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若萤的质询, 孙浣裳似有备而来：“四郎若能一举夺魁, 那是一家之幸、昌阳之喜、山东之傲，将来定是一方百姓之福，下官对此毫不怀疑。”
说了一堆人, 唯独没有说明他自己是否高兴。
若萤点点头, 大概能够体会他此刻的心情。
“多谢大人不吝赞美, 大人无形中给在下增加了不小的压力呢。”
“以四郎的年纪，能有今天的成就, 已是远超寻常。就再增加点压力，于四郎而言，兴许就是一次小小的锤炼。炼过了，锋芒反而会愈发锐利。”
若萤摇摇头，笑道：“在下是人, 不是神, 总有无能为力之时、无能为力之事。若为了让人说两句好听的而勉强为之, 那就不好了。岂不闻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圣贤之训，岂敢当耳边风。”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宽兮绰兮, 猗重较兮, 善戏谑兮, 大概指的就是四郎这种吧。”孙浣裳不无遗憾道，“可惜下官此次非为私事而来，不然，定要与四郎秉烛夜谈，好好讨教一番学问。”
“眼下各处旱情紧张，大人夙兴夜寐想来定是辛苦得很。若有私事烦扰，倒是在下这等亲朋不识大体了。”若萤道，“倒是尊夫人顾全大局、体恤大人，回来当日便到舍下探望了。从来夫妻本是一体同心，她来，就等于是大人来了。家父母甚是欢喜呢。”
“那就好，那就好。”孙浣裳如释重负，随口问道，“拙荆可是说什么了？”
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妥，紧跟着又补充道：“四郎有所不知，自打有了孩子，拙荆的为人脾性就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希望四郎不要见怪。”
若萤泰然道：“大人说的，在下也曾听黄师傅和一些老人家说起过。说明明婚前还是个温柔的人，看到毛毛虫都要吓掉魂，可一旦生养了孩子，便与之前判若两人了。此之谓‘为女则柔，为母则刚’，乃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奇。
况且，尊夫人说到底还是在下的大姐，一家子，有什么好计较的？况且像这样的人情往来，自有家母和姨娘一力张罗陪侍。像家姐妹尚未出阁，不过只是见面问好而已。尊夫人就有心想与人交流一下孩子的养育过程，她们也是不懂的。”
孙浣裳吁口气：“从来孩子都是自家的好，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滔滔不绝、自以为是，难免会让人心烦……”
不等他说完，若萤即摇头道：“大人还真是多虑了。自家人，自小长大，谁不知道谁？就算有失言的时候，谁会往心里去？就像是一个桌子吃饭，多吃一块肉如何？少吃一块肉又如何？家母时常教导我等姊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辈子不也常说么？该你的，谁也抢不走，不该你的，强求也没用。”
孙浣裳默默点头，心里反复盘桓着那句“焉知非福”的话，不由地回想起自己几十年的经历，回想起自己的婚姻……
当初初来乍到昌阳，只想快点融入到当地中，背靠大树好乘凉，而今看来，这一初衷简直短视得令自己感到汗颜。
从来这里到而今，这才几年？
他如愿娶了地方大户的嫡女，在地方上站稳了脚跟，却也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县丞。
反观被自己“慎重考虑”放弃的那个庶女，虽然最终成了他人的侧室，却助力一家子平步青云，走到了他只能望洋兴叹的地方。
这几年间，他无时无刻不在反思、懊恼。他的耳朵无时无刻不支得老高，就为了能够捕捉到关于三房的只言片语。
曾经为他所嫌弃的，而今却成了他最为在乎的。
他忍不住去比较、去假想，想象自己就在三房发达的过程中，想象假如自己是三房的女婿，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结局。
想他自从娶了钟若兰，从钟家那边得到的助益实在是少之又少，反倒是钟家，借他的名、他的势和权，多方钻营，谋利多多。
而这种结果，实非他的本愿。钟家获得再多好处，打死他都不敢承认与自己有关。
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严重失策了，沦落成了钟家的傀儡。
而钟若兰一介见识短浅的女流，刚成亲那会儿，似乎还挺温顺，可自从生了儿子，性情就日渐强盛、刚愎，说话当中，隐隐认定他是靠裙带关系才坐稳的这个县丞。
这令他好不气恼。
当初的他，自以为贴上钟家就等于傍上了大树，这几年下来才发现，自己依然是形单影只，跟钟家的任何一个都谈不来，所有试图靠近他、讨好他的，全都是心怀企图、蝇营狗苟的家伙。
无数次，他望月长叹，叹长路漫漫其修远；多少年，背西风中宵，悲空庭离黍。
然而这些心里头的苦，从没有人知道，更不知该向何人倾诉……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栈桥的尽头。
若萤稍稍展现了一下主人姿态：“这里倒是凉快，大人若不嫌弃，坐坐？”
孙浣裳从谏如流地点点头，撩起衣摆就地坐下。
木质桥面平整洒洁，日温犹存，坐上去颇有几分艾灸的感觉，浑身暖洋洋却又通畅得很。
“此处风景不错。”这话，算作对主人家的答谢。
“像这种建立在仓廪实基础上的田园之趣、农家之乐，是所有人的向往。”若萤跟着坐下来，“所以，方才大人所说的，在下并不十分认同。”
“哦？”
平日里，能够对他说“不”的，似乎只有钟知县，但为了避免引起他的不快，钟大人的措辞总是很婉转曲折。尽管如此，也每每会令他为自己的失误感到羞惭。
但眼下的感受却很不一样。
四郎直截了当地否定了他，他非但没有丝毫愠怒，反而好奇心大增，想要一探究竟。
“下官刚才说什么了？”
“说在下因另有生计而不忧天时。其实，大人只说对了一点。”若萤有板有眼地解释道，“在下之所以不紧张，一则如腊月所言，天意不可违，愁白了头发也于事无补。各家各户居安思危、做足最坏的打算，这才是正经行事。然而这种事，自有家父母、外祖、舅舅等长辈打点，并不需在下过多操心。这是在下的福气，不是么？”
“确实。人生之幸，最大莫过于父母双全、一家和睦。便有再大困难，也是无需惧怕的。”孙浣裳有有感而发道。
“在下也是这么想的。”若萤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其次，在下自来认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刚说到这儿，孙浣裳便笑了一下。
若萤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径直道：“在下知道大人何故发笑。《时弊论》是么？”
“你好——”
“好聪明，是么？”若萤不为所动，一如习以为常，“人不轻狂枉少年，这话适用于任何一个人。回过头去看，谁没有过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正因为当年没有老师指正扶持，所以在下才会无所顾忌。但而今不同了。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一个人、一生中，总要同时扮演很多种角色：子女，兄长，学生，朋友，人夫，人妇……不管是哪一重身份，想要做好、做到让人竖大拇指的程度，并不容易。”
“确实……”
就连孙浣裳自己也未曾发觉，这一晚上，这一句“确实”已从他口中重复了多次。
“大人也说过，在下若能成才，将是地方之福，可见大人对在下的志向还是认可的。‘先天下之忧而忧’，若无此等觉悟，空有一肚子学问，也终究将变成一只蠹虫、一只硕鼠。”
“关于这一点，相信仪宾大人应该比下官看得更深、更准。”
“仔细想想，当年做《时弊论》时，心里更多的是激愤、是嫉妒。总觉得当官好，不论品级高低，有权就有了钱。稍大些再想想，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倘将来自己做了父母官，是否就能做到不拿别人一针一线？就算能约束好自己，是否就能杜绝身边的亲朋不会利用在下营私舞弊？就算能阻止他们，但他们能理解、能服气么？
世上有很多的原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坚持住的。尤其是在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时候，变节改志往往就会变得顺理成章。人心不足蛇吞象，凡是人，都有侥幸心理。要不怎么说‘小时候偷针，大了偷金’呢？刚才已经说过了，每个人都身兼多重身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顾此难免就会失彼，就像是忠孝不能两全……”
孙浣裳不由得点点头。
这些话，说到了他的心底。
但他一个几十岁的人遇上这样难为的事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四郎小小年纪却能顾虑得如此深沉，不由人不肃然起敬。
“还有些话，既是一家人，私下说说也无妨，”若萤话锋微转，“好比说五姑奶奶那边的事，大人多少听说过。”
“略有耳闻。”
当此时，孙浣裳不敢说毫不知情，他怕阻断与对方的进一步深谈的路径。
“五姑姑两口子应该算是本分人，给主子效力那么多年，从没听说犯过什么错儿。可奈何小叔子不走正道儿，结果硬是丢了性命。按理，发生这样的事，株连是不可免的。可是因为鲁王仁厚宽怀，官府也好，王府也好，都没有再深究下去。
里头的人似乎觉得这个结果皆大欢喜，可事实如何呢？外头人的人又不是瞎子、傻子，他们会怎么看、怎么说？想鲁王一番好心，却落下一个‘护犊子’的名声，岂非令人扼腕？连无上尊贵的亲王尚且做不到面面俱到，况我等升斗小民？”
“虽然为难，却也未必没有兼顾的办法，是么？”
“还能怎样？同样的事如果发生在在下身上，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选择。无非做事莫要做绝、说话不说满。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管怎样，首先得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孙浣裳笑道：“四郎有贵人庇佑，必要时，大可遇佛灭佛、见鬼杀鬼。”
若萤苦笑道：“贵人庇佑，不是要你无法无天，这个道理，在下心里头清楚得很。仗着贵人撑腰，便为所欲为、招惹是非，显然有悖贵人期待。
有贵人庇佑，反而更要仔细做人、小心做事，要好好珍惜贵人的好意，尽自己所能，为自己、更为贵人赢取声望。此之谓‘投我以桃李，报之以琼琚’。凡与人交接，无文不行。光有真心实意还不够，还要让人明白你的真心，从而不起疑、不误会，皆大欢喜，这才算是成功……”
后面的话，孙浣裳竟没听进去，心里反复咀嚼着“与人交接，无文不行”八个字，只觉得这几个字，竟将自己几十年的经行、遭际与因果，一次性批示了个通透分明，就如醍醐灌顶，让他豁然开朗，直如初生。
他还想对照自己的经历，细细揣摩一番，不远处却传来腊月的招呼声：“四爷，家里出来人了。”
孙浣裳遽然一惊，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也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
若萤倒也不留他，当下吩咐腊月，让护送其回老宅：“大人不熟悉这边的道路，你走慢点儿，灯笼举高一点，仔细别让大人绊倒。”
腊月答应着，侧身请行。
孙浣裳便与若萤拱手道别，心里却在想，那个从三房出来的人，究竟是谁？
肯定不是三房的某个人，不然，腊月的语气态度不会那样肃凛。
而且，夜色虽深，灯光也不甚明亮，但他却清楚地捕捉到腊月朝他投过来的那一眼中所隐含着的担忧。
担忧什么？
不过就十几步路，他便找到了答案——
腊月是怕他不清楚来人的身分而失礼。
一缕沁人心脾的幽兰之香随风拂过，就是这个迥异于荷清的薰香，让他刹那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来人头戴凉帽，阔大的帽沿儿遮掩了面目，但见袍衫光泽隐隐，腰佩的白玉莹润如蟾辉，自带一段超然不群的高贵气息。
当对方步步走近，那如玉山兰树一般的风姿，不由人不垂眉折腰。
几乎和腊月同时，孙浣裳退步一侧，让出了当中路径的同时，也深深地弯下腰去。
脚步未作停顿，如入无人之境。
这一刻，孙浣裳有些怀疑自己。因为从对方的步伐中，他依稀听出了某种被刻意掩饰着的迫切与激动。
不过就是瞬间，他暗中摇摇头，甩掉了这一飘忽的怪异感觉。
但当他暗中松了一口气，拾步往前时，耳畔却依稀传来四郎似乎颇有些意外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
他不由打了个踉跄。
腊月见状吓了一大跳：“大人小心！”
“无妨、无妨……”
孙浣裳摆摆手，定定神，状甚无意地朝身后瞟了一眼。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到。此刻的他只能确定一件事——
他所难以企及的，却是四郎不足为奇的。
是的，有一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关于他此次突然视察合欢镇的根本原因，不单纯是为了实地察看旱情，而是为了暗中保护王世子的人身安全。
王世子轻车简从来到乡间，能瞒过全天下的人，却没有办法塞住官府的耳目。
可以这么说，在世子决定要下来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经由世子府传达给了下面的相关州县衙门。
原因无它，各级部门要在不惊动世子、扰了他的兴致的同时，还要充分做好一路的保卫工作。
事实上，在接到这一任务时，他心下雀跃不已。
很久以前，他就在盼望这一天了。他想亲睹天颜，近距离看一看钟四郎的这个了不得的靠山，哪怕只是碰一下世子的衣角，于他孙浣裳而言，也将会是毕生的荣幸，足以让他矜夸三代。
现在他看到了，终于。
算是看到了吧？
应该心满意足的他，为何却感到了无尽的失落？隐隐还有不甘，还有后悔，还有想痛哭流涕？
听着四下里的蛙鼓，生平第一次，他恼杀了自己。
从来不曾发觉，自己竟会如此地愚蠢、肤浅、草率，尚不如那知夏不知秋的井底之蛙。
几十年的生涯，他到底学会了些什么？关键时刻，沉不住气、耐不住寂寞、欺负少年贫，这些人生之大忌，他居然都犯了！
想当初，倘若他能够坚守住底线，倘若能再冷眼多旁观几日，倘能够不为钟家的杯酒甜言诱惑，倘能知恩图报，倘若娶的是四郎的亲姐姐……
就算娶不到若苏姑娘，若能拜在叶老爷子膝下，做个螟蛉子，也是极好、极妥贴的选择。
若能再多斟酌那么一下两下，今日之孙浣裳，岂会是眼下之孙浣裳？听四郎言、观四郎行，哪里是什么冷血自私之徒？看看他对待自己身边的人是个什么态度，看看他是怎么对待腊月这样的小人物的，可知以他的志向和能力，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人屈居人后的。
然则，又怎会不鞭策他、提携他、助力于他呢？
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在他面前，然而却被他有眼无珠地错过了。
该怪谁？
这种心情能跟谁说？谁会懂？
“唉……”
低低一声长叹，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ＰＳ：名词解释
螟蛉子――义子，俗称干儿子、干女儿，与收养人无血亲的后嗣。见于《诗经小雅》：“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古人以为蜾蠃有雄无雌，无法进行交配生产后代，于是捕捉螟蛉来当作义子喂养。南北朝时医学家陶弘景通过亲自试验，发现寄生蜂蜾蠃会在螟蛉体内产卵，卵孵化后，就拿螟蛉作食物，从而揭开了这个千年之谜。
说了一堆人, 唯独没有说明他自己是否高兴。
若萤点点头, 大概能够体会他此刻的心情。
“多谢大人不吝赞美, 大人无形中给在下增加了不小的压力呢。”
“以四郎的年纪，能有今天的成就, 已是远超寻常。就再增加点压力，于四郎而言，兴许就是一次小小的锤炼。炼过了，锋芒反而会愈发锐利。”
若萤摇摇头，笑道：“在下是人, 不是神, 总有无能为力之时、无能为力之事。若为了让人说两句好听的而勉强为之, 那就不好了。岂不闻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圣贤之训，岂敢当耳边风。”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宽兮绰兮, 猗重较兮, 善戏谑兮, 大概指的就是四郎这种吧。”孙浣裳不无遗憾道，“可惜下官此次非为私事而来，不然，定要与四郎秉烛夜谈，好好讨教一番学问。”
“眼下各处旱情紧张，大人夙兴夜寐想来定是辛苦得很。若有私事烦扰，倒是在下这等亲朋不识大体了。”若萤道，“倒是尊夫人顾全大局、体恤大人，回来当日便到舍下探望了。从来夫妻本是一体同心，她来，就等于是大人来了。家父母甚是欢喜呢。”
“那就好，那就好。”孙浣裳如释重负，随口问道，“拙荆可是说什么了？”
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妥，紧跟着又补充道：“四郎有所不知，自打有了孩子，拙荆的为人脾性就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希望四郎不要见怪。”
若萤泰然道：“大人说的，在下也曾听黄师傅和一些老人家说起过。说明明婚前还是个温柔的人，看到毛毛虫都要吓掉魂，可一旦生养了孩子，便与之前判若两人了。此之谓‘为女则柔，为母则刚’，乃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奇。
况且，尊夫人说到底还是在下的大姐，一家子，有什么好计较的？况且像这样的人情往来，自有家母和姨娘一力张罗陪侍。像家姐妹尚未出阁，不过只是见面问好而已。尊夫人就有心想与人交流一下孩子的养育过程，她们也是不懂的。”
孙浣裳吁口气：“从来孩子都是自家的好，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滔滔不绝、自以为是，难免会让人心烦……”
不等他说完，若萤即摇头道：“大人还真是多虑了。自家人，自小长大，谁不知道谁？就算有失言的时候，谁会往心里去？就像是一个桌子吃饭，多吃一块肉如何？少吃一块肉又如何？家母时常教导我等姊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辈子不也常说么？该你的，谁也抢不走，不该你的，强求也没用。”
孙浣裳默默点头，心里反复盘桓着那句“焉知非福”的话，不由地回想起自己几十年的经历，回想起自己的婚姻……
当初初来乍到昌阳，只想快点融入到当地中，背靠大树好乘凉，而今看来，这一初衷简直短视得令自己感到汗颜。
从来这里到而今，这才几年？
他如愿娶了地方大户的嫡女，在地方上站稳了脚跟，却也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县丞。
反观被自己“慎重考虑”放弃的那个庶女，虽然最终成了他人的侧室，却助力一家子平步青云，走到了他只能望洋兴叹的地方。
这几年间，他无时无刻不在反思、懊恼。他的耳朵无时无刻不支得老高，就为了能够捕捉到关于三房的只言片语。
曾经为他所嫌弃的，而今却成了他最为在乎的。
他忍不住去比较、去假想，想象自己就在三房发达的过程中，想象假如自己是三房的女婿，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结局。
想他自从娶了钟若兰，从钟家那边得到的助益实在是少之又少，反倒是钟家，借他的名、他的势和权，多方钻营，谋利多多。
而这种结果，实非他的本愿。钟家获得再多好处，打死他都不敢承认与自己有关。
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严重失策了，沦落成了钟家的傀儡。
而钟若兰一介见识短浅的女流，刚成亲那会儿，似乎还挺温顺，可自从生了儿子，性情就日渐强盛、刚愎，说话当中，隐隐认定他是靠裙带关系才坐稳的这个县丞。
这令他好不气恼。
当初的他，自以为贴上钟家就等于傍上了大树，这几年下来才发现，自己依然是形单影只，跟钟家的任何一个都谈不来，所有试图靠近他、讨好他的，全都是心怀企图、蝇营狗苟的家伙。
无数次，他望月长叹，叹长路漫漫其修远；多少年，背西风中宵，悲空庭离黍。
然而这些心里头的苦，从没有人知道，更不知该向何人倾诉……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栈桥的尽头。
若萤稍稍展现了一下主人姿态：“这里倒是凉快，大人若不嫌弃，坐坐？”
孙浣裳从谏如流地点点头，撩起衣摆就地坐下。
木质桥面平整洒洁，日温犹存，坐上去颇有几分艾灸的感觉，浑身暖洋洋却又通畅得很。
“此处风景不错。”这话，算作对主人家的答谢。
“像这种建立在仓廪实基础上的田园之趣、农家之乐，是所有人的向往。”若萤跟着坐下来，“所以，方才大人所说的，在下并不十分认同。”
“哦？”
平日里，能够对他说“不”的，似乎只有钟知县，但为了避免引起他的不快，钟大人的措辞总是很婉转曲折。尽管如此，也每每会令他为自己的失误感到羞惭。
但眼下的感受却很不一样。
四郎直截了当地否定了他，他非但没有丝毫愠怒，反而好奇心大增，想要一探究竟。
“下官刚才说什么了？”
“说在下因另有生计而不忧天时。其实，大人只说对了一点。”若萤有板有眼地解释道，“在下之所以不紧张，一则如腊月所言，天意不可违，愁白了头发也于事无补。各家各户居安思危、做足最坏的打算，这才是正经行事。然而这种事，自有家父母、外祖、舅舅等长辈打点，并不需在下过多操心。这是在下的福气，不是么？”
“确实。人生之幸，最大莫过于父母双全、一家和睦。便有再大困难，也是无需惧怕的。”孙浣裳有有感而发道。
“在下也是这么想的。”若萤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其次，在下自来认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刚说到这儿，孙浣裳便笑了一下。
若萤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径直道：“在下知道大人何故发笑。《时弊论》是么？”
“你好——”
“好聪明，是么？”若萤不为所动，一如习以为常，“人不轻狂枉少年，这话适用于任何一个人。回过头去看，谁没有过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正因为当年没有老师指正扶持，所以在下才会无所顾忌。但而今不同了。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一个人、一生中，总要同时扮演很多种角色：子女，兄长，学生，朋友，人夫，人妇……不管是哪一重身份，想要做好、做到让人竖大拇指的程度，并不容易。”
“确实……”
就连孙浣裳自己也未曾发觉，这一晚上，这一句“确实”已从他口中重复了多次。
“大人也说过，在下若能成才，将是地方之福，可见大人对在下的志向还是认可的。‘先天下之忧而忧’，若无此等觉悟，空有一肚子学问，也终究将变成一只蠹虫、一只硕鼠。”
“关于这一点，相信仪宾大人应该比下官看得更深、更准。”
“仔细想想，当年做《时弊论》时，心里更多的是激愤、是嫉妒。总觉得当官好，不论品级高低，有权就有了钱。稍大些再想想，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倘将来自己做了父母官，是否就能做到不拿别人一针一线？就算能约束好自己，是否就能杜绝身边的亲朋不会利用在下营私舞弊？就算能阻止他们，但他们能理解、能服气么？
世上有很多的原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坚持住的。尤其是在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时候，变节改志往往就会变得顺理成章。人心不足蛇吞象，凡是人，都有侥幸心理。要不怎么说‘小时候偷针，大了偷金’呢？刚才已经说过了，每个人都身兼多重身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顾此难免就会失彼，就像是忠孝不能两全……”
孙浣裳不由得点点头。
这些话，说到了他的心底。
但他一个几十岁的人遇上这样难为的事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四郎小小年纪却能顾虑得如此深沉，不由人不肃然起敬。
“还有些话，既是一家人，私下说说也无妨，”若萤话锋微转，“好比说五姑奶奶那边的事，大人多少听说过。”
“略有耳闻。”
当此时，孙浣裳不敢说毫不知情，他怕阻断与对方的进一步深谈的路径。
“五姑姑两口子应该算是本分人，给主子效力那么多年，从没听说犯过什么错儿。可奈何小叔子不走正道儿，结果硬是丢了性命。按理，发生这样的事，株连是不可免的。可是因为鲁王仁厚宽怀，官府也好，王府也好，都没有再深究下去。
里头的人似乎觉得这个结果皆大欢喜，可事实如何呢？外头人的人又不是瞎子、傻子，他们会怎么看、怎么说？想鲁王一番好心，却落下一个‘护犊子’的名声，岂非令人扼腕？连无上尊贵的亲王尚且做不到面面俱到，况我等升斗小民？”
“虽然为难，却也未必没有兼顾的办法，是么？”
“还能怎样？同样的事如果发生在在下身上，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选择。无非做事莫要做绝、说话不说满。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管怎样，首先得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孙浣裳笑道：“四郎有贵人庇佑，必要时，大可遇佛灭佛、见鬼杀鬼。”
若萤苦笑道：“贵人庇佑，不是要你无法无天，这个道理，在下心里头清楚得很。仗着贵人撑腰，便为所欲为、招惹是非，显然有悖贵人期待。
有贵人庇佑，反而更要仔细做人、小心做事，要好好珍惜贵人的好意，尽自己所能，为自己、更为贵人赢取声望。此之谓‘投我以桃李，报之以琼琚’。凡与人交接，无文不行。光有真心实意还不够，还要让人明白你的真心，从而不起疑、不误会，皆大欢喜，这才算是成功……”
后面的话，孙浣裳竟没听进去，心里反复咀嚼着“与人交接，无文不行”八个字，只觉得这几个字，竟将自己几十年的经行、遭际与因果，一次性批示了个通透分明，就如醍醐灌顶，让他豁然开朗，直如初生。
他还想对照自己的经历，细细揣摩一番，不远处却传来腊月的招呼声：“四爷，家里出来人了。”
孙浣裳遽然一惊，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也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
若萤倒也不留他，当下吩咐腊月，让护送其回老宅：“大人不熟悉这边的道路，你走慢点儿，灯笼举高一点，仔细别让大人绊倒。”
腊月答应着，侧身请行。
孙浣裳便与若萤拱手道别，心里却在想，那个从三房出来的人，究竟是谁？
肯定不是三房的某个人，不然，腊月的语气态度不会那样肃凛。
而且，夜色虽深，灯光也不甚明亮，但他却清楚地捕捉到腊月朝他投过来的那一眼中所隐含着的担忧。
担忧什么？
不过就十几步路，他便找到了答案——
腊月是怕他不清楚来人的身分而失礼。
一缕沁人心脾的幽兰之香随风拂过，就是这个迥异于荷清的薰香，让他刹那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来人头戴凉帽，阔大的帽沿儿遮掩了面目，但见袍衫光泽隐隐，腰佩的白玉莹润如蟾辉，自带一段超然不群的高贵气息。
当对方步步走近，那如玉山兰树一般的风姿，不由人不垂眉折腰。
几乎和腊月同时，孙浣裳退步一侧，让出了当中路径的同时，也深深地弯下腰去。
脚步未作停顿，如入无人之境。
这一刻，孙浣裳有些怀疑自己。因为从对方的步伐中，他依稀听出了某种被刻意掩饰着的迫切与激动。
不过就是瞬间，他暗中摇摇头，甩掉了这一飘忽的怪异感觉。
但当他暗中松了一口气，拾步往前时，耳畔却依稀传来四郎似乎颇有些意外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
他不由打了个踉跄。
腊月见状吓了一大跳：“大人小心！”
“无妨、无妨……”
孙浣裳摆摆手，定定神，状甚无意地朝身后瞟了一眼。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到。此刻的他只能确定一件事——
他所难以企及的，却是四郎不足为奇的。
是的，有一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关于他此次突然视察合欢镇的根本原因，不单纯是为了实地察看旱情，而是为了暗中保护王世子的人身安全。
王世子轻车简从来到乡间，能瞒过全天下的人，却没有办法塞住官府的耳目。
可以这么说，在世子决定要下来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经由世子府传达给了下面的相关州县衙门。
原因无它，各级部门要在不惊动世子、扰了他的兴致的同时，还要充分做好一路的保卫工作。
事实上，在接到这一任务时，他心下雀跃不已。
很久以前，他就在盼望这一天了。他想亲睹天颜，近距离看一看钟四郎的这个了不得的靠山，哪怕只是碰一下世子的衣角，于他孙浣裳而言，也将会是毕生的荣幸，足以让他矜夸三代。
现在他看到了，终于。
算是看到了吧？
应该心满意足的他，为何却感到了无尽的失落？隐隐还有不甘，还有后悔，还有想痛哭流涕？
听着四下里的蛙鼓，生平第一次，他恼杀了自己。
从来不曾发觉，自己竟会如此地愚蠢、肤浅、草率，尚不如那知夏不知秋的井底之蛙。
几十年的生涯，他到底学会了些什么？关键时刻，沉不住气、耐不住寂寞、欺负少年贫，这些人生之大忌，他居然都犯了！
想当初，倘若他能够坚守住底线，倘若能再冷眼多旁观几日，倘能够不为钟家的杯酒甜言诱惑，倘能知恩图报，倘若娶的是四郎的亲姐姐……
就算娶不到若苏姑娘，若能拜在叶老爷子膝下，做个螟蛉子，也是极好、极妥贴的选择。
若能再多斟酌那么一下两下，今日之孙浣裳，岂会是眼下之孙浣裳？听四郎言、观四郎行，哪里是什么冷血自私之徒？看看他对待自己身边的人是个什么态度，看看他是怎么对待腊月这样的小人物的，可知以他的志向和能力，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人屈居人后的。
然则，又怎会不鞭策他、提携他、助力于他呢？
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在他面前，然而却被他有眼无珠地错过了。
该怪谁？
这种心情能跟谁说？谁会懂？
“唉……”
低低一声长叹，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ＰＳ：名词解释
螟蛉子――义子，俗称干儿子、干女儿，与收养人无血亲的后嗣。见于《诗经小雅》：“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古人以为蜾蠃有雄无雌，无法进行交配生产后代，于是捕捉螟蛉来当作义子喂养。南北朝时医学家陶弘景通过亲自试验，发现寄生蜂蜾蠃会在螟蛉体内产卵，卵孵化后，就拿螟蛉作食物，从而揭开了这个千年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