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还好, 除了这个, 她的其它几个孩子都挺让她省心。尤其是老大苏苏,眼瞅着就要了却她的一桩大牵挂了。虽说才刚出了点儿意外,但这丝毫不会影响闺女顺顺当当地跨进李家的大门。

    但有一件——

    “娘知道你事情多, 身子也不大精神。只是你大姐过门是大事儿, 到时候, 不好你送亲?”

    既然要做个男孩儿,那就担负起这些男人家的职责, 让人看看,也能打消某些疑惑和传言。而且,若是这孩子能出面,人前格外好看、光鲜。

    出乎她的意料,若萤对此却不甚热衷:“二舅不成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多走走、看看外面的人情世故, 历练历练。况且, 舅舅送外甥天经地义,也更显庄重。二舅去了,李家得正儿八经地当贵宾招待,这也能给二舅长脸不是!叶家可就指望着他了,咱们得给他把架子扎起来、扎高点儿。”

    “是这个理儿……”

    见她仍有顾虑,若萤又献上一策:“来去都坐谭叔的车。济南和合欢镇这段路, 他走了不止一两次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谭叔的为人, 娘难道还不了解?论沉稳踏实, 二舅倒真该好好学学。”

    叶氏点点头,渐渐有所领悟:“进进出出要用车,自然是能用你谭叔,就不用别人。娘用他,用得问心无愧。这些年,他跟着咱们很是得了些济。你娘不是个小气的,每次用车,车钱一分不得少他的。路上管吃管住,你也看到了,和咱们不都一样?各处送的东西,哪次我不是包上一包送他?那都是些好东西。正赶你姨娘的话,哪怕就是个空盒子,拿出去也有人抢着买。”

    “怎么,他家不领情么?”若萤随口问道。

    “他好意思?”叶氏陡然间神采飞扬,“你谭叔谭婶的人品,你放心,合欢镇上,那都是能数得着的。就冲着当初咱们破落不堪时,他们两口子从不曾白眼看咱,娘就打心里敬重他们。而今咱们过好了,人家两口子也没赶别人那样,涎脸陪笑硬往前凑。原先怎么着,现在还怎么着,不卑不亢,就是这样的才值得敬爱。哪像你那个爹,好时跟个窜天猴似的,不济的时候,就是那烂泥里的蛐鳝。”

    若萤笑道:“他们两口子是聪明的,都是一个辈分,巴巴地贴上来多丢人。要没有结交的心,也不会把一双儿女打发过来,帮着做这个、做那个。既联络了两家的关系,还能显出自家孩子的贤良懂事,这行事,确实高明。”

    “对待好人,能帮就得帮。”这话让叶氏油然想起了谭麻子过世的爹——老癞痢头。对于以往,她颇感惭愧,“当初他走的时候,我就多送个包袱能怎么着……”

    因为嫌憎那老头儿一身的瘤子,所以心下就轻视了那一场丧事。时过境迁,回头再想,老癞痢头哪有那么可恶?

    “实说起来,他比前头的加起来都好……”

    在丈夫最无助的时候,是老癞痢头给了丈夫一个栖身之所。老癞痢头的牛棚,成了丈夫最安心的舔伤之处。跟着老癞痢头,丈夫不曾饿着、冻着,更不曾给人欺负过。

    如此还不够么?

    “过去的事儿就别想了。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就对了。”

    见她又有钻进牛角里出不来的趋势,若萤赶忙调转了话题。

    母亲习惯于追忆往事,然后便会沉溺于懊恼与后悔,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湿漉漉的阴云,任谁见了,都无法开心起来。

    不管是从各人的身心健康出发,还是一家人的平静和煦,她都不赞同这种自怜自艾的习惯。

    然而,正如时所周知的那样,撼山易、动心难。要一个人改掉习惯并非易事。她能做的,就是随时劝慰、尽可能地把忧郁中的人领到风和日丽中去。

    “娘想多了。兴许谭叔根本就没在意这件事。不是孩儿背后嚼舌头,有道是一家一本难念的经,他们两口子对自己那个爹,也是了了。娘如果实在是心里不安,不妨在他俩孩子身上多用点心,不就什么都有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叶氏,让她想起了一件事:“那天多多还说呢,等她和高尚成亲的时候,你要给他们送份大礼?”

    听她这么一说,若萤也想起来了。

    她确实曾说过,要把草菇的培植方法教给谭高尚。

    显然,叶氏并不情愿。

    “娘顾虑什么,孩儿知道。无非是怕他们抢走了咱家的生意。”女人家的小心眼儿有时确实可笑,“好歹有我呢,孩儿会让你吃不上饭?娘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别说只谭家学会了没事儿,就算合欢镇家家户户都种植这个,该你老人家得的,本分少不了。不但不会少,还不劳你费心,成天只管坐在炕头上吃茶听戏,那银钱自会哗哗地流进你的笸箩里。”

    “真事儿?”

    尽管半信半疑,但那双幽幽发青、底处似乎蕴含着某种巨大宝藏的眸子,却令叶氏莫名心安。

    娘儿俩说话当中,红蓝进来了,交给若萤一叠字帖,说是六姑娘和萧哥儿这两日写的,让四郎给瞧瞧好歹。

    此番自济南回来后,叶氏就加强了对若萌的管教。从讲话到举止,从早到晚都看得紧紧的。

    《女诫》是必须要背熟的,说话时的语气、语调以及神态,也是有一套定式的;走路时的步子、速度以及身体的姿态,不是一天两天便能练好的。

    为了训练若萌的形体,叶氏甚至要她立在太阳底下,头顶一只瓷瓶,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偶尔一次,香蒲瞧着心疼,试图怂恿若萌偷个懒,不料却遭到了那女孩儿义正词严的拒绝与驳斥。

    香蒲当时就大吃一惊,掉头就跑来跟叶氏告呼,直道了不得,说家里又多了个未来的当家主母。

    结果在叶氏这边,她遭到了耻笑。

    有些话叶氏没有说出来,不怕别的,怕庶出的大闺女听了多心。

    她的闺女,将来自然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不然,难道竟要去做那只知道曲意逢迎、柔媚有余端庄不足的小星?

    现在整个合欢镇,谁不说钟家六姑娘身娇体贵?既然做了府学严教授的义女,索性连亲事都不用亲生爹娘操心了。基本上,乡下这一片地方的人家是不用再惦记这女孩儿了。

    钟六姑娘迟早是要进城做太太的。

    这都是明面上的事儿。从来“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颇懂得眉高眼低的街坊们,已有些暗中效仿的趋势。她们似乎颇重视与叶氏的寒暄客套,探究之意明显,羡慕与学习之情溢于言表。

    她们非常好奇叶氏的教养方式,试图将这些经验方式用在自家孩子身上,从而改变自家的命运。

    这种不言而喻的推崇让叶氏既感到自豪,同时也隐约产生了警惕。

    她清楚自己的斤两,在合欢镇上或许她还称得上是个人物,但离了这块地,放到济南城里去,则她就如同一片树叶,微小得根本看不见。

    对于母亲的这份自知之明,若萤从来都是不吝赞美。

    检查过了字帖,她给出了评判:“萧哥儿的小楷越发扎实了。小时候瞧着他那个性子,心想以后还指不定多匪呢,而今看写字,有道是字如其人,可知竟像个老人家一般刻板严肃。”

    “他那是怕你。”叶氏对此自有一番见解,“就那年、那一遭,你算是彻底地把他给降服了。不然你看,他倚仗自己最小,何曾真的怕过谁!”

    “娘的话他也敢不听?”若萤对此表示怀疑。

    叶氏自嘲道:“虽说我也能管,可那终究是你姨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说轻了,隔靴搔痒,没用。说重了、下手重了,到底不是那么回事儿。不像你和萌儿那样,再怎么打骂,从来不担心会有隔夜仇。”

    红蓝一旁笑着回应道:“这是太太的福气。原先担心的,通没有发生,萧哥儿只管往好处赶。四郎说他老成,那是对他的夸赞和认可。六姑娘的书现在都交由他负责,说白了,他就是咱们姑娘的老师,他敢嬉皮笑脸?他敢不认真对待?带不好学生,自己的名声也就坏了,这道理,他懂。说到底,多亏四郎想出来的这法子,给他安排了这么一桩差事,也不用大人教,自己就学着当大人了。”

    安排若萧指导姐姐若萌的学习,这是若萤一早就安排好的。

    白天,若萧在学堂里认真听讲,回家后,再把日间的所学传授给若萌。这么一来,不但加深了他本人对于课业的理解,也替家里省下了一笔请西席的费用,而若萌也能跟着按部就班地接受学校的正统教育。

    所以,每岁上交束脩的时候,三房都会出得别别家厚重,原因即在此。学里的先生不光是在教若萧,也间接地教授了若萌。

    但若萧毕竟还小,先生教的一些东西,有时候往往不能消化,为此,若萤从旁给点拨了一下。

    “要讲学问,钟家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秀才?听说芹二爷平日里没什么事儿,萧哥儿从小就跟他亲,做哥哥的给弟弟答疑解惑,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二爷的学问,我个人是毫不怀疑的。”

    顿了一下,又跟叶氏提议道:“大姐过门,不好请二爷跟着走一趟?一来,和二舅做个伴儿。二来,他到底是个读书人,走哪儿都体面。而且这样的喜事,别人赶都赶不上,大太太那边没有拒绝的道理吧。红姑怎么看?”

    回想起从前的遭遇,红蓝不免心中怨愤。但是已经不再年轻的她,而今也能够冷静地就事论事了。

    她想了一下,道:“咱家的喜事,未必就是别人的喜事。各人有各人的算计。就赶四郎说的,太太应该送出去这个口头人情。大太太不愿意凑热闹,那是她的事儿,终归咱们这边没有缺了礼数,大太太也好,街面上的人也好,通说不出个‘不’字来。”

    饶这么开解,叶氏仍旧不怎么愉快:“你们放心,这些面子上的过场,该走还是要走。不瞒你们,她想来,我还不情愿呢。”

    “娘为何不高兴?”若萤奇道。

    红蓝抿着嘴笑着,给出了解释:“四郎你回来之后,可是见过芹二爷了?”

    若萤似是而非地胡乱点了下头。

    “看见了,也未必就是真面目。”红蓝肯定地说道,“不说太太,奴家也瞧不上他那个样子。”

    “他什么样子?”若萤越发好奇了。

    混在女人堆里就有这样的好处,总能看到人性中最为真实的一面。

    “还能是什么样儿?如丧考妣、失魂落魄,瞅着就怪晦气的。”叶氏没好气道。

    “为什么?”若萤明知故问。

    “原因多着呢。为程家一个闺女,大太太和四太太现在都不说话,见了面、就跟没看到一样。那个程二,就是个势利眼儿,都说她机灵,哪里机灵了?看上哪个,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何必表现出来,厚此薄彼的搅和人家兄弟不睦。为她这个事儿,你大嫂也跟着受闲气。”

    程妍?钟若英的妻子?确实,那是她的嫂子呢。不知怎的,两下子几乎从不曾正经朝过面,那女人究竟是个什么脾气,她还真不敢说。

    见她忽然有了兴致,叶氏也不由得打起了精神:“你大嫂老实人,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跟人说三道四。那天我过去问安,院子里正巧碰见她,就说了几句话。听她的意思,自从程二和四房定了亲,大太太就没给过她什么好脸。以往我还再说,难得她们婆媳关系好,结果呢?也是这么着……”

    “天底下的婆媳大多这么着,太太快别替古担忧。”红蓝劝慰道,“太太能怎么着?站在你那个立场上,说那一方都不合适。就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出完了。”

    若萤不以为然道:“与其说是程二势利,倒不如说是识时务。我看她跟三哥在一起,倒是更般配些。”

    从她决定要对钟若英展开还击的那一刻,就没打算让钟家再有所获得,尽管她对钟若芹抱有同情之心。

    PS:名词解释

    包袱--丧葬所需。包包袱的火纸要用钱凿打印。打印火纸时,要点燃三支香火插在一边,底下垫上木板,击打钱凿也只能用木质短棍,切能用铁锤击打。

    每百张一沓,横六竖四,不能乱印,更不能让印子重叠。每个包袱用一百张火纸折三折压平,然后,外用一张粗燥皮纸对折卷起,折缝口处写一个“封”字,左侧署上孝子名讳,右侧写上公元年月日,代替邮戳。

    给逝者的包袱在背面要写上xxx收,给逝者的包袱一般为三十六、四十八、五十二个,另外包上四、六、八个包袱,写明“力士”字样,算是给送钱者的小费,否则怕路途上耽误,不能按期送达。这些包袱要在供奉时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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