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们家现在是你管家？”钟若芝语带双关, “也难怪三老爷近二年的行事, 与以往大不一样。连老太太她们都夸呢，说长进了，会考虑事情了。依我看, 恐怕是受了四郎的影响吧？山东第一少年才子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说白了, 三老爷针对老宅的种种挑衅、反叛, 都是受了亲儿子的唆使。
若萤岂能听不出她的画外之音？
“二姐姐若是这么想，倒也在理。一家子, 出了事儿，谁能撇得清？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了，反落个有担当不是？所谓家风，不就这样么？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在一个锅里吃饭, 正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穷山恶水必出刁民, 一家人的脾气、行事，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近似。
都说我爹跟老宅里的父兄都不一样，但有一点，街面上的人倒也承认，那就是小气，装进口袋里的东西, 甭想再让他掏出去, 这跟老太爷、大老爷几个几乎一模一样。要不是这么会过, 钟家哪能积攒下而今这大片产业？”
笑容一敛, 又道：“你认为我们家老爷是被人怂恿？凭证呢？李家给的那些东西，可能在你们看来很无所谓吧？这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们二房和大房，都是老太太手心手背上的肉，大房有肉吃，你们二房再不济，也能跟着喝上一口汤。就钟家的家底，你们两辈子不用动弹，也不愁饿肚子。
四叔本就是个财主，大概也不屑同你们争。凭自己的本事吃饭，理直气壮、堂堂正正，钟家的糙好生死，都是可以不必理会的。
这么一合计，境况最尴尬就只有我们了。像我们身无长物，一不会经商，而没有有势力的亲戚帮衬，能依靠的，无非只有本家，只有等老太爷老太太临终发现，大发慈悲了……”
但等到那时，钟家的实权大概早就落入了大房手中吧？老太爷就有心想接济一下三儿子，大老爷就算还念着一点兄弟情分，想手下留情，但大爷呢？
依着他的脾气，想让他分一杯羹出来，谈何容易！
“以我爹娘的善良好说话，恐怕最后不给也就不给了。但是我不不同意。”若萤冷傲道，“大爷既当得了家、做得了主，都是钟家的子孙子弟，焉敢说我就不能把钟家带向更好的去处？历朝历代的起义，几乎都源于不分均、不公平。
国是千万家，家是极小国。倘若一家之主昏聩无能，为了这个家不致败落，有能力的子弟自当奋发作为、勇于挑起大梁。在我看来，这不是以下犯上，恰恰相反，这才是值得尊敬的卫道士。”
“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说出了真心话。大爷说你有反骨，果然！好一个‘卫道士’，好一套黑白颠倒的混帐话！这就是你们一家子的心思？十几年来都在琢磨着怎么造反，怪不得总说过得辛苦，如此处心积虑，还真是苦了你们了。怪不得街上的人都夸三娘刚强好胜，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若萤摇摇头，不胜惋惜：“二姐姐不常和我们走动，果然不知根知底。像这种生前会遭人唾骂、死后下地狱的龌龊勾当，怎么能脏了我爹娘的手？就连这种阴暗的想法，都不能让他们有。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孝敬父母，天经地义。
至于孝敬的东西是抢来的、偷来的，所谓不知者不罪，如果让父母知道了，那才是罪过呢。所以，像这种下三滥的事情，就由我一个人来应付足够了。数千山贼我都不怵，难不成竟会怕了自家人？”
钟若芝磨牙霍霍，似诅咒、又似胸有成竹：“你是不会得逞的。不要以为你有几个关系，就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二姐姐如此肯定？”若萤敏锐道，“二姐姐怎么回肯定我会输、你们会赢？还是说，你们二房和大爷其实早就联起手来了？你就那么相信他？别忘了，智者千虑，尚有一失呢。凡事都有万一。你就不怕？万一大爷失手，你的处境会很难看？我现在可是在给你机会哦，你我都是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你可不要意气用事、走偏方向。”
“届时，难看的岂止是我们！”钟若芝被她自以为是的口吻彻底激怒了，“你记住，钟若萤，即使是包拯再世，也难断家务事。你更不要忘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正如你说的，一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让钟家不好过，你以为你们的日子就能好到哪里去？你是个超凡脱俗的，你的家人呢？倘若他们不幸受到你的牵连，但愿你也能像今天这样沉得住气！”
这便是赤LUo LUo的威胁了。
若萤点点头：“这是大爷的原话吧？还真是令人心慌胆怯呢。这便是你们一贯的做派，好事儿从来都想不到我们，可一旦需要有人顶缸时，就想起我那好说话的爹娘了。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可老太爷和老太太对我爹的态度，委实令人费解。
说是历练吧，却像苏武那样，丢到荒郊野外、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这也太狠了点儿。要说是惩罚吧，我爹从前都干了些什么？无非就是奸污母婢，引发了一场大火、烧死了一个婢女，还有什么？再说，这又算什么事儿？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可到底还是凤凰。身为大家的主子，睡几个丫头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怕名声不好听，收到屋子里就是了。像我娘那样大度的女人，既容得下香蒲，所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就再添几个姊妹，又有什么妨碍？论贤惠，难道她还赶不上二太太？
至于我爹养得起养不起这帮女人，那是他的事儿。别人看不过去，愿意施舍两口吃的，那是别人在给自己积德。吃不上、喝不上，一家子就算饿死，这起命案也赖不到别人的头上去。
更何况，我娘决计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看看香蒲，这几年过得越来越滋润，为什么？还不是家主和家主母养得好！
反观你们二房，包括你娘在内，前前后后四五个，得善终的有几个？总不能说她们都是命薄福浅之人消受不起富贵安逸吧？”
一提起已故的二姨娘，钟若芝登时就变成了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她却不敢还嘴，唯恐对方说出更加难听的话来侮辱她的生母。
若萤冷冷地瞅着她，继续在她的伤口上撒盐：“我娘为人有多善良，当年，冯恬没少在你跟前告呼吧？她之所以频频去我们家，你道是什么原因？不过是觉得三娘和三老爷比她的亲爹后娘甚至是亲姑姑更值得信任与依赖罢了。”
不等她说完，即遭到耻笑：“幸好有所依赖，不然岂不是会死得更难看？”
“二姐姐以为，是谁将她逼上的不归路？”
“我怎么知道？”钟若芝的神色有点慌乱，“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看我做什么？”
若萤短促地笑了笑：“二姐姐还真是薄情呢。这才几年，就不以为然了？冯姑娘死前，可是对你心心念念哪！我时常在想，倘若不是因为破相，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就该是她吧？依着她的好性子，恐怕会更得老夫人的喜爱吧？”
钟若芝遽然变色：“钟若萤，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有感而发罢了。”若萤一本正经道，“只是忽然觉得，凡是跟二姐姐走得近的人，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令堂就不必说了。曾经的三姨娘胭脂，听说跟你亲娘的关系甚好，与你也一向交好，可结果呢？竟落了个草埋乱葬岗的下场。——说起来，我们家红姑至今都含着一口怨气呢，怀疑她姊妹死得不明不白。”
“怀疑的话，为什么不报官？钟县令虽然姓钟，却不是钟家的人，难不成怕他徇私枉法？”钟若芝轻蔑道。
昌阳县令钟鹿鸣是不受钟家喜欢的人。
在他之前的几任县令，无不与钟家关系良好。但从他上任以来，始终与钟家保持着距离，且这种距离还在无声无息中拉大。
尽管老太爷和大老爷这边已经和孙姑爷说过这事儿了，让他侧面使使劲儿，拉拢一下钟县令，奈何孙姑爷缺乏决断、畏首畏尾，一年一年过去了，也没能把钟县令请进家里来，这让老太爷十分恼怒。因为这个缘故，导致手边的好几桩大生意，眼睁睁地被别人抢了去。
为此，大老爷没少挨老太爷的骂。
要不是大爷这边新开了门路，钟家这两年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一个奴婢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家主尚且麻烦缠身，哪里还顾得上去管奴婢的生死？
“冯姑娘呢？就算她不是你害死的，恐怕也与你有莫大的关系吧。你不要冲我瞪眼，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你去合欢大街上走一趟，听一听，这可是街坊们普遍的看法。
还有你的丫头水蓝，从总角的时候就开始伺候你，这些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结果呢？你前脚刚走，后脚她就给一领破席子拖出去喂狗了。这件事，想必大爷已经通知你了吧？”
“人的命，天注定，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确实。她不该幻想二姐姐会带她出去。这怎么可能呢？她是钟家的下人，二姐姐却是安平府的下人，二姐姐就有心把她带出来见世面，也得经过安平府的同意不是？这可不是在钟家的大院里。”顿了一下，倏忽一笑，“不说她一个丫头，就连我、想要和二姐姐见上一面，还得先请示了老夫人才行。为人奴婢，不得自由的滋味，她不该不懂。”
这话极是刺耳，钟若芝眉头紧蹙，奈何场合不对、不好发作。
若萤却忽地凑近了，神秘兮兮地问道：“说起来挺奇怪的，水蓝不是一直好好的么？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二姐姐知道原因么？”
钟若芝面色微僵：“生老病死、旦夕祸福，世人难免。老太太还好着呢，你这就要伸手管事了？”
若萤没有搭理她的冷嘲热讽，自顾道：“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去了一个，再买一个就是了，统共费不了一两半吊。只是接二连三地死人，且都是二姐姐身边的人，这难免会让人想些有的没的。”
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像是作假，不由得让钟若芝心神一颤。
事关自己，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二姐姐久居深闺，也难怪。”若萤投过来同情的一瞥，“街面上早就有一种说法，称钟家的祖坟埋的位置不大好，所以才会出我爹那样的忤逆之子，还有像我这样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以及二姐姐这样的天煞孤星……”
“胡说八道！”
短暂的窒息后，钟若芝勃然大怒。
若萤无奈地摊手叹息：“这些闲言碎语，确实叫人生气。可是二姐姐也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们说，二姐姐在家那么多年，二房再也没有生养过一男半女，可是，二姐姐前脚刚出门，后头四姨娘就顺顺当当地生下了鹏哥儿。外头的人都说，这也太巧了吧？
以前说是胭脂捣鬼，香里头掺了些不孕不育的香料。她为此也付出了代价，只是真相究竟如何，现在说来，当初二姐姐真该留下她，问个彻底明白，也好过而今被人成天嚼舌头……所以，还是那句老话说的对，得饶人处且饶人……”
钟若芝挣眼呆了好一会儿。
对方的这套说辞，此前她从未听说过，怀疑又是胡编的，但是，细想想街面上的那些人的操守，又的确是能够这么造谣生事的。
既无法反驳对方，又不能求证于人，钟若芝踌躇不决。
“其实，我倒是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胡编滥造。”若萤继续推波助澜，“街面上的人有多嫉恨钟家，二姐姐不会一无所知。树大招风，高名丧人。听说大老爷的砖窑厂那边为了抢生意，雇了一批打手，专门捡半夜三更的时间去砸竞争对手家的门窗，还给人送恐吓信？有这回事吧？”
沉默略显倔强，迟疑佐证怀疑。
“自从大爷转行开始做粮食生意，半个昌阳县都快成了钟家的天下了。二姐姐可知，有多少店铺被迫关门？又有多少人家陷入生计困境？阴阳之道，并驾齐驱，有人欢喜就有人忧。大爷也好，老太爷也好，都是惹不起的，甚至连议论一下都很危险。然而，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怨愤积攒到一定程度，不发散出来就要出毛病。既然正面无法抗衡，必然就会选择迂回战术。二姐姐不要觉得冤枉，你也不要推说你是你、大爷是大爷，在外头的人看来，你是钟家的人，你跟大爷他们是一丘之貉，大爷有罪，你脱不了干系……”
“住口，你说够了没有？”
“难道不是么？你吃的、穿的、用的、享受到的，难不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难道不是钟家出的？而今你既知道了真相，你敢跟外面的人发誓，与钟家断绝关系以证清白么？如果大爷是罪恶的元凶，你就是帮凶，不说别人是这么看的，就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事实就摆在那里，就算你我血亲，但有人问起来，凭良心而论，我也无法替二姐姐辩解……”
不痛不痒的陈述实则字字句句暗藏刀光剑影。
这是厚颜无耻的要挟，是卑鄙的中伤。
此刻的钟若芝已然预感到，明日之后，从合欢镇到济南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在流传着她是个“天煞孤星”的谣言。
而散布这一谣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面前的这只鬼魅。
她的名节，将会葬送于此人的唇齿之间。
这就是个无赖、流氓、恶棍，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败类怎能如鱼得水混得人模人样！
这是她的死仇，是她的梦魇，更是她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这种人，本不该存在的。
确实，她是杀不了他，但是，就这么忍着，未免也太委屈了自己……
都是这张可恶的脸……是的，因为毁容，当年的冯恬把命都赔上了。……脸面很重要，不光是女人……
如果不是因为形貌残缺，钟馗也做不了鬼王。
我朝律法规定，形貌有缺的人，连仕进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袖子底下的纤纤素手紧紧交握在一起，默默地传递着某种力量、磨砺着所需要的锋芒。
那两片毫不负责人的嘴皮子仍在翕动，不管说的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一巴掌下去，究竟能不能达成自己的心愿？
PS：名词解释
1、天煞孤星：该命指的是一个人注定一生孤独。凶星对本人无影响，而是对周围的人呈极恶之势。具有该命运的人，总是会给周围的亲朋带来一系列的厄运。一般情况是家人会遭遇不幸，甚至是死亡，因此，该星也叫“扫把星”。
2、钟馗：《历代神仙通鉴》载：钟馗系陕西终南人，少时即才华出众。唐武德年间，赴京城应试，却因相貌丑陋而落选，愤而撞死殿阶。帝闻之，赐以红官袍安葬。
钟馗是中国传统道教诸神中唯一的万应之神，春节时是门神，端午时是斩五毒的天师，要福得福，要财得财，有求必应。
说白了, 三老爷针对老宅的种种挑衅、反叛, 都是受了亲儿子的唆使。
若萤岂能听不出她的画外之音？
“二姐姐若是这么想，倒也在理。一家子, 出了事儿，谁能撇得清？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了，反落个有担当不是？所谓家风，不就这样么？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在一个锅里吃饭, 正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穷山恶水必出刁民, 一家人的脾气、行事，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近似。
都说我爹跟老宅里的父兄都不一样，但有一点，街面上的人倒也承认，那就是小气，装进口袋里的东西, 甭想再让他掏出去, 这跟老太爷、大老爷几个几乎一模一样。要不是这么会过, 钟家哪能积攒下而今这大片产业？”
笑容一敛, 又道：“你认为我们家老爷是被人怂恿？凭证呢？李家给的那些东西，可能在你们看来很无所谓吧？这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们二房和大房，都是老太太手心手背上的肉，大房有肉吃，你们二房再不济，也能跟着喝上一口汤。就钟家的家底，你们两辈子不用动弹，也不愁饿肚子。
四叔本就是个财主，大概也不屑同你们争。凭自己的本事吃饭，理直气壮、堂堂正正，钟家的糙好生死，都是可以不必理会的。
这么一合计，境况最尴尬就只有我们了。像我们身无长物，一不会经商，而没有有势力的亲戚帮衬，能依靠的，无非只有本家，只有等老太爷老太太临终发现，大发慈悲了……”
但等到那时，钟家的实权大概早就落入了大房手中吧？老太爷就有心想接济一下三儿子，大老爷就算还念着一点兄弟情分，想手下留情，但大爷呢？
依着他的脾气，想让他分一杯羹出来，谈何容易！
“以我爹娘的善良好说话，恐怕最后不给也就不给了。但是我不不同意。”若萤冷傲道，“大爷既当得了家、做得了主，都是钟家的子孙子弟，焉敢说我就不能把钟家带向更好的去处？历朝历代的起义，几乎都源于不分均、不公平。
国是千万家，家是极小国。倘若一家之主昏聩无能，为了这个家不致败落，有能力的子弟自当奋发作为、勇于挑起大梁。在我看来，这不是以下犯上，恰恰相反，这才是值得尊敬的卫道士。”
“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说出了真心话。大爷说你有反骨，果然！好一个‘卫道士’，好一套黑白颠倒的混帐话！这就是你们一家子的心思？十几年来都在琢磨着怎么造反，怪不得总说过得辛苦，如此处心积虑，还真是苦了你们了。怪不得街上的人都夸三娘刚强好胜，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若萤摇摇头，不胜惋惜：“二姐姐不常和我们走动，果然不知根知底。像这种生前会遭人唾骂、死后下地狱的龌龊勾当，怎么能脏了我爹娘的手？就连这种阴暗的想法，都不能让他们有。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孝敬父母，天经地义。
至于孝敬的东西是抢来的、偷来的，所谓不知者不罪，如果让父母知道了，那才是罪过呢。所以，像这种下三滥的事情，就由我一个人来应付足够了。数千山贼我都不怵，难不成竟会怕了自家人？”
钟若芝磨牙霍霍，似诅咒、又似胸有成竹：“你是不会得逞的。不要以为你有几个关系，就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二姐姐如此肯定？”若萤敏锐道，“二姐姐怎么回肯定我会输、你们会赢？还是说，你们二房和大爷其实早就联起手来了？你就那么相信他？别忘了，智者千虑，尚有一失呢。凡事都有万一。你就不怕？万一大爷失手，你的处境会很难看？我现在可是在给你机会哦，你我都是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你可不要意气用事、走偏方向。”
“届时，难看的岂止是我们！”钟若芝被她自以为是的口吻彻底激怒了，“你记住，钟若萤，即使是包拯再世，也难断家务事。你更不要忘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正如你说的，一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让钟家不好过，你以为你们的日子就能好到哪里去？你是个超凡脱俗的，你的家人呢？倘若他们不幸受到你的牵连，但愿你也能像今天这样沉得住气！”
这便是赤LUo LUo的威胁了。
若萤点点头：“这是大爷的原话吧？还真是令人心慌胆怯呢。这便是你们一贯的做派，好事儿从来都想不到我们，可一旦需要有人顶缸时，就想起我那好说话的爹娘了。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可老太爷和老太太对我爹的态度，委实令人费解。
说是历练吧，却像苏武那样，丢到荒郊野外、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这也太狠了点儿。要说是惩罚吧，我爹从前都干了些什么？无非就是奸污母婢，引发了一场大火、烧死了一个婢女，还有什么？再说，这又算什么事儿？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可到底还是凤凰。身为大家的主子，睡几个丫头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怕名声不好听，收到屋子里就是了。像我娘那样大度的女人，既容得下香蒲，所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就再添几个姊妹，又有什么妨碍？论贤惠，难道她还赶不上二太太？
至于我爹养得起养不起这帮女人，那是他的事儿。别人看不过去，愿意施舍两口吃的，那是别人在给自己积德。吃不上、喝不上，一家子就算饿死，这起命案也赖不到别人的头上去。
更何况，我娘决计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看看香蒲，这几年过得越来越滋润，为什么？还不是家主和家主母养得好！
反观你们二房，包括你娘在内，前前后后四五个，得善终的有几个？总不能说她们都是命薄福浅之人消受不起富贵安逸吧？”
一提起已故的二姨娘，钟若芝登时就变成了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她却不敢还嘴，唯恐对方说出更加难听的话来侮辱她的生母。
若萤冷冷地瞅着她，继续在她的伤口上撒盐：“我娘为人有多善良，当年，冯恬没少在你跟前告呼吧？她之所以频频去我们家，你道是什么原因？不过是觉得三娘和三老爷比她的亲爹后娘甚至是亲姑姑更值得信任与依赖罢了。”
不等她说完，即遭到耻笑：“幸好有所依赖，不然岂不是会死得更难看？”
“二姐姐以为，是谁将她逼上的不归路？”
“我怎么知道？”钟若芝的神色有点慌乱，“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看我做什么？”
若萤短促地笑了笑：“二姐姐还真是薄情呢。这才几年，就不以为然了？冯姑娘死前，可是对你心心念念哪！我时常在想，倘若不是因为破相，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就该是她吧？依着她的好性子，恐怕会更得老夫人的喜爱吧？”
钟若芝遽然变色：“钟若萤，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有感而发罢了。”若萤一本正经道，“只是忽然觉得，凡是跟二姐姐走得近的人，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令堂就不必说了。曾经的三姨娘胭脂，听说跟你亲娘的关系甚好，与你也一向交好，可结果呢？竟落了个草埋乱葬岗的下场。——说起来，我们家红姑至今都含着一口怨气呢，怀疑她姊妹死得不明不白。”
“怀疑的话，为什么不报官？钟县令虽然姓钟，却不是钟家的人，难不成怕他徇私枉法？”钟若芝轻蔑道。
昌阳县令钟鹿鸣是不受钟家喜欢的人。
在他之前的几任县令，无不与钟家关系良好。但从他上任以来，始终与钟家保持着距离，且这种距离还在无声无息中拉大。
尽管老太爷和大老爷这边已经和孙姑爷说过这事儿了，让他侧面使使劲儿，拉拢一下钟县令，奈何孙姑爷缺乏决断、畏首畏尾，一年一年过去了，也没能把钟县令请进家里来，这让老太爷十分恼怒。因为这个缘故，导致手边的好几桩大生意，眼睁睁地被别人抢了去。
为此，大老爷没少挨老太爷的骂。
要不是大爷这边新开了门路，钟家这两年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一个奴婢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家主尚且麻烦缠身，哪里还顾得上去管奴婢的生死？
“冯姑娘呢？就算她不是你害死的，恐怕也与你有莫大的关系吧。你不要冲我瞪眼，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你去合欢大街上走一趟，听一听，这可是街坊们普遍的看法。
还有你的丫头水蓝，从总角的时候就开始伺候你，这些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结果呢？你前脚刚走，后脚她就给一领破席子拖出去喂狗了。这件事，想必大爷已经通知你了吧？”
“人的命，天注定，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确实。她不该幻想二姐姐会带她出去。这怎么可能呢？她是钟家的下人，二姐姐却是安平府的下人，二姐姐就有心把她带出来见世面，也得经过安平府的同意不是？这可不是在钟家的大院里。”顿了一下，倏忽一笑，“不说她一个丫头，就连我、想要和二姐姐见上一面，还得先请示了老夫人才行。为人奴婢，不得自由的滋味，她不该不懂。”
这话极是刺耳，钟若芝眉头紧蹙，奈何场合不对、不好发作。
若萤却忽地凑近了，神秘兮兮地问道：“说起来挺奇怪的，水蓝不是一直好好的么？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二姐姐知道原因么？”
钟若芝面色微僵：“生老病死、旦夕祸福，世人难免。老太太还好着呢，你这就要伸手管事了？”
若萤没有搭理她的冷嘲热讽，自顾道：“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去了一个，再买一个就是了，统共费不了一两半吊。只是接二连三地死人，且都是二姐姐身边的人，这难免会让人想些有的没的。”
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像是作假，不由得让钟若芝心神一颤。
事关自己，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二姐姐久居深闺，也难怪。”若萤投过来同情的一瞥，“街面上早就有一种说法，称钟家的祖坟埋的位置不大好，所以才会出我爹那样的忤逆之子，还有像我这样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以及二姐姐这样的天煞孤星……”
“胡说八道！”
短暂的窒息后，钟若芝勃然大怒。
若萤无奈地摊手叹息：“这些闲言碎语，确实叫人生气。可是二姐姐也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们说，二姐姐在家那么多年，二房再也没有生养过一男半女，可是，二姐姐前脚刚出门，后头四姨娘就顺顺当当地生下了鹏哥儿。外头的人都说，这也太巧了吧？
以前说是胭脂捣鬼，香里头掺了些不孕不育的香料。她为此也付出了代价，只是真相究竟如何，现在说来，当初二姐姐真该留下她，问个彻底明白，也好过而今被人成天嚼舌头……所以，还是那句老话说的对，得饶人处且饶人……”
钟若芝挣眼呆了好一会儿。
对方的这套说辞，此前她从未听说过，怀疑又是胡编的，但是，细想想街面上的那些人的操守，又的确是能够这么造谣生事的。
既无法反驳对方，又不能求证于人，钟若芝踌躇不决。
“其实，我倒是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胡编滥造。”若萤继续推波助澜，“街面上的人有多嫉恨钟家，二姐姐不会一无所知。树大招风，高名丧人。听说大老爷的砖窑厂那边为了抢生意，雇了一批打手，专门捡半夜三更的时间去砸竞争对手家的门窗，还给人送恐吓信？有这回事吧？”
沉默略显倔强，迟疑佐证怀疑。
“自从大爷转行开始做粮食生意，半个昌阳县都快成了钟家的天下了。二姐姐可知，有多少店铺被迫关门？又有多少人家陷入生计困境？阴阳之道，并驾齐驱，有人欢喜就有人忧。大爷也好，老太爷也好，都是惹不起的，甚至连议论一下都很危险。然而，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怨愤积攒到一定程度，不发散出来就要出毛病。既然正面无法抗衡，必然就会选择迂回战术。二姐姐不要觉得冤枉，你也不要推说你是你、大爷是大爷，在外头的人看来，你是钟家的人，你跟大爷他们是一丘之貉，大爷有罪，你脱不了干系……”
“住口，你说够了没有？”
“难道不是么？你吃的、穿的、用的、享受到的，难不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难道不是钟家出的？而今你既知道了真相，你敢跟外面的人发誓，与钟家断绝关系以证清白么？如果大爷是罪恶的元凶，你就是帮凶，不说别人是这么看的，就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事实就摆在那里，就算你我血亲，但有人问起来，凭良心而论，我也无法替二姐姐辩解……”
不痛不痒的陈述实则字字句句暗藏刀光剑影。
这是厚颜无耻的要挟，是卑鄙的中伤。
此刻的钟若芝已然预感到，明日之后，从合欢镇到济南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在流传着她是个“天煞孤星”的谣言。
而散布这一谣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面前的这只鬼魅。
她的名节，将会葬送于此人的唇齿之间。
这就是个无赖、流氓、恶棍，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败类怎能如鱼得水混得人模人样！
这是她的死仇，是她的梦魇，更是她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这种人，本不该存在的。
确实，她是杀不了他，但是，就这么忍着，未免也太委屈了自己……
都是这张可恶的脸……是的，因为毁容，当年的冯恬把命都赔上了。……脸面很重要，不光是女人……
如果不是因为形貌残缺，钟馗也做不了鬼王。
我朝律法规定，形貌有缺的人，连仕进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袖子底下的纤纤素手紧紧交握在一起，默默地传递着某种力量、磨砺着所需要的锋芒。
那两片毫不负责人的嘴皮子仍在翕动，不管说的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一巴掌下去，究竟能不能达成自己的心愿？
PS：名词解释
1、天煞孤星：该命指的是一个人注定一生孤独。凶星对本人无影响，而是对周围的人呈极恶之势。具有该命运的人，总是会给周围的亲朋带来一系列的厄运。一般情况是家人会遭遇不幸，甚至是死亡，因此，该星也叫“扫把星”。
2、钟馗：《历代神仙通鉴》载：钟馗系陕西终南人，少时即才华出众。唐武德年间，赴京城应试，却因相貌丑陋而落选，愤而撞死殿阶。帝闻之，赐以红官袍安葬。
钟馗是中国传统道教诸神中唯一的万应之神，春节时是门神，端午时是斩五毒的天师，要福得福，要财得财，有求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