    把实情告诉家里,也好提早备荒储粮,省得临时抓瞎。

    “还是说,四爷不忍心让老爷灰心绝望?”

    他只能想到这一层。

    但不管怎么想,早早的把即将到来的灾难告知四邻八乡,从某个角度来说,一旦灾荒发生,大家也不至于乱成一团,甚至于因灾丧命。这等于是在变相地救人。都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等大大的阴德,何乐而不为?

    对于他的质疑,若萤反应冷淡:“如此不好么?朴公子的心愿是什么?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我又为何要拂逆他的意愿,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去?你有没有想过,倘若给他言中,于他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是……”腊月暗中打了个激灵。

    如果真给朴公子说中了,这一场饥荒在所难免,那么,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朴公子会因此声名大噪。

    成名后的朴公子还能继续留在四爷身边么?回答是否定的。

    朴公子是天赋异禀的人,在阴阳寮读书的时候,就因为无意识的未卜先知而被奉为“天才”。简言之,朴公子可算是一件稀世珍宝。

    而这种珍宝又岂能流落民间?自然得归诸国库,为天子所有。

    对于朝鲜的朴氏一族而言,巴不得如此。原本他们献出朴公子的动机就不单纯。他们是想以朴公子为质,换取宗主国新明朝的支持,从而达到朴氏能在国内政治斗争中保持立于不败之地的目的。

    朴公子的作用越大,朴氏就越高兴。至于朴公子是否过得开心舒畅,他们可不会关心。

    但是,这却不是朴公子想要的生活。

    说起朴公子,那也是一把辛酸泪。虽然有着世人艳羡的通灵之才,却生来是个短命鬼。

    为了能够延长他几年阳寿,金半仙的半辈子都奔波在路上。从朝鲜到新明,从京城到乡下,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吃饭睡觉,余下的时间都用在寻找那个“有缘人”上。

    这件事,朝廷老早就知道,所以才会放任一个现成的人才不用,而由其自由来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待到朴公子续上了性命,才能长期供有司驱使。谁也不傻,“杀鸡取卵”对谁都没有好处。

    自从朴公子遇上了四爷,小命算是保住了。按理说,他应该回京听用了,可是这都几年了?他一直留在四爷的身边不挪窝。

    按照金半仙的说法,朴公子和四爷自结缘的那一刻起,就分不开了。一旦离开四爷这块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磁石,作为铁屑的朴公子就会掉地上,再也捡不起来。

    对于这种说法,腊月持怀疑态度。不全信、但也不敢不信。毕竟,阴阳师的世界,他不懂。

    但或许只是金半仙的企图。那只老狐狸对朴氏全无好感,又岂肯遂了那伙人的心意,把朴公子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庙堂里推!

    再说了,朴公子也不是当官的料。一来,没有什么眼力劲儿,也不会说话,二来,胆子还小,又长了一幅好欺负的孩童模样,一个人连大门都不敢出,出门去能让小孩子连裤衩都骗光。就这样一个人,若身边没有个家长守着,早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但要将这份才能敛起,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奇货可居”,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轻易地断吉卜凶。

    如此想来,四爷明知今年会发生旱灾却不肯说明,实际上是在保护朴公子。

    但是,这种事不告诉别人尚可以理解,怎么连自家也不打个招呼?这难道不是一个快速发家的绝佳机会么?多储备些粮草,当灾害来临是,坐地起价——也别太狠、太绝,你情我愿都能接受的那种——一夜之间,变成第二个沈万三不好么。

    “钱?在四爷眼里,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叫事儿。”若萤定定地瞅着他,幽青的眸子里殊无暖意,直看得腊月心下阵阵发毛。

    “你知道么,腊月?几年前的那一场洪水,其实是个很好的机会。可惜,并没有很好地成全我。如果当时我能对这个世界再多些了解,相信情况定会大不一样。这次不会了。这是老天给的第二次机会,四爷我若不能善加利用,就算是白活了。你怕灾难、怕乱?你不知道乱了才好呢。从来净石无苔便无趣、浑水里面好摸鱼。

    同样都是为官,孔篾和宓子贱的所知所感截然不同。机会永远只留给那些有准备的有心人。世非乱世,何来豪杰?你以为只我一个有这样的心思?你可知李二郎为这一天盼了多久?成名要趁早,太多的世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非要等到白发星星时,蓦然回首,追悔不已……”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若萤正好洗漱完毕。

    萧哥儿因要上早课,由叶氏看着,先行用过,随后跟母亲等人作揖告退,去跟叶老太爷会合。

    老三的早饭更是一贯吃得潦草。一年到头,难得能在桌子边安安稳稳地坐下。饭出了锅,先给他端到跟前,尽着他吃。风卷残云般吃完,抬脚便又出了家门。鱼塘、地里、园子里的活计多,偷不得懒、取不了巧。

    之后才是女眷们的用饭时间。同一都在叶氏这边的大客厅里。叶氏居上,若苏若萌姊妹依序围坐在圆桌边。

    香蒲在旁伺候,插空和红蓝两个照顾天生。

    那孩子就如天底下所有的同龄小儿一样,左顾右盼、视吃饭为游戏。

    为此,红蓝不得不拿个关二爷的木傀儡吸引他的注意力,香蒲则觑准时机,将肉粥一勺勺地往那小子的嘴里舀。

    就像是年节下叶氏填塞鸭子好做供奉。

    若萤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桌子的人围着那孩子转悠,不知不觉中,就被红蓝手上的木傀儡收去了心神。

    昨天,王世子差人给她留书时,顺便也送了礼物来。包括今年的新米,两瓶玫瑰露,一罐槐花蜜,两匹青绢,两刀日常写字用的素笺。

    这个木傀儡也是礼物之一,不用问也知道这东西是送给谁的。萧哥儿那么大的人了,是不可能完这玩意儿的。

    不同于乡下集市上的那些货色,出自名门的东西到底不一样。这木傀儡制作精良,枢纽圆滑,彩绘细腻,人物面貌栩栩如生,更不用担心有毛刺会扎到手。

    红蓝将傀儡拉扯成各种姿态,引得天生瞪大眼睛,瞬也不瞬。

    那凝神专注的模样似有几分相识,影影绰绰在心里,若即若离,一时间竟让若萤走了神。

    “二郎和陈公子那边,你也不去看看?”叶氏少不得提醒道。

    若萤收回目光,道:“有腊月和老金叔,怎么忙不过来?入乡随俗,这个家可比不过他们自家,走哪儿都前呼后拥。客随主便这才是作客人该有的礼数。或者省事儿点儿,一天三顿外加住宿,都到四叔店里去,统共也费不了几个钱。”

    因见左右无人,便说起杜先生的来信:“问娘近来可好?家里诸事安顺?”

    叶氏登时就落下泪来。

    若萤便嫌弃说那老头儿小气,就会弄些口头人情,实实在在的连根鸡毛都没捎来,真真是不会做人。

    她这一抱怨,倒减了叶氏的悲戚,转而嗔她势利,岂不闻“良言一句三冬暖”?

    “娘你也不必太过多情。你真以为他是冲着你的面子来的?他这是提前跟你套近乎,明修栈道、暗道陈仓地打我的主意呢。”

    当下,便将后年欲赴京赶考的打算告诉了叶氏,而杜先生此番来信,也是为了明确她的这一计划与行程。

    “听世子说,他京中的房子虽然很大,却一直空落落的。上了年纪的人,阳气天然不足。我若是去了,时敏必然也要跟着。有时敏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你道他为何巴巴地写信来?念旧?多情?慈祥可爱?那老头儿可不是一般的会算计。”

    一句话,把叶氏气笑了。之后长叹口气,幽幽道:“娘不求别的,只望你们能平平安安……”

    “这是自然的。”若萤见她口气松活,意气也不像从前般峥嵘,不觉莞尔,“孩儿乐在其中,并不以为辛苦,娘大可放心。好歹有那么多人罩着呢。再糟糕,也能保全一条性命。若判我个流徙千里,未尝不是好事儿。娘有所不知,孩儿一心向往着五湖泛舟、天涯浪迹。孩子最是羡慕莱哲那样的,有勇气也有毅力去国万里,布道他乡。像他那样的,才是真了不起,可惜世人通不能理解他……”

    “又在胡说了。”叶氏抬眼瞅她,想也不想,“你要这么着,他们会答应?”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娘儿俩心知肚明。

    “所以说,孩子从不逼迫他们。愿意的话,跟着一起游山玩水也不错。堂堂七尺男儿,一心只眷顾后庭安逸,有什么出息。去不去,孩儿可从来不曾勉强过谁。”

    “他们是什么身份,你忘了?你知道你这么说,就等于是在胁迫他们?”

    “周瑜打黄盖的事儿,娘趁早别跟着掺和——你也使不上劲儿。”若萤浑不在意地笑着。

    一口气提起来又掉下去。

    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叶氏越来越觉得心虚,以至于不敢贸贸然地去打扰这个孩子,一如不敢想象尊贵的王世子和安平郡侯竟能频频出入她的家门。

    她觉得自己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了,所以猜不着他们的想法。或许是他看走眼了?虽见面不多,可王世子和小侯爷看向若萤的眼神,分明就是倾慕啊!

    爱才与爱恋的表现是不一样的,难道这孩子竟看不出来?

    依着她的意思,王世子也好,小侯爷也好,若萤要能够和其中任何一个好,那都会是一家子、甚至是几辈子的无上荣耀,而她,此生再无所求。

    王世子有正室夫人怕什么?像他那样的身份,一辈子只一两个女人,那才真的叫人笑话呢。

    小侯爷浮漂花心怕什么?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的柳下惠?哪有不吃腥的猫?

    可这孩子倒好,身为一个女孩儿,却非要行那男子之事,心心念念地、只想要考功名、争上游,竟连性命都可以豁出去。

    更让她不能理解的事,王世子和小侯爷居然都默许了这一荒唐至极的行为,甚至连祥廷那孩子,也掺合了进来。

    如果没有看错,柳静言对此也是知情的。

    她还能说什么?事到如今,还能勒马回头么?

    是不是而今的年轻都如此胆大不怕死?

    还是说太平日子久了,这些孩子已经不知道幸福生活之来之不易了?

    唉,看来这孩子是归不了她管了。从前常听老人说,儿女大了不由人。这种体会,她算是领教了。

    PS:名词解释

    1、孔篾与宓子贱--孔篾是孔子的侄子也是弟子,与宓子贱一起做官。孔子就为官后的得失,先后询问了二人。孔篾的回答是: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龙,学焉得习,是学不得明也;俸禄少饘粥,不及亲戚,是以骨肉益疏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问疾,是朋友之道阙也。

    但宓子贱的回答却是:自来仕者无所亡,其有所得者三,始诵之,今得而行之,是学益明也;俸禄所供,被及亲戚,是骨肉益亲也;虽有公事,而兼以吊死问疾,是朋友笃也。同样的条件,却有不同的活法、不同的境界,这就是人与人的差别。

    2、流徙千里--笞、杖、徒、流、死五刑在传统法律体系中为正刑,除此之外的刑罚则称之为闰刑。

    笞刑以十为一等,分五等,即从十到五十下。杖刑以十为一等,分五等,即从六十到一百下。徒刑刑期分一年、一年半、二年、二年半、三年五等。流刑里程分二千里、二千五百里、三千里三等。死刑分绞和斩二等。这五刑一直到清末才被废除。

    明律对文武官犯私罪,均按地方远近发各卫充军,罪犯充军伍,故名“充军”。在明代,充军不以充军为本罪,其本罪有杖、徒、流等先制本罪,再随宜编发。充军分为终身与永远两种,终身是指本人在边塞充军一辈子,到死为止;永远是指本人死后子子孙孙要永远接替,直到这一家人断子绝孙为止。既累及本人终生又罚及家属。远重于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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