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见怪不怪游目四顾, 微微颔首示意:“难得几位都在, 有些事,正要请教几位。”

    “什么要紧的?”李祥廷精神抖擞道。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毫不留情地堵在嗓子眼儿里,几个男人非但没有感到憋屈, 反倒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随着她的身影, 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贴在窗边的地图上。

    这张山东地图是李祥廷赠与的礼物, 深为她所钟爱。她觉得这张地图有点像她本人,平静之下, 自有丘壑纵横、人烟阜盛。

    若萤拾起近旁书桌上的一根胡黍莛梗,若有所思地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同时将方才听到的凤山镇一带的近况,简单地做了以下介绍。

    “起码近十五年来,那一带沿海都不曾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所谓冰冻三尺, 非一日之寒。凡应对祸患, 最高明的手段莫过于防患于未然, 此则疏堵有序、严防严控,最糟糕的无非就是亡羊补牢……”

    “所以,你在想这伙海寇的来历?”李祥廷肯定地回答道,“不可能是倭寇。我来这里前,才刚听安东卫的朋友说过,那一片没有异常。你也知道, 他们除了帮忙照顾常家, 还顺便帮我打听着各处的消息。关于这一点, 你大可放心。”

    既不是海外的, 那就是当地的莠民?只是他们时不时冒出来却鲜少上岸劫掠,官府一出面,立即撤退,如此三番两次地折腾,倒像是猫戏老鼠,究竟意欲何为?

    “天长不会知道点儿消息?”若萤头也不回地问道。

    执棋的手在空里顿了一下。

    屋内出现了片刻的安静,少顷——

    胡黍莛梗如惊堂木,沉重地、缓缓地敲打着桌面。

    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谴责意味。

    但即使处在众多目光的聚焦下,君四仍旧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倒是李祥廷,别看面上大而化之,唯独于这种事情上特别机警。

    他看看君四,又把若萤前后的话结合起来想了一下,隐隐明白了什么。

    “若萤莫不是怀疑,凤山近海的流寇跟老鸦山有关联?”

    “不然,那就是二哥的朋友说谎。”

    “那不可能!”

    “不然,这些人和船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君四苦笑道:“很早以前他们就不再信任我。有太多事,实在不是我能掌控的……”

    这话,等于是证实了若萤的猜想。

    “你是怎么把这两伙人联系在一起的?”李祥廷纳闷道。

    “雷同。”若萤简洁道。

    频频地袭扰可不同于小孩子玩过家家,要吃饭、要藏匿、要制定行动方案、要避免失手被擒,还要快进快出速战速决……

    这哪里是三两个游兵散勇所能办到的事情?必须得有人接应、有人瞭望、有人提供食宿、有人出谋划策……

    既然不是海外来的,那除了内鬼还能叫人做何推断?

    “这伙人的行径,跟此前孟仙台试探官府的手段如出一辙。仔细想想,上次的事件谁胜谁负?结果还不是不了了之?通过这一战,官府对老鸦山了解有多少,姑且不论,就说老鸦山这边,对官府的态度以及现有的力量,大概不会一无所获。况且,经过这一场折腾,不可避免地会使得人心惶惶,使得官府卫所风风声鹤唳不得不每天枕戈待旦,甚至疲于奔命……当然,这或许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他们想干什么?”李祥廷刨根问底道。

    若萤略作沉吟,给出了保守的回答:“留给他们的出路不多,要么继续保持现下的状态,官匪各闭一只眼,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兴许这对谁都好。但是,就我对孟仙台的了解,那个人或许没有这么安分老实。”

    “难不成反了他们!”李祥廷嗤之以鼻的同时,胸中更有一股豪气勃然涌动。

    若萤似笑非笑地歪头看着他:“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希望二哥这番话不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让他们尽管来吧,小爷的手早就痒痒了……”

    话音未落,就听王世子轻咳道:“等冲到你跟前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多少家呢,这个你想过没有?”

    “要不,我到老鸦山的出口那里守着?”豪情壮志受到打击,李祥廷颇为不忿。

    若萤及时更换了话题:“二哥可知,大人此次巡查,大概要去哪些地方?”

    事关李箴一行的人身安全,因此,这是个机密问题,也就是现场的都是可信之人,所以她才会有此一问。

    她问了一个实际上有些复杂而敏感的问题。

    济南府治历城,领4州26县,地域极广。四州为泰安、德州、武定、滨州,26县则包括历城、章丘、邹平、淄川、新城、齐河、济阳等。

    这么多地方,就算走马观花,没有三个个月,也是走不完了。而李箴这次的秋巡,会有针对性地选取哪些州县呢?

    凡所选取,必有原因。根据济南府的侧重点,大致可以推测出朝廷及官府的所思所想。

    正因为在场的几个人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所在,所以,在她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几个人的眼神便有几分意味深长。

    而这种事,即便是朱昭葵,目前为止也是不得而知的。

    他隐约觉得摸着了她的心思,却又不敢确定。

    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手持香饵,却不肯慷慨施与,只管用那诱人的香味儿引得脚下的狗儿跳踉、猫儿抓痒,心存冀望、不甘放弃。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考虑一个问题:倘若能完全明了她的心,是不是就不会再对她抱有那样暧昧不清的异样情愫?仅仅只会欣赏她的才华与智慧,如此,便可以心平气和地将她与其他士子名流一视同仁。

    如果不是因为特殊,谁会另眼相看?

    如果她是一本书,不知她的末页会在哪里?

    ……

    当他想入非非的时候,李祥廷坦然地给了若萤答案:“德州!别的地方我不清楚,但是德州是肯定要去的。光听他们说这个名字,就说了不下五六次。”

    德州与京师毗连的一带,近来出现了一股流民,当地的官府驱赶了几次都不管用,为此颇感头疼。

    据说这一股流民最早是从陕甘一带下来的,沿着京畿一线,蜿蜒南下,历时数月,现在正往山东地界深入。

    说起这群人,似乎和人始终的难民有些不同。他们并不进城,一路之上,明显在避着繁庶之地,抑或是忌惮着城里的防守严密。

    但经过人烟稀薄的村庄时,他们便会结伙闯进去乞讨求索,偷窃拐骗等事件也屡有发生。

    因为他们人多势众,老实的乡民往往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态,有求必应,只求能够尽快打发了他们离开……

    “各位怎么看?”

    若萤把问题甩了出来。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小侯爷干脆利索,“龟玉毁于椟中,典守者不得辞其责。出了事儿,该谁的责任,直接免官处罚就是了,想当官能当好官的人多的是!”

    “啪!”的一声,陈艾清落下一棋,似乎在跟对面的君四说话,“随意舍弃卒子,何异于草菅人命!阁下是打算要以一己之力固守城防么?”

    这话跟得太巧了,不由得让人怀疑其指向。

    梁从风可不管他是什么来历,更不怕和任何人叫板打架,但觉得此话听着极不顺耳,当时就恼了:“含沙射影是不是?你看着爷再说一遍!”

    “侯爷还没到那个听话要听二遍的年纪吧?话说三遍猪狗嫌,再说三遍驴打脸。”陈艾清连个正脸也没给,甚至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未曾有过丝毫的变化。

    这种一目了然的轻慢,有时候比棍棒加身的羞辱更甚。

    梁从风气极反笑,看看他,又看看若萤,故作醒悟:“就冲着你这臭脾气,爷总算是明白为何严祭酒独对小四儿青睐有加了。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侯爷这是嫉妒吧?”陈艾清恍然道。

    梁从风便给狠狠地刺了一下。

    没错儿,严以行和庄栩师徒抢走了若萤,他确实嫉妒多过高兴。一个是大儒,一个是仪宾,对四郎而言,有这两把大伞罩着,他的存在还能有多少价值?

    四郎是个势利鬼,对她助益了了的,她肯眷顾?

    想他从前小的时候,祖母曾经打算让他拜在严以行的门下,偏偏自己和那老头子八字不合,彼此怎么看、都看不上眼。

    同样都常来常往的,反观朱昭葵,却能得到严老头儿的和颜悦色。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老头子这是在搞差别对待呢!

    现在回想起来,不免有些后悔,后悔当时没能将就严老头儿,不能跟朱昭葵那般多点心计。不然,今日的他便是四郎名正言顺的师叔了。

    名分一旦确定,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儿了。时叔说话,师侄儿、得老实听着。师叔想做什么、就算是做错了,师侄也没有宣之四海的道理,不然的话,那就是欺师灭祖的重罪。天涯海角,师侄走得再远,只要师叔一声招呼,早晚都得乖乖回来听命;……

    这是规矩。规矩对隐士不起作用,然而四郎一心像要在仕途上行走,那么,这些世俗的礼法,便是她头顶上的紧箍。

    只要他善加利用这些条件,可以说,四郎便会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这些想法,他一直藏在心里没让任何人知晓,不曾想,今天竟然给姓陈的小子轻描淡写地戳穿了。

    他还真以为四郎跟他是一家人么?生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严老头儿的外孙,是么?仗着自己和四郎关系匪浅,故意气他,是么?

    “你大概是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我大姐一介女流,不好同你计较。爷可不给你惯毛病。爷没欠你钱,也没偷你家什么人,你少给爷摆那副臭脸!还有上次老鸦山,背爷出来是你自作主张,不是爷逼的,你要是以为爷欠你人情,你打错了算盘!”

    要搁在平时,依着陈艾清的性子,多半会以藐视作为回应,况且,平日里他与小侯爷志趣不同,原就没什么交往,但今天不行。

    “我大姐”三个字犹如迸溅出来的火星,冷不丁烫着了他。而那句“偷人”的话,似乎又隐含着某种洞悉一切未予戳穿的威胁。

    原本心虚的陈艾清本能地想要掩饰住自己内心的秘密,但却忘了世间有句话叫“此地无垠三百两”。

    从来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没等他开口,窗外的梁从鸾忽然幽幽道:“请侯爷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虽身处乡野,岂能任性?莫不是出门太久,忘记了祖母大人的教诲?”

    若萤忍不住暗中叫好,面上却不敢显,故作无谓地别转了身体。

    “世子对此有何高见?”

    这不是随口之言,从她的眼中,朱昭葵看到了一丝期许。

    这令他莫名地振奋,莫名地燥热。

    从小到大,他也曾经历过很多次考试,深知结果的重要性。

    好的结果会给自己的形象加分、赢得他人的喜爱、信任与期待。

    他不敢轻视四郎的提问,如果人生就是一次次的考试,那么,他希望能从她这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倘若真如你所说,这一伙流民确实很不寻常。先前你看过的朝报中一直没有提及相关事宜,有些事你有所不知。根据京师过来的消息,陕甘民乱中,有几名首领趁乱逃走,至今下落不明……”

    “世子哥怀疑他们假扮成流民南下了?”李祥廷后知后觉地补充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先前父亲他们在商议秋巡事项的时候,似乎也提过陕甘之变。兴许,他们也有所怀疑了?”

    “不怕一万。”若萤沉吟道。

    是一群什么样的人,能够如此有组织、有计划、进退从容?就好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一般。而且,又恰好是从北边过来的?

    这岂非很可疑?

    若萤重新转向地图:“我在想,这伙人的目的地在哪里?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毫不恋栈地一直往前?要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即便到了山东,山东这也不是法外之地,无论他们藏在山东的哪个犄角旮旯里,都面临着被逮捕的危险。显然,没有人会奔波千里,只为束手就擒。”

    “逃。唯一的出路只有逃出官府的追捕,觅一块立足之地。”

    说话间,朱昭葵已到了身后,轻车熟路地拾起她的一只手,就她手上的莛梗,在一处广阔的空白处着重点了两下。

    那里正是黄海之滨,遥望朝鲜与日本的地方。

    若萤的眼光在二人交握的双手上停顿了一下。

    他的气息就在她的头顶上,贴在后背的胸膛仍旧散发着熟悉的兰香,除此之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如火山一般的热烈和失序的心跳。

    她不相信这是他的无意之举。这个男人总是会使用这些貌似亲和随意磊落光明的小伎俩,暗中传递出自己的意图。

    她能够想象到,倘若她对此提出质疑,势必会遭到他的强有力的辩解,到最后,他仍旧是谦谦君子,而她却有可能变成一个自作多情、大惊小怪的人。

    演戏么,谁不会……

    “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们会渡海潜逃?”见她不语,头顶上的气息越发低落,低到如果她微微抬起下巴,额头便会碰到他的嘴唇。

    “不,我怕他们会良心发作,缴械投降……”

    “你怎跟二郎似的,倒是巴不得乱起来。”

    “毕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是么?”

    “那倒是……”

    当这二人假装正经的时候,将这一切看得滴水不漏的梁从风直是如芒在背、如沙迷眼,心下如野火燎原,竟是无计可一施救。

    “你要说话,就好好说话。至于靠得那么近么?也不怕长痱子!”

    这话似乎提醒了朱昭葵,他问若萤:“常听人说,你修了一间极特别的浴室,方便的话,能否让本王参观一下?”

    若萤暗中扁嘴。

    方便不方便,这都“本王”了,让她一介小民如何敢说不?

    话说回来,他说的确也没错。她对她自行设计建造的浴室可是一直很自得,凡是使用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啧啧称奇,也没有一个不上瘾的。

    “山东第一”可不是浪得虚名。

    眼见敌人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倒得寸进尺提出更多要求,对于这种明晃晃的挑衅,梁从风忍无可忍。

    他当即喊热,如同此间主人般使唤腊月,让去烧热水,他要沐浴:“你们这儿的浴室不禁外人吧?爷不挑,就朴时敏平日里用的那处就行。”

    一个拿“本王”作通关证,一个用“朴时敏”作挡箭牌,似乎不相上下、毋庸置辩。

    腊月张口结舌,总觉得哪里不对:朴公子用过的,不也是四郎用的?朴公子是四郎关照的人,小侯爷呢?身份不同,可以同等待遇么?

    朱昭葵却是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不禁隐怒道:“你非要处处与本王作对,是么?”

    他这边一生气,梁从风那边立马就愉悦起来了:“爷洗爷的,你看你的。吃喝拉撒包括沐浴,爷自小就给人看着,早就习惯了,你爱看就看。你要是不服气,一起洗也无妨。一个鸡蛋煮一锅蛋花汤,两个鸡蛋也是一锅蛋花汤,就当是给四郎家节省水和柴火,毕竟天这么干,用水金贵。”

    “胡闹!”

    “两个大男人要怎么胡闹?你省省吧,爷对你没兴趣。”

    “这种混帐话,你最好在老夫人跟前也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爷才不会中你的奸计呢。说给祖母听?气出毛病来,你好边上看笑话?你放心,这种事儿,就算我大姐跟你两口子,她也不会胳膊肘子往外拐,傻乎乎地听你挑拨,更何况,就你和她貌合神离的那个模样,你觉得她还会听你的?”

    “原来我们的夫妻关系倒要你这做小舅子的作主!这事儿可真新鲜!没想到你本事如此之大,你说成就成,不成就完?”

    “是!怎么着?你是不信还是不服气?”

    “……”

    “咳咳……”

    “侯爷!”窗外的梁从鸾不可避免地给卷入漩涡中。

    若萤无奈地摇摇头,自桌子上的一摞书籍中,抽出一张手札,拉着李祥廷来到门外。

    李祥廷频频回头,担心地小声道:“他们这么个吵法,不用管么?”

    “家务事,清官难断。”若萤示意他不要插手,将手札交给他,“这次出门,二哥千万要跟着。机会难得,错过了,可是要后悔的。”

    “那是当然。不为别的,二哥也要保护你的安全。”

    展开手札,仔细端详了两眼,不甚明了。

    若萤解释道:“这是我拟定的行动计划。此次跟着巡查,要学、要看的东西必不会少,为便于记忆,我按照六房的负责内容,大致列了这张明细,有的放矢,也省得到时候没头苍蝇似的。后头空下来,兴许大人要考察你的见闻体会,由这张表对应着,你一样一样地汇报,一目了然,不至于顾此失彼,听得人也不糊涂。”

    李祥廷幡然醒悟,不由得喜出望外,当下抄着双胁将她高高举起,原地转了两圈:“还是你细心!这种事儿,二哥怎就想不到呢?”

    他的笑声格外突兀,因为就在此刻,内外一齐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瞧着他,瞧着被他举在空里、一脸尴尬讪笑着的若萤。

    那一道道目光,交汇成一种叫人莫名心慌气短的光怪陆离。

    PS:名词解释

    六房――三班六房,是州县吏役的总称。三班指皂、壮、快。六房指吏、户、礼、兵、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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