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门去, 意外地看到了朱诚。

    看到若萤, 他当即往旁边退去,让出了上下马车的位置。

    一只玉手自车厢内伸出来,是若萤再熟悉不过的温热与温柔。

    借着那只手的力量, 她轻巧地跃上马车。

    萦面而来的浅浅兰香, 瞬间让人放松下来。

    “二哥呢?”

    她不无担心地朝大门内张望着。

    刚才的那一声喊,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既然都搬出老太君来了,想必即使是小侯爷, 也不敢再恋战了。

    “二爷说了,他断后,让咱先走。没事儿,怎么说他也是客人,吃不了亏。”

    若萤张了张嘴。

    李祥廷那边, 她确实不担心, 她担心的其实是小侯爷。

    作为主人, 不能打发客人满意,反倒领着阖府围攻客人,依着老太君的脾气,管他有理没理,定是不允许的。

    她怕他挨骂,更怕他又要挨打, 大正月里, 到底不吉利。而且, 老太君那边怕是会更加地迁怒于她。

    不过, 这种话她却说不出来。实际追究起来,小侯爷确实有责任。谁让他不怀好意了?

    正要关上车门,忽听到朴时敏的哭声。

    刚才出来的时候,小侯爷喊他留下,他没有答应,便挨了一顿骂,更被威胁以后再也不许踏进这么大门。

    若萤不禁蹙眉:“不来就不来,什么大不了的?”

    这人可真是孩子气,受不得一点打击。

    北斗却是个明白的,见状只得告诉若萤:“四爷你有所不知,我们公子是在哭这里的美食呢。他最爱吃侯爷煮的菜,能把盘子碗一起吃掉,天知道,那就有那么好吃……”

    “你知道什么?就是好吃……”

    朴时敏抗辩了一句,越发伤悲了。

    若萤给气笑了:“你要来,非要靠他么?这府里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你就不会大大方方投个名刺,说来看望老太君?谁敢拦你?他再不听话,老太君的话敢不听?”

    一句话,使得朴时敏豁然开朗,当时就破涕为笑了。

    转头即嘱咐北斗:“那种什锦点心别忘了带一盒出来,两盒也行。我看吃的人也不多,别浪费了……”

    北斗马上跟他炫耀:“不用公子提醒,小的要了三盒。他们家硬是给了四盒,说是好事成双,给双不给单。”

    见状,众人无不啼笑皆非。

    朱诚遂向车内请示:“爷,还要等么?”

    “走吧。回头告诉老太君一声,四郎今日会诊,她会理解的。”转头问若萤,“如此,可好?”

    若萤点了点头。

    现在,“装病”已经成为她的日常,而“有病在身”也俨然成了她的一张畅行无阻的通行证。

    所有人都知道她身体欠佳,坊间更有传闻,称她“锋芒太盛,恐寿不假年”。

    而这种说法,自年前就开始流行了。

    随李箴秋巡回到济南后,她一天都没有歇息,就开始上学了。

    她也有自己的打算,总是装病不见人不是个事儿,要给自己争取个好印象,让先生和同学都认为她是个勤勉老实的人。

    初衷虽然不错,也难得的勤快了一点,结果却事与愿违。

    许是长途劳顿没有休整好,加上之前落下的病根没有断,上学第一天,在回答课堂提问的时候,她就一头栽倒了。

    这是谁也未曾料到的事儿,额头被桌角磕破,血流满面,险些没把先生和同学吓掉魂儿。

    万幸天冷,穿的厚,没有摔断肋骨什么的。

    也不知道是谁报的信儿,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不是袁氏兄妹,也不是学里的医生,而是王世子。

    那感觉,就像是他一直守候在府学门口似的。

    于是乎,整个府学沸腾了起来,所有的课程暂时停了下来,包括先生们在内,众人挤在书斋的过道上,争相围睹王世子的绝世风采,看着他双手托着钟四郎,如同托举着圣旨、背负着圣光,所经之处尽成圣境。

    嗟叹、惊讶、羡慕、好奇……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时热闹非凡。

    好在若萤的伤有惊无险,磕破的额头并未伤及筋骨。

    依旧是景五给她做的检查、开的方子。

    若萤暂时就给留在了蝠园里静养。

    在给她治疗期间,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因为嫌弃李祥廷不懂得常识,搬动若萤的动作太粗鲁,景五把李祥廷狠狠骂了一顿。

    可怜李祥廷堂堂一条好汉,却独独对女人太有原则,以至于被训得灰头土脸、头不敢抬、气不敢出,用朱诚的话说,“二爷活像个孙子”。

    对此,李祥廷也是无比郁闷,不过还好,很快地他又高兴起来了。

    因为景五顺手替他解决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难言之隐”。

    因为火气太重,毒走双脚,他的脚丫子持续发痒溃烂,已经有两三年了。都道是年轻气盛,正常,也曾看过医、吃过药,因为起效慢、病情反复难以除根,偏李祥廷又是个急脾气,因此,他自己先就不耐烦了,就此放弃了治疗。

    但是,景五的一脸嫌弃却让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并怀疑自己“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其实自己的烂脚所散发出来的味道,身边的人都能闻到,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表露出来罢了。

    对此,景五还直言不讳,他要继续这么下去,恐怕没有哪个女孩子肯嫁给他。因为这种热毒会传染,万一传染了手指,那还了得!

    女孩子的手,是何等的金贵!

    一番教育与恐吓,让李祥廷慌了神,只能乖乖地被她牵着走、由着她摆布。

    事实上,也由不得他挣扎。

    谁也没有想到,平时看着恁浑实的汉子,居然会害怕那几根细细的银针。因为过于紧张,导致景五无法下针,自己便挨了她好几个巴掌。

    景五这次却是吃亏了,因为他常年锻炼,筋骨皮肉坚实,一巴掌下去,挨打的感觉跟挠痒痒似的,打人的一只手却火辣辣地疼。

    平时话不多的景五,难得地一次冒出那么多的奚落与训斥。

    深感惭愧的李祥廷少不得硬起头皮,跟她一个劲儿地道歉。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儿。

    后来唐氏进宫去,专门拜谢了景医正,感谢他教子有方,降住了李祥廷,而她这个当年的多年的头疼病,也随之大大减轻了。

    经此意外,外间的情势对若萤可谓是越发有利了。

    在此之前,为了保护好自己的女儿身份,为了避免住宿书斋露出破绽,她一直以身体抱恙为借口,尽可能地减少上学的时间。

    就算是上学,每天,腊月都会按时熬了药送进学里。喝不喝还在其次,主要是为了给众人制造出一种假象,以减少猜疑,坐实自己健康欠佳、确实无法留宿学校的这一说法。

    这次一跤摔下去,好巧不巧圆了她之前的撒言,不可谓不侥幸。

    加上王世子的倾力呵护,众人俱是看在眼里的,就算先前对她的“特殊性”仍存有疑惑,但有世子作保,人品能差到哪里去呢?

    于是,此前关系了了的,也趁机围拢过来,纷纷向若萤表达关切之意。

    后头李祥廷到蝠园看望她时,捎来了几十封慰问书,让她自来到此间后,第一次、小小地开了一次眼。

    几十封信,全都折成物什,五彩斑斓外加香气馥郁。有方胜、心结、青蛙、荷花、鹤、鱼、船等,简直就是一场手艺大赛,充分展示了济南府学诸生的心灵手巧、创意非凡。

    若萤耐心地逐一拆开,仔细阅读纸上的祝福与安慰,欣赏着各有千秋的笔迹与书法,暗中点评着那些饱蘸着竞争之意的诗词歌赋,想象着书写者素日里的音容笑貌,有那么一阵子,她很受感动,也想起了某些沉睡已久的事情。

    她在窗下默默地坐了一个傍晚,直至朴时敏过来。

    她认为他应该知道些什么,关于她缘何会有折纸传情的深层记忆。

    “是秋语蝉吧?”

    那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有过怎样的经历?

    许是玄武当值,阳气不足、阴气过盛,她这小半年时常为梦所扰。小小年纪就失眠频频,好不容易睡下了,又往往缠绵于梦境。

    梦醒后恍恍惚惚,每每会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似幻似真的困惑与茫然。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

    她只是想验证一下梦境的虚实。

    这件事,也只有他能帮上忙。

    “为什么我会既不好男色、又不好女色?”

    不好色却又熟谙男女之事。

    “为什么明明第一次进宫,却会有种故地重游的感觉?”

    世间的人,往往穷尽一生都不能认清自己,而她,对自己的疑惑更甚。

    “为什么他会博学庞杂、无所不通?”

    别人用十几二十多年才能学会的学问,她却自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这哪里是什么天才?这其中分明有鬼!

    “你告诉我,秋语蝉是生是死?钟若萤是生是死?”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如果在这里的是秋语蝉,那么,钟若萤呢?”

    “你跟我说,秋语蝉在这里是小住、还是永久定居?”

    ……

    袁氏兄妹已将火炉拨旺,屋子里暖如孟春。

    朱诚和腊月自旁打起帘子,王世子和若萤一前一后进了屋。

    刚刚坐定,门外的袁仲就禀报说,一刻钟前晴雨轩就派了人来给四郎拜年。

    房屋狭窄,多有不便。

    朱昭葵闻言即指了指西间,起身回避。

    西间是若萤的起居室兼书房,也是他觊觎已久、最想淹留的地方。

    来的是小秋,奉坊主锦绣之名,给若萤送来了新年贺礼与贺信。

    此次再见,小秋又是另一番恭敬漠阳,硬是趴在地上,给若萤磕了三个头。

    风月场乃是名利场,世情浓缩于一隅,更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道是有情却无情的莽莽丛林。

    起初,她只是钟家的一个小丫头,成天活得稀里糊涂,只管随波逐流且并不觉得这种无需担责任、逆来顺受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后来成了替罪羊,被家主卖掉,身陷魔窟、备受蹂躏,生不如死。老鸦山的及时援手在她看来,那简直就是从地狱一步跨进了天堂。

    山中的日子虽然贫穷,但是人们互帮互助、同病相怜,让她一度觉得这才是她向往的日子,因此,当四郎强行把她带出贼窝的时候,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抵触的、厌烦的。

    不可否认,晴雨轩的第一面让她大开眼界。

    别的女子一旦进去那种地方,一般都会有些幽怨,她却没有。

    一来因为自己已非完璧之身,就算不来晴雨轩,也去不到别的好地方。二来也是因为,从小到大,像晴雨轩这种象征着衣食无忧、富贵荣华的所在只能出现在她的想象中,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梦想竟会成真。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够走进这种地方,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口腹之感,除了让她一再惊讶外,也实在没有别的感受了。

    在晴雨轩的数月生活,颠覆了她以往十几年的全部想法,数月间的见闻,给了她无数次的震撼与感悟。

    当她第一次完整无误地写出自己的名字时,她仿佛看到了一个脱胎换骨的自己。

    她忽然就想起了前尘种种,想起自己原来也是有爹娘亲人的,而她、也并非什么牛马禽兽,她也可以像个人一样地活着、活出个人样儿来。

    “姑娘特地请了南边的师傅,教我茶道。她说我腿脚不利便,做别的,进进出出的,不好看。只有这茶艺,坐着不用动,有事儿使唤小丫头,既排场、又斯文,不说的话,谁也瞧不出有残疾。

    年前,我还去醉南风帮了几天忙,是秦大当家的亲下的帖子,介绍了好些大人物给我认识。他们说了,哪天我若是自立门户,他们一定会去捧场。……

    我知道,哪怕只是场面话,像他们那样的身份能说出口,就是我莫大的荣耀了。他们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凭什么对我这个小人物这么和气?还不是看在我们姑娘的面子上?还不是四爷你的面子?他们的客气,是对四爷的尊重。……

    我不是给个棒槌就当真使的傻瓜,我能有今天,能有明天,能重新做人,都是四爷的恩德。姑娘说的对,以前的我,鼠目寸光、好歹不分。姑娘让好好记住四爷的好,,说能遇上四爷,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瞒四爷,我也是这么觉得。……”

    送走了小秋,若萤来到西间。

    出于礼貌,她需要给锦绣回信。

    朱昭葵正盘腿坐在大炕上看书,闻声掠了一眼,没吱声。

    若萤也不答话,脱了鞋子上炕,坐到炕桌的对面,卷起袖子,自行研墨、铺纸。

    对面的人始终用一只眼锁着她,见选的是一张薛涛笺,不禁眉头微耸。

    留心看她的形容,只见眉宇嘴角似含着一丝春意温情,他便禁不住犯起了嘀咕,莫名地邮电不自在了。

    “要回信么?”

    这便是明知故问了。

    若萤点点头:“教坊班魁,容姿照人。弄筝拨阮、品竹分茶,无所不能。自古以来,就是文人骚客之钟情竞逐。天寒地冻、无所事事,若能与之谈情说爱、抒怀发愤,关风月、述幽情,亦不失为风雅韵事。尽管不知‘宝钗落枕知何日’,但能博个‘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不也是别样风味?”

    “你……你也不怕欠下一屁股的相思债?”

    “怕什么?她若是想跟了我,大不了就替她赎了身子。只要她不在乎守活寡。”

    “胡闹……”

    “怎么,凭我的才华相貌,配不上她么?除了不能和她生孩子,别的事儿,都能满足她。不就是那点儿事儿么?也不一定非要身体力行,对吧?再说了,年轻的时候,兴许觉得那种事儿很了不得,等上了年纪,连怎么害羞都不会了,还有什么看不淡的?”

    研墨的手顿了一下:“怎么,难不成世子现在还想睡她?”

    对面的人实实地给吓了一大跳,本能地道了几声“不”后才发觉,自己的一只手按在炕上,竟是一幅要拔脚逃跑的架势。

    若萤瞟了一眼,笑着摇摇头。

    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他忘了眨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从她的脸上,瞧不出任何的不快。

    可不知怎的,本该暗中吁口气的他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生气的话,固然不好应付,可是不生气、似乎更让人焦躁。

    “世子和她、睡过几次?”

    徐徐蘸笔、提笔、落笔,运笔从容,中间毫无滞涩,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有那么刹那,他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幻觉。

    刚刚、她说什么了?她说什么了,是么?

    PS:名词解释

    1、宝钗落枕:出自秦观《满江红姝丽》:越艳风流,占天上、人间第一。须信道、绝尘标致,倾城颜色。翠绾垂螺双髻小,柳柔花媚娇无力。笑从来、到处只闻名,今相识。

    脸儿美,奚儿窄。玉纤嫩,酥胸白。自觉愁肠搅乱,坐中狂客。金缕和杯曾有分,宝钗落枕知何日。谩从今、一点在心头,空成忆。

    2、红药阑边:出自欧阳修《醉蓬莱》: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

    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啰。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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