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家中诸事安顿得差不多了, 若萤准备返回济南。

    不出所料, 一听说她要走,叶氏又开始伤感了,结果被香蒲好一个嫌弃。

    “你留她在身边做什么?她要真在你身边待一辈子, 你高兴?你高兴了, 没问她高兴不高兴?她在家, 什么都得听她的,姐姐你且靠边站, 这样你乐意?一直都是你当家,忽然间大权旁落,你会怎么想、我最清楚!

    你就别假了,我也瞧出来了,这才几天?你就不大痛快了。这个家就那么好当?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 你不操心?出力的事儿谁愿意干?四郎孝顺, 想让你过几天清闲日子, 怎么,你倒不乐意了?”

    一番话,减了叶氏大半忧戚。但念及孩子的不以为然,不免又有些抱怨:“要去那么远、去那么久,怎一点想家的意思也没有?别的事儿上倒是机灵,怎么在这些方面就能这么迟钝呢?”

    “恋家?念旧?这种话你不好等她七老八十的时候再说?”香蒲对此却持有不同看法, “要不为什么人家都道她是个天才呢?天才的想法做法能跟咱这种普通人一样?”

    说到将来, 香蒲踌躇满志:“现在不过是去趟昌阳、济南, 姐姐就觉得远, 赶哪天中了举人、进士,住到京城里去,或是天南地北做官去,姐姐打算怎么着?这日子莫不是就不过了?天天以泪洗面么?

    你既要她能干,又要她老死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不是我嫌弃你,姐姐,你既贪心、又不讲理。就这小旮旯,不是我说,要能有机会离开,我早八百年前就跑了……”

    给她这么一搅和,叶氏又好笑又好气,正好赶上老三在窗外探了下头,叶氏直接就拿他当了台阶。

    她便数落丈夫轻佻:“要看什么、找什么人,不能大大方方进来?非要跟个贼似的!一辈子改不了的坏习气!信不信把你那脑袋揪下来!”

    老三见状不妙,一言不发掉头就走,没走两步,却给叶氏叫了回来。

    “你跟火烧屁股似的,慌什么?”

    老三一听胸脯,理直气壮道:“你以为我没事儿做?我得去园子里看看。若萤一再嘱咐,让我好生看着那些番柿子地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金贵那些东西。”

    叶氏稍稍气顺了一点,告诉他道:“四萤这就要走,你跟她说声,让回来的时候,捎两罐梨膏。这次的事儿太多,闹闹哄哄的,明明从昌阳城出来的,我居然就给忘记了。才刚我跟她提过,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只管漫不经心。”

    老三满口答应着,想了一下,暗暗一跺脚,道:“照我说,她能记着就记着,记不着拉倒。不就是个吃的东西么?黄先生也说了,那玩意儿起不了什么作用,倒是一点也不便宜。他而今天天都在前头,吃的喝的比家里强多少!你前头给他吃了梨膏,原指望能润润喉咙,咳嗽得轻一点,结果后头他就给肥肉堵了气嗓子,这不是折腾钱么!”

    一语未了,险些挨了叶氏一笤帚疙瘩。

    香蒲赶忙冲他递眼色,口中大义凛然道:“爷你这话不对!给人听见了算怎么回事?凡事要尽人事,然后听天命,且不说他大舅那毛病治得好、治不好,但凡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不是么?一罐子梨膏能几个钱?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要骂咱久病床前无孝子。爷你泼皮不要脸惯了,你不在乎,好歹也替四郎考虑考虑吧?还要不要她在外头做人了?”

    “你跟他说道理,等于是对牛弹琴。他要是有这个脑子,也不至于几十年了,还在外头住着丈人的房子。”

    听得这话,香蒲不乐意了,回头道:“姐姐你也别老翻旧帐了,什么意思?过日子不往前看,谁总往后看?后头就那么好?你这不是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让别人跟着不痛快么?”

    “……你而今胆子也是吃肥了……”

    “我就事论事、凭良心说话。姐姐不服气,咱们这就把四郎请过来评评理不好?她可是你亲生的,断没有胳膊肘子往外拐、袒护我这个做姨娘的道理。”

    “……”

    “爷你不走还在这儿看什么?莫不是刚才是在编理由哄骗我们?”

    “……”

    傍晚时分,老宅又着人过来请三老爷、三娘和哥儿姐儿们过去用饭。

    自早间叶氏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听说若萤要走,老太太就说过一起吃顿饭的话,到现在为止,老宅已经派人第二次来请了。

    如此隆重,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儿。

    叶氏不禁暗中欢喜。

    但等到了前头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自作多情。

    与其说晚宴是若萤的饯行宴,毋宁说是给孙姑爷特意准备的洗尘宴。

    这令叶氏一行深感意外。

    孙浣裳此行的目的很明确,说是为了实地察看地方上的旱情。

    但下人们却说,姑爷是不放心大股奶奶和孩子,特地赶过来迎接的。

    便有人据此感叹说,姑奶奶和姑爷的感情真好,孩子都这么大了,两口子倒比成亲那会儿愈显得亲厚。

    又说大姑娘实在是这一辈的孩子中,最幸福、最好命的一个。

    对这些说法,若萤一概一笑置之。

    从众说纷纭中,她确定了一个事实——

    请她过来,其实是孙浣裳的意思。

    其实,也不由姓孙的做此选择,因为如果不是有她在,这顿饭,孙浣裳必定会吃得很尴尬。

    能够撑住场面的大爷钟若英不在家,二爷钟若芹仍旧是一幅病恹恹的模样,整个晚上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

    依次往下排,从不怯场且极善于活跃气氛的三爷钟若荃恰好也不在,而大老爷等人又是长辈,并不适合给小一辈的领席劝酒,因此,孙浣裳的处境便有些不妙。

    幸好若萤在,化解了这份难堪。

    作为钟家四爷,尽管她年纪还小,但无论是从学识、功名还是声誉上,都具备了与客人平等以对的资格。

    说来好笑,这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座老宅子里以主人的身份待客。

    这或许是个好兆头?

    整场筵席,她一直保持着不温不火的笑容,说得最多的,是眼前流水一般呈上来的美味佳肴。

    这一顿饭,让她成为了席间最亮的焦点。

    当她说话时,四下里静悄悄的嗽声不闻,这许是门风规矩所致,但更多的则是为她的话题所吸引。

    不过是寻常的一顿饭,因了她恰到好处的介绍与解说而变得活色生香。很多为众人司空见惯甚至是忽视的细节,给她有条不紊地罗列出来。

    以前只知道四郎名气大,却不知其所以然。但听了她对这一顿酒席的解说,众人在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同时,似乎也明白了她成名的原因。

    一滴油、一口汤能有什么?可是在四郎的口中,那就是令人的神往的万古千年的历史。从三蒸三晒,说到盐鼓、柘浆、八和齑,说起伊尹汤液、辋川小祥、太和公的炙鱼、宋五嫂的鱼羹……

    直听得唯一的客人频频点头、食欲大增。

    或许有人认为四郎这是在有意卖弄学问,可是这些典故传说,在场的人确实是生来就不曾听说过。

    都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就冲着懂的这么多,也活该四郎会给推举为山东道百年难得一遇的“少年天才”。

    有若萤的这些生动的话题佐餐,孙浣裳的这顿饭吃得还算是轻松愉快。

    似乎是一有未尽,饭毕,他邀请若萤“出去走走”,说要近距离地看看三房的荷塘,领略一下荷叶田田、蛙鼓喧天的景色。

    若萤欣然领命。

    她已然明了,所谓的观景漫步,不过是对方的一个借口。

    但不知,他会以何种身份、跟她说些什么呢?

    孙浣裳未带随从,因为腊月寸步不离地跟着:“夜色清幽赏来最佳,人一多,想听个蛤蟆叫都不能了。”

    听得这话,腊月即应声道:“小的把灯挑高些,大人前头情管走。但有不平的地方,小的会及早提醒你的。”

    孙浣裳客气地微笑颔首道:“那就有劳你了。”

    “不敢,大人请。”

    话虽谦、笑虽温,但腊月微垂的眼睛却一刻未曾放松警惕,在侧前方引路的他,不时地回首察看情况。

    貌似非常尽职尽责,其实真正的目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孙浣裳和四爷之间的距离,才是左右他心弦松紧的关键所在。

    三人自夹道往后,一径出了老宅,漫步在池塘边。

    谁都没有说话,就像在精心聆听天籁之音。

    只有腊月,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提醒。

    一会儿,提醒若萤打开扇子,就不热,也好赶赶蚊子。

    “水边确实比屋子里凉快,可就是蚊子太多了……”

    “多么?”若萤接过话茬,“我倒是觉得今年的苍蝇蚊子少多了,兴许跟天太干有关?是吧,大人。”

    此话换来孙浣裳的一声轻叹:“蚊虫少了,固然是好事儿,可是天这么干,却实在叫人高兴不起来。看看地里大片大片的谷子、胡黍、豆子,今年的秋收,怕是不容乐观哪……”

    民以食为天,当粮食减产,便是灾难的开始,后头跟着就会发生物价上涨、囤积居奇的事件,然后赋税征调将会愈发困难,重重压力会不可避免地引发民怨四起,形势若是控制不力,偷盗劫掠坑蒙拐骗的治安案件随之就会增加,届时,县衙要面对的麻烦就会增多;……

    这怎不令他感到忧心?

    腊月便插嘴道:“大人难得有空下来,暂时就不要想公事了。天要干要雨,本来就是人力难及的事儿。大人若为此愁白了头,可就不划算了。倒是好好散散心,歇歇脑子,兴许办法自己就冒出来了。不是有个词儿叫‘灵机一动’么?”

    孙浣裳闻声深瞩了他一眼,有些惊诧于他的大胆,心里却不敢轻视。

    他早就听说了,这个年轻人跟着钟四郎,这几年很是去过一些大场面、见过一些寻常人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因此,若是将他看得跟钟家老宅里的那些奴仆一样,可就是他的愚昧昏聩了。

    他扭头朝若萤笑了笑,道:“怪不得你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看来,你真是用了个好人。脑子灵活不说,人又勤快、又会说话,生得又一表人才,无论带到哪里,都不会丢你的脸。”

    若萤不答反问腊月:“怎样?平日里我夸你英俊,你不信,这会儿连大人都这么说了,你该高兴了吧?”

    接着才告诉孙浣裳:“大人这么一说,在下更坚定了要赶紧给他物色个好姑娘了。”

    腊月顿时大窘,小声嘟囔道:“小的跟着四爷,难道竟是为了成亲娶媳妇儿么……”

    “你不急,四爷急,”若萤正色道,“别说你一个大活人,就算虎子那种四条腿的,既然生在我的门上,那就是缘分、我就得替他作主。想它能交上好朋友,不要跟野狗混在一起,别给人欺负了去。你跟虎子不同,我平时不是常跟你说么?有什么想法,只管告诉四爷,一家子,别不好意思。”

    孙浣裳便住了脚,好奇地看着腊月,似乎非要等他说出自己的要求才行。

    腊月支吾了一下,大着胆子道:“反正,这几年内小的都不会考虑这种事。四爷若真心为小的好,再过两年,小的自会跟四爷开口……”

    若萤也感到奇怪:“我只道你不好意思,原来你竟有自己的小心思。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非要再等两年?”

    “因为……因为这会儿她们能看上小的,再过两年就配不上小的了……”

    腊月就像在绕口令,“四爷是要做大事的人,说句难听的,四爷你一人得道,小的就跟着鸡犬升天。到那时,别说合欢镇了,就算是昌阳城、甚至是济南城,恐怕小的都看不上了……”

    周遭刹那寂静,旋即,若萤低低地笑了:“不错、不错,有梦想总是好的,总好过每日行尸走肉……”

    “不!”孙浣裳却突然唱了句反调,“下官看来,小哥儿说的并非空中楼阁。下官与四郎虽无深交,但对四郎的文采却了解颇多。实不相瞒,早年四郎所做的那篇《时弊论》,而今还在县学教谕等人的案头上。经过这几年,四郎的才学只会更加精进,绝无退后的道理,不然,何以会被严老祭酒以及仪宾大人青睐有加?”

    面对他的不吝赞美,若萤只管笑着摇头。

    “后年秋试,想必四郎定不肯错过。”孙浣裳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

    “如果在下说要势在必得,大人会笑话在下狂妄不?”

    孙浣裳连连摇头:“岂会!别人说这种话,或许真是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但是,话从四郎嘴里说出来,那就不一样了。其实,四郎的这份心意,下官刚才就感受到了。”

    “在下方才没说什么……”

    “无声胜有声。四郎对这旱情并无焦灼之感,这就是答案。指望着老天吃饭的人,断然不会表现得如此平淡,因此下官认为,四郎定是为自己一家谋划好了出路。”

    若萤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喃喃了一句:“似乎有理。一旦乙榜得中,虽然一年实际上领不到几石粮食,可不用交税、不服劳役,一跃成为地方士绅,人人见了都要恭恭敬敬称呼一声‘老爷’,还会将自家田地归到你的名下,光靠着这些田产,也能吃上两三辈子了……”

    “依四郎之才、之志,区区一个孝廉算什么?来年一鼓作气过了礼闱,料也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若萤若有所思道:“大人睿智过人,竟然一眼看穿了仪宾大人和严老对在下的期望。跟大人说句实在话,在此之前,在下对此颇多忐忑,生怕天有不测风云,更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是这会儿听了大人的这番鼓励,在下倒觉得心里没那么紧张了。

    大人是过来人,经历过诸多风雨,阅历也比在下丰富,既然大人说没问题,兴许在下真的无需杞人忧天。腊月信心满满,大人也是信心满满,有道是‘人心齐、泰山移’,又道‘诚意感天动地’,在下定当勉励奋进,争取心想事成,到那时,相信大人一定会为在下感到高兴的,是吧?”

    在谁也瞧不见的暗处,若萤目光比夜色更暗、比晚风更凉。

    PS:名词解释

    1晒露法--传统的酱油生产方法。将充分泡好的豆子上锅蒸熟,然后把蒸熟的豆子放在竹箩里尽快晾干,最后入缸发酵。

    2盐鼓---《后汉书》上提到的盐鼓如果取汁的话,就是酱油的雏形。豆麦酱在西汉就已经很盛行了,宋代的《山家清供》中第一次出现了“酱油”这个词。

    柘浆---甘蔗汁,东汉时期已经开始从甘蔗汁里面提取凝固的糖了,此前的甜味主要是蜜或麦芽糖。

    八和齑---汉代出现的一种混合调味剂,类似十三香,北魏后就比较少见了。

    伊尹汤液---商朝辅国宰相伊尹也是一代名厨,有“烹调之圣”美称,“伊尹汤液”为人传颂千年。

    辋川小祥---五代时尼姑、著名女厨师梵正创制的风景拼盘,将菜肴与造型艺术融为一体,使菜上有山水,盘中溢诗歌。

    太和公---春秋末年吴国名厨,精通以水产为原料的菜肴,尤以炙鱼而闻名天下。

    宋五嫂---南宋著名民间女厨师,以善制作鱼羹而闻名,被奉为脍鱼之“师祖”。

    3乙榜、礼闱---乡试中举叫“乙榜 ”或“乙科”。礼闱即会试,在乡试的第二年即逢辰、戌、未年举行,是由礼部主持的全国考试,地点在京城,考期在春季2月,所以又叫“春闱”,分为三场:2月初9、12、15。考中的叫“贡士”,别称“明经”,第一名称“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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