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们在这儿。”

    随着突兀的一声, 对面游廊忽然卷起一阵香风, 转眼扑面而来。

    声音里有按捺不住的迫切欢喜。

    正在说话的两个人齐齐变了脸色。

    “侯爷、侯爷!这里全是女眷,你好歹顾及一下体面,要是给老夫人知道了, 又该挨骂了……”

    姜汁几个不敢跟过来, 远远地堵在夹道口上。又怕惊动厅堂上的人, 不敢大声说话,全都跟被攥住脖子的鸭子似的。

    梁从风置若罔闻, 目光一刻未曾从若萤脸上挪开。

    若萤只得拱手作揖,心里恼成乱麻。

    之所以跟钟若芝废话了这么久,除了探查对方的底细之外,还有个原因:她在等。

    等李祥廷几个赶来解围。

    但是很显然,传话的丫头骗了她。或者可以说, 那丫头事先得到了小侯爷的嘱咐, 压根就没打算帮她传这个话儿。

    小侯爷的企图昭然若揭, 就是要她落单,好趁机劫持她。

    这正是她从一开始就担心的。这安平府就是龙潭虎穴,虽说是老夫人做主、梁从鸾主事,可这两位联手起来,也管束不了小侯爷的无法无天。

    要不是他只手遮天、胆大包天,她岂会失身于他?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哪!

    他是这个家里的宝贝, 是神一般的存在, 他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规矩什么的, 成也由他、废也由他。

    他要耍赖骄横, 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祥廷,也不敢强拦着。

    所以,就算是有李祥廷做挡箭牌,也未必就能阻止小侯爷为非作歹。

    因此,她决定制造一出事故,一次能够让小侯爷知难而退的意外。

    这就是她没有跟钟若芝再讲客气,专门拣对方的软肋攻击、不惜激怒对方的原因。

    不出所料,钟若芝果然被激起了杀气。

    她没有感到害怕,更没打算躲避,因为一切尽在掌握中。

    在现下的环境中,能够让钟若芝施展开身手的条件十分有限,恶劣的报复无益于施暴者,因此,钟若芝最多只能让她吃点小亏,而这,正是她所期望的,也足以让她善加利用了。

    她瞧见了袖底下的异样,说实话,她有点迫不及待。

    只要这一巴掌过来,她就会借势假装崴了脚,或者再夸张一点,扑到墙上去,假装擦破皮,趁机离开这是非之地。

    眼看着计策就要成功,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小侯爷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冒了出来。

    若萤禁不住暗中直翻白眼、道晦气,又见他双目灼灼、心思毕露,毫不顾忌场合,更是恨得想一脚踹过去。

    “到底还是你面子大,非要爷亲自来接。”审视的目光仿佛备好的料碟,只等着她上桌了,“你怎在这儿?谁带你来的?”

    这话,听不出责怪的意思,相反的,若萤嗅出了一股子浓浓的喜悦。

    他确实该感谢唐氏,不然的话,凭他下十八道帖子请、也未必能把她诓进来。

    “夫人们没有拿你逗乐子吧?女人们就那样,凑一起就是爱东家长、西家短,比来比去的,你假装听着就是了,别当真。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欺负你年纪小么?再小、也是个体面的书生,哪能随随便便领进后院?

    老太君呢?可是说什么了?你是不知道,听说她老人家指名要见你,可把爷吓坏了。很多事她都不清楚,若是误会了什么,或是说了不中听的话,看在她是个老人家的份儿上,别生气。上了年纪的人,都是惹不起的。”

    见她始终唯唯诺诺,他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儿没你什么事了,你告诉老太君,四郎我领走了,让她老人家别担心。”一边吩咐着身后之人,一边替若萤抿着鬓边的一丝乱发,一边问,“这是又铰头发了?要不是这顶儒巾裹着,岂不就是个鸡窝脑袋?是不是腊月那小子不会梳头?爷给你个人使唤可好?”

    若萤陪着笑、打着哈哈,余光所及,恰与钟若芝妒火中烧的目光撞个满怀。

    她知道,对于钟若芝而言,今天将会是充满不快的、糟糕的一天。

    但这还不够。

    “二姐姐若得闲,烦请给五姑姑那边传个口信儿,就说四郎说的:虽说大家各为其主,但骨肉亲情不可断,逢年过节,亲戚之间理当多加走动。只是若萤这几日的事情委实太多,腾不出身来,恐怕没办法亲自登门拜望了,还望姑姑、姑父见谅。”

    钟若芝没有回答,看上去似乎是很守规矩的默认,但究竟如何,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还要麻烦二姐姐跟李夫人和李公子、陈公子几个说一声,到吃药的时间,让把汤药送到这边吧。”

    钟若芝只得再次点点头。

    至于她究竟能不能帮忙传消息,若萤无法确定。但这毕竟也是个机会不是?眼下她能依靠的,再没有别人了。

    “你还没给爷拜年呢。”

    梁从风张开双臂,不无嫉妒地试图用身体断开她与钟若芝的眉来眼去。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随意、亲昵,这怎不令人想入非非?

    此情此景,不知钟若芝看了会作何感想?

    若萤容许了他的变相撒娇,微微拔高声调,只为让远去的钟若芝能够听到。

    “若萤祝侯爷新年新气象,早早觅得意中人、抱得佳人归,弄璋添瓦福满堂。”

    “你是巴不得把爷推到爪哇国去。”

    揖让之间,他趁机捉住她的双臂。

    一霎的沉吟,让若萤真切感受到了他的心思——要不是光天化日,他绝对要把她拽到怀里去。

    “你近来过得可好?爷为了能见上你一面,可是茶饭不香。”没了旁人在,他越发大胆、说话也越发炽热露骨,“老太君是不是说你什么了?看你一脸的不情不愿。”

    哪是老太君的缘故?你若不在,便是岁月美好。

    若萤暗中腹诽着:“侯爷怎如此怀疑?”

    “猜也猜得到。”他倒是不瞒她,“尤其是我大姐的事儿,她老人家一直憋着一口气。可是又不好埋怨鲁王宫,又心疼她的那个曾经的孙女婿,又不好跟人抱怨,肯定要抓你撒气。天底下从来都不缺这种人,不相信对面的你,只相信别人口中的你。”

    “侯爷既是个懂事孝顺的,就应该多多体谅一下老人家,少让她生气。别再动不动跟人当街打群架,丢人现眼。”

    若萤直言不讳。

    “爷不是管不住自己么!”他回得理直气壮,“谁让四郎不在身边呢?你要是在边上时刻看着,让爷干什么、爷就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你,能让爷做回好人。”

    “侯爷何必妄自菲薄,把自己跟三岁小孩子相提并论?”

    “爷不想装样子给你看。爷是什么东西,不管是好、还是坏,不想对四郎藏着掖着。”

    “距离产生美。做个赏花人和做个园丁,感受不会一样的……”

    “你觉得爷哪里不对,只管修理,爷一点也不生气。”

    “如果这是老太君的吩咐,在下定不辱使命。”

    老太君恨不能咬她两块肉吃呢,又岂会乐意把自己的宝贝交给她?

    在小侯爷心眼里,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人或事,只除了自己的老祖母。

    正因为看明白了这一点,她才会搬出老侯夫人当盾牌。

    他果然一下子就焦躁起来了。

    “侯爷这是又受伤了?”

    若萤斜乜着他的一只手,不给他反省谋划的机会。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留意到了他左手上的纱布。

    都说他金枝玉叶,却不知他三天两头挂彩,比起王世子,这并不是个善于颐精养气的。

    “爷故意的。”他炫耀着那只绑得跟粽子似的的左手,洋洋得意,“爷就是要让老太君心疼自责,没本事找别人理论,就只会拿自己的孙子撒气。跟你说,宫里的人都知道,这只手是为什么受的伤。爷就是要恶心恶心姓朱的,要他时刻记得,因为他、梁府为受了多大的屈辱……”

    他越说越快意,却见她眉心微蹙,显然不大高兴。

    “你那是什么表情?爷就不能说姓朱的不是,是么?还说你跟他没什么!你就只会维护他,天底下就他一个完美无缺的,别人统统都有问题,是么?你在想什么呢?看看他对我大姐的所作所为,哪有点人情味儿?还不够让你死心么?

    都在说我大姐的不是,霸道、不讲理、妒妇一个,世子府凡是稍微好看一点的母的,全都被她撵出去了。说这话的都是些瞎子么?一个巴掌能拍得响么?姓朱的不点头、不默许,那些女人能一个不剩?焉敢说不是姓朱的玩腻了,想要换一茬新的?自己狡猾不做恶人,就让我大姐当了这出头鸟。他厚道?他才是曹操在世呢!……

    姓朱的心眼儿有多少,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凭良心说,他能不能干出这事儿来?他要真是个缺心眼儿的,世子府的一切为何不统统交给我大姐?成亲那么久,两口子依然你是你、我是我,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这正常么?……”

    “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在下局外人,不便置喙,望侯爷海涵。”

    “说白了,你就是袒护他。”

    “在下从来就事论事、帮理不帮亲。大过年的,侯爷且放宽心好好过年,何苦自寻烦恼?”

    “爷就是想要你说句公道话,哪怕是糊弄的话都好,你也不肯么?”

    “举头三尺有神明,过年期间的神明最是灵验不过了,侯爷这是要在下遭天打雷劈么?”

    “你从来都不跟他吵嘴……”

    “是在下的错,在下这就回去面壁思过。”

    说走就走。

    有道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凡事不过三,算起来,这么短短的时间内,为了逃之夭夭,她已经错失了两次机会了。

    刚刚还在为如何脱身计无所出,没想到“解铃还须系铃人”,小侯爷这一吵嚷,反倒给了她拂袖而去的绝佳理由。

    她有错,不该偏向王世子,所以,她要回去反省自查。

    这很好,很顺理成章、很合情合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你——”梁从风愣了一下,还没想明白明明到手的鸭子怎么说飞就飞走了呢,眼前的那个纤细的身影却已到了触手难及的地方,“等等!”

    孰料这一声呼喊犹如鞭赶虎驱,使得前行的脚步越发加快了。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黔驴技穷的某人发出了简单粗暴的恐吓,“你就那么笃定爷不敢进去么?你真要爷亲自进去请你?”

    疾行中的身形猛然挫住了。

    “你故意的吧?”长吁一口气后,梁从风不慌不忙走过来,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不想见爷?为了躲开爷,你倒是煞费苦心哪!”

    “岂敢……”

    被识破了的若萤无奈地作着无力的辩解。

    掌心里陡然的一阵冰沁凉意令她悚然一惊,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一块白玉腰佩。

    “收着吧。爷赏你的年礼。”

    若萤不敢轻视他的轻描淡写,她已然看出这只和田羊脂白玉蝉的不凡,无论是质感、、雕琢海狮编玉的丝线,都不是等闲货色。

    “这是王妃赏的。以为给点甜头就能让爷原谅她儿子么?哼……这玩意儿上年纪的人戴着倒是有点意思,再就是读书人喜欢能博个好彩头。爷用不上,就便宜你了吧。”

    便宜?

    说得轻巧。这是在给她身上打烙印呢。

    再者,她能拒绝么?敢么?

    若萤掂了掂玉佩:“多谢侯爷割爱。在下定当小心供奉,以冀有朝一鸣惊人,不给侯爷丢人。”

    “丢人不丢人,爷不在乎。”说话间,他俯身咬她的耳朵,“你高兴就好……”

    “侯爷着急传唤在下,就为这个?”

    若萤假借脸颊发痒,轻轻避开。

    他却没有死缠烂打,这不由得令她稍感诧异。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句话一出来,若萤的心倏地就吊到了半空里,“爷是当真有事要跟你请教。——看吧,你就是不信。你不是常说么?要爷干点正经的,别成天不务正业。爷这半年多来,还真是花了些心思、费了些工夫。仔细想想,别的爷通不感兴趣,只在这吃吃喝喝上,倒颇有点心得。所以,爷一边想、一边写,一不小心,就写了这么一大摞。然后呢?接下来该怎么做,爷没有把握,想再听听你的意见……”

    咦?

    难道说,他真的没有骗她?当真作了篇功课出来?

    若萤看了他好一会儿,没能从他脸上发现什么猫腻,遂慢慢放下心来。

    “承蒙侯爷高看,只是在下书读了确实不少,可从来不曾做过这编书、出书的事儿。”

    她说的,倒有一半是真话。侯爷的著作,锦上添花的人最差也得是李祥宇那种水平和身份的,她算什么?一介小小儒生,哪有什么分量让世人信服并视若珍宝、趋之若鹜?

    “倘若侯爷信得过,不妨将手稿交与在下,由在下请出严老先生帮忙给雅正一番,不好?”

    严老先生的真迹,市面上有钱都买不着。由严老亲自点评的著作,就算不看,摆在家里充门面,都是使得的。

    “四郎又谦虚了。你知道么?爷就最爱你这一点了,永远都留着一手,就像是河图洛书,凭你当代文豪、旷世奇才怎么翻、怎么解,永远都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他眼睛微眯,似笑非笑如花枝袅袅,正是她熟悉的不怀好意,更是令她后脊梁骨冒冷气的扑朔迷离,更是她摆脱不掉的烦恼无穷。

    若萤下意识地暗中做好了拔腿逃跑的准备。

    这口吻,很不对劲!不像是正经讨论学问的意思。也许是她想多了,但是,目前为止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万一呢?

    万一他来者不善,她要如何应对?环顾四周,姜汁几个就再近旁,只消他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不要命地冲过来,裹挟了她去。

    这可不成!

    她在这四下通风、寒气砭骨的鬼地方磨蹭这么久,是为什么?不就是图个能拖就拖、能赖就赖!

    她的处境有多危险,她能不清楚?

    谁也指望不上,除了自救。

    “爷看上的人,怎可能就那点水平?”

    不过是小小恍惚了一下,耳垂上便给湿热舔了一下。

    若萤浑身的寒毛瞬间直竖起来。

    闲闲搭在肩头的玉手实则暗蕴着千钧之力,压得她动弹不得。

    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则让她差点背过气去。

    “作为钟若萤,爷拜托你办这事儿,兴许是为难你。但是,为了成全爷的这一番辛苦励志,你就不能做一回‘高梧君’?”

    谁?

    他刚刚叫了谁的名字?

    高……梧君,是么?

    高梧君何许人也?

    那不是……不是……

    不是她遮遮掩掩从不敢让人知晓的笔名么?

    PS:名词解释

    1、和田玉:和田玉以新疆和田玉籽料为上乘,戈壁料次之,然后是山流水、山料。按颜色依次分为:羊脂白玉、白玉、青白玉、青玉、黄玉、糖玉、碧玉、墨玉、红玉。

    2、玉蝉:蝉,蜕于污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污垢。是纯洁、清高、通灵的象征。

    自汉代以来,玉蝉既是生人的配饰,也是死者的葬玉,以蝉能羽化比喻人能重生。蝉形腰佩,寓意“腰缠万贯”,蝉在叶上,寓意“金枝玉叶”、“一鸣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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