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女人不愁再嫁, 而且嫁的都是能够保证其衣食无忧的富裕人家。

    她们是世人眼中的与众不同, 是比寻常人的运气和造化更大一些的闪光点。

    仅凭着“世子府的人”这一条,就足以让她们奇货可居、身价倍增。

    她们可谓是世子的馈赏,接受恩赐的人家对这些女人抱着一份珍爱之情。

    世子府给她们的补偿, 好比是她们的丰厚嫁妆。背后的世子府更是无形中成为了她们的来处、她们可以永远依赖的娘家。

    没有人敢欺凌她们, 而且世子府也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她们理当生活得富足安宁, 一如在世子身边时。

    对于遣散出来的女人尚且如此仁爱,这让人怎不憧憬成为世子身边长久的伴侣?

    试问山东道上的女孩儿们, 谁不曾如此幻想过?

    但直等到很多年后,钟若芝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当局者迷”,惊醒于自己在以往数年里做了灯下黑,竟然没有朝这个方面考虑过。

    或者说,她压根就不敢做这样的想象。

    既是世子妃的人, 就当一心一意效忠主子。想要留在世子妃身边、留在繁华的济南城里, 就当全心全意把自己的差事做好, 其他不切实际的念头,统统不要有。

    而今想想,这是何等愚蠢、僵化的想法啊!

    为什么留在世子妃身边的同时,就不能给自己谋划另外一条出路?

    她一直苦寻平步青云的路途,却未曾发觉,其实自己曾经踏上过这条路, 并且, 还触碰过天际的彩云。

    当年五姑姑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 并非是市井中人惯常的牢骚抱怨, 而是别有所指,是敲山震虎,是旁敲侧击。

    而那个该醒一醒的人,正是她。

    那个世人翘首以盼的“大胆而聪明的女人”既然可以是别人,为什么就不能是她?

    还有谁、比她更接近世子?

    还有谁、比她更有机会成为世子的屋里人?

    肥水不落外人田哪……

    近水楼台先得月哪……

    向阳花木早逢春哪……

    以她的姿容和头脑,假若想成为世子的女人,究竟有多难?

    回答是不难。

    只要她想。

    只要她肯放下飘渺的爱情企盼,只要她的脸皮能厚一点,只要她好意思用上一点见不得光的小手段,只要她胆子再大一点、敢赌一把……

    赌世子妃究竟敢不敢打死她,赌王世子会不会见死不救,赌五姑姑关键时刻能不能帮忙把消息传进王宫……

    一生中能够遇上的机会并不多,而她,似乎已错过了一次。

    五姑姑往昔的絮絮叨叨,加上今天钟若萤的自说自话,前后如两只铁环,在这一刻得到了完整的对接。

    她终于明白了当年冯恬脸红的原因,明白了世子妃将本该是世子府婢使的她要到自己身边的原因,明白了当初叶氏何以会对她的选择怒不可遏的原因,也明白了自己本该负有的使命以及应该可以拥有的美好人生……

    后知后觉的钟若芝入坠冰窟,冷得每根头发都凝结了冰霜,冷得连耳边的呼唤都没有听到。

    “二姐姐?二姐姐你还好吧?”

    突然放大的面孔不啻蛇蝎,猝然唤回了意识的同时,也让人树起了本能的警惕与憎恶。

    若萤一试即退,回以清晰可见的疏离。

    “不管以前是怎样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再说,二姐姐现在的待遇也还不错。记得二姐姐在家的时候,就格外有长辈缘,兴许老夫人就是看上了你这一点。老人家都是慈悲仁厚的,只要二姐姐用心做事,有道是天道酬勤,不愁将来没有个好归宿。”

    “我好与不好,不劳你猫哭耗子。”对方的认真令钟若芝越发的一腔怨愤无处发泄。

    一切都是虚伪的,她对此坚信不疑。

    如果可以,她真想撕开对方的皮肉,剥出其下的那一幅黑透的肝肠。

    但很久以前就这样,她对钟四郎无计可施。在她与对方之间,永远差着那么一点距离。

    对方用道貌岸然为盔甲,以巧舌如簧为剑戟,以反复无常的流氓行径为藏身之洞窟,攻守兼备,每每令她无从下手。

    而她欠缺的,正是这种运用自如、能够以假乱真的诡谲伎俩。

    所以,她时常有恨,恨自己的女儿身,恨作为女孩儿不得不恪守道德伦理,恨自己身上的这个鲜明的标签,使得她无时无刻不被人以挑剔的眼神监视着、规范着。

    她从不信自己比钟四郎差劲,如果可以,她想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然而现实却是:她甚至连想见钟四郎一面都很困难。

    那一道萧墙高耸,就是彼此难以跨越的天堑,也是她虽然对钟四郎恨比天高却也只能望洋兴叹的缘由。

    她毫不怀疑,终有一天她会给逼疯,给逼得孤注一掷与其玉石俱焚。

    说什么辛苦?道什么可惜?她的苦、她的难,钟若萤当真明白、果真会动以恻隐么?

    她不想被遣送回乡,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她只想沉迷其中,一辈子不会动那“故渊之念、旧林之思”。

    有一个秘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自幼,她便憎恨着钟家老宅,憎恨那里的每个人。

    憎恨父亲一把年纪了,却只知享乐,只知道为了追求一个儿子而不停地纳妾,心里眼里从没有过她的影子;

    憎恨二房中弥漫着的那股子酽香沉奢的味道,他们称之为富贵荣华,她却只嗅到了来去匆匆、饱含着QING欲与放纵的死亡与腐朽的味道;

    憎恨老太爷和老太太,只一门心思地偏爱大老爷和大爷。嘴上说着手心手背都是肉,却从来没有像对待钟若兰那样对待她,样样到了她这里,都要比钟若兰矮一截、低一分、少一点;

    憎恨他们的小算计小心眼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要“知恩图报”,好像她沾了钟家多大的便宜似的;

    憎恨二太太邹氏、她名义上的母亲,恨她只会趋吉避凶装好人,一点麻烦都不想沾、一点责任都不想负,就像是死缠烂打的茑萝,就只想附着在大树上享受一辈子的安康富足,成天一副慈母贤妇的温良模样,不过是糊弄人罢了,其实却是世间最薄情冷血的女人;

    更憎恨她的生母二姨娘,生了她却未尽到庇佑的责任,早早撇下她,让她独自承受人世间的艰辛,过早品尝到了人情之冷热、世味之苦涩;……

    如果可以,她想脱离那样的家庭,与那些所谓的骨肉血亲老死不相往来。

    但这是不可能的。

    那些人总是用各种手段束缚着她,以“孝女”“慧孙”“亲妹子”的称号密密织就一张罗网,将她死死地困在其中,随他们摆布、听他们指使。

    她是他们的,他们爱她、疼她、是她至亲的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向世人传递着这个事实,昭告着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铁律。

    而她,必须报答他们的这份深情厚意,为他们争脸,替他们谋求好处,达成他们的痴心妄想。

    他们都是一群自私的人,是一群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饕餮。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使得她更加憎恨三房,恨那个家庭里的每个人,恨他们游离于老宅的牢笼之外,逍遥快活。

    还有谁比她活得更孤苦悲惨?莫怪她警惕性那么强,整个钟家,还有谁的处境比她更危险、更尴尬、更无足轻重?

    她既不像钟若兰,有有权有势的父母兄弟呵护着,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家闺秀;

    也不像钟若莲,又蠢又笨只知道吃喝打扮,完完全全就是一只蠹虫。但奈何这只蠹虫命好,爹娘爱、兄长疼,家里的钱多到发霉,走到哪里都是呼奴唤婢,好不气派,同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前进大小姐的架子。

    反观她有什么?

    能够比较的对象,只有三房的那两个女孩儿,可三房什么身份?同三房的孩子对比,就算高她们一头,她也不觉得高兴,反之,还会为这自欺欺人的麻醉式的安慰感到羞耻。

    尤其感到耻辱的是,最看不起、最为鄙视的三房居然出了个钟四郎。

    因为钟若萤的异军突起,以前样样不如她的若苏和若萌自此便有了依靠。

    还不到二十年、三十年呢,风水就转了。

    济南知府是什么来头?山东士林严氏是什么身份?那都是让寻常人等高山仰止的丰碑啊,居然都与三房扯上了关系。

    这怎么能让人信服?怎么能让人无动于衷?怎么能让人心平气和?

    想不到的,变成了事实,可悲而可怜的是包括她在内的这些围观者,稀里糊涂地就沦落到了只能嫉妒的地步。

    为什么会这样?这当中运用了何种手段与计谋?如果能够管中窥豹,想必会对她的人生大有裨益吧?

    然而,她却只能站在门外,深嗅着院内的花香馥郁,恨着、怨着、煎熬着。

    花是几时开的?种子是几时播下的?

    她全然不知。

    拥有这片花园的人欺骗了她。

    钟若萤口口声声说念着她、担心着她,却什么也不告诉她,一句交心的话也没有。既然知道她来济南的使命,为何到今天才告诉她真相?

    难道这还不够叫卑鄙、阴险么?

    这岂是一句“好可惜”就能原谅的?天知道走到今天,她经历了多少不眠之夜、经受了多少噬骨的挣扎!

    世子妃离异后,当初和她一起被选中的新婢女几乎一夜间就被遣散了。预感到大事不妙的她,不得不忍住羞耻、伏下身段、卑躬屈膝地祈求世子妃的恩惠。

    仅仅只是为了能够留在济南,她不惜发誓要当牛做马。

    这种话,是以前想都不曾想过的奇耻大辱,却也是老宅里的下人们的口头禅。

    从前的她,不知听过多少遍,却从不曾在意过,也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说出这样卑贱至极的话来。

    钟家的下人也好,世子妃的奴婢也好,做下人的,原来并没有什么尊卑之分。

    她为自己感到悲哀,更为这个人世的黑暗感到憎恨。但是不管怎样,最后的结果还不赖,她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可即便是留在了侯府,未来的走向也是差强人意。

    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不容她闪躲——苏苏都嫁了,她还能等多久?

    但她的婚姻由不得她做主。

    作为侯府的婢女,到了年纪她就会给放出去婚配,而这个支配权,一直牢牢地握在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手中。

    除非是老侯夫人发话,肯替她做主,但这显然也很困难。

    她不确信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和魅力,能够让老夫人格外关照,也不确信家里的老太爷和老太太他们会否俯首听命、当真成全她的美好未来。

    就算她能嫁得好人家,就算男方对她真心实意地好,可谁能保证老宅里的那帮人不会趁火打劫、得陇望蜀地扯她后腿,最终害得她被夫家嫌弃、憎恶甚至是抛弃?

    一想到这些,她就不寒而栗。

    她也曾幻想过无数次,假如她能有四郎那样的兄弟,会怎样?

    若有这么个好兄弟,便是没有了爹娘家园,又有什么关系?

    她想要的,兄弟会给她弄到,包括衣食无忧的生活,包括高人一等的身份,包括万众瞩目的荣耀,包括贵不可言的婚姻,包括……

    包括她所仰慕眷恋着的小侯爷。

    和别的女子的爱恋不同,虽然她对小侯爷的心生喜悦也是始于那一幅天人之姿、顾盼风流,但是几年下来,她的这份感情不减反增。

    她爱小侯爷的一切,无论是优点、还是缺点,无论是有出息、没出息。

    她已经不再奢望能与小侯爷比肩偕行了,但只求能够成为他的女人、能在他身边留一世,哪怕让她一辈子不出侯府的大门,她也心甘情愿、心满意足。

    就像是钟若苏那样,平平淡淡地做个侧室,永世不再与娘家人见面,都无所谓。

    这要求不算高吧?以她的家世背景,做一个侧室够格了吧?哪怕是后头侯爷再纳七个八个进来,也没关系的。

    她会努力地让自己学会适应、学会习惯、学会和平相处,这要求、不高吧?

    她都把身子伏这么低了,可侯爷却是个什么态度呢?

    他不会看不出她的心意,不然不会跟她说那样的话;既然知道她的心意却还要说那种话!

    你想让爷收了你么?

    她羞愤地无地自容。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与教坊里的残花败柳一般无二。

    她暗中安慰自己说,这不过是侯爷的有口无心,是他一贯的做派:放浪不羁、没轻没重。

    但是紧跟着的一句话,却将她心头的这一点星星之火一口气吹灭。

    爷不是符坚,也不爱男女同吃、双宿双飞。除了四郎,爷心里已经没有地方装任何人了。如此,你也无所谓么?你不会因为怨恨四郎吧?如果因为这个而让你们手足相残,岂不是爷的罪过?

    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她的感受。

    她将这一切的心愿难遂统统归罪于钟若萤。小侯爷为何会这样?为什么要说这么伤人心的话?

    不是侯爷的错,都是钟若萤蛊惑谗言的结果。

    是钟若萤窃取了侯爷的心、让侯爷爱上了本不该爱的人、让安平府变成了一个笑话,更将她唯一的后路彻底堵死。

    这叫她如何不恨?

    眼前这张脸是那么地可憎、可恶,犹如一个梦魇,死死地纠缠着她的人生,让她活得生不如死。

    都是这张脸的错……

    如果没有这张脸,一切的不快都不会发生……

    如果没有这张脸,已经发生的一切,都将中止……

    “二姐姐,你怎么了?莫不是撞邪了?”

    短暂的窒息很快便得到了适应。

    若萤的视线自脖子上多出来的那只手缓缓上移,不慌不忙地落在了面前的那张脸上。

    让人称道也极易熟视无睹的温顺高雅已荡然无存,此时此刻,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戾气贲张的魔鬼、一只嗜血嗜杀的野兽。

    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鬼。

    她老早就知道,茫茫人海中,有无数的画皮鬼游走在其中。而魑魅魍魉们也并非只混迹于漫漫长夜中。

    所以,钟若芝放出了心里的鬼怪,她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或者可以说,为了这一天、她已久候多时。

    PS:名词解释

    双飞:南北朝历史上,符坚与慕容冲的故事。慕容冲小字凤皇,前燕开国皇帝慕容隽的幼子。12岁时与其姐清河公主一同,被苻坚纳入后宫,一时姐弟专宠后廷。当时长安城中流传着一首民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后来苻坚因为影响不好,把慕容冲放了出去,等他稍大,安排做了平阳(今山西临汾)太守。十几年后,淝水之战,苻坚大败。慕容冲结集鲜卑人,趁乱而起,马踏关中,挥刀雪耻。因不愿回故土,被思乡心切的将士弑杀,终年2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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