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姐是打算掐死我么?”

    因外力所迫, 若萤几近蚊语。

    钟若芝的眸子跟着缩了一下。

    这个小小的动作暴露了她此刻的某种执念, 也让若萤面上的不屑越发明显。

    “你以为这是在钟家么?说句难听的,二姐姐不过区区一奴婢,竟然敢荼毒士林儒生、国之重器。二姐姐, 你胆子不小哪!选择在这里下手, 你是鬼迷心窍了呢, 还是对若萤恨到了骨子里,恨不能马上除掉我这根肉中刺、眼中钉?

    我一向知道二姐姐心气高、志向大, 今天可算是见识着了。你恨钟家吧?对安平府也是一肚子的怨气吧?不然,你不至于铤而走险,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来。你这是打算要陷钟家于何地?你是生怕梁府在外的名声还不够响亮,是么?”

    “你!”

    钟若芝的脸色刷地就变了,眼中的惊慌虽一闪而过, 却也证实了若萤的某种猜测。

    她猜钟若芝对老宅, 未必就那么忠诚;猜她对于自己的处境, 早已积怨深沉。

    人心齐,泰山移。

    当儿孙们各自心怀鬼胎、各有所图的时候,一个家庭的破败也就指日可待了。

    对钟家而言,未来的走向已趋于狭隘、蒙昧。

    这绝对不是她一厢情愿的期盼,想要证实这一点,其实只需要提问几个问题即可:有谁在巴望着钟氏光耀千秋?有谁还在惦记着光宗耀祖?有谁肯将家族团结一心?

    得过且过的风气, 自上一代就开始了。

    大老爷只一味地讨好老太爷, 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顺利接掌钟氏;

    二老爷是个只会享乐的人, 既然有父母兄长顶天立地, 就无需他具备什么忧患意识、大局观念。

    现已沦为病秧子的他,一门心思只想着能多活几年。

    为了老来有靠,为了实现自己无力或压根不想辛苦改变的现状,他需要生养一个两个儿子来稳定自己在钟家的地位。

    有了儿子,就算不能与大房分庭抗礼,但在财产的分配上,老太爷和老太太怎么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靠着这份财产,他的后半辈子便可高枕无忧了;

    至于自家,名义上是钟氏后代,实际上跟被扫地出门没什么两样。既没有资格住到老宅里,自然也无权家族事务指手画脚。

    将来,老太爷若还念着一丝血脉亲情,能分三房一点东西,则是为父母的恩宠。一毫一厘不给,做儿子的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再没有大庭广众下抱怨爹娘老子偏心不均的道理。

    而且,照目前的情势发展来看的话,老太爷给不给是一回事,她爹娘肯不肯要,则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她爹,既然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怕是早就存了不忿、不甘的心。

    老太爷大发慈悲施舍的那点东西,弄不好就要成为导火线,将他昔日残害兄弟、窃取家财的罪恶炸翻出来。

    她娘那边,则早在许多年前就不再对老宅报以任何希望了。老宅没落了,或许是好事儿,只有沦为一般人了,才会体谅三儿子一家几十年来所受的苦;只有沦为普通人了,才不会当着同样是普通人家的三房矜夸、得意、盛气凌人。

    自古以来,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而老太爷对待四个儿子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失衡的。一碗水端不平的家庭,彼此间如果得以相安无事,则多半都得归功于爹娘之教导有方,得益于手足之间的谦让容忍。

    可惜的是,钟家并不具备这两种条件。

    所以,憎恨是不可免的,分裂是显而易见的。

    早晚的事儿。

    再说四房。

    四叔有经商的头脑,迄今为止所赚的银钱,足够一家子吃几辈子。

    听四太太素日里说话可知,若没有老宅这头的各种变相的榨取、勒索,四房的日子只会更好。

    然而,就算四房想单打独斗,唯利是图的老太爷那头也不会放手。

    怨恨与诅咒必是免不了的。

    这就是若萤不喜欢老宅的原因所在。

    原本就古老的深宅大院里,无处不弥漫着一种阴郁的气息,那是彼此间的互不信任、互相算计、阳奉阴违、口蜜腹剑、欲拒还迎、躲躲闪闪的混合体。

    仿佛使用了多年的井绳,貌似光滑、状似结实,实则有的绳股已经腐烂,有的绳股已羸弱得吹弹得破。暂时还能将就的原因,不过是凭借着某一股的力量,苟且发挥着作用。

    上一代已然离心离德,下一代的关系同样也形似散沙、好不到哪里去。

    大爷钟若英只想独霸钟氏田产,继续着上一代在地方上的权势地位。从这一点来说,他或许是唯一希望钟家能走上坡路的人。

    二爷钟若芹作茧自缚,为心结所累,陷入了“修身不果”的困境。

    他算是个宅心仁厚的,对于冯恬之死至今仍抱有负罪之心。

    他或许尚未意识到,这份仁慈恰是他的致命弱点。

    大姑娘钟若兰已是外姓人,娘家这边不是她想插手、就能插手的。而且她自幼被呵护着长大,早就习惯了依赖,但有大爷在,她就无需为娘家这边操心多虑。

    况且,相比钟家的未来,她更应该关心夫家的前途。出嫁从夫,老来从子,这才是她的正经且明智的选择。

    三房、四房的孩子就更不必说了,庶出的就该守住本分,有吃有喝就是好日子,至于当家作主什么的,最好是提都不要提、问都不要问,免得好心赚个驴肝肺,让人误会有篡权谋财之意、弑亲灭族之心。

    没有好处的事儿,谁肯?

    “无利不图。”

    说话间,若萤的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钟若芝的眉心。

    难以言状的巨大压力迫使钟若芝本能地后退。

    当她还在为自己何以会屈服于一根手指头而感到困惑时,安然脱离了控制的若萤已整顿好衣裳,恢复了从容。

    “姑且不论二姐姐心里究竟恨不恨钟家、恨不恨安平府,就凭你我的个人实力,二姐姐想要如当年一般,再赏若一记耳光的话,未免有点高看了自己。”

    今时不同往日。

    尽管她还是个孩子,但这二年随着饮食的极大改善,加上坚持不懈的锻炼,她已长得与钟若芝差不多高,而力量却比对方要大很多。

    刚才被制,根本就不是因为疏于防范,而是在制造机会以便检阅对方的真实内心。

    只有弄清楚敌人的意图,才能有效采取应对措施。

    正像她才刚说的:无利,不图。

    钟若芝面色发青。

    事实证明,她又一次被对方耍弄了。

    “二姐姐定是在想,若萤如此可恶,怎不死了好,是么?”若萤顾影自怜道,“这可不成。连老太太都说,二爷那边看来是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了,钟家的将来能站多高,就看四郎的了。二姐姐今天若失手伤了我,老太太怕是不能饶你。”

    “靠你?”钟若芝失笑了,“这是老太太说的?就凭你?钟家那是没人了么?”

    若萤定睛瞅着她,从她成竹在胸的态度中,读懂了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诚然,过年期间钟若芝没有回乡,但这并不表示,她与老宅只见没有联系。看她这幅鄙夷的模样可知,她完全不相信她的话。

    所谓“老太太说的”不过就是她随口乱编的话,钟若芝若是与老宅之间存有罅隙,兴许会对她的谎话半信半疑。

    但是没有。

    钟若芝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怀疑,这就足以证明,她和老太太等人之间存在着某种非同一般的信任与默契。而这种同盟的关系只有非同一般地坚固,才不会受她的蛊惑与离间。

    也就是说,当她钟若萤在调动各方力量暗中窥探敌人动静的时候,敌人也同样在暗处算计着她。

    这是一场没有烽烟的战争,至于结果如何,恐怕不分出个你死我活,双方谁都不肯罢手。

    “老太太有没有说过这话,二姐姐家去问问就知道了。”若萤同样还以自信满满。

    不相信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她的目的,她要的只是人心浮动。

    谣言说上千遍,也会变成真理。

    决心往往坚不可摧,最好是摇摆不定的格局,最有利可图。

    一个人、一旦变得疑神疑鬼,就会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当然,如果二姐姐信得过,也可以依靠若萤。”若萤一本正经地说着漫无边际的话,“过年的时候,二太太都说了,一家子、兄弟姊妹要相亲相爱、互帮互助。说二姐姐独自在外,没有个依靠,要我抽空多看望二姐姐。二姐姐有什么难处,只管和我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是吧?”

    对此,钟若芝付以轻蔑的冷笑:二太太说的?就算是二太太说过这种话、又如何?场面人的话,那都是糊弄人的,岂可当真!

    “算来,家里最担心的无非就是二姐姐的终身大事了。不知道老夫人这边有没有透过什么话?如果将来她老人家肯帮忙安排,那是再好不过了。二姐姐若有什么想法,不妨跟我说说,咱们商量商量。我就没有主张,还有李家姨妈、陈家伯母她们可以出谋划策。

    她们都是过来人,对待这种事很有些心得体验。她们也知道你什么模样、什么脾气,说不准能帮忙给物色个门当户对的,也不一定。总之,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多个选择的话,将来能少些遗憾。……”

    回应她的,是一记轻嘲:“钟若萤,我说过吧?你这副自以为是、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嘴脸,实在是恶心得很。谁给你的勇气大言不惭、大包大揽?我倒不知,钟家几时轮到你做主了?”

    “治国齐家,任贤不任长。老太爷既读过圣贤书,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二姐姐心下,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钟若芝张了张嘴,否定的话到了嘴边,却终究还是选择咽回去。

    “二姐姐应该庆幸自己不是男儿身,不必参与这些殚精竭虑白发催人老的承珧宗庙之争。况且,以二姐姐的能力,容若萤说句实话,就算是个男子,也不见得能越过大爷去。所以,这万年老二的位置,二姐姐安之若素便是。天塌了,有大爷扛着,那是他的责任所在。站得越高,责任越大。想必他有这样的觉悟。而你我这种不管事的,且落个轻松自在。”

    “这才是你的心里话,这才是你的目的,是么?”钟若芝不甘示弱地回敬道,“挑拨离间、上下失序、尊卑不分,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和大爷生分、二房和大房就会内讧?你太想当然了,你真当我们是一群傻子么?

    你就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我们过得舒坦。所以,才会往上爬得那么快、那么高,不就是不想屈居人下么?不就是想把别人都踩在脚下么?从当年妄想与钟家一刀两断开始,你们就对这个家充满了怨恨和仇视,是么?”

    若萤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而这种变化无疑助长了钟若芝的自信与勇气。

    钟四郎变脸了,毫无疑问,有些事、被她说中了,可以这么认为吧?

    “当有一天你忽然发现,凭你再聪明能干、再怎么志气凌云、结识再多的权贵英豪,终究你还是钟家的一个庶出,穷尽一生,你都无法摆脱这一卑微的身份,届时,不知你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若萤笑着摇摇头。

    但在钟若芝看来,她的这个动作好比是强词夺理、苟延残喘。

    “二姐姐这是在吓唬人么?”若萤的脸上写着怀疑,“这话若出自大爷之口,兴许还有三分可信,但是二姐姐么……恕若萤无理,这话也太狂了些……”

    钟若芝失声发笑,面现残忍:“就知道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都道你记性好得超乎寻常,想必应该还记得当年的事儿。你以为当初未能被钟家扫地出门,是为什么?”

    “当然是老太爷老太太顾念亲情……”若萤强横道。

    “你应该好好谢谢我,钟若萤。要不是我,你们一家子早就成合欢镇上的丧家之犬了。老太爷明白不明白任人唯贤的道理,我不知道;大爷的能力有多大,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就凭着我一句话,就左右了你们一家子的去留。如此,你怎么看?”

    若萤摸着鼻尖,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娘努力的结果。看来,我还真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这件事若给她知道了,还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打击呢……”

    见她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有想象中的怨愤与懊恼,钟若芝不禁感到失望。

    “四郎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毕竟,三老爷一心想要自由,为此,不惜在大街上到处跟人数落钟家的不是。大老爷他们都气坏了,又不好当街教训他,没的让街坊邻居们看笑话。都劝老太爷,让干脆把三老爷一家分出去,从此各过各的,岂不省心?”

    “所以,老太爷动心了。所以才会张贴出告示来,声称断绝父子关系……不说不知道,原来当时的情势那么严峻……”

    一声长吁瞬间扼住了钟若芝的咽喉。

    她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对方的面庞,生恐错过某些可疑迹象。

    比方说恨,比方说怒,比方说追悔莫及。

    不管是哪种不快,都将证实她的一种猜测,猜测对方对钟家心怀不轨,猜测对方乃是自己的势不两立的敌人。

    不管钟若萤流露出哪种不快,都将坚定她与之死磕到底的决心。

    跟着原来的世子妃今天的大小姐那么久,别的她不敢保证,但这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学到了不少。

    凡是人,总有弱点。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无懈可击、天衣无缝的存在。

    尤其是像钟若萤这种人,功利心越强,锋芒就越难以遮挡。不甘人后的意念既已深入到骨髓中,则言谈举止当中,必定会有据可依。

    这点真实将会成为她的攻击目标,有些时候,或能成为致胜的关键。

    她留神观察着、屏息倾听着,亲眼看着对方从恍然大悟逐渐变得若有所思。

    对方的沉静使得她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冷下来。

    “确实好险、好险。难怪我娘常说我爹办事不牢、靠不住。有道是家丑不外扬,他倒好,居然跑到大街上跟人诉苦告冤。也不想想,钟家那么大家口,难不成就他一个好的,别人全都不是东西?

    天底下就是有这种人,出了任何问题,从来不会先从自身找原因,就知道怨天尤人。说什么跟着钟家一点好也得不到?什么是好处?什么是坏处?

    大家都吃同样的苦、受同样的难,对于出人头地的那个人而言,为什么这些苦这些难,全都能称为值得矜夸炫耀的资本?这不就是个心胸大小、见识高低的问题么?二姐姐,你觉得呢?”

    居然不替自己的老子做辩解,反倒帮着她说话?

    钟四郎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钟若芝不觉皱起眉头,目光朝着四下转了一圈。

    没有人。

    她熟悉这里的环境。

    之所以选择走这条路,就是为了避人耳目。无论她和钟若萤说了什么,没有人能听到。就算发生了身体上的接触,在旁人看来,也是多时不见的手足之间的正常互动。

    显然,钟若萤的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不是说给旁人听的。

    那么,是说给她的?

    这算什么?!

    是在拐着弯儿教她做人呢,还是另一种方式的反击?

    明知她想要的是什么,却偏不称她的心、不遂她的意,定要她希望落空、恼羞成怒?

    PS:名词解释

    食指眉心:是指当人们需要对某个事件做定量估测时,会将某些特定数值作为起始值,起始值像锚一样制约着估测值。在做决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给予最初获得的信息过多的重视。这种思维机制,称“锚定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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